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國偉不需要任何裝飾

汪再興+張偉

曹國偉說：“我不需要任何裝飾。”5月22日下午兩點，為《博客天下》拍攝封面照時，曹國偉拒絕了服裝造型師帶來的幾套西服，他也不想佩戴她給他推薦的金色獨角獸胸針和領結，這些附屬性的裝飾物都不符合他的審美。他選擇相信自己的品位—穿自己帶來的衣服，他的襯衫是定制的，所有衣服都自己挑，太太在這件事上一點都管不到他。

但站在《博客天下》記者面前的這位聲稱不需要任何裝飾的曹國偉卻是一個難以捉摸的人。他會禮貌地配合拍照、采訪，但是他不會真正對不熟悉的人打開話匣子，他始終與媒體、與公眾保持著一種安全的距離和隔閡，他講的話都經過深思熟慮，滴水不漏。

曹國偉的大學同學金英實在畢業紀念冊上給他留言如下：“大一時，你調皮搗蛋，小赤佬一個/大二時，你遲到曠課，獎學金要得/大三時，你里撈外撈，窮騙稿費/大四時，你逛逛蕩蕩，樂極逍遙/驚你戲謔，油滑，隨便，三黃/恭你聰明，利落，文人江湖并俱/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無奈—金大姐致曹國鬼，一九八八年夏。”

小赤佬是上海方言，指小孩子活潑可愛有點滑。對這條帶著玩笑貶損的留言，曹國偉很滿意，覺得十分精準，他特意找來給《博客天下》記者看，認為這是有裨益的參考。

但跟訪一整天下來，《博客天下》記者沒有感受到他“小赤佬”的一面。平時，這位掌握著互聯網最具權勢的社交工具的大人物的主要活動都在辦公室里，沒有“逛逛蕩蕩”的愛好，也沒有那個時間。對于時下的熱點新聞，他在口頭上和自己締造的微博上都不加評論，所以“戲謔”也難得一見。

《博客天下》記者問他作為微博的創造者為什么不喜歡用微博，為什么不喜歡關注微博上的熱點事件。“平臺的運營者就一定要使用平臺嗎？就像報社的社長不會天天寫稿吧。”頓了一會兒，他又加了句“那樣是很不好的”。

這個“文人江湖并俱”的“曹國鬼”在30年后變成了充滿職業精神的成功人士“曹國偉”。他總在壓抑和包裹自己的真實想法和心理活動。拍攝封面的時候，他拒絕了攝影師讓他擺出高興表情的要求。

當晚7點，瑞吉酒店的意大利餐廳里正在舉行微博IPO banker聚會。一位與曹國偉相識多年的女士評價道：他做著創業者的事，但在風格上很像美國成熟大公司由董事會選出的高級職業人士。談微博上市的定價區間時，曹國偉和高盛只用了1個小時，她說，這個速度實在是快得出人意料。不同于她在工作中接觸的眾多中國IT企業的第一代創始人，以財務專業出身做到新浪董事長的曹國偉從來不是那種將個人情緒帶入工作的人，即使是在運作IPO的關鍵時刻。

在不露聲色、彬彬有禮的職業精英風度背后，曹國偉其實有好勝的一面。他的一生都在習慣性地成功和勝利，這大概有幸運的緣故，但也少不了強烈自尊的支持和與之相應的自律。

1984年，他從上海最好的中學上海中學畢業，又進入華東地區最好的大學復旦大學，他選了最熱門的新聞系，順利考入1986年開設的第一屆“廣電班”。在做了一年上海電視臺財經記者后，他赴美讀書，先后獲得新聞和財會MBA兩個碩士，他就讀的得州大學奧斯汀商學院的財會專業排名全美第一。畢業后他先在安達信工作兩年，又跳槽到最大的會計師事務所普華永道。1999年，他加入了最大的華文門戶網站新浪。

“新聞系當時是文科里分最高的，就是想上最好的，懂嗎？”相比于第一次見面所感受到的距離感和成功者那種“不提當年勇”的舉重若輕，現在《博客天下》記者終于能有點明白為什么曹國偉的大學室友顧剛會評價他有“運動員般的好勝心”。

在晚上的IPO banker聚會中，曹國偉再次表現了他好勝的一面。

在裝潢精致、格調淡雅的意大利餐廳中，精明的投行家、高談闊論的律師、嚴謹的會計師和新浪集團及微博公司的高管列坐在長條形西餐桌的兩端。男士們穿著得體的西裝，女士則著套裝禮裙。有人甚至剛剛從機場趕來，拖著行李也不愿錯過這次晚宴。他們正等待曹國偉開香檳，慶祝一個月前微博在納斯達克的上市。但瓶塞太緊了，這個49歲的男人擰了好幾下都沒擰開。“叫服務員來吧”，人群里有幾個聲音勸說道。但曹國偉仍在努力地擰著，“等等”他又奮力地試了幾次，“再等等”，他已經感受到了瓶塞松動的關鍵一刻：“同志們要注意了啊！”曹國偉說。“嘣”的一聲，金色泡沫在瞬間沖出瓶口。

但大多數時候，他會包裹起自己的銳利和好勝，做那個不事張揚的曹國偉。這個男人身上找不到一絲逆襲者的憂憤感，他對過往的奮斗和成功輕描淡寫，口頭禪是“自然而然”。他不會像蓋茨比那樣，在從無名小卒變成大富翁后，大肆揮霍，恨不得處處出盡風頭。

曹國偉總能找到對不想說的問題避而不談的方法，這種柔韌和有技巧的固執是少有的“小赤佬”氣質的閃現。

但對戲劇性和情感展露的刻意抗拒也使他在一水個性各異的IT大佬中顯得無趣甚至有點平庸，他不鮮明，不極致，不溫不火。新浪公司本身也給人造成相似的印象：成熟穩健但缺乏銳度。搜狐CEO張朝陽就曾在參加《波士堂》節目時點評曹國偉執掌的新浪：“優點是媒體平臺執行能力強，缺點是缺乏創新，技術較弱。”endprint

但2009年之后誕生的微博讓曹國偉變得不容忽視，也讓平穩的老公司新浪再次走進輿論中心。微博既戰勝了前人飯否、嘰歪，也沒有給后來的搜狐、騰訊、網易任何機會。從2010年到2011年，微博在輿論監督、促成社會公益行動和促進信息公開透明上的作用被廣泛認知，各種關于微博的專題報道和學術研究層出不窮。2011年4月，曹國偉和Facebook的扎克伯格、Google的拉里·佩奇等人一同入選《時代》雜志評選的全球最具影響力人物100強，那是他權勢的頂峰。

這個一路成功之人的最新成就是在今年4月17日引領微博登陸納斯達克。在并不樂觀的市場環境下，微博表現不錯。曹國偉堅信，市場對微博很有信心。

現在，馬上就要開餐了，曹國偉拿起話筒做了簡短的陳詞：“納斯達克上市那天晚上我們和樂居一起有一個celebration，當時我剛剛講到微博的上市是最短的，只花了4個月，但后來馬上意識到樂居好像更短。但微博的上市復雜度很大，我們在各個節點都比較順利，4個月的時間里，我們沒有浪費一分鐘，感謝在場的各位！”

講話完畢，席間爆發出一陣掌聲，餐桌上的燭光跳躍，美酒在玻璃杯里流光溢彩，這家餐廳的主色調是棕色和金色—一個香檳色的夜晚。

相比于IPO banker聚會時的談笑風生，那天上午曹國偉精神并不是很好。前一天晚上，為了準備新浪和微博的季度財報分析師會議，他到2點左右才睡。早上8點20分，他已經來到辦公室，為即將在9點舉行的微博和新浪的第一季度財報分析師電話會議做準備。

在第一季度財報中，微博、新浪都有所虧損。季報顯示，微博凈虧損4740萬美元，合每普通股攤薄凈虧損31美分，新浪應占凈虧損為3320萬美元，合每股攤薄凈虧損52美分（按美國通用會計準則）。

但曹國偉的壓力似乎并不大，你很難在他的表情中看到不安，在以往更多更加艱難的時刻，他都沒有面露難色。在微博季報會議召開前的半個小時里，他并未緊張準備分析師有可能發起的挑戰，反而饒有興味地翻看《博客天下》記者送他的一本1985年出版的《復旦風》創刊號，這本黑色封皮的小冊子凝結了曹國偉和84級新聞系同學們的青春歲月，他一邊翻著文章，一邊回憶往事：我們班有三大才子，裘新、李光斗、顧剛。

回憶起大學時代，曹國偉總是在贊揚別人取得的成功：“我們級的有些人比當年蔣昌建他們還早。李光斗1988年代表復旦參加國辯，得了冠軍，論題好像是儒家文化和社會進步的關系，你要去查一下。”

他告訴《博客天下》記者，他大學時代不熱衷寫文章也不看文章，他說的可能是事實，那本《復旦風》上并沒有他的文章，但在封面背后的有一組他拍攝的照片。他拍攝的其中一張照片是上下鋪的舍友兄弟在遞書，另一張照片是現任上海日報集團黨委書記、社長的裘新同學在買茶葉蛋。曹國偉是當時班上第一個有相機的人，經常帶著自己的那臺海鷗翹課、旅游、拍照，至于考試就常靠睡在他下鋪的裘新的扎實筆記來臨陣磨槍，而成績居然一直不錯。所以他那時有“逛逛蕩蕩，樂極逍遙”瀟灑事跡。

但現在，繁忙的工作讓曹國偉很少有樂極逍遙的時間，他最近一次較長休假還是在去年夏天，和家人一起到澳洲和美國游玩。

當天上午9點到10點間首先召開的是微博分析師會議，這是微博獨立上市后的第一個季報，也是CEO王高飛和微博CFO張懌第一次參加分析師會議。理論上，王高飛應該是主要回答問題的人。

會議開始20分鐘后，曹國偉打了一個哈欠，前一天晚上，他準備季報到凌晨兩點。上午9點半左右，王高飛和張懌講完了微博的總結和規劃，介紹完了上一季度財務情況，曹國偉去續了一次咖啡。

在接下來40分鐘的問答環節里，一共8個分析師提問，曹國偉用流利的英語回答了其中6個分析師的問題。微博商業化是這些分析師關注的焦點，在全部17個提問中，有10個涉及到微博的廣告推廣服務和移動支付。

上午10點，微博分析師會議結束，曹國偉開始準備第二個會議—新浪分析師會議。在會議前的一小段休息時間，曹國偉嘆了口氣，用略帶玩笑的口吻和新浪集團CFO余正鈞說：新浪的問題就比較麻煩了。介紹上一季度基本情況時，曹國偉提到了新浪涉黃擬被吊銷《互聯網出版許可證》和《信息網絡傳播視聽節目許可證》的問題。

30分鐘過后，他續了第二次咖啡，點了一支雪茄。

戒煙快一年的他如今抽雪茄也很少了，但當在需要集中精力和保持精神的時候，如參與分析師會議的此時此刻，他還是會點上一支他慣常抽的COHIBA，據說，這是古巴傳奇英雄切·格瓦拉最鐘愛的雪茄品牌。

19：00 pm

晚宴上，曹國偉和參與微博IPO的投行、律所和會計事務所的專業團隊聚會，慶祝微博上市成功。在疲憊的一天后，來到瑞吉酒店意大利餐廳的他在眾多同事和朋友的陪伴中終于放松下來，談笑風生，享受美酒與美食。

上午11點，是預計中會議結束的時間，分析師的電話還在不斷接入，曹國偉頻頻看墻上的鐘，似乎有點迫不及待地想要結束。午休時間，助理將他的午餐送進辦公室，今天他吃的是粗糧米飯，配三菜—有苦瓜、萵筍肉末、胡蘿卜等，沒什么油水，十分清淡。

午餐后是他的休息時間，他在紅木制的辦公桌上轉起一個木制小陀螺，這只陀螺很像《盜夢空間》里男主角用來標記夢境的工具，在影片中，如果陀螺永不停下，說明男主角還在夢中。曹國偉說，有人告訴他，這個小玩意兒可以幫助緩解壓力。endprint

曹國偉用餐的這間辦公室是中關村理想國際大廈20層的一個大房間，整面西墻都是玻璃窗，窗臺很低。窗子外正對北大校園，從這個角度望過去，北大最高的建筑博雅塔像一個古建模型，未名湖掩映在茂密的綠樹中不見蹤影。樓下人流熙攘、高科技公司林立的中關村好似一部全力開動的引擎，在日漸升高的氣溫和熾烈的陽光中嗡嗡鳴響。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他締造的全中國最具權勢的社交工具微博不僅給他帶來麻煩，也能給這個男人帶來喜悅。他的辦公室里最新擺上的兩張照片的內容也是關于微博，它們記載了微博在納斯達克的成功時刻：一張是他在微博上市敲鐘儀式上拍的，一張是在時代廣場。照片中曹國偉穿著黑色西服，戴一條紫紅色領帶，笑容燦爛。

下午3點半，這位微博締造者來到海淀體育館，準備再現他30年前作為校隊隊員的風采。如今有點微胖發福的曹國偉在學生時代極為精瘦，中學時他練過體操、田徑，是校籃球隊隊員。大學時參加復旦的體側，他一口氣做了40多個引體向上，在非體育特長生中排名第一。從中學開始他不僅文理均衡，而且可以說是“文武雙全”。

“好”“再來”“防守”，在籃球場館內，一群小伙子正在另一個半場打比賽。而從辦公室趕來的曹國偉都來不及找一雙籃球鞋。他說，他已經很久不打籃球了，最近一次打球可能是10年前參加新浪公司內部的比賽。另一半場的比賽局勢十分膠著，而這邊，曹國偉一人獨自在場上運球、投球。他的動作仍十分熟練，看得出是經過比較專業的訓練。運球、三分投籃、帶球上籃都做得有板有眼。

不到10分鐘，49歲的曹國偉開始大汗淋漓，隔著好幾米也能聽到他在跑跳的間隙的粗喘。他試了一次快速運球，差點摔倒。

為了打得更盡興一些，曹國偉和旁邊半場的一位小伙子切磋起來。他來防守，曹國偉試著突破并進攻。剛才已經汗流浹背有點疲倦的他在面對年輕人的防守時又來了精神。小伙子防得很認真，曹國偉也突破得很認真，他眼神機警，精力集中，先是右手運球，然后換到左手，又換到右手，腳步相應地做著快速移動。“好勝、認真”，《博客天下》記者再次想起他的一位同學對他的評價。不過曹國偉要突破似乎有點難，畢竟他不再是30年前的那位極具精力的前鋒了。

“小女兒像我，大女兒像媽媽”，從籃球場出來時，曹國偉對《博客天下》記者說，他在上初中的小女兒繼承了曹國偉的運動天賦—她是一個高爾夫高手，已經多次在全國性和世界性比賽中躋身前三，今年2月，她剛剛又獲得一個冠軍。而在波士頓讀高中的大女兒則不怎么進行球類運動，兩個星期后她即將畢業并去沃頓商學院讀本科。也許在不久的將來，她就將繼承曹國偉的另一種才能—清晰的商業邏輯和精準的商業嗅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