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東文
1
五一國際勞動節的早晨,我還躺在床上,母親打電話來問我打算幾點回家,我說放假學球的人很多,我沒時間。母親在電話里抱怨,她最近身體不好,感冒還未清,身上懶懶地沒有力氣。父母最近這段時間換著法子撒嬌,恨不得我天天回家吃晚飯,陪他們閑聊。前兩天打電話來讓我回去幫忙遷墳這個借口倒是有些新意,今天怎么又換回常用的身體原因呢?
昨晚,張小盒就和我約好了,今天他先帶我去書店轉轉,然后帶我去吃午飯,最后再帶我去看話劇。好一個“帶”字了得!自從買了車后,張小盒就總“帶”我去這里,“帶”我去那里,好像我是他的一塊手表,或者是他家的小貓小狗。
擁有一輛汽車后,張小盒還總是問我為什么不買車。我說沒有錢。他用我父母的語氣說:“真是不明白,你為什么這么舍得浪費你自己,學了這么多年金融卻去教網球。白出國浸咸水了。”
超過約定時間二十分鐘,張小盒和他的車還未出現,我打電話問他是不是車被賊偷走了,我好不容易忍住才沒問他是不是在來的路上撞死了人。他說:“哎唷,你看我這個人,很笨很笨,一忙就忘事,剛才還想打電話跟你講,我臨時有點急事走不開,書店的計劃取消,一會兒直接去餐廳……”他給了我一個新的時間,讓我準時在路邊等,他一會兒過來帶我。
百無聊賴,我坐在天橋的臺階上看汽車駛過。其實我想席地打會兒坐的,像練瑜伽時一樣,但又怕被人誤以為是神經病。離張小盒新給我的時間還有四十分鐘,我家到這里來回要二十分鐘,如果我回家一會兒再出來的話,可以在家待二十分鐘。二十分鐘能干些什么?什么都干不成,只有傻坐。就在街邊坐坐好了,來回走沒意思。像大家說的那樣,我是個沒有上進心的人,種花養魚,閑時枯坐、看閑書是我的常態。
雖然有太陽,但空氣仍然不好,霧很大,用力呼吸,能聞得到一股臭臭的怪味。在國外多年,鼻炎從未發作,回來近兩年,鼻子從未清爽過。
我拿出手機看微信,朋友圈中,趙小可又曬與父母吃魚生的照片。這個趙小可,真拿她沒辦法,隔天就發一次吃喝的照片,不是與父母就是與老板、同事,好像除了溫飽她再沒有別的追求似的。她的虛榮心太重了,如果不是因為她長得虎頭虎腦的很可愛,我才懶得理她。我這個人口味重,偏愛圓臉大眼粗腿的姑娘,別的,哪怕長得比李嘉欣還有明星范我也不感冒,范爺范冰冰那種丹鳳眼的萬人迷,我每次見到都打冷戰,壓根親熱不起來,而趙小可是所有的全身上下都顯得圓圓的小姑娘中的佼佼者,那個可愛勁啊,我遠遠望過去就小腿發軟,恨不得一頭扎進她的懷抱。
“這位大哥,您好……”
耳邊響起了一個聲音,但我沒留意,我全神貫注地思考著要不要把昨晚在餐廳偶遇趙小可爸爸的事告訴她。
“這位大哥……”
我在迷惘中抬眼望去,看見一位臉色灰暗的中年男子在我面前傻笑。他站在好幾級臺階下,跟坐著的我平視。這個構圖感覺有些怪,像文藝片中的特寫鏡頭。我皺了一下眉頭以示詢問。他欲言又止的樣子表示他正在難為情。他穿著棕皮鞋黑西褲白襯衣,鼻子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猛一看光鮮亮麗,但全都是地攤貨,襯衣口袋上繡著的阿瑪尼標志都跳線了,鏡片是平光的。
正如我猜的那樣,這個神經病要向我借手機打電話。他的故事跟警察叔叔告訴市民的如出一轍:他從廣州過來佛山辦事,坐地鐵的時候打了個盹,手機錢包不見了……
我說:“我借手機給你打電話,或者給你十元讓你坐地鐵回廣州,你選哪樣?”
他愣了一下說:“借手機吧……我還要去辦事,回不了廣州,十元錢解決不了問題的。”
我拍拍旁邊的青石臺階,他順從地走了上來,在我身邊坐下并嘆了一口氣。我笑笑,把手機遞給他。他在電話里重復了一次遭遇后開始講地址。他站起來伸長了腦袋去看旁邊店鋪的門牌。看不清,他向前走了兩步,回頭看我一眼,點了點頭。我很想告訴他,這里是惠景市場,佛山地標式的建筑物,但我懶得講話,只是繼續皮笑肉不笑地盯著他。這下他放心了,大踏步向前走。他大概走了有十來米左右吧,準備狂奔之前回頭望我,沒想到我沒有坐在原地而是悄悄跟在他的身后,他一回頭發現我們面貼面地站在一起,嚇得下意識地把手機塞回我手上。
“打完了?”我問。
“打完了。謝謝!”他雖然強作鎮定,但聲音還是有些微發抖。
“講清楚了?”我繼續折磨他。
“講清楚了。謝謝!”他說完,低頭走進了旁邊的菜市場。
我以為這事完了,回到天橋的臺階上坐下繼續等張小盒,沒想到過了十來分鐘,這個智力偏低的騙子再度出現在我的面前。還是借電話用。他說他的朋友剛好也在佛山,所以很快就能找到這里來了,他想再打一個電話確認一下地址。我很想問他,既然他沒有手機,是怎樣知道朋友剛好也在佛山的,但我又怕他尷尬,所以忍住沒問。我再次勇敢地把電話借了給他。他拿著電話講了幾句后,放開電話對我說:“我想上天橋去等我的朋友,我站在那上面,他從遠處開車過來就能看見我了。”我說好啊,我剛好也要去那上面等朋友。于是我們一前一后走上了天橋。我惡毒地想,如果他拿著我的手機跑我就一腳把他踢下橋。
從橋上看下去,開得慢吞吞的汽車丑陋無比,灰頭土臉的,一輛比一輛臟。車輛太密集,蘭博基尼在這兒也無法開出速度。
我們并肩站在油跡斑斑的人行天橋上向前眺望,像一對相識且分別已久的好朋友,更像一對境界高雅的知識分子深入到民間體驗生活。
他扭頭看我一眼,像要引起我的內疚感似地皺起了眉頭,我像外國人一樣微笑著對他聳聳肩。他突然小碎步向前跑了起來,我趕緊跟上去。他說:“你離我這么近,搞得我全身都起雞皮疙瘩了。”
我說:“我也會起雞皮疙瘩的。”
我們像兩個神經病似地看著對方傻笑。
張小盒的車緩緩駛到,停在天橋底。他從車里走出來抽煙,拿出手機正在撥號。
“好無聊,不跟你玩了。”說完,我把手伸了出去。
他看著我,我看著他,我們都很平靜。最終,他認輸了,乖乖地把手機還了給我。
拿回手機后,我再也不理這個腦殘騙子,彎腰從旁邊的花池里揀小土塊砸張小盒。人太小,風太大,砸不準,連續幾塊都只打中了車。遲到大王張小盒也是個豬腦袋,小土塊叮叮當當地打在車上,他站旁邊居然也毫無反應。
突然,我感覺哪里不對,手往后一抄,撈到一只手。這只手上握著一把銀光閃閃的小鑷子,正在夾我口袋里的錢包。我的天,原來這個腦殘不僅是騙子,還是一位小偷,他第二次接近我圖的是我的錢包而不是手機。差點就大意失荊州了,好險好險。
我盛怒,甩鞭似地一拳砸在這個神經病的臉上,打飛了他鼻梁上的平光眼鏡。
2
拖泥帶水地,好不容易才吃完了午餐。時間尚早,我和張小盒又去磨豆消耗了咖啡和雜果沙拉,終于熬到接近下午三點,出發去群藝館看話劇小品比賽。最近對于我和張小盒來說,時間多到讓人發愁。
小盒這段時間和老婆有些小摩擦,偏偏岳父岳母又從老家過來消磨他們退休后的幸福時光,所以他在家里宣布,他們部門有兩位小記者辭職了,他這位從記者榮升編輯不久的前記者兼管了部分采訪任務,晚上和周末必須要加班,“五一”勞動節也不例外。于是,張小盒這些天來閑得蛋痛,沒完沒了地來騷擾我。不過他還算乖,在我家賴著的時候,如果我肯講話他就天南海北地與我瞎聊,如果我睡覺或者嫌自己嘴臭不肯講話,他就隨手在我的書架上取本書看。我有些煩他太不把自己當外人,但作為朋友,他又挺善解人意的,我遇到小困難的時候他總是第一個施以援手,讓我對他又恨不起來。他常講自己是讀書人,胃口好,什么書都讀得下去,連街頭免費派送的醫療雜志都讀得津津有味。從讀書習慣來看,張小盒是個好相處的好同志,不挑食。為了打發他無限多的時間,他這會兒又拉我去看什么勞什子話劇小品比賽。
我呢,按理說,“五一”三天假,大家不用上班,找我學球的人會多些才是,但“五一”前,幾乎所有的媒體,電視、電臺、網絡、報紙等等,鋪天蓋地般說“五一”期間,廣東將連日暴雨,所以,我有限的幾個學員在放假前計劃去做其他的事了,于是我也閑得蛋痛了。“五一”勞動節,連周末三天公眾假期,艷陽高照,地表溫度超過三十度。實在是不明白,為什么一場假想中的暴風雨能令媒體如此亢奮,難道除了天氣預報再無新聞內容了么?
自從家里人口暴增后,張小盒有好多個周末都跟著我去球場,我教球,他帶本庫切、門羅之類的洋小說家的作品在邊上看,看累了后就戴上耳機邊聽音樂邊睡覺。春天,是可以露天睡覺的好季節。我教完小朋友后大發善心想給小盒這個肥胖的知識分子普及一下網球基礎,往他手上硬塞拍子,結果他笨得像頭牛,連講帶示范,再到手把手教,他都學不會,而且他還嬌氣得一塌糊涂,在春天的太陽下曬那么一會兒就說皮都曬爆了,撫著水桶一樣的肥腰說痛死了,我的腰啊,扭來扭去把皮膚拉得像裂開了,火辣辣的又像被大火在烤著……我見不得男人這么嬌氣,一把奪過球拍,徹底放棄了改造他的想法。
可憐的張小盒,為了愛情,從北方來到南方,好不容易結了婚,卻又自己把自己趕出了家門。有一次我笑話他,如果他的父母從北方過來,他老婆也像他這樣躲著,他會怎樣。他說:“我老婆快要生了,不敢到處亂跑呢,生了后就更不會了,你見過哺乳期的婦女到處亂跑的么?”
我瞪了他一眼,罵道:“神經病!”
3
我們準時下午三點來到群眾藝術館,傳說中的話劇小品卻遲遲未能開鑼,原因是擔任主審的文化泰斗未到場。幾十號人在沉默中溫順地等候著繁忙的領導的到來。這次話劇小品比賽據說是本市今年一項重要的文化活動,電臺、電視臺、報紙、網絡等主流媒體都有相關預告,但很可惜,即便免了進場費也是來者寥寥,參賽演員和工作人員占了其中的絕大多數,沒人落座的鮮紅椅子像一團團紅色的火焰,燃燒著它們對話劇無比虔誠的激情。
我是個閑散之人,時間又多,每天中午必定要小睡一會兒才行,這會兒無所事事地閑坐在空曠的小劇場,不知不覺間竟睡著了,還做了個與趙小可親嘴的春夢。咖啡在別人身上是提神的,在我這里一直都起到安眠藥的作用。
昨天,我教完球后,被熱情的學員請了去一間很有品味的酒店吃西餐,無意中撞見趙小可的父親與一位年輕女子共進午餐。孤男寡女共進午餐不稀奇,稀奇的是那個看上去跟趙小可年紀相仿的女子一再喂老趙同志吃牛排,像喂一條寵物狗。趙小可一家人我都認識,雖然他們并不認識我。我是通過趙小可的微信認識她的家人的,趙小可是個勤奮的女孩子,隔三岔五就在微信上發全家福。
我醒過來后,領導同志還是未見蹤影,我好生無聊,抹抹嘴角的口水將剛才的夢和昨日的偶遇對張小盒和盤托出。
因為看不慣我過的這種孤苦伶仃的日子,富有同情心的張小盒把同事趙小可帶到了我身邊。趙小可是美院畢業的才女,目前在報社做美術編輯,負責排版等工作。
小盒對偷情事件大感興趣,一再向我追問細節,但我哪有多少細節,無非是在同一間餐廳吃飯多掃了幾眼而已。望著張小盒的八婆樣,我倒是有些后悔將這樁破事告訴他了。我扭頭看一位圓臉美女,不理他。
下午三點四十分,領導總算到位。按照慣例,在演出開始之前,領導作了重要指示。多少年未聆聽過領導的指示,猛地一聽,反胃得想離開,但張小盒誠懇地請我多忍耐。
“這些做領導的怎么不以身作則,上梁不正下梁歪,如果個個都學他們這樣,那就真的要五時入席七時上菜了。”
小盒看著我很認真地說:“你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五一勞動節嘛,領導在繁忙的假日抽空出席就已經不錯了,你還挑三揀四!”
我說:“有豐厚的出場費給我,別說‘五一,大年初一我也無所謂,不就走走秀嗎,走秀誰不懂?”
“有沒有出場費我就不知道了,”小盒見我語氣沖,有些委屈:“我又不是主辦方。”
我繼續逗他:“你不是主辦方你還處處幫這些不守時的家伙講話?”
“我只是就事論事,你跟我較勁干嗎?”小盒不理我,拿出相機來擺弄,準備拍劇照。他答應了師兄幫他拍劇照,所以他今天得全程跟蹤。他師兄是今天的演員之一。他是傳說中的才子,本科學的是中文,研究生學的是戲劇。
張小盒常和我打趣,說我倆都學非所用,是一對神經病。我父母用賣地的錢供我到國外學習金融,我回國后不肯做這很賺錢的行當,做朝不保夕的野雞網球教練。
第一個節目是大學話劇團出品,講的是一位肥佬和一妖精型女子在酒店親熱,遇到公安掃黃,因為不是夫妻,肥佬自認倒霉,交罰款,但當肥佬準備離開時,他的馬仔匆匆從遠處走來,關切地問:“馬市長,休息好了嗎?房間還滿意吧?”馬仔這話一出,現場一片寂靜,警察要求“馬市長”確認身份,馬仔大發雷霆,指著警察的鼻子說他們有眼不識泰山,警察沉默,旁邊閃出胸口貼著“紀委”二字的中山裝男子,過來握著肥佬的手說:“對不起您了馬市長,這可是現場直播的行動,但是,這明明是您批準的行動,您為什么還要到這里來玩呢?”馬市長說:“掃黃行動昨天不是已經結束了么,怎么今天還在掃?而且今天還是周末!”紀委說:“問題多,警察同志又把工作做得細致,所以時間不夠用,今天才掃到這個片區……”馬市長:“罰款我都交了,應該可以離開了吧?”紀委說:“不行,請您諒解。”馬市長:“為什么?”紀委:“既然曝光了一樣,那就只好把其他的也一起曝光了……所以,請馬市長您配合我們的工作?”馬市長:“除了這個,我還有什么能讓你們曝光的?”紀委:“這個就要看馬市長您了。”馬市長:“能不能不曝?壓下去,怎樣?”紀委:“有微信,壓不了。”他話音剛落,舞臺上的所有演員,包括市長的馬仔在內,變魔術似地突然高舉手機,齊聲喊:“有微信,無貪官!”落幕。掌聲如雷。
劇情老土,演技稚嫩,但沖擊力強,有宣泄之功效。
第二個上場的劇團是居委會,講的是義工扶大媽過馬路的故事。我犯困。第三個節目講的是團員植樹的故事。我忍到他們演完,說要去廁所,走到外面才發短信告訴小盒,我回家睡覺了。
張小盒接連打了我的電話幾次我也沒接聽。在劇場他也好意思打電話,可見他素質不是很高。
請原諒我思想落后,因為我寧愿枯坐、閑逛,也無法忍受填鴨式的正能量教育。我認為,只有張小盒這種不挑食的神經病,才能有耐性看完這場惡俗的表演。
4
我站在公交站前苦苦思索,不知如何打發這突然多出來的時間,想去圖書館轉轉又怕假日人多擁擠,想找朋友聊聊天不知找誰才好,在這個城市,似乎只有張小盒肯坐下來與我聊聊電影和話劇。
幾輛公交車在我的面前停下來又開走了,我還留在垃圾筒前抽煙并且把煙灰彈進頂部的煙灰缸。
一輛長安面包車在我面前停了下來,打開的窗戶里探出一位圓臉美女……美女問我南海公安局怎么走,我講了兩次,車上的一男一女還是云里霧里聽不明白,我說,這路比較復雜,干脆,我送你們過去好了。他們以為我諷刺他們,眉頭皺了起來。我拉開車門鉆進車里。后排的車廂只有一張椅子,好像專門為我留下來似的,拆了椅子的地方堆滿了印刷品,一箱一箱的看上去有些嚇人。我想起前些時候新聞說的一個貪官家堆放著一億元人民幣的故事,問:“你們不是去給貪官送現金的吧?”
他們聽不懂我的笑話。那男的沒有開車,用眼神征求他的女同伴的意見。要入站的公交車按響了大喇叭。圓臉美女說:“開車吧,你有什么好猶豫的?”我明白她的意思:他一個人,我們兩個,打起來我們不吃虧。
雖然相互有戒心,但只三言兩語,氣氛就活躍起來了。他們告訴我,他們的印刷廠在鶴山,大部分的業務是在本市,放假前突然接到南海公安局旁邊一家公司的大生意,工人們加班加點趕了出來,他們來送貨,不認得路,導航又壞了,在街上瞎轉了好幾十分鐘還是像困在迷宮中一樣走不出去。
我這么有義氣一是因為我是個善良的人,二是因為他們開的是鶴山車牌的車,我也是鶴山人。但令我泄氣的是,他們不是鶴山本地人,是廣西過來這邊打工的。司機很開心,說我講義氣,塞給我一張名片,讓我到鶴山時找他喝酒。他做著司機的工作,發給我的名片上的頭銜卻是業務經理。
圓臉美女能開玩笑,問我膽子怎么這么大,萬一遇到搶劫或者專門挖人內臟的怎么辦。我說,其實我也有些擔心的,但是,如果因為擔心就什么也不做,把自己裝進套子里,那活著也沒啥意思。
那男的說,其實我也怕你是壞人,比如在我們后面噴點迷魂藥什么的。他話音剛落,我從口袋里掏出手機來,迅速送到他們兩人中間,嘴里“咝咝”地搞出聲音。車猛地急剎,把我們三個人都嚇了一大跳,在慣性的作用下我幾乎向前沖進了駕駛室。后面跟著的大眾車差點追尾,發出一聲巨大的剎車聲。
在大眾車司機憤怒的喇叭聲中,我從廣西朋友的車上下來。前面兩百米就是南海公安局,他們已經不再需要我。
與廣西朋友告別后,我又站在街邊發呆。
微信朋友圈里趙小可說“五一”期間,沃爾瑪個別品牌店正在離譜地打折。沃爾瑪不就在公安局的斜對面嗎?我剛好需要買幾件像樣點的運動衫。無意中把兩個陌生人送到他們要去的地方,上帝馬上就回饋我了,天底下還有這么實惠的事情嗎?這會兒我去逛商場,沒準能遇見趙小可呢,她的微信是五分鐘前發的。可愛的趙小可,哥來了!
許久沒有正兒八經地逛過商場,尤其是這種離我家非常遠而且看上去很奢華的商場。當然,不逛商場也不完全是因為懶,更不是因為我有社交恐懼癥,那是淘寶惹的禍,既然日常生活所需的十之八九都能淘寶,就真的沒必要在外面跑來跑去了。從澳大利亞回來后,我變成了一個異常簡約的人,網球、書籍、電影、網絡,占去了我生活的大部分。
進入商場十分鐘不到我就有種天旋地轉的感覺,除了兩耳聽到一大堆嗡嗡嗡的聲音外,還口干舌燥。人群太密集了,我不適應。我堅持了一會兒,實在是忍無可忍,捂著耳朵逃到門外。對趙小可的渴望無法抵消噪音對我的折磨。
經過星巴克時,我停了下來,伸手取了一袋他們放在門口小圓桌上的咖啡渣,順便坐下來,準備喝點東西。我第一次見到趙小可是在禪城的一間星巴克店。小盒告訴我,他的干妹妹小可最喜歡浪漫的星巴克。我從未覺得星巴克浪漫,我只是喜歡花式咖啡花里胡俏的外表而已。我常拿星巴克的咖啡渣回家倒在花盆上,給花增加營養、防蟲。
我打電話給趙小可,沒多久,她出現在我面前,像從地下冒出來一樣黑著臉。
還未容我出聲,趙小可就開始數落我,說我造她爸爸的謠,說她爸爸作為一位領導干部絕對不可能養小三,更不可能養一個像她這么大年紀的小三……昨天我真該像大多數人一樣用手機拍幾張相片。
這八卦傳得真夠快的,張小盒這個王八蛋果然是一位出色的新聞從業人員,我恨不得殺了他。
等我回過神來,趙小可已經拂袖而去。我拿出手機,把與張小盒有關的一切訊息全部刪除。我甚至連質問他的念頭都沒有。
張小盒是個神經病。
5
到了晚飯時間,我正閑逛著回到家附近,考慮著晚飯吃蘭州拉面還是應記時,張小盒打電話約我吃晚餐。我把他拉黑,把他的電話刪了,但他還是找得到我。真是活見鬼,“五一”勞動節這天,跟腦袋長得像小方盒子一樣的丑男張小盒糾纏不清。給我一萬個張小盒也換不來一個趙小可,因為熱心的張小盒,我認識了趙小可,也是因為這個八婆一樣的張小盒,我被自己喜歡的趙小可鄙視,總而言之,張小盒是個神經病。
我說,張小盒你從早到晚都跟我膩一塊兒不惡心嗎?
但是,無論如何,我還是在約定的時間出現在了該出現的餐廳。我有些孤單。令我意外的是,趙小可也在,我到的時候,他們正在竊竊私語。面對此情此景,我既驚喜又不安,以為他們正在醞釀著一個對我不利的陰謀。他們這么親昵的肢體動作令我懷疑他們之間曖昧不清,張小盒是急于把趙小可轉手給我才屈尊再次安排我倆再次會面。
我陰暗的心理讓自己不安,覺得自己很渺小。在國外留學時覺得孤單,回國后常覺得不安。地球并不太平,難道要到了天堂才能有那種平靜安寧的感覺嗎?
為了消除尷尬,我們在客氣的寒喧過后馬上開始點菜。而就在這個時候,有一對氣宇軒昂的男女笑容可掬地來到了我們身邊。這是趙小可的姐姐趙小玉和她的丈夫馬先生。太巧了,緣分啊。于是換大桌子,熱熱鬧鬧地開始了愉快的晚餐。
小可說,他們全家都很喜歡這間餐廳,沒有預先約就在這里遇見的情況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了。的確是這樣,趙小可不止一次地在微信上曬這間餐廳的美食。
馬先生說他請客,然后自作主張開了瓶貴得要死的紅酒。我說,不用太破費了吧?AA好了。趙小可說,沒事,我姐夫是土豪。
第一次見面,能聊的話題不多。小玉知道我是鶴山人后大感興趣,說她有個大學同學兼最好的閨蜜也是鶴山的。再講名字,李寶珍,居然是我的小學同學,我們村的,都是姓李的。什么叫緣分,這就是緣分了。小盒說,他當初對我跟小可的判斷是正確的,我倆真的是有緣分的人。小可明目張膽地在臺下踢了他一腳。
李寶珍小時候沒少受我們欺負,因為她有兩個妹妹和一個得小兒麻痹癥的弟弟,超生讓這個家庭陷入貧困,遭人嫌棄。我們這些淘氣的男孩小時候都是善惡不分的壞孩子,專挑軟柿子捏。不過,她很爭氣,大專畢業后去打工,嫁給了自己的老板,搖身一變成了大富婆。我上次回家時,母親還以她為例子激勵我奮發圖強,爭取做個腰纏萬貫的有錢人。她的事跡在我們村廣為流傳,大部分家長都像我母親那樣,以她的發家史激勵自己的子女。我們村的人都知道,她不僅先后把自己的兩個妹妹嫁入了豪門,還出資給身有殘疾的弟弟建了一間三層小洋樓,然后到處托人給弟弟張羅老婆。
氣氛因為李寶珍這位能干的奇女子變得好起來,我們都在交換有關她的信息。趙小可突然說:“要不,我們明天去看看她吧,讓你們說得她天上有地下無似的,我都愛上她了。”
小可本來是開玩笑的,她姐姐和姐夫卻當真了,說要去我老家玩,反正放假閑著也是閑著。當下講好了,明天一早出去,上午探望李寶珍,到我家坐坐,到附近吃農家菜,下午去水庫釣魚。我們老家鶴山,丘陵地帶,山多水庫多,著名的水庫大魚是珠三角一帶餐廳的寵兒。唯一的缺點是道路不好走,七拐八彎,路窄,岔路多,好些自行去水庫釣魚的人都有過迷路的經歷。
張小盒說李寶珍不是嫁人了嗎,怎么還住在娘家?我說這個我就不知道了,反正這一年多來,我次次回家都能遇到她。停了停,我又補充,她家的房子是全村最豪華的,院子有足球場那么大,我每次經過,都透過籬笆望幾眼她的寶馬車。我也想買一輛那樣的豪車,可惜沒有錢……我以為自己挺幽默的,但大家的臉上沒有一點笑容。
當晚回到家,我收拾明天回家的東西時想到下午遇到的印刷廠的司機,把他的名片也放進了包里。上次有位學員的家長說想幫女兒印一本網球畫冊,把他女兒近兩年跟我練球和參加比賽的相片結集出版,上星期還專門找攝影師來拍了些網球藝術照,我有幸成為路人甲,也上了鏡,美女的父親上次說鶴山的印刷廠便宜很多,托我回老家時順便打聽一下。那位小姑娘是我教過的最有天分的運動員,小小年紀已經得了幾站業余賽事的冠軍。她父母都是海歸,家里有錢,隨著她的喜好給她提供教育,她上完初中就沒再去學校,請老師在家里教她,我勉強算得上是她的體育老師。
司機有個很好記的名字,羅忠誠。忠誠這個名字還挺多人取的,我就有個叫做牛忠誠的中學同學。
正當我發呆的時候,趙小可發來短信:想起明天能去你家玩,好雞凍。
趙小可的可愛再次令我淪陷,如果她在我面前,我肯定要拍拍她圓圓的蘋果臉,像大哥拍小妹妹,或者爸爸拍女兒的臉一樣,慈祥地。
我覺得自己有時候比神經病還神經病。
6
因為時間尚早,5月2日早上的公路冷冷清清,以往回家要花一個多小時,這天一小時不到就回到我老家了。不明白小可他們干嗎要這么早,又不趕時間。
開車的是一位沒見過的大只佬,坐在副駕駛座的那位瘦一點的男人也是第一次見。馬先生解釋說他昨晚問朋友——就是正在開車的這位朋友——換這臺七座的車時,他說他也要去釣魚,而副駕駛座上的瘦子當時正在與他喝茶。
這有些像多米諾骨牌,碰倒一塊倒下一排。
回到村里,九點不到,草上的露水剛干不久,青草綠得如詩如畫。我們的車在李寶珍家門前停下,我剛下來,兩條土狗便沖上來在我的腳邊打轉。這是我家的狗,隔老遠聞到我的味道就跑過來了。一位中年婦女用單車載著兩個空筐從我們身邊經過,很熱情地跟我打招呼。她早晨五點多去鎮上賣菜,賣完后,又趕著回來去澆地里的菜。我們老家的人很勤勞,雖然賣地令大家都富裕了起來,但他們從未因此而覺得安心,沒有人偷懶,還是和以前一樣,沒日沒夜地在田里勞作,以前的耕地賣了,就去水庫旁開墾新的地種菜。
心理不怎么平衡的村民,比如我的母親,說李寶珍是為了替她行動不方便的殘疾弟弟說一門親事才把房子建得跟皇宮似的。房子建成之后,來她家相親的人們接踵而來。作為家中的長女,李寶珍成為富婆后,漸漸扮演起父母的角色。現在,這幢豪宅前停著幾輛摩托車,應該是有客人前來拜訪。
下車后,我向李寶珍家走去,小可的姐夫趕上來摟著我的肩膀說:“兄弟,你先回家看父母吧,回頭我們再打電話喊你一起去釣魚。”
我覺得有些不妥,但還是像著了魔似地像神經病一樣轉身走開了。
7
父親臉色紅潤,雙目精光四射,像剛吃完了一根千年人參。這并不是好事,因為他血壓偏高。
像以往那樣,父母剛見到我就開始嘮叨。這次的話題不是我的工作,不是我的前途,也不是我的婚姻,是祖先的事。村里把葬祖先的山頭賣了給別人建工廠,山上的墳要在一個月內遷走,否則按無主孤墳處理——挖出的骨頭統一送去火化,統一處理。因為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丁,從我這一代起,祖墳的事肯定要交由我來處理,所以父親問我,祖墳是要遷往永久性墳場還是就近再次埋入村里統一安排的另一座離村子更近的小山,遷往永久性墳場花費大但一勞永逸,埋在村后的小山花點力氣不花錢,連石碑也可以一并挖過來,壞處是,如果以后繼續賣山,那就得再次遷墳。我表示要就近處理,什么永久性墳場,狗屁,房子土地都沒永久性的,說拆就拆,說賣就賣了,哪來的永久性墳場?更何況,最近的收費性墳場離我家也有好幾十公里,把祖先送那么遠,像送去了邊疆似的,祖先想回家看看兒孫都找不到路,活人去上次墳也得累個半死。母親說,可是以后村后這山也賣了,不是又要重新挖出來一次?我說挖就挖吧,村長都肯挖我們怕什么?父親剛才說我們分到的墳地就在村長家的旁邊。
父親一拍大腿說,我就知道你會選這個,揀日不如撞日,走,我們去把這事搞定。早幾天父親就請人把舊墳挖了出來,新墳他也挖得差不多了,我隨他一起上山補幾鋤頭就行。我說,爸,你都弄得八九不離十了,還問我干嗎?我回不回來還不是一個樣?父親說,反正你現在回來了,回來就得管這個事。
我覺得父親的邏輯有問題,很想問他是不是發神經了。
帶著水壺鏟子鋤頭,我和父親上山去。
我們小的時候,父母到田里去干活不用帶水,因為山澗中有不少泉眼,渴了用手掬點喝就行,泉水冬暖夏涼,入口甘甜。現在泉眼都不見了,碩果僅存的那一兩眼,也不敢喝,周圍都是工廠,水都變味了。別說泉水,就連井水也只可用來洗衣服而不能入口,村里飲用的水是來自鎮上水塔的自來水,漂白粉的味道時常令我懷疑自己喝的是農藥而不是開水。
父親兄妹六人,三位姑姑是外嫁女,遷墳的事與她們無關;三叔在國外生活,受了西文思想熏陶,祖墳的概念不強烈,寄幾百美元回來作遷墳費用了事;二叔搬去城里多年,本來就不大回村里走動,近幾年,我兩位堂弟,一位吸毒過量身亡,另一位因為貪圖錢財入贅富豪家,更令到二叔臉上無光,當我父親打電話告訴他遷祖墳的事時,他說隨便怎樣弄都無所謂了,反正不該去的去了,想留住的也沒留下來,再也沒什么需要祖先保佑的了。我們李家的祖墳,以后靠我們這一房了。
去到新的墳場,我一看到就笑,五個瓦罐并列放著,像擺了一排茶葉缸,旁邊是一個已經挖了大半米深、可以躺下一個活人的四方坑。我說,你都挖好了還叫我來干嗎?父親說,你也得意思意思。于是我從坑里挖出幾鏟土,然后和父親一起把那幾個看上去斑斑駁駁的瓦罐擺下去,把挖出來的新土填上,在各個對應的罐子上豎上原先的舊石碑。有兩塊碑上長滿了綠色青苔,我提議洗洗干凈,父親說萬萬不可,碑上有青苔即是有衣祿,是祖先的福蔭……
原先五個墳分布在山頭上的東南西北各個方位,以往清明拜山,抬著燒豬在長滿半人高的野草里走是非常艱苦的事,稍不留神就能摔個狗啃屎,這下好了,五個墳并到一處,離家還這么近。這五位,其中兩位是我祖父母,另外的,是曾祖父和他的兩個老婆。我曾祖父其實還有兩位小妾,比曾祖父小很多,曾祖父去世后她們改嫁了。按父親的講法,我們祖上也曾闊過,他小時候,幾個山頭都是我們家的,丫鬟工人一大堆,1949年后財產充公,曾祖父被批斗至死。
“那些人買我們村的荒山干嗎?”我問父親。
父親說:“聽說有礦。”
我又說,他們原本各住各的,房子很大,現在五個人擠在一起,會不會因為爭地盤打起來?
父親瞪了我一眼,罵道:“神經病!”
8
我和父親通力合作,沒一會兒就把祖先的陰宅修葺完畢。打道回府。
回到家,我想起剛才跟小可這些人的約定。都中午了,他們怎么還不給我打電話?
小可的電話響了老半天她才接聽。她說:“對不起了啊帥哥,我們臨時有事回家了,因為走得太急,忘記跟你打招呼了。”
這些神經病,不負責任,做事怎能這么沒擔當?
午飯后,為了躲避母親的嘮叨,我關起房門來假裝睡覺。父親年紀大了,稍事勞作就疲憊不堪,吃飯的時候我見到他端碗的手一直在抖。
無聊中,我翻出那位司機羅忠誠的名片,想幫我的美女學員聯系一間印刷廠。那天在車上看到他們印的畫冊,很精美。
電話打不通,關機,再打名片上的固定電話。一位女高音接的電話,用很奇怪的語調跟我講:“請問你是哪里找羅忠誠?找他有什么事?”我講明了來意,她約我去工廠面談。我猶豫了一下,問她羅忠誠的手機怎么打不通。女高音沒好氣地跟我講,昨天夜里,他去送貨的時候撞到人,面包車側翻,壓扁了一輛寶馬,棄車潛逃……
我打電話問學員的家長,家長說畫冊暫時不印了,資金出了問題,一位朋友借了他幾百萬后失蹤了……
狗血的事情怎么這么多?
不知不覺間睡著了,迷迷糊糊中聽到樓下吵吵嚷嚷。
一群人在我家客廳正與我母親理論著。我走下樓,還未吭聲就被一個壯漢一拳打得飛了起來。母親失聲尖叫。跟在我身后下樓的父親沖上前去,被另一個壯漢推了一下,轟的一聲向后就倒。如果不是李寶珍眼明手快橫沖過來扶住父親,父親的頭就保不住了。
父親暈了過去。他血管爆了。
大家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僵在原地,然后重新啟動,七手八腳搶救我父親。李寶珍的丈夫跑回家開了寶馬車來把父親送去醫院。
原來,趙小可的姐姐趙小玉和李寶珍并不是同學,她們以前合作做過生意,生意失敗后李寶珍卷了貨款躲回老家。趙小玉去李寶珍家鬧事的時候,李寶珍的弟弟正在相親。
母親握著父親的手說:“看看你們這些神經病都做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