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仔褲和淑女裙

龔房芳

1

陶曉婉恨透了牛仔褲。

陶曉婉的媽媽說牛仔褲是懶人褲，臟了看不出，舊了也看不出，即便是穿破了也沒關系，那叫有個性。媽媽說的話一點兒也不錯，她半個月才洗一次衣服，因為她和爸爸每天都要堅守在自己家開的賣鴨血粉絲湯的小店里。顧客多少，盈利多少，直接影響著爸媽的心情和臉色。

從上學起，陶曉婉穿的就是牛仔褲，鞋子全是運動鞋，發型也一直都是短發。

陶曉婉和所有的女生一樣，過著平凡快樂的日子，偶爾有些小煩惱，但很快就會被別的事擠走了。直到最近，班里來了個閆粒粒，陶曉婉才有了真正的煩惱，開始知道了發愁的滋味。

讓陶曉婉受威脅的不是閆粒粒的成績，而是她的形象。她也留著陶曉婉那樣的短發，可她在做自我介紹時，鞠了個躬，那頭發就隨著她的身體晃動，齊齊的、順順的。

閆粒粒第一次跟陶曉婉說話，就有些驚訝：“聽你的名字好淑女呀，原來你是這么英姿颯爽。”陶曉婉看出了自己和對方的區別，除了發型和身高相同，她們倆的差距太大了。閆粒粒穿著白色的長裙，腳上是小巧的皮鞋。陶曉婉穿著彩繪的T恤和發白的牛仔褲，腳上是一成不變的運動鞋。閆粒粒是淑女，陶曉婉就像個假小子。

“那才是女孩子的樣子，才夠好看呢！”陶曉婉在店里幫媽媽洗碗時說，“她還練過舞蹈呢，身材修長，走路輕盈，有節奏，有韻味……”陶曉婉把自己知道的形容美女的詞都說了一遍。媽媽笑瞇瞇地說：“我女兒的腿也修長，瞧，多好看！”

陶曉婉猶豫了一會兒，當她最終下定決心跟媽媽說想買條裙子時，進來一位客人。媽媽熱情地上前招呼去了，陶曉婉咽了口唾沫，把話也咽了回去。

平時陶曉婉是不用來幫忙的，她一般會在小區里玩會兒輪滑，她玩的花樣比其他孩子厲害多了。有時，她還會和小區里的男生們一起踢足球。每次過完足球癮，陶曉婉都會覺得對不起爸媽給自己取的這個名字。

2

那天上午有體育課，陶曉婉看到閆粒粒穿著裙子上學，就為她擔心了，體育老師是不允許穿裙子來上課的。

陶曉婉在課間好心地提醒閆粒粒：“第三節課是體育課，老師不讓穿裙子的。”閆粒粒笑笑，拿出一個紙袋子：“瞧，我帶了褲子。謝謝你！”

這件事拉近了陶曉婉和閆粒粒的距離，她們成了最好的朋友。體育課上，閆粒粒穿著運動褲的樣子很好看，不動的時候依舊很文雅。陶曉婉看呆了，羨慕了許久。

陶曉婉發現，閆粒粒愛微笑，笑得恰到好處，怎么看怎么美。她很安靜，說話的聲音不高也不低，她連走路都是認真的、標準的。

那天，閆粒粒和陶曉婉趴在3樓的欄桿上，閆粒粒問：“你為什么愛穿牛仔褲？”陶曉婉瞇著眼睛，說了牛仔褲和自己、父母，還有鴨血粉絲湯。閆粒粒的眼睛越睜越大：“聽起來多好呀！我都沒吃過鴨血粉絲湯呢，也沒穿過牛仔褲。”這回輪到陶曉婉差點兒把眼珠子瞪出來了。

陶曉婉這才知道閆粒粒的生活。從小，她就被媽媽刻意規范著，笑到規定的程度，牙齒露得剛剛好。坐的時候，手怎么放、腳怎么放也有規定。還有上樓、下車……陶曉婉打斷她說：“你媽想讓你當模特還是空姐啊？”

閆粒粒搖搖頭說：“不是，她想讓我當外交官。我最大的愿望就是穿一穿牛仔褲，我喜歡牛仔褲。”

聽到這兒，陶曉婉大聲笑了出來：“相反，我的愿望是不穿牛仔褲，我厭倦了牛仔褲，哈哈！”

3

星期六的下午，她們準備實施一個計劃，兩個人都很激動。

閆粒粒準時地按響了陶曉婉家的門鈴。陶曉婉開了門，指揮閆粒粒繞過幾個泡著鴨血塊的大鐵皮盆子和一些裝滿干粉絲的蛇皮口袋。屋里有些許腥味。閆粒粒夸張地吸著鼻子說：“我喜歡這樣的味道，喜歡你家的感覺。”

“好了，外交官，我們開始吧！”陶曉婉說著，拿出幾條牛仔褲遞給閆粒粒。

閆粒粒也從包里拿出3條裙子：1條白色的棉布長裙、1條藍色的絲質中裙和1條鵝黃色的點綴著蕾絲的連衣裙。這個下午，她們在臥室里上演“大變活人”。

第一次穿牛仔褲的閆粒粒，站在穿衣鏡前，對自己的長腿看不夠，她向陶曉婉要了件白色T恤套上，鏡子里的她一下子變了樣。她又蹦又跳地從這屋跑到那屋。陶曉婉大笑不止：“瞧你，一點兒淑女樣也沒了。”

“沒有就沒有。”閆粒粒撲到陶曉婉眼前，“快，把這些裙子穿給我看。”陶曉婉有些手忙腳亂，閆粒粒熟練地幫她穿上，又把自己的發夾拿下來，夾在陶曉婉的頭發上，這才把她推到鏡子前。

陶曉婉發呆了兩分鐘，一直怔怔地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閆粒粒打趣說：“在練習做淑女嗎？”陶曉婉不回答，眼圈有些紅。

接著，閆粒粒又試穿了陶曉婉的另一條牛仔褲，陶曉婉也把另外兩條裙子試了試，尋找不一樣的感覺。她們在屋里走貓步，笑著，鬧著。

陶曉婉的媽媽是回來取鴨血的，周末的生意總是特別好。她看到兩個女孩，愣了一下，說：“我差點兒沒認出哪個是我女兒。”

兩個人又瘋玩了半天，直到覺得餓了，陶曉婉才帶著閆粒粒去了自家的“陶記”鴨血粉絲湯店，閆粒粒竟然吃了整整兩大碗。

晚上，很晚的時候，陶曉婉才和媽媽從店里回家。今天的生意好，媽媽的心情也不錯。

“這就是你說的小淑女，未來的外交官？”媽媽說起閆粒粒，有些不相信，“我看她一點兒也不文靜呀，跟你平時一個樣。”

“她平時不是這樣的。”陶曉婉想說這句，又咽了回去。

媽媽說：“你穿那條裙子真好看，倒有點兒淑女的樣子了。等媽媽有空，也給你買裙子穿，女兒長大嘍！”說著捶了捶自己的腰。

陶曉婉那個高興呀，她貼近媽媽，邊走邊幫媽媽捶腰。她想說以后自己學著洗裙子，不讓媽媽操心，又一想，還是等媽媽真的買來裙子再表這個決心吧。

“閆粒粒一時半會兒還穿不了牛仔褲吧，唉……”臨睡前，陶曉婉還在這樣想。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