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靈
筆者摯愛的一張照片,是母親年輕時的一張肖像。當時我三年歲,她三十三。背景里是燦爛的藍天白云,同樣燦爛的是她白皙的笑臉和一排牙齒。相機從下往上拍,有種她快樂得浮在空氣里的感覺。頸上一串翡翠珠子,卻被我遺失了。時光就好像這串翡翠珠子。比落淚更揪心的,或許是將要落淚前試圖控制住的那種鼻子腫脹感。這種控制就像好的攝影,把你懸置于看與感之間,現實與影像之間。
攝影與中國上海
母親的照片是父親用海鷗照相機拍的。我不是攝影迷,不知道照相機的型號,只記得相機的棕色皮套,皮質柔軟,被磨得褪了色,甚至有點發黑。父親把相機掛在頸上,鏡頭記錄下的還有幼時的我。多年來,中國的經濟發展與社會轉變也快速改變著鏡頭前的世界,和鏡頭后的目光。
而今年首屆舉辦的上海藝術影像展(PHOTO SHANGHAI)正好是這種變化的一個重要見證。近年國內藝壇的發展,包括博物館與文化機構數量的激增,以及拍賣行和藏家數量的增長,都顯示了此時是藝術行業發展的絕佳時期。而攝影作為一種藝術形式,也越來越多地現身于藝術展館。從傳統的紀實或人物攝影,到商業廣告與媒體攝影,再到藝術家的創作媒介,攝影本身的身份也在不斷經歷變革。
中國的攝影展會,從全國攝影協會在北京舉辦的一年一度的攝影展,到享譽國內外的連州攝影展,均以獨立的攝影業界當做其參與主體,而作為藝術的攝影則只占一小部分。自一年半前就開始籌辦的首屆上海藝術影像展可謂國內首家聚焦作為藝術的當代攝影的展會,其參展畫廊亦由國際一線攝影藝術畫廊與國內的重要攝影藝廊組成,參展作品也不局限于攝影,還有錄像創作。
從市場的角度來看,將攝影作為相對獨立的媒介來開設展會,是首屆上海藝術影像展總監Alexander Montague-Sparey的選擇,也是蒙哥馬利與世界攝影組織的選擇。這位佳士得拍賣行攝影部的前任主管,將攝影拍賣市場提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之于上海,這位穿著講究的帥高個評價道:“這里讓我感覺有一股紐約70年代的活力,混合著巴黎的時尚因素。有許多不錯的餐廳;人們精致的著裝打扮和到哪都可以感受到事物正不斷高速地發展與變化。”正是這種活力刺激著國際市場推手的敏銳嗅覺,而四天展期兩萬五千余參觀量亦驗證了其選擇之正確。
那么在開幕式當晚蜂擁而入、以攝影愛好者自居的觀眾究竟看到了怎樣的作品?洛杉磯的Peter Fetterman畫廊帶來了布勒松攝影展,其展位空間里貼滿了那些經典新聞攝影照片(例如Steve McCurry的《阿富汗少女》)。時尚攝影是另一個重頭戲(Fahey Klein畫廊的展位)。此外還有不少名人攝影,例如David Bowie(柏林的Camera Work畫廊)。而英國的多家知名攝影畫廊,如Atals Gallery, Flowers, Breese Litle, Tristan Hoare Gallery等也登陸展會,帶來Nick Brandt(其代表作《被殺死的大象》)、Jan Saudek、荒木經惟、森山大道和Martin Parr等國際攝影藝術大師的經典之作。
這些作品或許為國內觀眾趨之若鶩,然而受邀參與論壇活動的嘉賓之一、紐約國際攝影中心策展人Christopher Phillips認為,當今國際攝影界更關注的是中國當代攝影中反應社會變遷的部分,例如王久良的《垃圾圍城》,張曉的《海岸線》。類似的非“紀實”類紀實創作還包括張克純的《北流活活》,盧廣的《被污染的風景》,博尚的內蒙古“鬼城”,熊文韻的藏區紀實等。這些活生生的現實場景卻多少呈現出強烈的荒誕或超現實,然而現實不能承受之重力透紙背。與之對照,展會上英國Tristan Hoare Gallery帶來的攝影雙人組Yves Marchand與Romain Meffre鏡頭下破產后的底特律城仿佛是鑲在墻上的移動劇院,觀者一不小心就會錯步進入那幾近不真實的空蕩蕩中。于是意識到,之前提及的那種沉重,其實還是帶著距離感。鏡頭將觀者似曾相識的現實戲劇化,將之作為審美對象的同時,亦不斷提醒觀者鏡頭中的現實之真實;對此種真實的驚奇、擔憂與同感或可進一步留在觀者對其自身日常生活的審視之中。
歷數展會參展商,最得意的畫廊想必莫過于多年從事當代攝影創作推介的上海M97畫廊。首屆“攝影見證時代——《周末畫報》攝影大獎”的獲得者均是M97的代理藝術家:王寧德獲得了“特別貢獻”獎(值得一提的是,于展會同期開幕的“中國當代攝影2009—2014”展在民生現代美術館一樓展廳中呈現的首件作品同樣來自王寧德。由此,我們不難看出如今商業展會與所謂美術館學術展覽之間千絲萬縷的聯系。)而單飛鳴則獲得了“新生代藝術家”獎。一項有趣的觀察是,M97畫廊在美國密西根DENNOS 博物館舉辦的攝影展《如何回歸》與展會同期閉幕,參展藝術家自然是M97的代理藝術家。同在上海的香格納畫廊帶來了雙人攝影組合“鳥頭”、楊福東、梁玥等人的作品。不過,前不久剛為其舉辦過同名個展的蔣鵬奕的作品卻被香格納選擇放在9月底開幕的西岸藝術與設計展會。作為上海街頭攝影的早期實踐者,顧錚對兩人的評價頗高:“從某種意義上說,王寧德、蔣鵬奕等屬于中國當代藝術家中關注光的形態以及光的再現問題的少數派。光如何存在于時間之中?光如何展現其存在?光以什么形態展現出來?這些有關光的本質意義的問題,通過他們的實驗展現了深具智力刺激的答案。” 顧錚在留學日本、深造藝術史論后,全身心從事對攝影理論與評論的工作,并成為中國當代攝影重要的見證者、記錄者與批評者。不過在他眼中,當代中國攝影仍然與中國當代攝影是兩碼事。
攝影收藏公共教育
作為中國首個專注于攝影的國際藝術展,也是亞太地區級別最高的藝術影像博覽會,上海藝術影像展(Photo Shanghai)此次的重頭戲之一是圍繞攝影展開的一系列公共教育活動,展會專門開辟“Photo Talk”項目,開展一系列座談研討會。
9月5日至7日,共25場活動涵蓋了國內與國際當代藝術攝影的頭牌人物。“如何購買與收藏攝影作品”系列話題的三場對談由成立于2008年的瑞象館(Ray Art Center)藝術總監施瀚濤擔綱策劃,其中第三場特邀香港Widerhall Limited的專家Jacqueline Furniss深入介紹照片的專業裝裱、鑲框與保養事宜,連施本人都感嘆:“從業這么多年,真正專業的需要學習和了解的知識還真是不少啊。”作為滬上致力于攝影藝術文獻研究、活動策劃與評論推廣的專業機構,瑞象館于今年新開設了展示空間,自主策劃展覽。此外,2014瑞象校園系列講座更是將“影像作為藝術”、“影像的生產和傳播”、“觀看與被觀看”等前沿討論帶向學生群體。此外,由參展畫廊與其當地代表藝術家的對話系列也吸引了不少觀眾的參與。媒體方面,《藝術新聞/中文版》主編葉瀅力邀影像藝術家劉香成、陸元敏、彭楊軍與顧錚共同以“都市影像漫游者”為題暢談不同時代背景下鏡頭中的現實與超現實上海。展會活動中最耀眼的莫過于瑪格南圖片社(Magnum)新任主席、著名英國攝影師Martin Parr親自推介其最新出版計劃《中國攝影書》,海量老照片所承載的歷史躍然于手工書頁之上。
攝影的多重身份
今年如火如荼展開的一系列藝術攝影展覽、展會和講座、論壇活動,或許并不為藝術攝影圈口中的“正統攝影界”所知,或者知道了也未必會稱道。正如美院體系與當代藝術的關系一樣,國內攝影協會及其每年舉辦的攝影博覽會,都和本文要討論的創作主體不是一群人。這群人并非通過單純的新聞攝影、紀實攝影、人物攝影創作,或致力于追求某些技法;而是將攝影作為藝術創作的媒介。后者包括兩類人,一類是攝影藝術家,一類是創作攝影作品的當代藝術家,當然,如今這兩類人之間的區隔越來越小。文革后涌現出的一批掙求“自主的觀看”的年輕人,從繼承現代主義傳統的都市街頭攝影,到帶有文化趣味和批判性的鄉土攝影,這些非學術(藝術專業)背景出身的非主流攝影(愛好)者們開始了自己的探索征途。而其與藝術圈的關系也頗為微妙,既樂于被稱作藝術家,卻惜不為當代藝術圈所接納。但與此同時,當代藝術家用攝影做創作的卻越來越多,且國外從來不缺展覽機會,反倒是國內的市場與藝術環境對攝影作品而言都談不上景氣。
復旦大學教授、知名攝影評論家顧錚在回憶1986年上海“北河盟”攝影小組赴京展覽的留言簿時說:“但攝影家協會的理論家朱鐘華先生很不容易來看了,還寫了留言,說:‘你們的東西將來會有自己的歷史地位的。我們選這個展覽的開幕日,正是全國攝影展的開幕同一天。”上海攝影博覽會今年恰逢15周年,其對上海藝術影像展這一新展會的回應則是徹底去除了原設的畫廊展區,可見后者對傳統攝影市場帶來的影響。無疑,上海藝術影像展帶來了更多針對中國當代攝影的國際關注,帶動了國內當代攝影藏家的成長,也將國際當代攝影帶入了中國攝影、尤其是藝術市場的視野。主辦方信誓旦旦地表示定將回歸舉辦第二屆,那就讓我們拭目以待上述影響力的持久性吧。(編輯:李魯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