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云

〔俄羅斯〕米哈伊爾·季莫費耶維奇·帕克

維克多好好曬了一周的太陽，曬出一身發(fā)紅的古銅膚色。他還以為皮膚會脫落，但一切都還正常，也許是妻子給他的防曬霜管了用。

不必著急趕趟，只需想一件事——早餐后信步去沙灘浴場，傍晚沿濱海路散步，周圍人來人往，音樂和孩童的嬉鬧聲不絕于耳，這樣的生活他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每次去沙灘他都帶一把躺椅，攤開了身子躺在上面，看著天空中的朵朵浮云。在藍天的掩映下，浮云潔白如棉絮，像動畫片中的那樣。

今天他又一次在商店的櫥窗前停住了腳步。

玻璃后面站著一個年輕的女體模特，身穿深紅色晚禮服。

蒼白的蠟像紋絲不動，人體模特都是這樣的：左手抬起，右手放在大腿處，頭略微后仰，雙腳叉開與肩同寬，面朝街道，幾近活人一般……

商店櫥窗的這個人體模特像極了麗莎，即維克多的初戀女友。

說來話長，這差不多是20年前的事了。他和麗莎同住一個院子，兩人常常在黑暗的樓道內(nèi)親吻。現(xiàn)在維克多39歲了。他想都沒想過，他會在這里，在一個外省的南方小城，遠離大都市的喧囂，想要好好休息，卻又想起這檔子事。

模特的臉，不，麗莎的臉，微微側(cè)著，灰綠色的眼睛明亮而閃爍，眼神里滿是疑問。她看著維克多（維克多身穿運動背心和短褲，站在人行道上），就好像在問：

“你在這兒干什么，維佳？”

維克多也似乎在回答：

“瞧，我在這兒度假……大海，沙灘，還有這……”

“你包里是什么？”麗莎又問。

“沒什么，一堆東西。偵探小說，遮陽鏡，毛巾，可樂瓶，傻瓜相機。”

“沒有結(jié)識陌生女人來場艷遇嗎？”當年的女友繼續(xù)追問，“不然怎么會有那么多痛苦又孤單的人來這兒啊……”

“這是什么話！你以為我是唐璜啊？！你看，不知不覺我已經(jīng)大腹便便了……”

度假的人絡繹不絕地從旁邊走過，男男女女，有的形單影只，有的成雙結(jié)對，有的攜家?guī)Э凇€個都光腳趿著拖鞋，半裸著身體，露出黝黑的皮膚。有的穿著短褲，有的穿著泳衣，有的穿著薄薄的長衫……他們順著商鋪向廣場走去，廣場那邊是蔚藍的大海。他們誰也沒有注意到維克多，更沒誰注意到那個身穿晚禮服的模特。

他開始回憶，麗莎是否也穿過這樣的禮服，最后確認她沒有穿過。那時的她常常穿著漂亮時髦的衣服，光彩照人。他們一起去參加晚會或去看電影，但像這種袒胸露臂的禮服，麗莎的確沒有穿過。

終于，維克多決定走進商店看看。

商店里沒有顧客，只有一個售貨員，是一個格魯吉亞人，45歲左右，身材魁梧。顯然，他很無聊，坐在收銀臺旁，聽著收音機里的爵士樂。

“對不起，”維克多上前和男人搭訕，“我想問問您櫥窗里的模特……”

“什么，你要買禮服嗎？！”格魯吉亞人來了精神，“難道不是嗎，這件衣服超棒？”

“沒錯。”維克多連忙附和道，“但是，我……其實……關(guān)于這個模特……請問，您是從哪兒弄來的？”

“什么‘哪兒？”售貨員有些不解，“它一直都在這兒站著。”

“我知道……但是，您總歸是從什么地方買來的，對吧？”

“我妻子打了個電話，人家就送來了。有什么問題嗎？”

“您看……”維克多想對售貨員講述實情，解釋他為何在商店的櫥窗前停下，但是他突然覺得這個想法很是荒謬。

他表示歉意后走出商店來到街上。

“等等！”售貨員對他喊道，“來，進來吧，咱們說說話！”

維克多又回到店里。

格魯吉亞人把收音機的音量調(diào)低，拿了一個干凈的杯子，從茶壺里倒出茶來，遞給客人。

“喝吧！”

“謝謝！”維克多喝了一口，茶香醇厚。

“我想起來了，”售貨員說，“你昨天也站在櫥窗前。我們這個城市地兒小，誰是本地的，誰是外地的，我一眼就能看出來。這么看，你是來度假的吧？”

“是的。”維克多點頭道。

“我叫奧塔爾。”售貨員向他伸出青筋突起的大手。

維克多和對方握了握手，也報上自己的名字。

“你是住在療養(yǎng)院嗎？”

“不是，我在一對老夫妻那兒租的房。”

“環(huán)境怎么樣？”

“還好。干干凈凈的小院，還有葡萄園，很安靜。”

“哦。”奧塔爾很滿意地說，“我們這個城市就靠前來度假的人養(yǎng)活。不管是外來的，還是當?shù)厝耍紤撚匈e至如歸的感覺。我妻子有事去克拉斯諾達爾了，我這是替她看店。我也有自己的營生，規(guī)模不大，小本買賣。對了，維佳，你為什么問起這個模特？”

“哦，是這樣的。”維克多有點不情愿地說，“它很像我的一個熟人。”

“你說什么？！”奧塔爾驚詫道。

“按理說，模特只會像模特，要說模特像某個人，我這還……”

“真的啊？！那它像誰呢？”

“像我年輕時的女友，她叫麗莎。”

“呃……”

“不好意思，奧塔爾……”維克多急忙喝完茶，把茶杯放在小桌上，“不打擾了。”

“等等……”奧塔爾若有所思地摸了一下胡子拉碴的下巴，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用方言和誰說起話來。說了大概五分鐘，他掛掉電話，對維克多說：

“我呀，和妻子說了，關(guān)于模特的事。她說，是克拉斯諾達爾的一位工匠做的。還真是這樣，模特的臉是他根據(jù)自己女兒的樣子做成的，女兒叫娜斯佳。兩年前我們開了店，買了這個模特。娜斯佳考上了大學，現(xiàn)在應該上二年級了。我應該……要不是你，我還不知道模特是照著活人做成的呢……”

奧塔爾把手伸進收銀臺下的小柜子里，拿出一瓶酒。

“聽著，來，咱們喝點吧。”

“不，謝謝……”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