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楊
三僚村,這個擁有約5000登記人口、位于江西省興國縣的小村莊,藏著400多名風水先生,看風水的收入幾乎占了全村總收入的一半,成為當地的支柱產業。
在興國縣文化局和旅游局出版資料的描述中,歷史上三僚村共走出“24位國師,72位名師,36位欽天監靈臺博士”。如今,“三僚村幾乎家家有羅盤,戶戶子承父業,三僚人每天奔波于新村和都市間,指點迷津,規劃建筑。”
在他們口口相傳且深信不疑的故事中,三僚是個命中注定、加上后天努力打造而成的風水寶地。唐末,被尊稱為祖師的楊公(楊救貧)帶了兩個徒弟,一個姓曾,一個姓廖。兩姓村民隔著一條由兩支水溫不一的小溪交匯而成的“陰陽河”,劃地而居。楊公千年前相中這里時說,“前有羅經吸石,后有涼傘包袱隨身,世代出風水先生”。
羅經吸石是村里一座碧綠低矮的小山包(又叫羅盤山);包袱是后來被劃為景點的形似包裹的巨石;涼傘則是一棵瘦削的小松樹,前年剛倒掉。這一度引起了某種不吉利的說法,后來村民統一解讀口徑,說現在大師出門坐小車,用不著傘了,贊揚它“完成了自己的歷史使命”。
廖玉石是村委會出納,也是景區導游,有著14年黨齡的共產黨員,是風水先生,也代銷羅盤。他說風水先生和黨員身份完全不沖突,風水術不是迷信,而是一門環境科學。
“(勘定)八寶山的就是我的祖宗。”廖玉石興奮地說,“我是他的第19代。”同樣被提及的還有明十三陵、故宮、天壇祈年殿、明長城九鎮。“都是三僚地理大師的作品哪。”
廖玉石愛談論自己積累的成功案例,比如重新勘定水龍頭安放的合適位置,以幫男主人解決尿頻的問題。
廖玉石指著一疊山峰,“那個最高的山頂上,那個尖,是人工把它挑起來的。”類似的改動在三僚幾乎遍地都是。在三僚,每家每戶都在風水先生的指點下,對自家房屋和祖墳,深思熟慮后選址,小心翼翼地改造。
三僚著名的古墓群位于一片穿山甲形狀的山體上。曾有一個年近80的韓國老太太手持羅盤,堅持爬山考察。“這等于是一片活教材。”廖玉石說。
一個操著廣西口音的中年男子,從一塊墓地跑到另一塊前蹲下,前額幾乎貼上墓碑,手中端著金黃色的羅盤。“他也是先生。”廖玉石說,“來考察一下。三僚(墓)怎么做的,以后到外面也就這么給人家做。”
位置好的田地對于三僚人是無價之物。村里至今流傳有某人如何騙得風水寶地的故事。“很多墳墓啊,都是靠性命換來的。靠騙。我們這農村里面,什么都可以換,老婆不可以換,祖墳不可以換。”廖玉石說。
33歲的曾石龍剛出師不久,被不少人評價“天賦高、功夫好”。從部隊退伍在景區做了解說員后,曾石龍慢慢對風水有了興趣,父親讓他拜三僚村具有頭等聲望的曾憲柏為師。
“地理人才(地理即風水)是尖端人才,為國為民保家保國。”76歲的曾憲柏聲如洪鐘,他介紹說自己收徒的標準是“忠誠、老實、有道德、有孝心”。以往年份,他一年要被接出門看風水不下20次。現在走得少了。因為怕死在外面,讓祖傳風水秘籍落入外人之手。很多年前,曾憲柏去福建某縣看風水,出門看山回來,發現秘籍被人動過,他大發雷霆,質問對方。“他要是不講,我就給他打符(懲罰他),他怕得要命,承認了。”動了秘籍的人第二天就離開了,“有再多錢我都不教,心術不正拿這個書也不會做好事。”
曾石龍思考過風水先生這一行的職業倫理,比如“地理殺人”、“大師斗法”等。他聽說過香港大師斗法,“一個在房子上做了個砍刀,砍對面。對面一家做了個大炮,轟他。”他還親眼在山東臨沂看到一個呈尖銳爪機形狀的屋頂。一問,確實是請了風水大師規劃的。他搖搖頭,“沒必要做這個東西,這作品一看就能看出人品怎么樣。”
像曾石龍這樣的年輕風水先生,常常要過東家(風水先生的客戶)的考核。東家帶他到某處古老房產前,請他將這戶人家的情況說個大概。哪個兒子發展得好?哪一房人丁興旺?像曾憲柏這樣已經名聲在外、上了年紀的“風水大師”,就沒人敢出題試探。
廖玉石愛談論自己積累的成功案例,比如建議一個老板在門前交叉打岔的兩條道路上架一座橋,還有,重新勘定水龍頭安放的合適位置,以幫男主人解決尿頻的問題等等。
三僚人探討起風水之術的性質時,首先做的是撇清風水與迷信的關系,再將其與算命卜卦等區別開來。“兩碼事。”景區的導游部經理曾憲利說,“說實在的,風水文化的層面比那些東西要高得多的,是吧?”
聲名鵲起的三僚引來不少的觀光游客,也迎來了一波一波海內外的同行前來交流。
記者在“曾氏砂手”遇到過一隊外地人,廖玉石是他們的導游。曾氏砂手是三僚最著名的風水作品之一,曾姓村民為營造好風水而堆起的巨大魚泡形土坡。一個戴著粗金鏈子的矮胖山西老板,抬著下巴對廖玉石說,“你講點深奧的。”憨厚溫和的廖玉石一路壓著火,直至走到蛇形祠。“這個房子到今天600多年。他5個兒子,哪個更好,哪個更差,你們大概看一下上來告訴我,我再跟你們講。”4人下去考察蛇形祠時,廖玉石作了解釋,“正常的風水先生到這里以后,很虛心地實習。待我們講完以后,露出我們的缺點以后,再抓住我們的辮子。這個人一開始就張牙舞爪。”廖玉石說自己也曾碰見過大師,到一處古墓,問對方:你看看他這三個兒子,哪個更好,哪個更差。對方回答準確,但不解釋,謙虛沉默。這讓他肅然起敬。對眼前這幾個人,廖玉石很不屑,“架勢那么大我就讓他,少講一點。他說錯了,我們就整他。”

蛇形祠是三僚最著名的風水作品之一,做法反常道而行之。廖玉石說,從外在環境看,老二丁財富貴,老四斷子絕孫。但母親為了懲罰不孝的二兒子,請自己做風水大師的兄弟,通過對內、外環境的精密設計和改造,將結果反轉。endprint
石家莊人老王也是風水產業鏈上的一環。他來三僚快3年了,負責景區內的治安。老王給三僚村里大約400名風水先生分了等級。功夫高低他判斷不了,人品和價碼是參考標準。“價格不一樣。有名氣的價格高,少了錢人家不干,沒有名氣的多少錢也看。”老王時不時地提起來訪者拜托他介紹風水先生的事,考慮自己的名譽,“只介紹實在人”。
作為領導的曾憲利建議通過更正規的渠道結識風水大師們。比如,2013年夏天掛牌成立的中國風水文化研究院。因為國內涉及“風水”兩個字的機構都不讓注冊,研究院只能在香港注冊成立,“這跟國情有關。”她說。
三僚遇到的風水先生大多自信且意氣風發,曾凡珍除外。他是景區酒店的保安,說自己也會看風水。前幾天,曾凡珍剛因為工資的事兒跟領導吵了一架。每天工作12小時,工資1400塊,他憤憤地說,這還比不上早年他在閩南一帶給東家看一個神位的價錢。他16年沒有出去看過風水了,早年也接到過一些邀請,但都沒成行。其中一個正計劃著要去時,東家家里已經出了事,“要改也改不過來”。最近幾年是因為妻子患了乳腺癌,沒法出門。他的生活中,幾乎沒有一件稱心事。要改自己家的風水,也絕非容易事。他說自己想不通,“越過越喪氣”。
對于三僚的風水先生來說,沒有比如今更寬松、友好的從業環境了。據曾石龍介紹,做這個行當一年賺百把萬算正常。
曾憲柏經歷過那些必須“偷偷摸摸、藏著掖著”的年代。他回憶起“文革”時說,“地理那個時候也是牛鬼蛇神”。當時,風水先生們得想方設法藏起羅盤,因為被抓到就要沒收批斗,戴高帽子游街。出去看風水的人,會把羅盤藏在糞簍子里。改革開放之后,三僚風水師漸漸重操舊業。一個跡象是,不斷有境內境外大額匯款匯向村里。有村民介紹,當時附近6個村的匯款加起來都不敵三僚一個村。
新農村建設是三僚村風水先生數量持續增長的背景。與周邊村鎮擁有的豐厚紅色旅游資源不同,三僚村突出的只有風水文化資源。
興國縣旅游局一名負責宣傳的何姓官員介紹,2013年,三僚村接待了13萬游客。她不愿具體討論問題,“我只能說,從旅游這個產業來說,有游客喜歡就是好項目。”
在“將風水文化發揚光大”的口號聲中,三僚成為了“江西省歷史文化名村”。“三僚堪輿文化”則被列入江西省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名錄等。曾平安感嘆說,“如今看風水成為了一個正規的手藝,產業化了。”2009年,曾憲利的弟弟曾憲華投入了1.6億,成立了三僚風水文化旅游公司。曾憲華的目標是將三僚村做成風水文化“大觀園”。
曾憲利倒沒有過分樂觀。她告訴記者,即使現在,官方的文獻中也盡量少用“風水”,而多用“堪輿”替代。她能直接感受到官方對于宣揚風水的謹慎。有游客跟她說,你們的宣傳力度不夠。曾憲利無奈,“我就是再宣傳,我也不能亮出‘風水這兩個字來,那你說有啥宣傳的,是吧。”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