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智若愚（系列小小說選二）

※ 堯 峣

海 亮

海水沒過膝蓋，沒過肚臍，海亮還要往大海深處走……

手舉手機，海亮瘋狂的高喊：發達啰，發達啰，我的股票翻番啰，啊啰……啊啰……

海亮的叫喊聲再大，也沒洶涌的波濤聲大，如此大的尖叫聲，大海里一點兒回音都沒有……

發達啰，發達啰，我的股票翻番啰，啊啰……啊啰……

把手機砸向大海，腳一滑，海亮一頭就要栽進了大海……

海亮作夢都沒想到，堂堂正正的財經高材生，炒股不如一個買菜婆！在股海里搏殺，融資炒股，遭券商清盤，連老本都搭了進去，還欠一屁股債……

腦海里，海亮只有幻變的 K線、圖表和跳動的紅綠數字。這阿拉伯數字，是再簡單不過了，但每天不知牽動多少股民的心。喜與悲，笑與哭，在不斷演繹著人生的悲喜劇。有人為它瘋，亦有人為它狂。有人一夜暴富，更有人傾家蕩產。海亮，本就是一個海邊小村走出來的大學生，也在作金錢的美夢。這花花綠綠的鈔票，不但沒掙到，反而把自己的生活費和借貸的錢都倒貼了進去。投到股市里的錢，就像這海浪花一樣，美是美，一旦丟進這股海里，就連咚的一聲都沒有了。

怕是再沒回頭上岸的機會了。海水沒過了肩膀，海亮本能地掙扎了幾下，還是這樣想著的。

一屁股的債，何時才能還得上。問題是，沒了本金。該借的都借了，該賣的都也賣了，哪有回天的余地？這一回，真是咸魚難翻身啦。

一群紅嘴海鷗，從它頭頂飛過，有的還在他身邊戲水，像是取笑他，也像是安慰他。

海亮想，我不如鳥。鳥都能自由的飛翔。我卻背一身債務，給它一拖，就快沉到海底里去了。債務是一塊巨石。自己慌稱結婚，挖來家底的那筆錢，和著借貸來的一百萬，都全擲到股海里去了。這都是融資害死了他，5倍的融資杠桿，2個跌停板下來，他就血本無歸。本想，憑自己的智商，不賺個壇滿罐滿，才不枉當這個高才生。

炒股，海亮是作足功課的。一口氣，讀了一簍子書。什么江恩理論、波浪原理，早已背個滾瓜爛熟，布林線、KDJ線又有各類指標，也反復對股票進行驗證，在深入研究上市公司資訊和財務報表的基礎上，才果斷下單的。但海亮的輸，就輸在他的聰明上，太急于發財了。殊不知，這股市就是一個弱肉強食的市場。你利害，別人也不傻。你要有過人的本領，不但要有一套一套的理論，更重要的是實戰拼殺的經驗，還要有膽色和臨盤操作的果斷能力。要不你做超短線，天天搏殺，就是交給證券部的手續費、印花稅，也是一筆不小的支出。但最讓海亮不服氣的是，買菜大媽買股都能賺錢，而自己卻輸得一塌糊涂！

遠處，有白帆點點。兒時，海亮就撐著這小曲船，在海叉里玩耍。現在想都不想了。

今天，潮水真不小。一袋煙兒的功夫，海水就沒了海邊的紅樹林。海亮在海里掙扎著。嘟嘟，一只小機船駛近了海亮的跟前。船上一后生，硬是抓住海亮往船上拉。遲疑一下，海亮說你是海仔？這后生說，我是海仔哥。海亮說呵，怪不得哪么相似，一個模印的。

海仔哥笑，說海仔做夢都喊著你的名字呢。海亮說，是嘛。

海仔哥說，時間不早了，我們吃飯去。

海亮想著往日對海仔的輕薄，又看自己水淋淋的狼狽相，說我不去！

怎么不去呢。海仔想請都請不到你呢。

坐在小船上。海亮問，海仔干得怎么樣？

海仔哥說，我還得叫他老板呢，不過這是對外，在家里，我敢打他一拳，信不信？海亮說，那我不去了。為什么？海亮說，人家有錢了，我不想見。他有沒有錢，不是他的事？我們還是兄弟。再說你不想去也得，不信你跳下海去。海仔哥的話，還未說完。海亮就脫衫要跳海。嚇得海仔哥大氣都不敢出，忙摟住海亮的腰板。海仔哥說，不要干傻事，不要干傻事！

海亮轉身卻說，我是逗你玩的。海仔哥說，我陪不起你玩。你我都餓了，吃個蝦餅填肚皮吧。吃著吃著，海亮想著與海仔不和悅的事兒：

村里人，稱海亮小諸葛。孩子聰明，爹媽就總會讓著，下不下地干活，不要緊。暑假農活再多，幫一下就行了，不幫，家里看書更好。海亮就這樣，憑自己聰明，一考就上了名牌大學。他的堂弟海仔，卻成了反面教材。有哪家孩子讀書不用功，就說你看你的，就像海仔，傻子一個，是阿斗。

海亮也覺得海仔傻，不把他當回事。海仔常是傻傻的笑。海亮罵他，他也笑。想套近乎海亮，海亮就支開他。海亮升大學請酒，他想跟海亮同桌。海亮就說坐滿了，擠不下。海亮的話，他像沒聽明白，硬搬來個凳子。海亮見狀，就借故敬酒，坐別的一桌去了。

席后，就有人說，聰明的人就是心高。海仔想跟海亮同座，沒門。

海亮就是心高。用海亮的話說，驕傲也是要有本錢的。大學后才兩三年，海亮就跳槽過幾家公司。有的只做了幾個月，凳板還未坐熱，海亮就又說拜拜了……

小機船，借著風力駛得更快了。臨靠近岸時，有人喊著海仔老板的名字。海亮就想著，何不借海仔的資金實力，自己給他提供理論知識，教他炒股賺錢呢。

這樣一想，海亮嘴角掛笑，心也算平靜了一些。

海 仔

眼前的海仔，已經脫胎換骨的了。海亮努力的捕捉著腦里的信息，也難與先前的海仔對號入座。海仔的臉，堆著一大團肥肉，一條寬大的條紋襯衫，也包裹不了海仔剩余的肉團，紐扣給擠掉一兩粒，胸毛也早已長出了體外。

海仔扭動著身軀，用肥大的手去拉海亮。海亮卻給推出了老遠。

海仔忙說，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海亮卻說，也沒什么，只是讀書人，生得瘦。“讀書”一詞，說得很重，海亮想體現一下自己的身份。

海仔說，是兄弟，就不說太多的客套話。有失遠迎，請到小弟“牛舍”就餐。

海亮忍不住說，我又不是牛，我屬鼠。鼠，十二肖相之首。海亮又要顯出他大哥的身份。

哪是哪是，我也不屬牛，是屬虎的。今日的海仔，也不示弱。言外之意，老虎是山中之王，也不好欺負的。

見狀，海仔哥就插嘴說，海亮哥你是大學生，去看不就明白了。

海仔的“牛舍”，是個客廳。客廳的收藏臺，一群金牛列陣，歡迎來客。金光閃閃，富麗堂皇。

天地間，還有如此氣派的“牛舍”啊！海亮不由自己的驚嘆。

菜還沒有上來。海亮激動，坐不住喝茶，猛的在客廳里走動，贊嘆著海仔的藏品。三層別墅，藏品琳瑯滿目：一樓瓷器、玉器；二樓錢幣、雜項；三樓書畫、絲織品。民間收藏家，有如此豐富的藏品，著實讓海亮大開了眼界。

而酒席的飯菜，并不豐盛。離海亮的想象甚遠，海亮就有點兒失望，心里說海仔就是“摳”。但轉念又想，自己落難，能有飯菜款待，就很不錯了，況且海仔又是那樣的親熱，熱情高漲。一壺家鄉酒，喝過一巡又巡。

邊吃邊侃。海亮也忘了心痛，借著酒氣說，海仔老板呀，你這不是發達了，去哪搶來這么多寶貝？海仔卻說，什么寶貝？那都是垃圾。你應知道，我是撿垃圾起家的。古玩行話說得好，“百年沒廢紙”的呀。我這些垃圾，時間一長，就變成了寶貝啰。

天下那有這等的美事？垃圾能變寶，有這事，誰不都想干。海仔說，想干，并不難，難就難在買什么，何時買，何時賣。這一說，就說到炒股的事兒上。海亮最不想說的，就是炒股，但又不得不說。

海仔越說越來勁，酒氣口水，也都噴了出來。海仔說，我買股票，就要買“垃圾”股。你要知，我就是一只大“垃圾”，從少受人欺負的。不想讀書的，就說你看你，像海仔，傻子一個。傻子，就是一個大“垃圾”。但我更深知，“垃圾”藏金，是金子，早晚是要發光的。海仔還說出眾多的股諺和炒股的哲理：什么“人棄我取”呀，“橫有多長，豎有多高”，“股票沒有好壞之分，只有賺錢不賺錢之說”等等。

說到興奮時，海仔還說，說不定，我買的股票，就是你等遺棄的“垃圾”。說不定，我賺的錢，也就有你虧的銀兩呢。說著說著，海仔哈哈大笑了起來。

海仔大笑，心情好。海亮就有心向海仔借點錢，或是跟他打工，賺點兒生活費，就是難以開口。但海亮又轉念想，自己眼下的處境，這樣開門見山的說事，事情會多半難辦，就遲遲不敢說。

想不到，海仔也像想起了什么，深情的說海亮哥，你這堂堂大學生，就是好，名氣大……。見機會來了，海亮就接話說，啥名氣，落難的鳳凰不如雞。海仔說，好鋼要用在好刀上。若不棄嫌，你就跟我海仔大干一場。我出資，你賣腦，辦私募公司。

海亮心說，我沒聽錯，是在聽天方夜譚吧，沒讀書的人，竟也敢吃腦，辦高智商的私募公司？嘴里卻笑說，那好那好，反正我是走投無路的了，今天算是撿了“救命稻草”，或是說，咱兩兄弟，心有靈犀一點通呢。說得好，要干，就要干大事。不過，我是栽在炒股上……

海亮還想說什么。海仔擺手，不讓他說。海仔說，我知道你要說啥。啥都別說了，你就跟著我干，我絕不讓你吃虧。有老弟一碗飯，老兄絕不喝稀粥。再說，別人是考秀才，你是考老板，給你三個月的考察期。屆時，不滿意，你可以走人，我還給你盤纏和創業基金。好不？

略作思索，海亮卻風趣的說，你不是也把我當做“垃圾”，給收藏了？

海仔說，不敢不敢，你是金子，是真金子！

那好，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海仔也說。

兩人抱作一團，久久不肯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