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雨巷

劉玉

不記得始于何時，友人隔三差五地向我推薦一個叫蘭井的老巷，說內里有乾坤，又從網上發一些關乎老巷的照片過來，借以佐證他所言不虛。最要命的，是照片里總有一兩個活色生香的妖嬈女子，身著應景的明清風格衣裙站在畫中作為陪襯。我當然知道就那條老巷里，要偶遇上如此教人怦然心動的可人兒應不是一般的難。但，躁動的心弦，卻早已被撥撩得飄飄忽忽。

于是，山居漓江源頭的我開始用力地懊惱起來，懊惱自己竟然不早些知曉這塊掩映于王城根下的舊時庭園。

終于偷得半日閑，從熟悉的正陽門門口左轉進入東巷，由此處去追尋桂林這座聞名天下的古城那厚重與深邃的歷史韻味。一個人，一路閑散地走，一路滿心歡喜地品讀老巷中的點滴。

經前清翰林龍朝言兄弟倆的老屋，過兩廣總督岑春煊的官邸門前，再拐彎往北行約百余米，就是蘭井巷。據說，蘭井巷形成于明末清初，因巷內有一古井，井旁前人植有玉蘭和蘭花。花開時節，香溢四方，人們就將此處喚作蘭井巷。只是，那口古井現在早已了無蹤跡。

從巷子進去約五十余米的地方是魏家。魏繼昌乃前清秀才，解放后，他作為民主人士曾經出任桂林市副市長，其人愛好京戲古玩。魏家的隔壁，則是城中赫赫有名的老字號中藥鋪———熊同和。

再往前十多米是馬啟邦家。馬啟邦曾是廣西名將“小諸葛”白崇禧的助手，當時的警察局長。馬宅頗具歐式風格，因年久失修，前些年已被拆除，如今只剩下院里的那棵羅漢松印證這里曾經的富貴。馬府隔壁，坐南朝北氣派非凡的府第，則是曾任云貴總督的岑毓英、兩廣總督岑春煊父子的豪宅。

熊同和藥鋪的正對面，是曾經潛伏在白崇禧身邊的中共秘密黨員謝和賡故居，他和明星王瑩的愛情故事，一度傳為佳話，他就是桂林版的余則成。謝的祖父曾是進士，官至知府。謝和賡的父親是桂林著名書法家謝順慈，當年桂林城大部分知名店鋪牌匾均由其題寫，現存獨秀峰下“中山不死”碑文乃其手書。

蘭井巷內建筑多為青磚黑瓦，閣樓上的木板已被時間老人畫上深深的劃痕，室內室外的地面亦時有青石鋪陳，幾處保存尚好的老宅院里尚余些許雕梁畫棟，走得近了，古樸、厚重、滄桑感撲面而來。老宅子雖已不見彼時繁華景象，卻依稀可以想見當年均是福旺府第。

走走停停間，天空不知何時已經漫起絲絲細細雨線。謝家斑駁的院墻上頭，幾葉鳳尾草隨風搖曳。腳下的青石經過春雨的侵潤，泛著淡淡的柔軟光影，小步踏上，步履愈發的輕快。

眼前忽然閃現出一幕似曾相識的景象：一個身著青花白底旗袍的妙齡女子， 撐一把發黃的油紙傘，走在最愛的古巷，潔白的旗袍，被雨點淋濕了裙擺。斑駁的院墻把她的身姿映襯得教人神往。

這幅畫面，絕非夢境。而是摯友日前發給山人欣賞的幾組照片中的一張。女子的身旁，既是友人設于謝氏故居的“蘭井咖啡”屋。

信步走進，屋中陳設簡約，幾案前一口碩大的石制水缸里幾尾紅鯉正在歡快嬉戲，缸外三幾株滴水觀音長勢喜人，墻角的素蘭，已悄悄綻開。

墻上張貼著各種關于蘭井巷的文摘剪報、今時各路文化名人來“蘭井”的影像或留言。透過在此舉辦的幾場文化活動剪影，不難看出此處斷然不只是一家簡單賣咖啡的小店，她承載著主人內心滾燙的夢想，和對這條舊城小巷深深地眷念。

室內不大的空間里，彌漫著誘人的醇香。隨手拿過一本主人收藏于斯的書，端坐窗前，悠哉地消受起咖啡書香。困了，便靠在長椅之上合上雙眼，窗外紛繁的世界瞬時與我隔絕。我想我是幸運的，從咫尺之遙處那鋼筋水泥的叢林里遁逃出來，不經意間在此發現了心之歸處。而“蘭井”的主人是智慧的，是他，在高速發展的城市中央為我們找到了這處心靈的凈土，并執著堅守。

走出小屋，已是薄霧時分。蘭井巷里此刻較之日間更加地靜怡，有幾戶人家早早地緊閉了大門，微弱的燈光透過木門的間隙照在路上，巷子兩邊的木閣樓上，偶有人影一晃而過。

煙雨迷蒙中，獨秀峰高高的矗立在不遠處。

雨還在下。

經過轉角的老宅子時，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太正站在家門口向巷口張望。想必是家中年輕人都已在別處購房安家，雖然兒女們鮮有回家，但老人家的等待，怕是已經成為她的一種習慣。

時光荏苒，物是人非。我不確定王城根下的這條老巷是不是桂林城中最后一片明清遺存，但我確信，老巷或有一日將被歷史的車輪碾過。

小巷往日的崢嶸歲月終會遠逝，留給我們的唯有斑駁的記憶，和一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