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宇鵬,杜松,尹玉芳,于崢Δ
(1.中國中醫科學院中醫基礎理論研究所,北京100007;2.第二炮兵司令部門診部,北京100085)
孫一奎學術思想淵源探析?
張宇鵬1,杜松1,尹玉芳2,于崢1Δ
(1.中國中醫科學院中醫基礎理論研究所,北京100007;2.第二炮兵司令部門診部,北京100085)
孫一奎;理學;道家;醫易同源
孫一奎(1522~1619),字文垣,號東宿,別號生生子,是我國明代著名醫家,為名醫汪機的再傳弟子,溫補學派的代表人物之一,提出“命門動氣”的理論,著有《赤水玄珠》、《醫旨緒余》、《孫氏醫案》等書。
明代是醫學大發展的時代,而孫一奎正是明代眾多醫家當中具有鮮明特點的一位。他融會儒、釋、道三教之理,首倡“醫易同源”之論,以太極之說演繹醫理,其治學以《內》、《難》為宗,對歷代前賢諸說持公允之論,反對門戶之見,主張博收眾長,擇善而從,而又常常能自出機杼,獨有創見,其醫學思想與理論成就對中醫學發展有著重要的影響。故筆者從理學與道家的影響、師承淵源與博采眾長三方面,對孫一奎學術思想的形成作一簡要探析。
綜觀中醫學術發展的歷史,醫家的學術思想不僅體現了醫家個人的世界觀,同時也深深地烙印著時代的特征。因此,每當歷史上哲學界出現重大的論爭和發展,都會對醫學思想的發展帶來影響。宋元以后,醫學理論發展迅速,這與宋明理學思想的出現與流行有著很大的關系。尤其是自朱丹溪援儒入醫之后,理學思想對中醫學發展的影響更為突出。
理學是中國思想史上曾起過重大影響的學派,宋代理學的奠基人程顥、程頤及理學集大成者朱熹,祖籍均系徽州,且在新安的傳播和影響尤深。孫一奎出身于徽州儒學世家,家學淵源與自幼所受教育,使他具備了非常深厚的理學功底,在此后的醫學生涯中,理學成為他醫學思想的理論基礎,也是其學術創新的靈感源泉。
元代醫家朱丹溪早年曾隨朱熹的四代弟子許謙學儒,具有很深的理學造詣。他將醫學與儒家的學問相融合,將大量的理學內容引入到醫學領域中,使得“援儒入醫”成為朱丹溪學術思想的一大特色。孫一奎是明初醫家汪機的再傳弟子,而汪機曾私淑丹溪之學,因而朱丹溪的學術思想對孫一奎有著非常大的影響。孫一奎承襲朱丹溪“人身必有一太極”的思想,將理學中的“太極”理論融入到醫學之中。并在書中大量引證周敦頤、邵雍、朱熹等理學大師的論點,以說明太極理論的重要性。為在進一步結合道家思想的基礎上,提出“命門動氣”即為人身之太極的理論,從而使“命門動氣說”成為其最重要的理論創新。
孫一奎除崇尚儒家思想之外,亦兼采釋道之說來充實其醫學理論。他在著作《赤水玄珠·凡例》中曰:“醫寄生死之關,非知性命者,不足與有言也。儒之窮理盡性,以至于命,固當取以折衷。而老氏性命兼修,釋氏明心見性,道理自可參觀,故兼采二氏為翼。夫知三教之所以者,于醫學思過半矣。”孫一奎最重要的代表著作《赤水玄珠》,其書名即是請羅浮道人所提,取自《莊子》中的典故。他將道教內丹術中有關命門的認識引入醫學,是系統闡述命門學說的代表人物之一。他常引用道教著作以闡發命門學說,所論顯示出初將道教內丹之說移植到醫學中的明顯痕跡。如《醫旨緒余·命門圖說》云:“追越人兩呼命門為精神之舍,原氣之系,男子藏精,女子系胞者,豈漫語哉……猶儒家之太極,道之玄牝也。”此“玄牝”一詞,在很多情況下也是道家丹田的代稱。又如在“右腎水火辨”中說:“仙家取坎填離,以水升火降,既濟為道。謂采坎中之一陽,填離中之一陰,此還乾坤本源之意也。”此段論述,即是根據道教內丹取坎填離的內煉法則和經驗認識來解釋命門學說的。
然而遺憾的是,正是受到道教的影響,在其著作中也夾雜一些非醫學的內容。如《赤水玄珠·虛怯虛損癆瘵門》中所述的“方外還丹”、“環丹秘要論”及取“紅鉛”、取“梅子”等諸法,為道家中采陰補陽的修煉之法,而并無多少醫學依據。《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批評說:“專講以人補人采煉之法,殊非正道。”“遂為全書之大瑕”。當然,這些不當之處就全書來看僅是細枝末節而已。
發源于古徽州的新安醫學,是根植于徽文化沃土上的一個區域特色明顯的醫學流派,涌現了汪機、江瓘、吳昆、徐春甫、方有執等著名醫家。孫一奎曾隨徽州黟人黃古潭先生學習醫術,受益良多。黃古潭為明代初期名醫,新安醫學開創者汪機的弟子,故通常認為孫一奎是汪機的再傳弟子,也是新安醫學的代表人物之一。
黃古潭其人歷史上記載極少,只知道他是明代黟縣人,少業儒,通五經。因為一次患病為庸醫所誤,而棄儒業從醫學,拜祁門名醫汪機為老師。徽州當地民間傳說有黃古潭以南瓜蒂保胎的故事,這一偏方現在在臨床中仍有應用。
黃古潭治病常有超常見解,孫一奎對他非常敬重,凡是遇到疑難病證都會向他請教,并在其著作《醫旨緒余》中記載有黃古潭兩則醫案。一次,孫一奎的弟弟外出旅行,路上感受熱邪,加上過于疲勞,突發左脅痛,痛處皮膚色紅而出現水泡瘡,醫生斷為肝經郁火,用瀉肝的常用方劑給他服用,病痛反而加重。孫一奎有所疑惑,于是帶其弟前去詢問先師黃古潭先生,先生對他講明醫理,棄苦寒之品不用,以免引起燥邪資生的弊端,而純用甘寒藥物,重用栝樓加粉草、紅花1劑而愈。另一則醫案則是有婦人郁結經閉,諸醫皆云有孕,治用安胎之藥,吐酸反甚,黃古潭以補肺瀉肝之劑而愈。黃古潭的高超醫術,使孫一奎在醫理和臨證診療上受益不淺。
除黃古潭之外,孫一奎也曾廣尋名師,向很多有一技之長的醫家學習。如在《赤水玄珠·序七》中曾記載孫一奎在吳興跟隨銅壁山人學習,得到其所傳授的許多“秘書”。銅壁山人即明代醫家黃廉的號,其生平居里未詳。據現有醫籍資料稱,輯有《痘疹全書》十卷、《秘傳經驗痘疹方》四卷。據此推測,孫一奎應當向他學習過小兒痘疹的治療方法。孫一奎著有《痘疹心印》一書(即《赤水玄珠》二十七、二十八兩卷),詳細記述了小兒痘疹的治療方法,很可能是與其黃廉傳授秘書有一定關系。
孫一奎曾隨汪機的弟子黃古潭學醫,而汪機又是朱丹溪的再傳弟子,以此而言,孫一奎也應屬于朱丹溪之一脈。因此,他對朱丹溪更為推崇,在其著作《赤水玄珠》與《醫旨緒余》中,引用朱丹溪醫論比比皆是并奉為至理。孫一奎以擅長雜病著稱,尤其是其對“痰火”、“諸郁”等證的辨治效如桴鼓,實是得益于朱丹溪良多。然而,自朱丹溪創立滋陰一派后,時醫中多有號稱尊其之法而濫用寒涼之庸醫,孫一奎對此極為不滿,認為其曲解了朱丹溪之原意,必大力加以辯駁以維護其聲譽。然而,由于學術觀點的不同,他對朱丹溪的“陽常有余陰不足論”及“相火論”中的有些問題卻很不以為然,坦然立論加以辯駁,認為其所言之“相火”實為“陰火”之誤,從而誤導后學,是造成濫用寒涼之時弊的重要原因:“溯丹溪初心,本欲開后之聾瞽,不知此論,使聾瞽益聾瞽也”。
孫一奎作為明初醫家汪機的再傳弟子,同樣受到汪機的深刻影響。汪機是溫補培元學術思想的先驅者,提出“調補氣血,固本培元”的學術觀點,臨床上善用參、芪溫補,開創了新安醫學“固本培元派”。孫一奎對此極為贊賞,曾引述汪機的觀點來辯駁王綸《明醫雜著》陰血虛證“忌用參芪論”之說,指出“人參不惟補氣,亦能補血,以補血佐之則補血,以補氣佐之則補氣;黃芪雖專補氣,以當歸引之,亦能補血”。孫一奎的用藥特點與汪機非常相似,同樣喜用溫補,重視脾腎同治,故被后世醫家認為同是固本培元學派的重要成員。
繼金元時期河間、丹溪之學廣為傳播之后,明代時醫用藥每多偏執于苦寒,常損傷脾胃,克伐真陽,又形成了新的寒涼時弊。有鑒于此,以薛己為先導的一些醫家在繼承李東垣脾胃學說的基礎上,進而探討腎和命門病機,從陰陽水火不足的角度,探討臟腑虛損的病機與辨證治療,建立了以溫養補虛為臨床特色的辨治虛損病證的系列方法,后世稱之為溫補學派。孫一奎為汪機再傳弟子,同時受李東垣、薛己等人很深的影響,針對時醫對于內傷發熱、虛損、血證等濫用苦寒、畏投甘溫的謬誤,直指其非而極力批駁,臨證注重培護陽氣、溫補下元,為明代溫補學派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
孫一奎治學尊經而不泥古,博采而不盲從,注重實踐,善于變通是其主要特點。
從其學醫經歷中我們不難看出,其醫學知識的積累主要包括三個來源:一是得自“異人”所授的“禁方”;二是名醫(黃古譚等)師傳的醫術;三是對醫學典籍的研讀。這其中“禁方”的作用只是引導其走上學醫的道路;而黃古譚等名師所傳,更多的是對一些醫學理念與方法上的指點。綜觀《赤水玄珠全集》,對于孫一奎醫學思想影響最大的正是其苦讀醫籍所得與臨床實踐中的體悟。
當時正是明代中葉,醫學承金元四家之余緒,學術空氣非常活躍,醫家輩出,理論與實踐的發明甚多,客觀上為孫一奎學醫提供了非常有利的條件,而這也成為孫一奎廣詢博采的治學方法之一。在其最初學醫的3年,無間寒暑刻苦讀醫籍,所涉范圍甚廣,自謂“上自《靈樞》、《素》、《難》,下及古今名家,靡不翻閱”(《赤水玄珠·自序》)。在其著作《赤水玄珠》卷首列有索引各種文獻共265種,其中參閱經史群書計93種,采用歷代各家醫書182種。其在《赤水玄珠·凡例》中曰:“所引諸書名即諸家姓氏者,欲人知其有所自且一證之中,經書多有發而未盡者,前賢或觸目感悟,揭而補之,俾后學得以仿宗。”這些引用的書目中,有些是各歷史時期的名著,但有些書籍已遺佚失傳,這些歷代名家的醫論被完整地保留在孫一奎書中,不僅具有極高的臨床參考價值,而且還具有保存先賢文獻的極高史料價值。
孫一奎治學首重《內經》,在其主要著作《赤水玄珠》中,全書分立70余門,每門、每證凡有《內經》可據者,必以經文為首引,而后次列歷代先賢論述,并依據經文原旨依次評點各家得失,其自身立論也多由《內經》經文展開。如其治療痿證,以《內經》“獨取陽明”之法立論;治療臌脹,則根據《內經》“脹取三陽”及“膀胱者……津液藏焉,氣化則能出”的經義,提出臌脹小便之不利是起于下焦原氣虛寒的觀點;而治療虛損時則舉出《內經》“精不足者補之以味”之說,來批駁時醫以鹿茸、丹砂等溫燥之劑濫補的積弊。孫一奎對《難經》同樣非常重視,在其著作《醫旨緒余》中對《難經》的部分經文進行了透徹的闡發,尤其是在其有關命門、元氣、三焦等問題的論述上,在相當程度上是受到《難經》的啟發。
在對前賢學術思想的繼承上,孫一奎同樣非常重視。他在《赤水玄珠》一書中,論述每門病證時均大量引用歷代諸家之辨治經驗,其間穿插了以孫一奎個人的見解與發揮,以及對前賢諸論得失的探討,最后列出本證的治法與方藥,以利后人檢用。其在《赤水玄珠·凡例》中曰:“所引諸書名即諸家姓氏者,欲人知其有所自且一證之中,經書多有發而未盡者,前賢或觸目感悟,揭而補之,俾后學得以仿宗。……愚故不揣管陋,每于一證之間,有經文可據者,即以經文為首引,無經文者,采取各家之言為證,是則宗之,非則黜之。”故其書不僅具有極高的臨床參考價值,而且還具有保存先賢文獻的極高史料價值。他還在其著作《醫旨緒余》中錄有“張、劉、李、朱、滑六名師小傳”一文,逐一介紹評價張仲景、張從正、劉完素、李東垣、朱丹溪、滑壽6位醫家的主要特點與成就,立論精當,評價中肯,被《四庫全書提要》稱為“千古持平之論”。
孫一奎雖然重視博采眾長,但其一向反對局守一家之言,更不標榜門戶。認為“后之人不究前人盡心用意處……局守一家之說,濫稱專門,焉能擴充”(《赤水玄珠·凡例》)。故既善于集眾家之長,又不盲從諸家的偏頗之處,而是力求融會貫通諸家之學。他還專立“不執方說”之論,力辯學醫應重視古人立方之原則,而臨證運用則不必拘泥于原方。故曰:“不執方又合于法,亦匪易臻也,脫非生平融通《素》、《難》、《本草》、仲景、潔古、守真、東垣、丹溪諸書,不可以語此秘密,醫何容易談也(《醫旨緒余·不執方說》)!”
綜觀孫一奎一生的學術成就,既薈萃了前賢各家的精粹,在臨證時又善于變通前人經驗為己用,從其學術特點看,孫一奎善采諸家之長,反對標榜門戶,恪守一家之言,其學術觀點無不包涵著歷代前賢的學術精華。
R22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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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6-3250(2015)05-0491-03
2015-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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