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攢錢干什么

湯園林

母親從來不要我的錢，還隔三差五地為我花錢，可是這段時間，她忽然對錢特別感興趣。

她過生日，提前打電話給我，告訴我，不要買東西，就給她拿些錢當壽禮吧。反正怎樣都是花錢，只要她高興，拿現金就拿現金吧。當我什么禮物都不拿，兩手空空地回娘家時，看到街坊鄰居不解的表情，面子上很是過意不去，連頭都不敢抬起來。

可是，母親卻顯得很開心，她毫不猶豫地接過我遞過去的人民幣，轉身走到臥室里，把錢小心地壓到床底下，然后，才笑著出來招呼我。

她還經常找茬兒問我要錢。我不想做飯，到飯館里吃了一頓，她知道后，一臉地不高興：到飯店吃飯多貴呀，真糟蹋錢，還不如把錢給我，我管你一頓。

我買了件新衣服，她知道價錢后，又開始數落：買這么貴的衣服干什么？你要是覺得錢花不完，就多孝敬孝敬你老媽。

我出去旅游一趟，她也有諸多不滿：路費多貴呀，景區的東西也貴得要命，下次別去了，有那錢，不如多回家幾趟。

這樣的明示暗示，讓我覺得很過意不去，母親一定是缺錢了，才想方設法地問我要，于是，我從家用里擠出一些，不時地給她拿去一百兩百，積少成多，一個月也有一兩千，足夠她用了。

可是，母親卻依然不滿足，她開始節衣縮食，整整一個夏天，居然一件衣服都沒買，飯桌上是簡單的兩個素菜，吃不完，熱一熱，下頓接著吃。就連家電也舍不得用，高溫天氣里，家家開空調，她居然只肯開風扇，吹得父親頭疼了好幾天。

更讓人不能忍受的是，她居然把我買給她的東西拿去賣。我給她買的酸奶，她拎到附近的小賣部，說盡好話，把東西賣給人家。我給她買的衣服，她找來一個又一個鄰居，讓人家試穿，人家覺得好看，她立即說服人家買下。我給她買的手機，她也低價賣給了一個鄰居。

我氣得不行，每每責怪她，她卻總是振振有詞：我一個老太婆，要這些東西干嗎，太浪費了。你以后千萬別再給我買了，要實在想孝敬我，就給我拿點錢。

這老太婆，三句話不離錢，看來，錢已經超越女兒，成為了她心目中的第一，真不知道她要這么多錢干嗎！

那天，母親忽然打電話來，大聲嚷嚷：你有沒有拿我的錢！我的錢不見了！

母親急得要哭了，我不得不放下工作，打車跑回去。一進門，就看見母親坐在客廳里，肩膀一聳一聳地，哭得傷心不已，一邊哭一邊埋怨父親：你怎么就不幫忙記著，我到底把錢放哪兒了？

原來，母親整理床鋪，換了冬天的被褥，順便又整理了一下房間，等忙完了，卻怎么也想不起來錢放哪兒了。

我寬慰她：不就是一點私房錢嘛，丟了就丟了，你還怕沒人養你啊！

沒想到，母親哭得更傷心了，泣不成聲地說：我不攢點錢，以后，你需要用錢的時候可怎么辦啊？我用什么幫你啊？

我愣了半晌，終于想起來，半年前我生病，要交昂貴的住院費，可我剛剛買房，手里沒有余錢，就向母親求救，母親手里也沒有多余的錢，是借了好多家親戚，才湊夠住院費。

這件事，我早就忘了，可它在母親心里留下了陰影，在母親看來，孩子需要幫助的時候不能拿出錢來，是多么痛心的事啊，所以，她寧愿省吃儉用，寧愿把自己變成錢奴，也一定要攢些錢在手里，以備兒女的不時之需。

而我，卻一直不懂她，還常常在暗地里責怪她，怪她沒事兒總要錢，不夠體諒我，怪她給我丟臉，怪她俗不可耐。

我彎腰，仔細在每個角落里幫她尋找那筆錢，卻在一轉身時，淚水模糊了雙眼。

（編輯/楊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