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絲露
“越南已經失去亞運會。”在接受媒體記者采訪時,越南奧委會副主席兼秘書長黃永江聲音中帶著疲憊,“縱使我們很想辦。”
2014年4月,越南總理阮晉勇正式宣布,越南放棄承辦將在2019年舉行的第18屆亞洲運動會。
阮晉勇給出了兩個放棄理由,越南對于舉辦亞運會這樣的大型賽事并無經驗,也沒好好準備;越南的國家經濟水平仍處于困境。這是亞運歷史上第二次棄辦,上世紀60年代,韓國也曾因為財政問題,放棄承辦第六屆亞運會。
宣布放棄后,阮晉勇曾表示,將在合適的時機,再次申辦亞運會。但黃永江一直覺得,失信于亞奧會,自己將再也看不到越南承辦亞運會了。
官方很遺憾,但民間的氣氛卻是狂歡。阮晉勇的決定宣布當天,越南《青年報》的頭版大標題是“一個贏得人心的決定”。
不斷變化的預算讓民眾不安。越南國會認為,這給人的印象就是,政府根本搞不清辦亞運會需要多少錢。
對黃永江和越南文體旅游部的官員們來說,這場悲喜跌宕不過就在兩年間。
2012年,越南河內市擊敗印度尼西亞泗水市,獲得2019年亞運會主辦權。和許多國家一樣,越南的申亞之旅并不順利。2005年,時任越南奧委會副主席阮洪明,在亞奧理事會代表們面前許下“我們有能力舉辦亞運會”的承諾,卻輸給了韓國仁川。
這成為現任越南奧委會副主席黃永江心痛的原因之一:“好不容易,亞奧會代表給我們投了這么多票,現在又不辦了。”
但這一切并非毫無預兆。2012年申亞成功后,越南各界反應并不非常熱烈——他們吃不準,在河內舉辦亞運會是不是好事。
2008年金融危機以來,越南經濟走入困境。2011年,越南人均GDP不到中國的四分之一,全國的財政收入甚至沒有深圳市的三分之二。
申亞成功后,越南文體旅游部宣布,為了節省開支,要辦一場“最節儉的亞運會”:越南亞運會計劃支出1.5億美金,遠低于其他國家,甚至少于廣州亞運會支出的十分之一。
然而這個數字仍被越南媒體評價為“過高”,這讓亞奧理事會終身名譽副主席魏紀中有些傻眼——1.5億美金的預算,甚至蓋不起一個體育館:北京奧運的“鳥巢”,倫敦奧運的“倫敦碗”造價都超過5億美金。
越南財政部和亞奧理事會一樣驚訝。少花錢總要有個理由,雖然同屬越南政府,但支出計劃公開以來,財政部不斷質疑這個數字。
2013年1月,越南財政部發布對亞運會支出計劃的調研報告,指出1.5億美金支出的不合理:亞運會的規模遠比東南亞運動會大,費用卻只是2003年東南亞運動會的1.2倍。
亞奧理事會終身名譽副主席魏紀中說,他理解越南政府希望優先發展民生的想法,但讓亞奧會委屈的是,他們其實從未希望越南能夠辦出像中國、卡塔爾一樣的“豪華”亞運會。
越南申亞以來,魏紀中等三次到河內實地考察,幫助越南解決資金問題:“我們不能給他們錢,只能幫他們省錢。”
為了省錢,越南亞運會將使用2003年主辦東南亞運動會留下來的所有場館,只需多建一個擁有3000個座位的室內自行車賽場。
越南財政部副部長杜黃英俊跳出來質疑:經過計算,光是那個室內自行車館,就會消耗4.2億美金,超過了計劃內1.5億美金的支出。
魏紀中只能向越南文體旅游部建議,將室內自行車比賽場館改建成室外自行車比賽“棚”:“按照亞奧會規定,只要在賽道上加棚,還是可以算作‘室內比賽的。”
建一所加了棚的“室內”自行車比賽場館,將比原來節省近一半資金。
亞奧理事會曾不止一次提出類似的“省錢計劃”。“但最后人家說要放棄,我們也沒有辦法。”魏紀中說,“我們也不能出錢幫他蓋一個館啊。”
如果真的能夠用1.5億美金搞定一次亞運會,越南也許不會放棄。但大型體育賽事的政府預算,往往在實際執行中難以把握。

2006年卡塔爾多哈亞運花了28億美金,2010年中國廣州亞運花了近20億美金,即將開幕的韓國仁川亞運至今已花費16.2億美金。
廣州2005年向國務院提交的計劃中,預計投入資金僅為5億美金。廣州市社科院研究員彭澎表示,剩下的錢,都是廣東省和國家財政不斷追加的。
據魏紀中了解,越南文體旅游部作為政府的代表,曾向質疑者承諾,將為亞運會追加資金。“他們也這樣嘗試了,但國會一直沒有通過。”
早在申辦階段,越南奧委會副主席黃永江就曾公開解釋,河內亞運會整體支出會達到1.965億美金,其中政府支出其中76%,即1.5億美金。
2012年贏得主辦權后,越南文體旅游部向財政部提交另一個計劃,將整體支出改為2.55億美元,其中96%來自國庫。財政部并不滿意這個計劃,文體旅游部于是再次修改,將總體支出降到1.5億美元,其中72%來自非政府機構。
2014年3月,越南國會下設的文化、教育、青年和兒童委員會專門召開聽證會,討論亞運會籌備工作。參加會議的,有委員會全體委員和越南財政部、文體旅游部、規劃發展部等政府部門。按照越南慣例,其國內媒體全程報道了聽證會。
聽證會上,越南文體旅游部提交給國民大會的數字又發生了變化:承辦亞運會,政府支出的1.5億美元,占總支出的28%,這已是支出計劃的第四次改動。
不斷變化的數字讓民眾不安。越南國會委員黎如進說,這給人的印象就是,政府根本搞不清辦亞運會需要多少錢。
越南文體旅游部給出的預算偏低是為了避免公眾恐慌,但這有違該部門職責。“所有關于亞運會的支出都應精細計算。”黎如進說:“否則政府和國會都會被困在一個‘已經完成計劃的假象里。”endprint
現實是,越南距離“完成計劃”還很遠。衡量舉辦亞運會的性價比時,越南國會參照的是2003年河內承辦的東南亞運動會。在河內,十年前為東南亞運動會而建成的場館,大部分都已被廢棄。
“體育總局只知道收錢,并不關心場地的永久使用。”越南國會議員阮士強 說。根據文體旅游局的計劃,2019年亞運會將使用2003年東南亞運動會留下的場館,但無論用什么場館,在亞運會之后怎么處理這些場館,都是問題。
申亞成功過后,越南宣布:第18屆河內亞運會將吸引來自世界45個國家的1.2萬名運動員,完成35個體育項目。但這些體育項目中,有很多都是這個東南亞國家從未見過的,比如冰球——位于亞熱帶城市河內市中心的冰球場館,已經很久沒人踏足。
為了挽回劣勢,河內亞組委一直努力籌錢。2014年初,越南文體旅游部從英國申領到一筆2.5億美元的貸款。
在越南文體旅游部的支出計劃中,私人資金占很大一部分。亞奧理事會終身名譽副主席魏紀中說,越南最初只想用招商引資,補足資金缺口。“但招商引資出了問題,最后只能國家追加投入,補窟窿。”
隨著籌辦的推進,政府需要填補的資金缺口越來越多,人民的不安全感越來越強。
“越南經濟衰落已經讓很多居民生活困難,很多公司都倒閉了,人們沒有工作。”網民范富海在越南媒體Vietweek的評論欄中寫道,“在沒有更嚴峻的問題時,在亞運會上花一大筆錢是否值得?”

廣州外語外貿大學教授林明華曾長期在中國駐越南使館工作,他覺得,越南一直以來就不富有。近些年,這個國家的通貨膨脹率一直高于GDP增長率,高房價、高物價在越南是常態。在河內,市中心5公里半徑之內,一套60平方米的房子,最低也要賣到20萬美元。
輿論也影響了國會和政府的政策走向。越南當地媒體《青年報》批評,政府在做出申辦亞運會決定前,沒有廣泛征求民眾的意見。
這剝奪了越南民眾的知情權。根據越南《新聞法》,越南公民享有“對黨的政策發表建設性意見”以及“通過新聞媒介進行建議、批評”的權利。
媒體只有通過問卷表達民意。《青年報》的民意調查顯示,14400個接受調查的越南民眾中,12162人對承辦亞運會投了否定票。越南其他媒體的調查結果也大同小異:90%以上的民眾,不同意政府承辦亞運會。
“什么都可以調整和改良,但民意確實難違。”魏紀中感嘆。
2014年3月29日,越南總理阮晉勇告訴相關機構,已在考慮撤銷主辦亞運會。越南副主席武德擔要求各部門和亞奧會取得聯系,指派人員參與制訂撤銷承辦權計劃。
2014年4月初,世界銀行宣布拒絕越南的貸款申請后,越南放棄亞運會似乎已經板上釘釘。
進入4月,幾乎每個參與亞運籌備的政府部門,都開始發出反對的聲音。
越南計劃投資部部長裴光榮說,他的部門不支持越南承辦2019年亞運會。該部副部長阮世芳明確表示:“根本沒有國家用1.5億美元辦成一場亞運會。”
越南中央經濟管理中心前主任黎登營說:“現在退出對國家來說是一種恥辱,但是比硬著干好。”
民眾對放棄主辦亞運會的歡迎更為直觀,網友“黎文碧”寫道:“越南仍是一個貧窮的國家,政府預算應該被用于其他緊急的任務。隨波逐流,只會使這個國家更貧困。”
在輿論一邊倒的背景下,2014年4月17日,越南總理阮晉勇宣布放棄承辦第18屆亞運會:“越南對承辦像亞運會這樣的大型體育賽事沒有經驗,我們并沒有準備好。”
接力棒給誰?
2014年3月,魏紀中最后一次到越南考察時,看到本應在籌備期間“一年一個樣”的河內市幾乎沒有變化:“當時我就感覺這事有些懸了。”
現在,越南“失去”亞運會已近兩個月。越南文體旅游局一切如常,廣播文化體育旅游中心主任陳一黃感覺,他的工作量并沒有因為亞運會有任何改變。
“其實之前做的,都是紙面上的準備。”越南奧委會副主席黃永江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說,從申辦成功到放棄承辦,兩年間,亞運會的工作根本沒有正式展開。
沒“開工”是因為取得承辦權后,亞運會的具體計劃一直沒有得到總理批準。
亞奧會章程規定,申辦亞運會必須有成員國政府書面核準。但越南總理阮晉勇似乎對籌備亞運會并不熱心。
阮晉勇第一次就亞運會發聲,是在2014年4月1日中央政府例行會議上。他說,至今為止文體旅游部只向國會做關于亞運會的報告,“我本人并沒有聽說有關亞運會的任何消息,我什么都不清楚”。
會上,阮晉勇指令越南文體旅游部提交一份關于籌備2019年亞運會的詳細計劃:“我們答應承辦亞運會,但只有在總理允許的情況下才能舉辦,并且當有一個切實可行的計劃。”
公開資料顯示,越南中央政治局、書記處和政府,在原則上主張越南在條件成熟時,舉辦區域性或者國際性的體育賽事。
“政治局是有這個精神,但并不具體指向某件事。”林明華說,模糊的規定給了執政者活動的空間。“辦亞運符合中央的精神,一旦撤銷,也可以解釋得通。”
在林明華看來,總理這次發聲,已經預示著越南主辦亞運會的事“懸了”。
因為沒有總理的審批,河內亞組委還沒有和贊助商簽訂任何協議。幸運的是,現在也就不存在解約的問題。
不過這讓越南體育局國際合作部主任黃國榮心情更加沮喪。黃國榮在接受采訪時,形容自己知道越南放棄承辦亞運時的心情就像“一個足球馬上就要入門,卻忽然改變了方向,飛出界外”。
4月23日,越南文體旅游部副部長胡英俊率隊趕到科威特,與亞奧理事會主席艾哈邁德親王面談,為越南撤銷主辦第18屆亞運會的決定道歉。
4月24日,亞奧理事會的官方網站撤下了此前一天還在的消息:2019年第18屆亞運會將在越南河內舉行。
截止到今年5月中旬,亞奧理事會的官網仍未更新。但輿論猜測,最有可能成為2019年亞運會“接盤者”是河內申辦時唯一的競爭者——印度尼西亞城市泗水。而亞奧理事會對此表示“尚未確定”。
艾哈邁德親王對媒體說,亞奧理事會并不會對越南的放棄行為施以處罰。但亞奧理事會終身名譽副主席魏紀中說,這并不代表越南不需要為這一輪歷時兩年的亞運“外圍游”付出任何代價。
按照亞奧會章程規定,獲得主辦權的國家奧委會,應在獲勝60天內,向理事會支付19萬美元,并且要在合同簽署后,向理事會支付100萬美金的可償還保證金。
按理說,這100萬的保證金將在亞運會結束后退還。但魏紀中說,到底要不要退錢,需要“雙方協商決定”:“說不定,越南不需要亞奧會退錢呢?”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