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俊樺
冬日的山村,總有說不盡的蕭索和荒涼。收割后的稻稈化成了飛灰,殆盡最后一抹溫熱后灑向廣闊荒涼;稻茬也已枯敗,踩上去刺啦作響。阡陌縱橫卻無雞犬同往。逆著冰冷的寒風獨自越過一條條田埂,跨上一個個地頭;上到梯田中央極目遠眺,數度滄桑,一片蒼茫。恰若幼發拉底河舞著潺潺雪水給大地帶來一季又一季的希望,卻被漠漠黃沙鐫刻上道道滄桑……沒有語言,道道傷痕便是過往……
山泉也被冷得凝住了前行的方向,剩下溪邊雜草野樹獨自面對風霜。溪道和稻田一般龜裂開來,極目望去就像一張張大網,網住了崖山之后無中國的嘆息,網住了明亡之后無華夏的悵惘。這里沒有紫臺朔漠,卻有青冢黃昏;沒有一川碎石,卻也有風頭如刀、青山莽莽連入天。或許這祖祖輩輩留下來的并不單是曝霜露斬荊棘得來的田產家業,還應有這莽莽河山,以及這千萬年風霜。所以這風才刮得如此冷冽厚重,這地才裂得如此縱橫綿長。
地里的芋頭卻也還是沒收的,即使有許多枝葉已和雜草般蓬亂頹圻在一旁,卻還是有些耐住了風霜,搖曳著一片片綠黃。聽老一輩的人說,以前冬天里沒吃的了,半個芋頭就是一大鍋湯,夠一家人吃,耐飽,也香。
跨過這不算雄偉壯觀的梯田,便到半山腰了,山風也來得更干澀更猛烈,嘴唇都干裂了。我想,如果我是個女的,如果我也有飄揚的長發,在這樣的風里讓長發飛揚,該是風乎舞雩,詠而歸的思緒隨風飛揚,還是有散發弄扁舟的狂放,抑或是像五代十國割據爭戰時的雜亂無章?
本就憂心忡忡的天,重重的壓著這枯枝上的數點寒鴉,壓著足下這滄桑的土地,陰沉得讓人喘不過氣來,任由著這山風怎么吹,也不肯散去半點。心緒也有如那清脆的駝鈴,隨著商隊馬幫從天山腳下回蕩到祁連山邊,飄渺恍惚、綿延蒼遠。拂掉一身疲憊的霜雪,牽著一隊喘著白氣的駱駝來到長安的酒肆邊,無須儒雅,要的就是粗獷的胡腔來說聲:伙計,再來三碗!
山里的雨就像那溪邊洗衣服時候說東家長到西家短的婦女,說到哪里完全由著性子來,說到興頭處個個興高采烈的像中了五百萬大獎似的。山雨說來就來,大大小小砸在樹葉上,衣服上,還冷不丁的蹦進脖子里、涼意透入骨髓。還好雨點不算太大,那就索性淋著吧,晴天有晴天的爽朗,雨天也應該有雨天的雅致的吧?
才片刻工夫,就剩下寒風裹挾著疏疏落落的小雨滴還在下著。如果說織田信長的野望是所謂霸氣的話,那我更喜歡的便是野老拄杖候荊扉的鄉野田趣,猶如水墨畫中扇面的雨中樹,如此清新雅致,讓人心馳神往。雨滴如此稀疏,雨中雜樹、雨中的田野、雨中的鄉村美景怕是看不到了。有的只是惱人的冷雨疏落地飄著,撫摸著歷史,撩撥著青苔旁長滿銅銹的古箏,似乎想說茶馬古道的輝煌、想說中緬抗日的艱辛,一曲又盡卻始終無人來聽。可惜了。
翻過古老沉雄的云貴高原,越過白雪皚皚的珠峰,不知道那虔誠古老的恒河河畔,那紅堡的最高處,會不會也有這樣的琴,還裊裊響著莫臥兒王朝的金戈鐵馬和泰姬陵凄美哀麗的余音……又或者,順著鄭和的船隊到達紅海,像一個苦行僧一樣徒手翻過索馬里山地,經埃塞俄比亞蘇丹的青尼羅河順流而下,到達那神秘的圣地——埃及。蝎子爬行在漫無天際的黃沙中,任由夕陽在它身上染上金黃,越過一個個高大的沙丘,便眺望到了疏落有致的金字塔和神農廟。那詛咒,那蛇噬,甚至比哥特式建筑吸血蝙蝠更神秘,甚至比南洋降頭術中的毒蠱更詭異……沿著陽光和星相,透過炫目的太陽和深邃的夜空,不知道能否找到那輪回的石階通道、得以看看千年前美麗神異的埃及艷后,以及手握權杖的法老……又或者,出尼羅河、繞過美麗的靴子、在撒丁島歇歇腳后,滿載一船葡萄油橄欖和一船星輝,隨哥倫布遠航,不知道遠航途中會不會遇到今日冷雨般的猖狂、讓黑云壓得看不清方向……又或者……
這點冬雨根本無法滋潤這枯萎的草木和干渴的土地,枯黃的仍舊枯黃,龜裂的依舊龜裂。可能這也不是冬雨的本意,它只是想趁著農閑時分出來透透氣,僅此而已。順著田埂往回走,再聽聽那冷雨、重溫這蕭索和滄桑。或許,這蒼涼便是我生命的寫照。
俗話說得好:再沒有什么比土地更滄桑,再沒有什么比路途更惆悵;再沒有什么比心緒更飄渺,再沒有什么比生命更寂寥。
是的,單憑一把傘,即使躲過一場場冷雨,也躲不過整個雨季以及一世的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