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老在竹椅里

物道

在大多中國人記憶里，都有一把竹椅，它或是有著寬大舒服的靠背，或是一個凳腳矮小的四方小椅。

竹椅多產自江南，那里雨水豐沛，盛產翠竹。隨手可得的竹子被加工成各種生活用具，最與身心契合的便是竹椅。幼時外婆家就有各種造型的竹椅，我最“覬覦”的是那張暗紅色、有著寬大扶手和靠背的竹椅。椅子的歲數跟我媽媽一樣大，每到涼快的晌午，外婆就會在椅子上打盹，愜意得讓人羨慕。

在傳統的大家族里，每個人都有一張專屬的竹椅。作為全家年齡最小的“小不點”，那張沒有靠背的小方椅子才是我的專座。一個夏天的午后，趁外婆不注意，我偷偷爬上竹椅，興奮地晃個不停，一不小心將老竹椅的一條竹片踩斷，摔在地上。嚇壞的外婆一邊安慰大哭的我，一邊心疼地撫摸竹椅說：“淘氣囡囡，老竹椅老了，晃不得喲。”

此后的夏天，記憶里有了外婆、老竹椅，還有第一次冒險的心跳。

被踩壞的竹椅后來拿到里街的篾匠那里修補。新填上去的竹片除了顏色稍青綠，其他地方看不出一絲痕跡。老篾匠手巧，家里堆滿了各種竹簍竹筐，當然最多的是竹椅，那是當時最受歡迎的竹制品。

裁斷的毛竹取來后，得削表皮、磨竹節，削竹的刀很鋒利，一根毛竹瞬間被破成細絲般的篾條，猶如神技。然后高溫烘烤、拗彎，再嵌竹片、鋪坐板、壓實，一把椅子就大功告成了。圍在身旁一群湊熱鬧的小孩中，看不太懂的我，也被這行云流水的手藝，驚得口瞪目呆。

漫山遍野的毛竹其實廉價易得，但在老篾匠一雙充滿老繭的雙手削鑿打磨下，就像被賦予了重生的生命。

新打的竹椅有些毛糙，不甚舒適，只有用過、坐過才會通體光滑、舒適涼爽。竹椅也許是最早有人體工程學意味的家具，因為它有記憶，它記得每一個坐在上面的人的身體，和他們的故事。

昔日天天相見的竹椅，如今悄然地離我們越來越遠，一如蒙于其上的灰塵。然而只需要一桶凈水，竹椅便可以干凈如初。可是蒙塵的究竟是竹椅，還是我們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