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腰子河（一）

陳彥斌

夕陽斜照在腰子河面上，蜿蜒的河水從茂密的森林和草地穿過，緩緩向東北方向流去，把這座綿延十幾里的江島一劈兩半，當地人因此才給這條河流起了這個名字—一腰子河。

腰子河兩岸長滿高大的柳樹、楊樹、楓樹和稠李子樹，林森蔽日，陰森寂靜，除了漁民或獵人的足跡偶爾踏上這座江島，其他人很少光顧這里。

這年春天的一個傍晚，有人劃船駛進了這條腰子河。

前些日子，他曾在這條河的河灣里發現一只水獺。可春天是各種野獸褪毛的季節，即使珍貴的獺皮也賣不上好價錢，距離下一個狩獵期還得好幾個月的時間，所以他遠遠看了一眼，隨后劃船離開。可是，他心里一直惦念不忘，就再次領著獵狗過來，想先找到水獺窩，等待下一個狩獵期的到來。

船停泊在岸邊的淺水里，那人坐在上面默默地等待水獺出現。

每天的傍晚時分，正是水獺出洞覓食的時候。可眼看著夕陽快要落山了，還是不見水獺的蹤影，他不免暗自嘀咕起來：那只水獺是離開了這里，還是被人打死了？

雖然嘴上嘀咕，可他還是不死心，眼睛繼續在夕陽映紅的河面上逡巡。一根細樹枝，順水緩緩朝下游漂去，望著越漂越遠的細樹枝，他徹底失望了，準備劃船離開。

這時，船頭的大黃狗警覺地豎起了耳朵，死死地盯著河灣下游。見獵狗這副神態，他一邊朝下游看去，一邊拍了拍獵狗，不讓它吭聲。于是，期待已久的情況出現了。

就在河灣下游，兩個幽靈般的腦袋從水下無聲地冒了出來。

那是兩個寬而略扁的黑腦袋，嘴巴周圍長滿了短而硬的胡須。它們的鼻孔很大，眼睛略微朝外凸出，頭上還有一對小而圓的耳朵，一副憨態可掬的模樣。沒錯，是水獺，而且不是一只，而是兩只！

兩只水獺從水下鉆出來，立刻發現停靠在淺水里的船，又無聲地縮回水里，隨著河面旋起一圈漣漪，徹底消失在河水下面。看著漸漸消散的漣漪，那人驚喜萬分，上次明明只發現一只水獺，怎么突然冒出來兩只？當然，他不會嫌棄突然多出來的一只水獺，獵物越多越好！

原來，確實有一只年輕的母水獺，孤獨而悠閑地生活在河灣里。但是去年秋天的一天，它那平靜而孤單的生活被打破了。

那天，太陽剛從彌漫著濃霧的河面上升起來，一只公水獺出現在河灣中間的小島上。

兩只水獺經過一番小心試探后，很快熟稔起來。它們在河水中不停地追逐嬉戲，幾乎整個白天都待在一起，攪得周圍不得片刻安寧。直到第二天的清晨，它們還廝守在一起，寸步不離，一會兒朝河的上游游去，一會兒又順流而下，時隱時現在河水中。從那以后，它們就再沒有分開。

冰消雪融，河水碧波蕩漾，它們在僻靜的河岸筑起新家。如今，它們的孩子已經誕生：一只小公獺和一對姊妹花。

剛剛出生的小水獺實在太小了，個頭還沒有它們媽媽的腳大，眼睛也沒睜開，只知道在洞里到處亂爬，吱吱叫著找奶吃。開始的那些日子里，母水獺一直把三個小寶寶摟在懷里，用乳汁喂養它們，只有公水獺獨自外出捕魚。

小水獺一天天在長大，它們的胃口越來越大。為了有更多的乳汁喂養孩子，母水獺也不得不暫時離開小水獺，和公水獺一起下河抓魚。不下河捕魚的時候，水獺媽媽則時刻守候在孩子們的身邊，不僅給它們喂奶，還幫助它們清理身子，從頭到尾舔得干干凈凈。那間狹小而溫暖的家里，充滿了濃濃的母愛。

可是，就在這一天，它們在捕魚回來的路上，遇到了帶著獵狗的家伙。

見兩只水獺潛到水下，獵狗大黃隨即從船上跳進河里，一路跟蹤上去。

“回來，大黃！”那人連喊兩聲，急忙劃著船跟了上去。

他們很快找到水獺洞。獵狗興奮地大聲狂吠，似乎在告訴它的主人：我已經發現了它們，就躲在里面！

找到獺洞，他已經滿足了，可大黃狗并不想走，它一邊狂吠，一邊用兩只前爪不停地扒洞口的泥土，把鼻尖湊近洞口，想要鉆進去，捉住躲在里面的水獺。

突然，大黃狗發出～聲慘叫，向后逃竄。主人上前查看。原來大黃狗的鼻尖被抓破了，鮮血直流。他嘆口氣，牽著低吟的黃狗走了。

腰子河兩岸不僅居住著水獺夫婦，還有幾只獾子、孬頭（貉）和黃鼠狼。那些鬼鬼祟祟的家伙，一到夜里就瞪著兩只綠燈籠似的眼睛，整夜在河邊游蕩。它們不放過任何能吃的東西，甚至連蚯蚓或蛤蟆都不肯放過，可是仍舊填不飽它們的轆轆饑腸。有一次，一只獾子甚至來到水獺夫婦家門前，不懷好意地探頭窺視，結果被水獺夫婦齊心協力趕走了。

夜晚在河邊徘徊的不僅僅是那些小野獸，有時狼群也會來到這里。不過對水獺夫婦來說，所有的野獸并不那么可怕，甚至連狼也不用去理睬——惹不起還躲不起嘛！它們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四處尋找水獺的人和獵狗身上。這些一心想得到獺皮的人和為虎作倀的獵狗才是它們的真正“敵人”。值得慶幸的是，那次遭遇，更像是一場虛驚，水獺夫婦很快就把這件事忘了。可是，當三只小水獺睜開眼睛沒幾天，一件可怕的事情終于還是發生了。

那天夜晚，公水獺叼了一條七八斤重的大鯰魚，昂首挺胸地朝家里走去。可它并不知道，身后有兩只獵狗正循著它的氣味兒一路追了上來。

前些日子，公水獺發現自己的領地被漁民下了網，但是它聰明地發現，這倒可以不費力氣從上面撿到魚了。于是，每天夜里，它都到那道河灣去一次，從網上摘下一條大魚帶回家，母水獺不用再跟它一起下河捕魚，安心待在洞里照顧小寶寶。可是，粗心的公水獺并沒注意到，它在摘魚的時候，已經把漁網撕扯得一塌糊涂，這也徹底激怒了下網的漁民，這一次，蹲守的獵狗出動了。

渾然未覺的公水獺風塵仆仆地從外面趕回家中，剛把費力叼回來的大鯰魚放下，母水獺就聽到外面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隨即又聽到人的說話和犬吠聲。情知不妙，母水獺趕緊把三個小寶寶摟在懷里，嚇得渾身瑟瑟發抖，傾聽外面的動靜。“找到了沒有？”一個可十白的聲音從洞外清晰地傳進來。

“找到了。你看，它鉆進這個洞里。”在人們的談話聲中，一束亮光出現在洞口外，隨即照射進來。那束亮光并不是火光，而是被人們稱作手電筒的東西射出來的光。

“趕緊把它弄出來，把它弄出來！”有人在外面興奮地說。

“怎么弄呀？”

“挖洞。水獺洞并不深，幾鍬就能挖到底。”

盡管躲在洞里的母水獺聽不懂那些人談論什么，可它知道絕非善意，本能在提示它，巨大的危險正朝它們母子步步逼近。母水獺怒氣沖沖地撲向公水獺，指責它太粗心，把人引到了家門口。

對自己不小心鑄成的大錯，公水獺更是懊悔萬分。可是，在這樣一個生死攸關的時刻，后悔已經來不及了。它顧不上解釋，看了一眼三個小寶貝和母水獺，便毫不猶豫地朝著洞口沖去。它知道，只

有這樣，才可能把守候在洞外的人和狗引開。

隨著公水獺沖出洞外，激烈的撕咬聲、慘叫聲和獵狗的狺狺狂吠聲響作一團，還傳來棍棒砸打的噗噗聲。只是那么片刻的工夫，洞外的一切聲音都消失了。隨著人和狗的腳步聲越來越遠，周圍又歸于平靜，像這個漆黑的夜晚一樣，再次沉寂下來。

母水獺知道，孩子們的爸爸再也回不來了，等待它們的又會是怎樣的生活呢？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