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驗捷克“腐敗游”

季風

“我們今天要進行一次特別的觀光旅行，在世界旅游史上絕無僅有。”捷克“腐敗游”公司的導游艾迪特·切霍瓦帶著一只漂亮的黑色耳麥，微笑著對大家說，“我們公司是全世界第一家以腐敗為觀光主題的旅游公司。腐敗是一個世界性問題，但多數人并不知道腐敗長什么樣，我們就將帶您深入腐敗腹地，一覽腐敗的內幕。現在就讓我們乘坐大巴前往參觀那些臭名昭著的‘腐敗博物館吧！”

所謂“腐敗博物館”，指的是那些貪腐大員高墻護衛的私人居所，或者耗資巨大但被蛀蟲啃嚙的半拉子工程。大巴在布拉格市里行駛了約一刻鐘，便停在了一幢看上去毫不起眼的居民樓前。“那邊第五層的一個房子里，曾生活著一只再平常不過的鳥。它沒有絢爛的羽毛，鳥巢也是那么簡陋和狹小，但是你不要因此就小看了這只鳥。雖然它沒擔任多大官職，卻負責鳥類的交通問題，相當于我們人類的交通局局長。”導游指著一處住所講解著，她用鳥和鳥巢形象地指稱腐敗者及其居所。據悉，這只“鳥”通過從公交卡中揩油就為自己購置了私人飛機。

大巴駛出布拉格市區，在郊區一座可以俯瞰森林公園的豪華別墅前停了下來。別墅四周高墻環立，鐵絲網監控器密布。“這座別墅的主人名叫馬利克·達利克，是捷克前總理托波拉內克的密友和幕僚。馬利克涉嫌多項腐敗丑聞，幾乎可以說是捷克政府最大的經紀人。據維基解密稱，為了幫助一家外國軍工企業向捷克政府推銷裝甲車，馬利克向這家企業索要回扣1800萬歐元……不要忘記揮手，來吧，向著監控器揮揮手，向貪腐高手馬利克致意。”導游邊說邊扮作鬼臉帶領游客對著攝像頭揮手，“在這樣的別墅里，每天都在進行秘密交易，上演我們難以想象的陰謀。”

大巴開進了一座隧道。“你們知道布拉格地下有座金礦嗎？”看到游客們疑惑地搖頭，導游接下去解釋，“所謂金礦，其實就是這條隧道。政府花費了天文數字建設它，最近又追加了5.3億捷克克朗（約合1.6億元人民幣），但直到今天還沒有竣工。納稅人的錢都被負責這項工程的蛀蟲吃掉了。”

最后，大巴載著游客來到一處墓地。這是一個名叫羅曼的貪腐官員給自己預留的墓地。墓地中的棺材造型，就像一個集裝箱，四周由鐵皮圍成。羅曼曾擔任幾個監督委員會的主席，也是多家公司的董事長，他利用職權，用自己虛構的公司向國有醫院以市場價的兩倍提供醫療設備和醫療用品。“這座宏偉的陵墓之所以被包含在旅游景點中，是因為它是一座能說話的豐碑，生動地述說著這個腐敗年代的窮奢極欲。”導游這樣解釋。

在3個多小時的觀光中，導游還穿插講述了不少腐敗故事。如國家投巨資興建一處并不存在的奧體中心，一家國有工廠固定資產出售的價格還不到這個工廠出租后一個月的租金，589家子虛烏有的公司注冊地址竟然是同一個小小的房間，一所大學只要學生交上一袋子現金就能在一年內得到文憑，等等。“腐敗游”臨近結束時，艾迪特給每位游客發了一張精美的硬皮紙，上面一行大字非常醒目：“腐敗管理學碩士學位”，并說：“這是我們公司送給每位游客的一份紀念品，它是一份榮譽學位證書，以此諷刺那些購買假學歷的官員，特別是那些購買法律專業假文憑的腐敗官員。同時，我們也希望這份特殊的紀念品能讓大家記住這次旅行，通過自己的行動揭露腐敗，打擊腐敗。”

《紐約時報》報道稱，捷克“民主”了，腐敗卻愈演愈烈。在激烈變動的社會轉型期，捷克的腐敗層出不窮，到處充斥著權力尋租、官商勾結。民調顯示，幾乎所有的企業經理人都表示，在捷克不向官員行賄寸步難行。“如果沒有腐敗作為社會的齒輪，一切都會停轉。”3/4的捷克人認為，幾乎所有的政府官員都存在貪污腐敗行為。在“透明國際”發布的“清廉指數排行榜”上，捷克在上榜的183個國家中位列57位，是歐盟中表現最差的國家之一。“透明國際”捷克分支的負責人拉迪姆·布雷斯稱，貪污腐敗是捷克的“根本問題”。

“‘腐敗游確實異常火爆，但在賺錢的同時我也深感痛心，痛心于腐敗難除。腐敗不僅吞噬了大量金錢，更把民眾的信任吞噬掉了。‘腐敗游是一種黑色幽默，我們想通過笑聲來避免徹底的絕望。”“腐敗游”公司創辦人切赫·蘇萊克一改戲謔的口吻，臉色凝重地對筆者說，“腐敗并不好笑，但幽默是伸出指頭進行批評的一種方式。我們的游覽是一種柔性的抗議，在嬉笑中揭露腐敗，表達我們對公共資金中飽私囊的憤怒。”

“我最初組織‘腐敗游時，人們都說我瘋了。朋友提醒我過馬路要小心，不要被人故意開車撞到。”蘇萊克說，當時捷克人仍不敢把腐敗作為公開話題，害怕遭到報復。蘇萊克確實多次遭到恐嚇與威脅，但他憑著自己的智慧和法律手段硬是闖出一條生路。“人們對我們曝光腐敗很高興，他們寫信來，要求我到他們的城市開設分支。我甚至收到了從意大利和加拿大寄來的請求信。”

布拉格的很多民眾在接受筆者采訪時都表示，“腐敗游”讓自己增長了與腐敗作斗爭的勇氣，現在敢于向索賄者說不，而且也敢于揭發腐敗行為。立法部門加快了制定更嚴厲的反腐敗法律，執法部門也加大了打擊腐敗的力度。2013年在一次聲勢浩大的對政府部門的突擊檢查中，捷克警方現場查獲竊聽器、裝滿現金的保險箱及通奸高官，該案件使多名高官落網，并迫使總理彼得·內恰斯辭職。

“腐敗是一個頑疾，短時間內很難根除，但‘腐敗游確實在改變捷克的社會氛圍，讓反腐之風吹進一池死水。這種光怪陸離的旅游也許是廉潔政府的‘敲門磚。”《維也納評論》如是評述。

（作者系資深媒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