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云鄉
賀龍與彭德懷性格迥異,但在跌宕起伏的人生長河中,兩人居然有了一些巧合和糾葛——都是受人尊重并至今仍擁有廣泛影響力的一代元戎,都是出身于舊軍人的老資格革命家,都是湖南人,都是充滿傳奇色彩的英雄豪杰。兩人在1949年之后,人生都遭遇了跌宕起伏的重大變化,都在“文革”中先后病逝而不能用其名,賀龍化名王玉,彭德懷化名王川,英雄難瞑目,令人浩嘆。
彭德懷受命于危難之際,領銜赴朝,鎧甲凝霜,戰后歸來,主持中央軍委日常工作,似乎意氣風發,但1959年廬山會議受到重創,被打成“彭黃張周”反黨集團。后來雖然一度復出,擔任三線建設第三副總指揮,但“文革”狂飆突起,又遭批斗,最終在1974年11月29日深夜病逝于囚室之中,享年76歲。賀龍作為軍人,實際上在抗戰末期就逐步淡出一線指揮,有點曹參運籌糧草專管后勤的意味。國共決戰,硝煙再起,四大野戰軍中的一野多為紅二方面軍班底,但賀龍在其間主要從事后勤保障工作,并不在一線運籌帷幄,只是在1949年開國之后,帶領十八兵團配合二野入川。賀龍1953年起以副總理身份兼任國家體委主任,也多帶有名義性質,給人以邊緣化之感。
1959年廬山會議,彭德懷垮臺,林彪出任國防部長,主持軍委工作。賀龍則協助林彪,有常務之名義,似乎重趨活躍,但林與賀的合作,也是問題多多,最終導致賀龍靠邊,在“文革”中期的1969年6月9日屈辱而死,享年73歲。
南昌八一建軍:大革命時期賀、彭地位之變化
八一建軍節是以南昌起義打響第一槍為標志的。南昌起義參與者眾,而當時就軍事實力而言,賀龍的部隊最為雄壯,所以賀龍是起義的總指揮,朱德、劉伯承等都在其后,更不要說葉劍英、陳毅、林彪、聶榮臻等人。此時,賀龍與彭德懷地位懸殊,彭德懷在1928年初才任團長,而賀龍在1927年6月,就已經是20軍軍長了。沒有確切的證據表明,這期間,賀龍與彭德懷有何種往來。但南昌起義之后,賀龍重回湘西,其隊伍后來發展成為紅二方面軍;而彭德懷平江起義,上了井岡山,形成紅三軍團,彭德懷在黨內、軍內地位逐步上升。待長征過后,抵達延安,紅軍整編,彭德懷地位自然要高于賀龍。據說,彭德懷曾經直言,黨的軍隊真正形成并不在八一南昌起義,應在秋收暴動。彭德懷這樣的說法雖然符合歷史事實,但此種言論很容易引起其他將帥的一些想法。
1933年,八一確定為建軍節。即使在戰爭年代,每逢八一,除非特殊情況,賀龍都很重視,要發表講話回顧歷史。1958年,據說彭德懷已經多次流露對時局的擔憂,而在這一年的建軍節前夕,賀龍在解放軍報發表《南昌起義與我軍建設》一文,著重指出“我黨獨立地建立軍隊和指揮軍隊作戰,是從南昌起義開始的”,“南昌起義在中國革命歷史上有著偉大的意義。”彭德懷1958年6月7日在一次會議上以自我批評現身說法的角度說:“我也不是老資格,既不是南昌起義的,也不是秋收暴動的,要查黨齡、軍齡,我都不如人家,我倒是在軍閥隊伍中干過的,有什么了不起呢?”但賀龍與彭德懷是否就此發生過爭論,沒有看到可靠的材料,不能妄加臆測。
大革命時期,段德昌作為彭德懷的入黨介紹人,深得彭德懷的尊重,彭即使處境艱難,在《彭德懷自述》中,提到段德昌還是心情激動感念不已,而段德昌在1933年被殺于湖北巴州,死時年僅29歲。湘鄂西肅反擴大化,多把責任歸之于1936年在貴州畢節溺水而死的夏曦。賀龍在肅反擴大化中,的確挽救了不少人,但也負有一定責任。
有關賀龍在湘鄂西蘇區肅反的責任,1961年4月20日,有人問賀龍,如果賀老總當時與夏曦斗爭再尖銳一些,再堅決一些,段德昌那樣的領導人是不是能不被殺害?賀龍回答說:
“那時,我是個新黨員,只懂得遵守黨的紀律和服從組織決定。‘肅反的中期和后期與夏曦確也有過多次尖銳的斗爭,但最后總是認為按黨的紀律只能服從他。起初,中央指示湘鄂西要進行‘肅反,還批評湘鄂西中央分局、省委開展‘肅反不力。”“當時,國民黨強大,我們弱小,斗爭殘酷。中央說有反革命打進蘇區和紅軍,我們也是相信的。后來,夏曦不停地一批又一批地殺人,其中有許多人都是從大革命時期就跟我的,怎么會是‘改組派呢?我才懷疑,才和夏曦有了分歧,進行斗爭。夏曦說,我是軍閥出身,我不怕,是不是他說我是軍閥,我就變成軍閥?”“只是怕弄不懂黨的政策,搞錯了。還有一個很大的原因,就是按中共中央規定,政治委員有最后決定權。”
有一次,夏曦和賀龍、段德昌談話,勸誡他們要做服從的楠木,不要做硬頂的檀木。段德昌對賀龍說,你們要做楠木你們去做,我是寧折不彎的。但是,當表決要殺段德昌的時候,賀龍不同意,他說你們好歹給我留一個軍事上的助手吧,賀錦齋死后,就是段德昌最懂軍事了。此時關向應拍案質問賀龍:賀龍同志,你要擺正你自己的位置,夏曦書記是代表中央的,你還是不是共產黨員?(《廖漢生回憶錄》,解放軍出版社2012年版)最后賀龍同意殺段。《賀龍傳》中稱:在“肅反”問題上,賀龍身為中央分局委員、軍委領導成員,不能說毫無責任。這應該是客觀的持平之論。
這一階段,在前期的舊軍隊,賀龍之地位遠高于彭德懷,但紅軍時期,彭德懷后來居上,地位又在賀龍之上。彭德懷與賀龍,一在中央蘇區,一在湘鄂西,彼此發生交集的可能性幾乎沒有,也并無發現兩人有著怎樣的意見分歧。
賀、彭二人都是出類拔萃的沙場悍將,但志趣迥異、差別很大。賀龍出身綠林,粗疏豪爽,健談直率,不拘小節,俠肝義膽,戀舊重情,不無江湖之氣。王震說他“健談”;續范亭說他“天真”,有“千秋大業賴天真”之語。彭德懷雖然也是舊軍官出身,但生于草根底層,有清教徒傾向,自我約束嚴苛,質樸剛直,留心軍事之外的經濟、文化,多有思考,有大將之風。賀龍與彭德懷會面,應該是在紅軍三大主力會師之后。
有人說,賀、彭第一次結怨(或者誤會),也許始于1937年上半年的所謂“反軍閥主義”。但這一說法還有諸多細節并不明晰。其實,彭德懷作為前敵總指揮,負有整頓部隊的責任,如果與賀龍發生意見分歧,也屬正常范圍。從總體上看,彭賀等人相處還算融洽,并沒有出現當年蘇區肅反擴大化的情況。
解放戰爭:彭德懷主掌一野,賀龍保障后勤
眾所周知,彭德懷在平江起義之后上了井岡山,成為紅三軍團的主要負責人,與林彪的紅一軍團比肩而立,是紅軍的核心主力。賀龍是南昌起義的總指揮,本來實力最強,但起義失敗后幾乎全軍覆沒,賀龍再回湘西,重整旗鼓,最終成為二軍團的核心人物之一,再后又成為二、六軍團的核心人物之一,所謂二方面軍是也。這樣一來,彭德懷、林彪的紅一方面軍,來自井岡山,張國燾、徐向前的紅四方面軍來自鄂豫皖,賀龍、任弼時、關向應、蕭克等人的二方面軍來自湘鄂邊,這三大力量,當然還有其他武裝力量,成為共產黨在北方的主要武裝力量。1937年9月11日,八路軍改編為國民革命軍第十八集團軍,彭德懷任副總司令,賀龍任120師師長。
1945年,七大召開,彭德懷為政治局委員,賀龍是中央委員。1947年3月,蔣介石全面進攻解放區嚴重受挫后,改變方針,集中主要兵力對東西兩翼的山東和陜北實施重點進攻。
陜北大戰在即,胡宗南軍團更是咄咄逼人,陜甘寧野戰集團軍是主要的軍事力量,誰來統率這支部隊呢?按照常理,應由賀龍指揮。他是陜甘寧晉綏聯防軍司令員,又是晉綏野戰軍司令。有人說,是彭德懷主動請纓毛遂自薦,于1947年3月12日向毛澤東提出;“在賀龍同志未回延安之前,陜北幾個旅加上后勤人員也不過兩萬來人,是否由我暫時指揮?”此說多見于各種圖書、文章。實際上,揆情度理,都是中央經過慎重考慮,認定彭德懷才是在前線運籌帷幄的適當人選。當然,最后拍板者是毛澤東。1947年3月16日,中央軍委決定組成西北野戰兵團,由彭德懷任司令員兼政治委員。陜北地區的部隊從此統歸彭大將軍指揮了。多年后,毛澤東感慨,就那么一些人,能夠打出那樣的結果、那樣的局面,實在是太不容易了!1947年7月18日,賀龍抱病參加小河會議,是遠道而來出席會議的第一人,毛澤東與賀龍談了目前的形勢和即將召開的會議議題,讓賀龍把陜北和晉綏統管起來,“造成一個統一的后方,好讓彭德懷放手去打仗。”賀龍表示聽從安排。1947年7月21日至23日,小河會議召開。中共中央決定“由賀龍統一領導陜甘寧、晉綏兩地區工作”,“解決統一后方、精簡節約、地方工作三個問題”,“以集中一切人力、物力、財力,支援西北解放戰爭”。
1947年7月31日,中央軍委決定,西北野戰兵團正式定名為西北人民解放軍野戰軍(簡稱“西北野戰軍”),以彭德懷任司令員兼政治委員、中共前委書記,成立陜甘寧晉綏聯防軍,賀龍任司令員,習仲勛為政治委員。1949年2月,西北野戰軍改稱為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一野戰軍。這樣,中央明確了彭德懷主管前線作戰,賀龍主持陜北戰場后方工作的分工。從這時起,賀龍便給橫刀立馬的彭大將軍當“后勤部長”了。對于中央的這一安排,賀龍到底有沒有想法?但賀龍最終還是服從組織決定,盡心竭力做好后勤保障工作。1947年5月9日,彭德懷致電賀龍,蟠龍鎮戰役后,山炮、迫擊炮彈不足,每炮不足10發,請幫助山炮彈200發,八二迫擊炮彈600至1000發。賀龍次日即復電彭德懷:發山炮彈200發,八二迫擊炮彈1000發,送到吳堡,請令綏德分區負責轉運至野戰軍。5月12日,彭德懷經中央軍委轉告賀龍:炮彈送至吳堡甚感激。9月8日,賀龍致電彭德懷并報中央軍委:西北野戰軍今冬棉衣現已制齊,計算需要1000匹騾子運輸,請從前方組織專門運輸隊和掩護部隊擔任運輸。10月12日,中央軍委發出批準彭德懷關于以陜甘寧邊區政府名義給野戰軍每人犒賞1斤豬肉的加急電報。數萬大軍,每人一斤豬肉,在戰火紛飛年代,賀龍籌措豬肉,也是很不容易的事情吧?看兩位大將軍函電往還,坦蕩無礙,開門見山,都以大局為重,頗顯大將風范。1949年建國之后,賀龍受命率十八兵團配合劉鄧,入川作戰,總算是在解放戰爭的末尾有了領兵一線的機會。
公允地說,賀龍對彭德懷指揮一野作戰,自己專做后勤工作,還是相當盡心盡力的,而當賀炳炎、廖漢生等將領與彭德懷發生意見分歧之時,賀龍居間協調,維護大局,也是發自肺腑,出于真誠。1948年5月26日,彭德懷主持召開西北野戰軍前委擴大會議,賀龍等都在會上講話,彭德懷更是嚴于律己,敢于承擔責任,令人感慨,所以林伯渠評論彭德懷:“有德可懷有威可畏。”(而此前1945年的華北會議上,則有人批評彭德懷“目空一切剛愎自用”,原名“彭得華”是野心勃勃要謀取整個中華。)
這一時期的賀龍與彭德懷的相處,應該算是頗為融洽的時期。
廬山會議后:賀龍主持軍委日常工作
1959年的廬山會議,彭德懷率團訪問八國剛回來不久,本來要請假,讓黃克誠代會,但毛澤東親自打電話讓他參會,彭德懷才決意上山。6月29日,彭德懷、賀龍、康生、張聞天、習仲勛等集體乘車到武漢,然后換乘輪船,于7月1日早晨6時抵達九江。一路上,彭德懷與張聞天、賀龍等多有交流。看到紅旗點點,人流浮動,煉鋼的熱情勝似七月驕陽,彭德懷說,多好的人民啊,完不成任務咋辦?賀龍說,那就只好粗制濫造虛報產量了。彭德懷脫口而出,要不是我們的人民好,也要出現匈牙利事件了。張聞天聞聽,馬上制止彭德懷。
彭德懷從7月3日到10日的8天時間內,在小組會上一連作了7次發言或插話,談了一些情況和問題,有的措辭較嚴厲。特別是關于反“左”、反對個人崇拜的問題,彭德懷提出了8條全局性的、尖銳的意見:
1.人民公社辦早了一些,高級社的優越性剛發揮,就公社化,而且沒有經過試驗,如果試驗上一年半年再搞,就好了。
2.北戴河會議以后,搞了個“左”的東西:“全民辦鋼鐵”這個口號究竟對不對?
3. “全民辦工業”,限額以下搞了1.3萬多個,現在怎么辦?
4. 每個協作區、省要搞個工業系統,這不是一兩個五年計劃能辦到的事情。
5. 我們黨內總是“左”的難糾正,右的比較好糾正。“左”的一來,壓倒一切,許多人不敢講話。
6. 成績是偉大的,缺點是一個短時間(9至11月)發生的,而影響則不止3個月。
7. 換來的經驗教訓是寶貴的,人人有責,人人有一份,包括毛澤東同志在內。我也有一份,至少當時沒有反對。
8. 現在不是黨委的集體領導作決定,而是個人決定;第一書記決定的算……不建立集體威信,只建立個人威信,是很不正常的,是危險的。
客觀地說,彭德懷的上述發言和插話,鋒芒畢露,言辭尖銳,也不可能不傳到毛的耳中。7月10日,毛澤東布置討論會議紀要,7月11日辦公廳通知,15日會議結束。彭德懷原打算會議結束到南京視察,但認為會議沒有解決問題,就致信毛澤東,此信在7月14日送出。7月15日,中辦通知,會議延期。“彭德懷同志的意見書”印發與會代表,而且林彪、陳毅、黃克誠、安子文等也被通知上山開會。7月16日,各小組開始討論彭德懷的“意見書”,7月18日,彭德懷說這是自己寫給毛澤東的私人信件,并不是什么意見書,要求收回,但無人理會。7月23日,毛澤東發表講話,嬉笑怒罵,縱橫捭闔,給彭德懷定性。客觀地講,就幾個老帥而言,朱德同情彭德懷,而聶榮臻、葉劍英則不只著眼于信件,而從彭德懷的態度說起,言辭懇切處,讓彭德懷究竟是張飛還是魏延,要以低頭檢討來證明。毛澤東的所謂“文武合璧相得益彰”更是語驚四座。林彪話語不多,殺傷力極強,句句一針見血,但林彪澄清了會理會議他寫信與彭德懷無關,令彭德懷頗為感激。未見劉伯承、陳毅更多的過激言辭,而頗為顯眼的則是賀龍。
7月21日,賀龍在小組會上談了對當前形勢的看法:“目前的主要問題是干勁不足,而不是頭腦發熱和虛報。我們的缺點還不到一個指頭。這么大國家,這么多人,工作上有一點缺點、錯誤,有什么奇怪的?而且缺點、錯誤很快糾正。”對于出現問題的原因,賀龍認為:“我們去年出現的一些‘左的偏差,也只是在克服了右傾保守錯誤、執行總路線取得了偉大勝利中,工作方法上有些缺點所產生的。既是這樣,就談不上什么小資產階級的瘋狂性和什么難于克服的錯誤。”賀龍對彭德懷的信的評價是,“我對彭總給主席的信,覺得在總的估計上是不恰當的,是把問題說得過于嚴重”,“彭總信上說,今年不可以繼續大躍進,這個看法我也不同意”。從賀龍上面的發言可以看出,他也只是就信中的一些具體表述談了點看法。但是,他此次發言中的一句話,對毛澤東產生了一定影響,他說:“我記得彭總在火車上曾說過:‘如果不是中國工人、農民好,可能要請紅軍來。”這句話分量相當重,也引起了毛澤東的高度警覺,因此,毛澤東在23日講話中,明確提出“解放軍不跟我走,我就找紅軍去”。此話一出,讓與會的解放軍高級將領非常震驚,以為軍隊面臨分裂的可能,還好毛澤東后面加了半句“我看解放軍會跟我走的”,這才讓人稍微舒了一口氣。
也是廬山會議之后,1959年9月17日,林彪接任國防部長。9月26日,中央軍委發出通知:根據中央政治局決定,中央軍委主席為毛澤東,副主席為林彪、賀龍、聶榮臻,而賀龍則主持軍委日常工作。11月10日,賀龍為國防工委主任。實際上,在此之前,彭德懷至少有三次提出辭去國防部長一職,都沒有得到毛澤東的同意。但在廬山會議上,1959年7月25日,曾希圣質問彭德懷:你對林彪當中央副主席是否有不滿呢?1962年9月24日至27日,在八屆十中全會上,決定成立兩個專案審查委員會,對彭德懷和習仲勛進行審查,賀龍任彭德懷專案審查委員會主任。但應該說明,此專案審查歷時兩年,沒有強加給彭德懷所謂“里通外國”的“罪名”。而在1965年,據說也是賀龍順應領導人的意圖,提出取消了軍銜制。也是在1965年7月7日,“按照賀龍、康生的指示”,中央黨校派人與彭德懷談話,11月28日,彭德懷再次復出,離開北京赴成都就任三線建設第三副總指揮。
落幕京城:賀、彭逝世
賀龍豪爽健談,敢于直言,對張國燾、王明都有很直白的話,力挺毛澤東。但賀龍的直言無忌,一旦以訛傳訛,就會帶來“莫須有”的嚴重后果,諸如他說“什么黨性,還是茅臺靠得住”之類的話,很容易被別人拿來做文章。1950年代初,賀龍任西南軍區司令員,中央取消西南軍區時,他很不滿意,說這是“杯酒釋兵權”。全國掀起學“毛選”熱潮時,他卻對女兒說,應該好好學習劉主席的著作。“文革”之初,賀龍也要參與軍隊和體委的造反活動。在海軍,他支持蘇振華批斗李作鵬,在空軍支持成鈞批斗吳法憲。1966年7月11日,賀龍參加中央軍委常委會議,討論空軍問題,賀龍直言吳法憲“只報喜不報憂”,當晚在談到林彪時,賀龍說:“同林彪的斗爭,只要我不死,我就同他斗到底”,“我就不相信他這一套,他這個人為什么就不能反對,他能代表黨?”1965年12月6日,上海會議“要解決羅瑞卿的問題”。? 在會議第一天晚上,劉少奇、王光美夫婦來訪賀龍,恰好李井泉也在座。談到這次會議,劉少奇問賀龍:“事情真有些突然。賀老總,你是管軍委日常工作的,這件事你事先知道嗎?”賀龍說:“我也是剛知道。”劉少奇又問李井泉:“你呢,事先知道嗎?”李井泉說:“我也不知道。”劉少奇沉默了一會說:“這么說,咱們大家事先都不知道嘍!”
1966年9月5日上午,毛澤東在中南海游泳池休息室,把林彪送來的吳法憲的誣告信交給了賀龍。賀龍看后問道:“我要不要找吳法憲他們談談?”毛澤東說:“有什么好談的?”又說:“你不要怕,我當你的保皇派。”“我對你是了解的,我對你還是過去的三條:忠于黨、忠于人民,對敵斗爭狠,能聯系群眾。”這次談話后的第三天,林彪就在一個“小型打招呼會”上,要大家對賀龍的所謂“奪權陰謀”提高警惕。? 9月9日晚上,毛澤東讓秘書徐業夫給賀龍打電話說:“經過和林彪還有幾位老同志做工作,事情了結了,你可以登門拜訪,征求一下有關同志的意見。”賀龍說:“有什么能耐擺到桌面上來嘛!背后嘀嘀咕咕算什么本事!”9月10日上午,賀龍到林彪住處去征求意見。賀龍說明來意后,林彪說:“賀老總,我對你沒有意見。”賀龍說:“林總,總會有一點吧。”林彪停了停,好像想起什么似的說:“要說有吧,也只那么一點點。就是,你的問題可大可小,主要的是今后要注意一個問題,支持誰,反對誰。”賀龍說:“林總,我革命這么多年,支持誰,反對誰,你還不清楚?誰反對黨中央、毛主席,我就反對誰;誰擁護黨中央、毛主席,我就支持誰!”
1967年1月19日,周恩來與李富春一起與賀龍正式談話,周恩來說:“本來這次談話還有江青同志,但她臨時說有事不來了。”周恩來告訴賀龍:林彪說你在背后散布他歷史上有問題,說你在總參、海軍、空軍、裝甲兵、通信兵到處伸手,不宣傳毛澤東思想,毛主席百年之后他不放心。還有,關于洪湖肅反擴大化問題,你、夏曦、關向應都有責任。你要好好想一想。賀龍幾次按捺不住,站起來想說話,但周恩來緊接著說:“你不要再說了。毛主席不是保你嘛。我也是保你的。給你找個地方,先去休息一下,等秋天我去接你回來。”賀龍聽了周恩來的話,傷心地說:“我沒想到把我看成這樣的人。”
1967年1月20日,賀龍被“軟禁”北京西山。在1968年10月13日舉行的八屆十二中全會上,毛澤東宣布,他對賀龍不保了。1969年4月份的某一天,賀龍用手指著毛澤東和林彪的相片說:“現在已經不是這個人(指林彪)的問題,而是這個(毛澤東)的問題了。只要毛主席說一句‘賀龍沒有問題,事情就完結了。我相信,毛主席總有一天會說這個話的。”
1969年6月9日,賀龍去世。時隔4年之后的1973年2月底,毛澤東在中南海游泳池對張春橋說:“我看賀龍沒有問題,策反的人,賀把他殺了。”“我有缺點,聽一面之詞。”當年的12月21日,毛澤東在軍委常委擴大會再次說:“我看賀龍搞錯了,我要負責呢。”“當時我對他講,你呢,不同。你是一個方面軍的旗幟,要保護你。總理也保護他呢。”“要翻案呢,不然少了賀龍不好呢。”“都是林彪搞的,我聽了林彪一面之詞,所以我犯了錯誤。”1974年9月4日,毛澤東在一次談話中又說:“賀龍恢復名譽搞好了沒有?不要核對材料了。”中央于9月29日發出25號文件,即為賀龍恢復名譽的通知。
較之賀龍,彭德懷就遠沒有這樣“幸運”,他從四川被押回北京,受盡凌辱,1967年1月1日,彭德懷致信毛澤東,期望得到回音,但彭德懷的信件由周恩來在中央碰頭會上宣讀之后,再無下文。1974年11月29日,彭德懷去世,據說,在他彌留之際,曾經在廬山上流淚勸他承認錯誤的葉劍英派人問他還“有什么事要說”,彭德懷說:“我自己犯有很多錯誤,但我不搞陰謀詭計,在這一點上,我是清白的”,“已經審查我八年了,現在還沒有做出結論。”而在1967年的5月2日,彭德懷還問過哨兵:“今年五一節,賀龍同志怎么沒出來呢?”彭德懷大概也預感到賀龍的日子不好過吧。
在廬山的八屆八中全會上,毛澤東在8月2日有這樣的話:“(19)57年不是有人要求大民主、大鳴、大放、大辯論嗎?現在有一種分裂的傾向,去年八大二次會議我講過,危險無非是:一、世界大戰,二、黨內分裂,當時還沒有明顯的跡象,現在有這種跡象了”,“不要學李逵粗野,李逵、武松、魯智深進共產黨,我介紹。他們缺點是好殺人,不講策略,不會做政治思想工作。”彭德懷說自己是張飛,但有人說彭德懷是魏延,有反骨。這當然都是一種形象的說法而已,但毛澤東在這個時候重提水泊梁山的人物,是興之所至還是確有所指?據張愛萍的兒子在《從戰爭中走來》披露,當年彭雪楓曾向張愛萍論及中共人物,說林彪是小李廣花榮,彭德懷是豹子頭林沖,似乎更為貼切。但彭德懷是“林沖”,賀龍就不是花和尚魯智深了,雖然彭德懷賦閑之后,還曾記掛著要把一支獵槍送給賀龍——他稱之為“賀胡子”。
1978年12月24日,中央為彭德懷、陶鑄舉行追悼大會,鄧小平致悼詞。賀龍因為已在1975年舉行過骨灰安放儀式,鄧小平在有關報告上批示,不再開追悼會了,可以做適當的正面宣傳。
彭德懷、賀龍,當然還有林彪,作為一代元戎,如今都已成為歷史人物。楊尚昆生前曾說過,十大元帥,都各有故事,而其中最易被人反復提及的可能就是彭德懷和林彪。楊尚昆與彭德懷共事多年,感情較厚,他曾署名撰文《彭大將軍》,對彭德懷人格之景仰欽佩不亞于張愛萍。賀龍與彭德懷同樣來自三湘山水,以傳奇一生身經百戰,兩人曾患難與共成就勛業,但也不無誤會,彼此參商。賀龍早彭德懷5年在郁苦中辭別人世,兩位老戰友若地下相逢,會有著怎樣的淚眼執手、默默無語啊!
主要參考書目:
《賀龍年譜》,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彭德懷年譜》,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中國的脈動》,三聯書店2013年版;馬泰泉等《國防部長浮沉記》,昆侖出版社1989年版;張樹德《毛澤東與彭德懷》,中國青年出版社2008年版;《從戰爭中走來——兩代軍人的對話:張愛萍人生記錄》,中國青年出版社2008年版。
(作者系文史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