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承創新話傳承
——李德新教授訪談錄之一

海英

(1.中國中醫科學院，北京100700;2.遼寧中醫藥大學附屬醫院腦病科，沈陽110032)

繼承創新話傳承
——李德新教授訪談錄之一

海英1，2

(1.中國中醫科學院，北京100700;2.遼寧中醫藥大學附屬醫院腦病科，沈陽110032)

為深入挖掘傳承博士后合作導師李德新教授的學術思想、專業成就、形成脈絡及學術貢獻，故就以下4個問題與導師進行了學術交流及深度訪談，即中醫藥的繼承與發展問題、中醫藥傳承工作與國家博士后制度相結合的意義、學術思想的內涵及如何準確總結提煉學術思想、如何做好傳承博士后工作、提高科研能力和論文撰寫能力，這些真知灼見對于中醫藥及中國傳統文化的傳承具有重要的指導和借鑒意義。

治療;創新;學術;訪談;李德新

1 繼承創新話傳承

1.1 海英:李老師您好，隨著現代科學技術的高速發展，植根于中國傳統文化土壤幾千年的中醫學的生存環境發生了巨大改變，在此環境背景下否定中醫藥的聲音不斷出現，甚至曾經瀕臨廢除的邊緣。國家相關部門、領導專家不斷探索適合中醫的發展之路，以期中醫藥得到繼承與發展造福人類。在這樣的背景環境下請您談談有關中醫藥的繼承發展問題?

答:首先我要闡明的是中醫的廢存之說不僅僅是中醫、西醫的問題，而是近代西方文化傳入中國以來東西方文化差異碰撞、沖突的結果，只要存在中西文化的沖突，有關中醫的爭論就會存在。中醫學是植根于中國傳統文化基礎上的醫學科學，是中國優秀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體現了中國傳統文化的基本精神和價值取向。它具有系統的理論和豐富的實踐經驗，是在中國古代哲學及其科學思維方式指導下，融自然、社會和文化于一體的一門學問，屬于自然科學范疇，但卻體現出整體性、人文性的突出優勢。然而自近代西學東進以來，西方還原理論的科學體系和中國傳統文化的整體論科學體系便發生碰撞與沖突，出現了“科玄之爭”、“中西體用”的思潮。在這種背景下，反映在醫學領域形成了中醫與西醫之爭，視中醫學為傳統和落后，西醫學為先進和科學。這場論爭涉及到如何對待傳統文化的根本問題。要正確的對待傳統文化需選其精華，棄其糟粕，并隨著時代的發展，不斷地豐富其科學內涵，這是我們處理中醫學繼承與創新的思想準則。中醫學要發展離不開創新，創新離不開繼承。我們要有一顆敬畏傳統和經典之心，堅持“文化自覺”“文化自信”“文化自強”。只有認真學習、深刻理解、系統梳理、科學詮釋，才能繼承經典、弘揚傳統;只有不斷豐富、發展、超越經典和傳統，才能真正地將中醫學傳承下去，使之更具有時代的氣息和活力。適應時代的發展需要，結合自身的發展規律不斷尋求創新，充分吸收現代科學理論、技術、方法，走出一條自己的“自主創新”之路，是中醫面向現代化繼承與發展的必經之路。

1.2 海英:中醫藥的發展需要順應現代科學技術發展的一般規律，同時又要遵循自身發展的規律。近幾十年，國家衛生部、國家中醫藥管理局針對“承接岐黃薪火，傳承中醫衣缽”開展了多種舉措，探索開創了多種名老中醫經驗傳承模式。更在2012年將中醫藥傳承工作與國家博士后制度結合起來，積極探索中醫藥發展的新途徑、新措施。作為國家中醫藥管理局第三四五批全國老中醫藥專家學術經驗繼承工作指導老師及第一批中醫藥傳承博士后合作導師，您參與了繼承人攻讀臨床醫學(中醫師承)專業學位全國聯考考試大綱的制定與編寫，在老中醫藥專家經驗傳承工作的項目論證、實施過程中有很多建設性的意見和建議，那么您認為中醫藥專家學術經驗傳承博士后這種創新性的傳承模式對于中醫藥傳承工作的意義是什么?

答:師承教育和師承學位制度是中醫藥高等教育和人才培養方法的重大創新。特別是師承學位教育和師承博士后工作，將中醫學傳統教育方式與現代教育方式緊密結合起來，又突出跟師學習、耳聞目濡、口傳心授及在臨床實踐中學習的優勢，開創了中醫藥高層次傳承人才及中醫藥后繼學術帶頭人培養的新途徑、新措施，對提高中醫臨床人才的文化素養、中醫理論素養及中醫學的科學思維能力和運用中醫理論解決臨床實際問題的能力均具有重大意義。

1.3 海英:名老中醫藥專家都是經過了幾十年臨床實踐工作，積累了很多防治疾病的寶貴經驗，形成了自己獨特而系統的辨證思路。我認為在傳承工作中總結提煉導師的學術思想并學習傳承是傳承工作的重點與難點所在，您認為應該如何理解學術思想的內涵呢?如何做才能準確地總結提煉學術思想?

答:學術是指專門系統的學問。學問，一指學習和問難。“君子學以聚之，問以辯之”(《易乾》);二指知識、學識，系正確反映客觀事物的系統知識，故學術為專門、系統的知識。知識是人類在實踐中認識世界所得到的信息、技藝、訣竅、真理、原則及其集合。換言之，知識是人類認識的成果或結晶。按照不同的分類方法可將知識分為按反應對象的深刻性分為生活知識和科學知識;依反映層次的系統性分為經驗知識和理論知識;按具體來源區分為直接知識和間接知識。中醫學的知識是數千年來中華民族的先哲，根據中國傳統哲學和思維所建立起來的觀念和方法，對人類生命、健康和疾病的規律性認識和總結，屬于科學知識。科學理論是科學知識的體系或理論體系。中醫學理論是關于生命、健康和疾病本質及其規律性相對正確的認識，是中醫學獨特的思想系統和理論框架的和諧統一，是源于經驗知識，融經驗知識和理論知識于一體的有機整體。科學思想是人類在科學活動中所運用的具有系統性的思想觀念，是人類智力的集結、智慧的結晶，是認識世界和改造世界的銳利武器。科學思想使科學知識成為條理化、系統化、理論化的知識體系。

所謂學術思想是指在學術活動中人們所遵循的觀念和方法，即科學思想和科學方法。中醫學作為知識體系，是一個有組織、有秩序的知識系統，體現了中國傳統文化關于生命、健康和疾病的科學知識，是關于天人合一整體觀念和基于直覺意象思維的科學思想和科學方法，是關于“茍日新，日日新”，溫故知新，革故鼎新，求真務實，開拓創新的科學精神。中醫學的科學知識，既有經驗知識又有理論知識。經驗知識為系統知識的初級形態，而理論知識則為系統知識的高級形態。只有將經驗知識上升為理論知識，才能使中醫學理論步入合理化、形式化、系統化的形態。

經典著作和歷代文獻是中醫科學知識的載體。其所記載的知識既有經驗知識又有理論知識。在學習中，分清何者為經驗事實的收集、整理和記錄，何者為由經驗事實而歸納、概括出來的理論認識，從而探索及解決現實的臨床實踐問題時，怎樣運用已有理論指導實踐或實踐已有理論。發前人之未發，用新的理論解決實踐問題。揭示出繼承了什么?創新了什么?中醫學的科學思想為中醫科學知識形成科學理論提供了基本觀念和方法論。中醫學的基本觀念和方法論是由中國古代哲學——氣一元論和陰陽五行學說所決定的。天人合一，形神合一，知行合一，是中醫學認識生命、健康和疾病的基本觀念。以整體辨證、意象思維為特征的科學思維方式是中醫學的方法論。整體觀念和辨證論治是中醫學科學思想的具體體現。中醫學的科學精神是中國傳統文化精神在醫學領域的具體體現，是中醫學的靈魂和理想原則，是以敬畏生命、以人為貴、三才一體和諧與共為特色的求真務實和開拓創新的科學精神。

師承博士后工作是對合作導師學術經驗的科學研究工作，包括學習、理解、梳理、詮釋、弘揚和超越等系統的科學活動。名老中醫的學術經驗可分為經驗知識和理論知識，經驗知識包括直接經驗和間接經驗。對于從事醫療工作的老中醫而言，稱之為臨床經驗是根據已有理論和前人經驗(間接經驗)在臨床工作中親自觀察、實驗、重復、證實而來的科學事實，即經驗知識(直接經驗)。雖名為臨床經驗，實為名老中醫的科學思想、科學方法、科學精神和科學知識用于認識和解決現實臨床問題的積淀和結晶。因此，隨師侍診學習、掌握名老中醫辨證論治、理法方藥的思路、方法和技巧為博士后傳承工作的基石。足夠的臨床資料和堅實的學術積累，是研究名老中醫學術思想的依據和根本。換言之，臨床實踐是傳承工作的首務。名老中醫的臨床經驗是通過臨床觀察和實踐所獲得的科學事實，是經過整理和驗證的科學事實，是知與行、理論與實踐相統一的產物。臨床經驗蘊含著理論知識，因此在隨師侍診、積累足夠臨床資料的同時，還要學習老師怎樣運用已有知識來解決臨床問題，特別注意老師遇到已有理論難以系統、全面詮釋某些新的臨床問題時，怎樣師古而不泥古、敢于發前人之未發以新的理念來解決問題的，從中學習名老中醫在實踐中的繼承與創新。總之，學習名老中醫的學術思想必須以臨床經驗為基礎，全面、系統、客觀地積累臨床事實。學習經典，勤于臨床，用歷史的維度來審視名老中醫現實的臨床實踐經驗，是學習名老中醫學術思想的基本原則。

1.4 海英:老師謝謝您的指導，經過您的講解加深了我對傳承工作的理解，我非常榮幸能夠成為您的學術經驗傳承博士后，在您的指導下工作，懇請您在如何做好傳承博士后、提高科研能力和論文撰寫方面給我提幾點建議?

答:科學研究是根據已知而探索未知的實踐活動，科學研究具有繼承性和創新性的特點，創新性是科學研究的本質特性。師承博士后工作是繼承名老中醫藥專家學術經驗的科學研究工作，其特點是以名老中醫藥專家為研究對象，以名老中醫藥專家的學術思想為關鍵科學問題，以名老中醫藥專家的臨床經驗為切入點，通過系統的繼承、整理名老中醫藥專家防治疾病的實踐經驗，并將經驗知識上升為理論知識，從而揭示其學術思想。這是一項復雜的、難度較大的研究工作，為完成這項艱巨的任務，要具備下列能力。

其一，探求知識的能力，即獨立、自主的學習能力。知識是能力的基礎，中國傳統文化特別是中國古代哲學、中醫學、現代醫學和現代相關學科等知識是師承博士后必備的知識。要具有強烈的求知欲，刻苦學之，不斷完善知識結構，從而為繼承工作奠定基礎。

其二，提出科學問題的能力。科學問題是科研工作的靈魂。科研工作就是一個發現問題和解決問題的過程。在跟著老師臨床實踐的過程中，善于發現問題、提出問題，通過讀書、思考及善于請教老師，搞清楚問題的含義和內容，獨立給出問題的答案。

其三，提高科學思維能力。科學思維又稱科學思維方式，是科學詮釋自然的方式，也是構建科學理論樣式。恩格斯說:“一個民族要想站在科學的最高峰，就一刻也不能沒有理論思維。”辨證思維和邏輯思維是人類思維的基本形態。中醫學的科學思維方式為意象思維，是形象地反映客觀事物的內在本質或規律的思維活動，體現出中國傳統文化的整體辨證思維方式和特征，具有意象性、具體性和非邏輯性。創造性思維是邏輯思維和形象思維的統一，是邏輯與非邏輯性的。形象思維是創造性思維的核心。師承博士后科研人員要在把握中醫傳統科學思維方式的基礎上，學會正確運用傳統邏輯形式邏輯和現代邏輯辯證邏輯，養成良好的科學思維習慣，不斷地提高創造性思維能力。

科技寫作是科學工作者的一項基本功。科技寫作包括科學論文寫作和學術專著的寫作，不論是論文抑或專著，必須要有創新性、學術性和可讀性，必須正確運用規范的科學術語，概念必須明確，描述必須清楚，數據準確可靠，推理合乎邏輯。就科學論文而言，大體可分為理論性、實驗性和實用性三類。師承工作的學習主要為理論性和實用性兩者。提高科學寫作水平，非一日之功，也無速成的捷徑。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要多讀書、多思考、勤于筆耕、熟能生巧。至于科學論文和學術專著的寫作規范、技巧和方法，可參考有關科學寫作特別是醫學寫作方面的專著。總之，讀經典、多臨床、多實踐，是提高學術的必由之路。

1.5 海英:謝謝老師，與您的對話讓我受益匪淺，您的講解堅定了我對做好中醫藥傳承工作的信心，也為我今后工作的開展指明了方向，實際工作中還會遇到很多問題，屆時我再向您請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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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1-18

海英(1969-)，女(蒙古族)，遼寧阜新人，主任醫師，博士研究生導師，中國中醫科學院全國第一批中醫藥傳承博士后，從事神經內科疾病的中西醫結合防治與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