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原始的浪漫

古保祥

每天守在傳真機旁邊收發傳真，我的工作單調且乏味。一天，我接收到一封傳真，字寫得歪歪扭扭，像剛剛入學的小學生的手筆，要求送給保衛部的田園。

要知道，公司是不允許員工在工作時間接收私人傳真的。我躡手躡腳地將傳真放在田園的桌子上，然后示意一個喝酒的動作。他看后，臉立刻紅得像蘋果似的，沖我直點頭，示意我別聲張。

下班后，田園已經在門口等我。我說那不過是個玩笑罷了，他硬拽我去吃大排檔。三杯酒落肚后，他打開了話匣子。

發傳真的是他妻子，她不喜歡用電腦、手機，只喜歡寫字，他們每天都寫，互相寫，只不過是信手涂鴉罷了。她精神不太好。

幾句話后，田園的眼圈有些發紅。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以后，我要替他保守并執行這個秘密。我說沒事的，每天一兩封嘛，你可以傳真給她，她也可以傳過來，這對哥們我來說是小事。

之后，我每天替他們接發傳真。他妻子發來的傳真內容十分少，卻基本占據了大半個紙張，無非是下班早些回來，今晚吃什么等等。

田園的傳真卻多是安慰之類的話語，注意多吃些藥，不要去外面走……看來他的妻子病得不輕，我萌生了去看望她的念頭。

現在科技如此發達，通過電腦、手機可以發信息、視頻，我不明白田園的妻子為何喜歡這樣簡單卻原始的愛情方式。也許是浪漫仍存，他們想保持初戀時候的狀態。也許對生病的人來說，用這樣傳統的方式更可以彌補愛的缺憾吧。

一個晚上，我請田園喝酒，提出去他家看看，順便探望一下嫂子。他支吾了半天，說起了他們的故事。他家境貧困，她家境富實，她喜歡上了他，毫無怨言地離家出走，與他搭上小車到了這個偏僻的小城，從零開始生活。不料，她卻在一次意外中落下了殘疾，從此，只能待在家里，與他共度常人看不懂的煙火人生。許多人勸他離婚，她也多次產生過這個念頭，但他依然故我，他要做她的蒼穹。她一個人在家里，經常有輕生的念頭。開始，他就在家里守著她，但總得出去掙錢養家，他便讓她寫出心中所想，然后發到自己所在的單位。在前幾個單位里，他因此挨了批評并被迫辭職。

一進門，我看到一個瘦小的女子正坐在一個矮小的板凳上面，下面鋪著一張紙，腳上握著筆。窗外正有習習微風吹來，紙與風共舞著，半張殘缺的情書一直蕩漾在夏日時光里。

在車禍中，她失去了雙臂，只能用腳寫字了，不過，她現在寫的比原來好多了。田園向我解釋著，然后走了過去，替妻子擦拭腳上的墨汁。她抬起頭來，一張憔悴不堪的臉，眼睛卻望向了桌子上那一臺殘破的傳真機。

我扭過頭去，一臉淚水。她瘦弱的雙腳，握住的，不僅僅是一枝簡單的禿筆，更是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一個超越了現實的童話，一種摒棄了世俗偏見的風花雪月。

她會好的，我拍了拍田園的肩膀。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