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自亮
夏日·午后
仲夏帶給我們的不僅是胡椒,
還夾雜著薄荷與狐臭,
擊潰知了和黑色藏獒,
讓那些背包客放心走進院落。
樹葉不動,如同永恒的雕刻,
公路與鐵軌間,男孩們說著臟話,
聚嘯街角,穿越鐵絲
懸掛的萬國旗般的褻衣。
微風隱匿,欲念飄拂,
精液散發出割草機的氣息。
那只工業巨獸,窒息于
利潤和鐵皮屋頂之雙重熱力。
中年女人午睡時還打口水戰,
而她的兒子在深圳吸毒。
一只鐵錨扎根七號碼頭,
像海的棄兒,發高燒,命懸一線。
午后,店鋪錯雜的街道上,
一家快遞公司過著簡單的慢生活。
那間黑咕隆咚的房間里,
堆滿了快件,包裹擠壓包裹,
情欲與絕望交疊在一起。
有人不管不顧,睡得四仰八叉,
一架電風扇扇葉的影子,
在淡綠色的墻上轉動。
逆光中,那女孩乳房半露,
帶著壞笑朝你大膽走來。
這一切,就像街頭那家酒吧
正在反復播放的違禁片。
危 險
大樹下觀賞疾馳的烏云時,
劈你的雷已經在路上。
手握金蛇的神,崩裂的山,
誰的頭頂被撫摸了一下,
屋頂著火,風景像一本燒焦的書。
換景。在別處。另一時刻。
時值仲夏,你走向那片潮水;
一只船朝你駛來,充滿誘惑的陰影,
子宮般愜意的濕潤,你思歸,
向船走去,陷入滅頂之災……
你被救助,海灘上昏迷多時,
此后討厭旅行,放棄審美。
你坐車,你社交,你寫作,
消磨一生,你的一半臟器,
在名利場和鬼混中,慢慢衰竭。
室內有柔光。性,乳罩,
“毒藥”香水,牙簽和偽電影,后會無期。
懷著滿足的竊喜,一陣哆嗦,
匆忙跨入浴缸,濕滑的地面
害得你頃刻摔倒,睪丸險些報廢。
名聲、財富和祖先的榮耀,
這些躲過危險的事物,
在你的犬儒生活中,黯淡無光,
就像梅雨季節的舊銀器,
長滿綠毛,冒著被女傭拋棄的危險。
半夜起來看魯迅
胃很難受,灼熱、噯氣,輕微惡心
半夜起來吃一顆白色薄膜衣片
飲下一杯水,無法重新入睡
于是看書,抓住那本《野草》
翻到“復仇”與“秋夜”
掠過一陣西伯利亞冷空氣
機會極好,痛楚總很相似
取一柄利刃直指黑暗——
“他腹部波動了,悲憫和詛咒的波”
廚房里一聲異響,似乎
卷心菜和萵苣在打架
野貓與遠處的微光調情
我抓起一條煙扔將過去
擊中虛空,麒麟露出馬腳
胃里的沼氣釋放著清談
“遍地都黑暗了”,只能去
肉鋪,把僵墜的蝴蝶
埋入劍蘭邊上,預告
石油不多,噩夢后續發電
大運河
水手們以酒瓶叩擊船舷,
嘲弄盲人摸象的黃昏。
安靜的銅鑼,像一支歌,
貼近水面去護送糧食。
擊鼓傳花的運河,帝王的
手帕,被億萬人同時撿到。
雨中睡著,雪中醒著,在霧中
非睡非醒:萬民的大運河。
從南方到北方,斷裂的纖繩
引領失聲的馬達,挑動戰爭。
水是窒息的衣,而船只
就是欲望的熨斗,大運河。
無數年,詩歌與綢緞流動,
而大臣莊重,武夫站成石像:
開鑿者被開鑿,這是命運。
有的人出門就想看一眼河,
伸手一洗,大運河就過去了。
寶石鑲嵌的蕭笙,哀歌浸透的
稻米:買笑的一刻就要到來。
大運河,你究竟是一條
色情的河,還是活命的河?
活 捉
入睡之前,發生一場激戰
遍地盔甲拋落
詞的子彈
從頭上穿過
思想的輜重陷入泥濘
欲望,像阿帕奇武裝直升機
盤旋在無際草原
不放過一頂帳篷
和里面的任何女人
入睡之前
暈眩著一條語言渡船
子夜的鐘,瘋狂地
與曙光造愛
也不知道
頸椎與想象力
有什么樣的曖昧關系
鑿一支傳說的運河
偷渡幾只烏鴉
和發綠的青銅器
入睡之前
身體未投降
精神早已玉碎
詞,從河床溢出
夜。河流之上的意識
懸而未決,紙背的月亮,
讓一切披上虛無之光。
往事注入河床,注入
交錯的靜脈,大地昏厥,
紫丁香的氣息托舉星空——
在這樣的夜晚,仇恨沒有任何意義。
轉瞬間,河流消失——
不,是黑暗注入河流,
水波拍岸,就像所有易逝的事物
只留下聲音的底片;
黑暗催生了另一條河流。
大平原。火車逶迤而至,
一個沉睡者奔騰的鼾聲,
表達著夜由遠及近的瘋狂……
在更遼闊的夜,
鸕鶿像哨兵依然佇立,
它的等待更像追擊——
當黑暗進入河流,進入身體的
敏銳區域,死亡界限。
一個背影轉身,發出浩嘆:
有多少事物消亡在黑暗中,
留下的只是——
星空、鸕鶿,大團紫丁香,
還有一條抽象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