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冰,齊春紅,錢菁,王榮祖
(浙江省海寧市中醫院中醫內科,浙江海寧314400)
王和伯治療咯血經驗初探
朱冰,齊春紅,錢菁,王榮祖
(浙江省海寧市中醫院中醫內科,浙江海寧314400)
王和伯先生對于咯血診治積累了豐富的臨證經驗,認為“諸血皆由火升”,結合時令節氣分析病機;善于運用繆希雍“治吐血三要法”,以降氣為首務。治法重視降氣通絡和營、滋陰潛陽,區分外感內傷之異,對痰飲咯血不輕易投涼藥,而重視溫經止血是其特色。對虛損者主張補其不足、培育后天,并倡導節勞靜養,故結合醫案,分析王和伯治療咯血的具體方藥。
中醫醫案;老中醫經驗;咯血;虛勞
王和伯(1891~1970年),浙江海鹽石泉人,乃海寧市中醫院已故名老中醫,為近代名醫大麻金子久之高徒,其醫術精湛,蜚聲遐邇。他臨證學識高超,積累近60載臨床實踐經驗,擅長治療咳喘咯血、熱病時證、虛勞雜病諸證,且遣藥輕靈而絲絲入扣,案語分析入理,文句駢儷清麗,讀來瑯瑯上口,尤為時人所稱道。
筆者在整理王和伯積存醫案的過程中,深感其治病投藥不墨守成規,視患者生活狀況和發病時令的不同,活潑靈動而精于辨證施治。《王和伯醫案精選》[1]中記載了大量血證病案,尤其是對咯血咳喘諸證匠心獨運,經驗豐富,足資后學借鑒。現將其治療咯血之經驗參以臨證醫案作一探討,以饗同道。
吐血指血經口嘔吐而出,亦稱嘔血。《素問·至真要大論》:“太陽司天,寒淫所勝……血變于中,發為癰瘍,民病厥心痛、嘔血、血泄、鼽衄。”《金匱要略》:“夫酒客咳者,必致吐血,此因極飲過度所致也。”此吐血實賅嘔血與咯血而言,難以區分。古人云:“聲物兼出謂之嘔,物出而無聲謂之吐。”昔時醫家眾說紛紜,縱觀古醫籍中尚未明晰出血部位,迨至近現代已定位為上消化道。
而咯血之證,血雖出乎口,實自氣道而來,當與吐血有別。張景岳謂:“咯而出血者,出于喉,出于喉者其來近……不過在經絡之間。咳血,即咳嗽時出血。”觀王氏醫案中不論有無咳嗽,治療咳血、咯血均以手太陰肺經進行論治,故與吐血、嘔血毫無混淆。
王和伯以陰陽互根學說、氣血同源觀念來探求病因,認為“夫血為陰類,行于脈道之中;猶水屬靜體,居于江湖之內。搏而躍之,激而行之,可使過顙在山;火以蒸之,氣以動之,勢必逆升上溢”。人身之氣血,實同而名異,皆稟氣于水谷。“人身之血,行于脈中,本如水性之下流。但風激其水,則水為逆行。故氣載其血,則血為上溢。[1]”氣血逆亂則血不循經。
2.1 諸血皆由火而升
王和伯認為咯血之因責之“氣逆火升”。氣有余便是火,而火有內火、外火之分。由外因所致者多由于六淫外感、邪熱所迫,所謂“六氣皆從火化”。如案語有“肺屬辛金,所畏惟火;火盛刑金,清肅失職”。若飲食失節、嗜酒之體濕勝動火,如“平素酷嗜杯中物……陽明濕熱,因之恒勝”。“偶飲火酒,愈助其威。致令絡血沸溢,陡患失血”[1]。
內傷咯血多由于七情過極,五志化火。如“性躁多怒,木火易燃。激動絡血,血不循經,致舊恙失血因之觸發”。“肝為藏血之臟,肝火郁勃,血不能藏”。“憂則脾傷而氣結,驚則肝升而火動。氣火交迫,陡患咯血”等論述,多責于肝火而成。肺與腎金水相生,火旺緣于水虧。醫案中如“髫年陰常不足,陽常有余。陽即是火,火旺灼絡”。人身之水火本相互既濟,“水虧則火無以制,陰虛則陽無以潛”[1]。
2.2 因時制宜而辨證
王和伯在診療咯血及其他虛勞雜癥時,注意從整體觀念出發,根據四時氣候寒溫變化來分析病機與病情轉歸。如“及春青帝司權,陽火更挾肝木以上逆”。“日前適交夏節,風火交煽,絡血沸溢,復患咯紅”。江南地處卑濕,濕病害人最廣,夏秋季節濕熱為患尤劇。“暑濕之邪,由鼻吸觸而入,蘊阻肺胃氣分之間。氣不降而上逆,血亦隨之升騰”[1]。由上可知,結合時令節氣對咯血病機進行深入分析,能指導處方用藥提高療效,這種治療原則是很值得繼承和發揚的。
咯血總因肺絡受損,“此絡隧受震,而為離絡之血”。一般說來,外感傷肺、肝火犯肺歸于實證,肺腎陰虧、氣虛不攝屬于虛證。臨床上獨虛或獨實者少,往往虛實夾雜,故應結合多種因素綜合分析。王和伯在治療上將咯也分為新久,并結合咳喘有無而行辨證施治。
3.1 氣機升降失常,當調肝肺升降
王和伯治療咯血首先重視氣機的升降,他認為肝肺二臟氣機的升降與咯血關系最為密切:“要知天下無逆流之水,水之逆流者因乎風;人身無倒行之血,血之倒行者因乎氣。”如肝升太過則肺降不及,血溢而出。王和伯未惑于“血證多火,氣虛不攝”等泛泛之論,過用寒涼或過用補益,而是宗明·繆希雍之“治吐血三要法”,以降氣為首務。蓋氣有余便是火,降氣即是降火。治咯血證多用降氣之品,而摒棄升氣之藥如黃芪、升麻之類。
繆希雍在《先醒齋醫學廣筆記·吐血》中強調了行血、補肝、降氣在治療吐血中的重要作用,提出了“宜行血不宜止血”、“宜補肝不宜伐肝”、“宜降氣不宜降火”的治吐血三要法,這是對吐血治法的推陳出新,有效地指導了咯血的治療。至于具體用藥繆希雍認為:“宜以白芍藥、炙甘草制肝,枇杷葉、麥門冬、薄荷、橘紅、貝母清肺,薏苡仁、懷山藥養脾,韭菜、番降香、真蘇子下氣,青黛、鱉甲、銀柴胡、牡丹皮、地骨皮補陰清熱,酸棗仁、白茯神養心,山茱萸、枸杞子、牛膝補腎。此累試輒驗之方。然陰無驟補之法,非多服藥不效。[2]”可謂金針度人用意深長。與繆希雍交契的醫家王肯堂對于治療吐血,主張“法當順其氣,氣降則血歸經矣,宜蘇子降氣湯”,此說可供參考。現舉王和伯醫案并稍作闡發。
案1:海鹽,陳左,己巳十月,性躁多怒,木火易燃。激動絡血,血不循經,致舊恙失血因之觸發。肺降失令,稍有咳嗆。少腹間或疼痛,厥陰條達失序。脈來弦小,舌質薄燥。擬方息火安金,參入調肝宣絡。處方:丹皮、叭杏、山藥、茜草炭、橘紅絡、蘇子、蛤殼、北沙參、白芍、淡甘草、芽谷[1]。
按:木火刑金則肺降失權。方中以丹皮清肝,避免大苦大寒之品,而不犯“伐肝之戒”;蘇子、杏仁、橘紅肅肺化痰;蛤殼清化痰熱;茜草性味苦寒,生用涼血止血、活血祛瘀,炒炭后減其寒性,止血之力增強,既能止血又能祛瘀;北沙參養陰清肺;白芍與甘草酸甘化陰且柔肝止痛,繆希雍稱作制肝之專藥,亦“補肝”之妙法。他主張治陰虛內熱,“法當用甘寒,不當用苦寒”[2],其目的是為了既能滋養陰血、防止苦燥傷陰,又能扶持脾土,使陰血漸生,虛火漸降;山藥、芽谷培補脾土,專養脾陰,避免黨參、白術之甘溫氣升動血,清潤可取。
案2:海鹽,朱葆亭夫人,丁卯六月……肝為多升,肺為少降……血隨氣行,降氣即以降血。肝易乘肺,肅肺務在調肝。處方:丹參、白芍、茺蔚子、淮牛膝、杏仁、決明、川貝、橘紅、丹皮、當歸、栝樓皮、芽谷[1]。
按:方中以川貝、栝樓皮潤肺燥,杏仁、橘紅肅肺氣,石決明、丹皮、淮牛膝清肝平木、涼肝止血,丹參、當歸養血活血而使血循常道。白芍柔肝、茺蔚子調經而有清肝之功,芽谷健脾和中。其中牛膝善引氣血下注,并能引浮越之火下行,可使上溢之血循經下行。
繆希雍的“吐血三要法”對后世頗有影響。喻昌云:“仲淳先生善以輕藥療人重病,治血三要法,尤為精當。”邵新甫在《臨證指南醫案》的按語中說:“若嗔怒而動及肝陽,血隨氣逆者,用繆氏氣為血帥法,如蘇子、郁金、桑葉、丹皮、降香、川貝之類也。”葉天士認為“莫見血以投涼,勿因嗽以理肺”[3],故治標之藥少,而治本之藥多,方中常取郁金、琥珀、丹參、降香、牛膝、童便、川貝等宣通之品。清·唐宗海在《血證論》中提出治血證:“止血之法雖多,而總莫先于降氣。”認為“血家最忌是動氣”[4],故當忌用“升散動氣”,這些都是對繆希雍“吐血三要法”的發揮。當然在學習繆氏三法時,不可膠柱鼓瑟而背離辨證論治的精神。正如俞震《古今醫案按》所言:“特是止血之法,貴于虛實寒熱辨得明,斯于補瀉溫清拿得穩耳。”
3.2 寒飲痰喘咯血,當以溫藥和之
王和伯對咯血由外感者主張驅邪氣、理肺氣。如案中“風寒之邪,蘊蓄于肺。以肺主皮毛,邪由表而內傳易。肺氣主降,邪阻則肺不能降,失治節清肅之常度。氣由此而逆,咳由此而作。咳逆過甚,絡血失寧……拙擬瀉肺之實,平肝之逆,參入化痰宣絡”。處方“葶藶桑杏以瀉肺,佐入側柏茜降以化瘀”[1]。王和伯認為凡治血證以祛瘀為要務,即使肺絡中有式微瘀血,咳嗽便難愈,咯血亦難斷。若咯血呈紫黑色并伴有胸脅痛當化瘀通絡,桃仁、紅花亦可用,此即是繆希雍“宜行血不宜止血”原則之體現。王和伯經驗認為,丹皮治血證較好,既能息火止血又能行瘀,而無止血留瘀之弊。
表證初起當以止嗽散為主,方中蜜炙紫菀溫潤降氣,多與款冬同用。紫菀生用苦甘而微溫,雖然降氣化瘀之力較強,但能泄肺氣,故只宜用于肺氣閉塞、咳嗽痰多者;經甘潤滋補的蜂蜜炙用后,則潤肺止咳止血作用加強。表有熱邪或寒郁而化熱者,清肅肺氣,宣邪散熱,常以輕宣燥熱的桑杏湯加減。如肺有熱邪,多由外邪犯肺郁而化熱。痰熱互結、壅阻肺絡者,當以貝母、知母、冬瓜子、米仁、天花粉、桑皮、竹茹、蘆根之屬;邪熱壅盛者金匱瀉心湯、犀角地黃湯等參酌。王和伯曾治一新婚男子患咯血氣喘,用葶藶、錦紋炭、丹皮、牛膝、蘇子、茜炭三劑即瘳。
案3:石泉,馬左,七月卅日。濕阻于脾,便溏腹痛;火灼于肺,咳嗆咯血。谷食呆鈍,時有背寒。當用肅肺和脾,化濕息火。蘇子、側柏炭、炮姜炭、炒防風、廣皮、杏仁、焙丹皮、白茯苓、正於術、淡甘草、炒米仁(此醫案來源于《王和伯醫案手稿本》,下舉醫案均同)。
按:背寒為里有寒飲之癥,故方中以炮姜炭溫化寒飲,於術、米仁健脾除濕,防風炒制減其辛散之力而有止瀉之功。側柏炭、焙丹皮均取炮制而去寒涼之性,存其止血之力。方中亦且隱含“痛瀉要方”之防風、陳皮、於術扶土,而去除酸寒抑木之白芍。
若有痰喘咳嗽,王和伯秉承《金匱要略》“病痰飲者,當以溫藥和之”之旨,即便久咳兼痰飲者,亦不泥于朱丹溪“只治火則止,吐血,火病也”之說,過投寒涼之品。對于一般寒飲咳嗽者,善用苓桂術甘湯合小青龍湯或射干麻黃湯化裁,用半夏、茯苓、款冬、紫菀、干姜、五味子等化飲降逆之品。咯血則合用側柏葉湯,將干姜改為炮姜以去其溫散之性。王和伯早年行醫遇久咳失血患者,仿其師金子久投清潤滋養之劑,每覺不合。后對照自己臨證詳加分析,始知金師所診大半是紈绔子弟,恣睢淫逸,肝腎陰分先傷,下損及肺。而自己所診大多為貧苦農民,藜藿之質,“形寒飲冷則傷肺”,上損及肺,治法當偏于溫化。迨咳久邪從熱化,才可施清化痰熱,因此積累了其獨到而豐富的經驗。
案4:任祠堂橋,陳左,12月4日初診:1個月以來,迭次咯血,氣火之升騰也;四五日前,形寒咳嗽,外感之侵襲也。便溏納鈍,當并顧之。方藥:青防風、炒冬術、廣皮、牛膝、茜炭、粉丹皮、茯苓、杏仁、炒芽谷、蘇子、白茅根。
12月9日復診:咯血已止,便溏較減,咳嗽欲嘔,形凜畏風,外感內飲均未解也。脈象弦小而滑,再當洩感化飲。方藥:青防風、仙夏、廣皮、冬術、杏仁、茜炭、丹皮、枳殼、蘇子、茯苓、金沸草。
按:一診為冬月感寒,治以防風輕散解表,其味辛甘,性微溫而潤,為“風藥中之潤劑”。杏仁宣肺利氣,蘇子降氣,雖氣火升騰而不用大苦大寒之瀉肺藥,只以丹皮、白茅根、茜炭數味涼血,牛膝引下,冬術、廣皮、茯苓、芽谷健脾。投劑即血止,而表未盡解,故參以小青龍湯之意。二診益以金沸草辛溫散寒,半夏化痰除飲,深符“溫藥和之”之旨。若風寒束表,麻桂亦當不避。
3.3 臟腑虛損不足,育陰潛陽健脾
王和伯對于肺氣陰兩虛所致咯血者,多用北沙參、粉沙參、天麥冬、川貝、玉竹、茜炭、叭杏仁、百合、蛤殼、甘草、枇杷葉之類滋潤肺臟。
若肺腎之陰并虧、火旺刑金咯血者,可用生熟地、天麥冬、阿膠、地骨皮、白芍、鱉甲、龜板、丹皮、金櫻子、芡實、牡蠣之屬滋水涵木,取金水相生之意,懷牛膝引經達下,女貞子、墨旱蓮、十灰丸(散)止血而不留瘀。
王和伯根據陰陽互根、水火互制的原理,對“虛火”所致咯血,主張“滋真陰之不足,潛浮陽之有余”,通過“壯水之主,以制陽光”,以育陰潛陽法,使“浮陽日漸退舍,氣火日漸潛靜”,則陰平陽秘,咯血自止。遵三甲復脈湯法,藥用咸寒潛陽之龜板、鱉甲、牡蠣,養陰之地黃、麥冬、阿膠、白芍而多取良效。
王和伯十分重視脾胃運化功能之強弱,嘗謂:“脾胃為后天之本,生化氣血之源。胃氣之強弱,足以反映氣血生化之盛衰。”又說:“前哲治咯血,往往用脾胃藥奏功。蓋脾胃為倉廩之官,生化氣血之本。脾胃羸弱,水谷不生氣血而化痰濁。于是肌肉日消,肢體日乏。又脾為肺之母,肺乃脾之子。脾病肺氣失蔭,咳嗽也,寒熱也,皆由此生矣。”若肺虛及脾,子盜母氣者,藥用山藥、炒扁豆、炒米仁、甘草、茯苓、建曲等健脾,此即培土生金之意。金·李東垣曰:“一切血證,經久不愈,每以胃藥收功。”“當脾胃運化無權時,雖有肺腎陰虧之證,亦難驟投滋膩柔潤之劑。[1]”脾虛濕阻者,以佩蘭、菖蒲、谷芽等化濕醒胃,故用藥輕靈、不犯胃氣是其一大特色。
王和伯治療咯血虛損主張節勞靜養,反對專恃藥物。對于久病虛證,認為“宜治以緩,沉痼之疾,更應輕和,否則精氣既奪,再用峻猛之劑以求速效,往往欲速不達,有時反致一蹶不振”。“循序調治,加以怡悅胸懷,節飲食,屏惱怒,與藥餌相助為功,庶克漸趨佳境”[1]。他認為“虛無速法,亦無巧法”的觀點符合診治慢病虛證的規律。正如昔人詩云:“莫嫌地角天涯遠,但肯搖鞭有到時。”
以上為筆者對王和伯先生關于診治咯血的初步總結,可以看出王氏學說植根于金子久流派重視降氣通絡和營、滋陰潛陽的學術特色,而對痰飲咯血善以溫經止血為法,于平淡中體現達變而有序的章法,對我們臨床辨證起到了很好的指導作用,值得深入學習。總之,治療咯血當遵從“見血休治血”,方符“治病求本”之旨。
[1]王榮祖.王和伯醫案精選[M].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2013: 16,63,111-185.
[2]任春榮.繆希雍醫學全書[M].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9:697.
[3]葉天士.臨證指南醫案[M].上海:上海科技出版社,2000: 111,144.
[4]唐容川.血證論[M].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1990: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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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2-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