路鵑


中國電影史上恐怕再也找不到一個影人,像張藝謀這樣被高度符號化:第五代導演領軍人物、大片導演、國師……自從2004年的“倒張運動”后,批判張藝謀成了一件政治正確的事,然而緊隨口誅筆伐的是巨額的票房利潤,不妨視為,觀眾對那個曾經拍出中國原始、野性氣質的老謀子,始終抱有某種期待。因此,作為二張(張藝謀、張偉平)情斷后首部面世的作品,《歸來》從籌備到宣傳、上畫,都成了一則事先張揚的分手事件,片名寓意沉重,張藝謀能否借此重回文藝片老路,成了比影片更具懸念的猜想。
在影片引發的海量評論中,李安和斯皮爾伯格的加持格外醒目,李安是打通中西方文化語境最游刃有余的中國導演,而在商業大片中融入人文追求則是斯皮爾伯格的拿手好戲,《歸來》涉及海外發行,請此二人觀片,于張藝謀,就有了終南求道的意味。張藝謀亦坦承自己在拍攝中有意識地學習了李安“父親三部曲”中含蓄的處理方式。敲開奧斯卡的大門是張藝謀一直以來的情結,如何拍出純粹的中國味道,在敘事元素和骨架上又為西方所接收,是《歸來》和張藝謀共同面對的一個問題。張藝謀在西方獲得重大聲譽的電影,幾乎都是借助濃烈、夸張的畫面語言推銷一種偽民俗式的中國奇觀,有人分析《英雄》斬獲北美票房的理由就是“他的片子幾乎不用看字幕”。《歸來》回避了這些慣用手法,用一種寫實、內斂甚至有些壓抑的方式對觀眾進行情感喚起,卻達到了驚人的催淚效果:李安被影片存在主義風格的結尾深深打動,斯皮爾伯格哭了一個多小時的段子更令人津津樂道。然而,張藝謀真的歸來了嗎?
《歸來》其實已與《陸犯焉識》的原著小說相去甚遠。嚴歌苓的講述,“翻手為蒼涼,覆手為繁華”,她將人的命運鋪展在中國當代龐大而堅硬的底布上,檢視人的靈魂可能達到的高度,芥子中可見須彌,《一個女人的史詩》如是,《陸犯焉識》亦如是。歸來的陸焉識是作為一個人來審視這段歷史,并堅忍不拔地修復那些被絞殺掉的情感鏈條。電影只拍了這部460多頁小說的后30頁,視其為一部“作者電影”亦可自洽。
然而,如何裁剪一部劇本最能反映導演的世界觀和價值觀,《歸來》這部電影,重點不在于張藝謀拍了什么,而是他沒拍的那些部分。陸焉識由高級知識分子,到“文革”中被打成右派,夫妻反目、父子成仇,有家難回,與親人縱使相逢亦不識,背后黯敗慘厲的歷史不僅是中國電影難以觸碰的禁區,對長期游走官方體制的張藝謀來說,回避更成為下意識的規定動作,他的《活著》僅僅是觸及了這個敏感題材的邊緣就淪為“地下電影”的命運,更何況,中國電影奉行“票房決定論”,保證通過電審的剪刀,順利公映才能助推他的強勢回歸。

相比之下,小說中的情節才更符合現實邏輯:陸焉識和馮婉瑜并非電影中那么情比金堅,陸焉識對包辦婚姻的妻子開始并沒有什么感情,他世家子弟出身和留洋背景決定了他婚前桃花不斷,婚后更發展出兩段婚外情,他越獄的動機也比電影中復雜得多:苦難的折磨喚起了他心中樸素的情感,因為怕死掉以至于迫不及待回家想向妻子懺悔。平反回家后,兒子一直排斥和利用他,女兒對他的怨恨未能徹底和解,他成了歲月和政治撥弄下沒有存在位置的無名氏。丹丹的醫學博士的身份在電影中被置換成了樣板戲業余演員,她舉報了父親卻沒有跳成吳清華,也沒能從事舞蹈事業,有一層果報的色彩。電影中最具戲劇張力的夫妻車站見面,剪輯漂亮、節奏緊張,是影片中點贊率最高的橋段,恰恰讓我看到了那個慣于渲染和抒情的張藝謀。小說中夫妻二人并未相認,但彼此都知道對方的存在,陸焉識遠遠觀望家人后離去并自首。兩種處理相比,高下立判。
張藝謀改變的不僅是小說的情節,更扭轉了整部小說的精神氣質。著墨于“歸來”的角度固然刁鉆討巧,也將一幅波瀾壯闊的浮世繪縮微成一則“如何喚醒臉盲癥妻子”的喻世明言,整部影片退縮到“艱難愛情”的關鍵詞之下,徹底架空了故事背后的歷史重量。簡化故事的同時也在簡化人生,我們從電影中看到的圖景和人性與我們所體驗的現實圖景和所內省到的人性世界往往存在巨大落差,作為一個有能力有手段有追求的導演,將一段恍如隔世的苦難用悲憫而誠實的視覺闡釋呈現給世人,不僅是一種藝術知覺,更是一種道德責任,而張藝謀本人,想向我們索要的,也不止一場淚水奔涌的感動那么簡單。
這闋精美而飽含抱負的歸去來兮辭,用家庭情感消解歷史,不做控訴,沒有怨恨。將勺子藏在身后的陸焉識是張藝謀的分身自況,他在一種保守的敘事策略下放棄了對歷史的清算,而對那些被侮辱被傷害的心靈,他也回避了影像正義應有的擔當,那個無解又無力的結尾,顯得格外殘忍。一個充滿了苦難與救贖的魔幻時代,留給了藝術家可以發揮和施展的空間,然而我們遺憾地看到,張藝謀與這個近在咫尺的歷史機遇又一次擦肩而過。在這點上,他既沒有超越馮小剛在《唐山大地震》與《1942》之間題材跨越的想象幅度,也未能超越他自己在《活著》中曾經抵達的深度。他對此亦有反省,《歸來》之后,他與多年老友莫言對談,如是表達了自己的惶惑與無力:“初心有如初戀,再也歸不來”。
應該承認,《歸來》是張藝謀最接近“人”的一部作品,情節上的裁剪純化了故事的結構,使“人”成為影片的絕對焦點,讀信、修琴、《漁光曲》……婉轉寫實的精神將細節舒緩地鋪陳開來,又不失充沛的高貴和節制的深情。我們打開了內心,參與到主人公的命運中,也感受到張藝謀內心中流淌的一些東西,而這些東西在張藝謀的電影中已經缺席了太長的時間。演員的表演是影片最大的亮點,表演上的“放”不難,難的是“收”,演員大部分時間都只能由眼神、表情和小幅的身體語言來表演,因為情節容量有限,影片比適宜的時長多出了20分鐘,全靠演員的表演才沒有墮入拖沓和沉悶。尤其是陳道明,一連串不見明火看得人直發呆。我非常喜歡新晉謀女郎張慧雯,為了能跳吳清華,她毫不猶豫出賣了父親,那一臉鏗鏗鏘鏘的樣板戲表情對于年輕而言,怎么說都是道理。
張藝謀最擅長賦予一個簡單的故事以極致的形式感,他的文藝小品總是華麗堪比眾大片,《歸來》的拍攝首次運用了4K技術,將這種形式感進一步極致化,超高清畫面把令人心碎的苦難轉化為潛流暗涌的史詩。張藝謀擅用紅色,本片中的紅色毫不鋪張,丹丹穿著戲衣為母親跳吳清華,那一抹紅色有著驚心動魄的漂亮。為了這次回歸,張藝謀付出了極大的努力與誠意,也獲得了局部的肯定,然而于精神內涵和藝術手法,他卻沒有提供多少創新的銳意,就像張藝謀對于情感最高時態的理解,就是一碗餃子,從《我的父親母親》到《歸來》,多少年都沒變過,這條歸來之路,他還要走很久。
初戀固然有潦草和莽撞的一面,但才華和激情又令人懷戀,章子怡隔著山梁一程程送餃子,雖然單薄蒼白,卻不失矯飾的可愛。而馮婉瑜送給陸焉識的年夜飯,卻只能冷硬地梗阻在那里,無法消化。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