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小宇的詩

盧小宇

螢火蟲

骨髓點燈，黑夜里行走的同志燦若星辰

黑夜里你遞來一串滾燙的心跳

黑夜里我們竭盡全力說出幾個字

“我愛你”然后和黑夜一同消失在清晨

黑暗打開了螢火蟲的城堡，這些孤獨者

在貧瘠的飛翔中種上生活的碎片

并且渴望收獲一整個天空和童年

直到河流淹沒了夢想，螢火蟲

關于你的傳說還在溫暖每一個夢見警察的

靈魂。

告訴我你日光下的棲身地，告訴我

當你老了 兒孫成群

你的孩子脾性是否依然理直氣壯地飛舞過夏夜的村莊

生活即景

用集贊的方式弄到一張電影票

看電影的語法狀語后置

賣票的姑娘在手機上玩自拍

然后涂掉臉上的雀斑

轉身變作一部庸俗片的女一號

每天對著鏡子想象著被壞蛋惦記

她被風掀起的超短裙

從手機屏幕通往另一部

電影里的黃昏

道路兩旁栽下兩行陌生化的

世俗生活，我在道路中間光著腳

歌唱這被溫暖包圍的貪小便宜的劇情

為李瑤瑤油畫而作

（一）

32歲的李瑤瑤沒當過媽媽

在畫布上，這個女人

她已經養(yǎng)育了無數(shù)個孩子

把她像礦藏一樣深埋地下的母愛

用畫筆挖出來的時候

嚇了我們一大跳

這個似乎沒有長大的女人

宣言要做丁克的女人

她骨子里的母愛

沒有人比她更豐富

也沒有人比她更純粹

（二）

就一個簡單的姿勢

這母愛在畫布上層層疊疊

這畫布是世界的補丁

富含鐵、鈣和維生素C

當我們儲存的熱量無法抵擋

冬天寒森森的目光的逼問

世界末日的恐慌在寒風中蔓延

我們不去囤積糧食、水和蠟燭

回憶起了愛、光明和子宮的溫度

愛爾蘭酒吧

女招待的笑容動聽可口

她們黃昏的祖國倒影在酒杯里

僅僅只用幾十人民幣

就品嘗到愛爾蘭純正的鄉(xiāng)愁

那么多在不久后名動世界的藝術家

就在今夜的酒吧里賣唱

或者是落魄的詩人，畫家

低頭啜飲著越來越濃的夜色

只一杯啤酒，我就喝多了

嘔吐的全都是葉芝的詩句

這個穿牛仔褲的中國酒鬼

黃色的血管里早已經埋伏著

金發(fā)碧眼的酒精和今晚

這話是貝克特和喬伊斯說的

獲獎的通知書剛離開斯德哥爾摩

還沒抵達都柏林這個燈光昏暗

音樂明亮的小酒吧 而他們

離我一米的談話在音樂中忽明忽暗

我僅僅聽到了一兩句 更多的

被波諾、卡百利、酋長的歌聲

連同窗外上海的月亮

被裝進了愛爾蘭的啤酒瓶

劇烈地搖滾

在黑暗中

我在黑暗中細細稱量剩余的青春

把身體和夜晚用一個安全套簡易包裝

低價零售給那些來自外省的陌生人

他們都是真正需要愛的人

靦腆，羞澀，揣著皺巴巴的錢

進門時不知所措

像個犯了錯的孩子

而當他們終于激動不已

用他們各自的方言

大聲叫著各自女人的名字

這些聲音酸楚、絕望

讓人一聽就心疼

我不知道該怎樣去安慰他們

除了他們叫的是“娃她媽”

我學著他們的方言也同樣大聲

地回答“娃他爸——娃——”

每當這個時候

這些老實巴交的漢子都哭得

像個迷路后終于回家的孩子？

失去了平常討價還價的能力

出門的時候還一個勁地回頭

對我說“謝謝，謝謝——謝謝”

——“砰——”

常常有腦袋就這樣撞在漆黑的

出租房門口的柱子上

在黑暗里發(fā)出一聲聲鈍響

像小時候過年一個個放啞了的鞭炮

暮 春

一夜雨水把停在樹下的汽車沖洗干凈

引擎蓋上落花楚楚，水珠靜靜地陪伴

像是花在跌落之前流下的眼淚

夢游人在夜里用腳步測量憂傷的面積

災難的重量足以壓低新聞女主播

那對可愛的胸 像擁擠的花朵壓低了枝頭

啊，春天對死亡的親近態(tài)度

遠遠勝過瑪麗蓮夢露對絲襪的熱愛

南大街

如今我走在南大街上看見熟悉的街景

確定這條街上已沒有我想買的衣服

也沒有我想吃的東西？阿余牛肉面

青年冷飲店或者路邊各種各樣的小吃

他們曾無數(shù)次勾引我的口水背叛我的面子

如今我們多么像老頭老太睡在一張床上而相安無事

從街的這頭走到那頭，遇見的熟人也越來越少

直到最后我確定這世上沒有我可回憶的人

沒有我想去看望的人了。也許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走在南大街上飯后散步順便想想死掉的親人

死掉的朋友和同學，他們也曾和我一樣

在南大街上逛來逛去，買衣服、吃東西

或者無所事事，遇見時遠遠地打上一個招呼

然后消失在人群中，成為南大街的一個過客

死后的吵架

當我死了，你也死了

我們倆并排躺在

一座墳墓的兩個穴里

我們還會不會吵架

隔著黑夜和腐爛的時光

我們一望無際的吵架

幾乎寂靜無聲

需要把你的左耳

我的右耳緊緊貼在

把我們分隔的墓壁上

才能聽到彼此的怨恨

天荒地老海枯石爛以后

我們的耳朵就粘在墓壁上

撕也撕不下來

（欄目責編：游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