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人
一場雪災過后,縣里組織救災小組分赴各鄉鎮視察災情。
這天,縣委高書記親自帶領一班人馬奔赴受災最嚴重的太平鄉太平村查看災情。車開到半路,因山上雪崩阻斷了交通,不能繼續前行。
車隊被迫停了下來。高書記下車查看情況,只見山高路陡,冰碴夾著泥石堆在路中,車是不能再往前開了。
雪還在繼續下,絲絲縷縷像鵝毛似的夾在寒風冷雨中飄蕩。山中的霧嵐越來越濃,起起伏伏沉浮著一團團讓人心情無比糾結而沉重的愁緒。
太平鄉黨委書記丁大勇和鄉政府班子成員在路邊商量對策,有人主張組織人力清除路障再走,有人主張棄車繞過路障步行,幾經討論都難以達成共識。
丁大勇力主組織人力清除路障再走,高書記不同意,說那要等到什么時候?現在最重要的是爭取時間趕到受災地區看望群眾,所以他贊成棄車繞過路障步行。
丁大勇不敢違抗命令,只好從材料車上取下早已備好的尖頭木棍分發給大家,人手一根用來當拐杖,同時吩咐兩個年輕力壯機警靈活的小伙子負責保護高書記的安全,路障清除工作和救災物資的運輸就交給劉副鄉長在后面負責。
大家穿戴好雨衣雨帽,拄著拐棍跟在高書記后面,縣鄉兩級政府部門的人領著民政、衛生、防疫、報社、電臺和公安消防等部門人員隨后。一行人步行來到太平村,只見路斷地陷,樹倒屋塌,牛死羊亡,痛哭啼號之聲不絕于耳,一片凄涼景象。
高書記心情沉重,一邊命令隨行的醫務人員救治受傷的村民,一邊在村委成員的陪同下挨家查看受災情況。
丁大勇心里也不好受,因為災前沒有做好預防工作,他只好等著挨高書記的批評。幸好高書記這時還顧不上找他的岔子,他便在心里存了一絲僥幸,希望能夠以在救災工作中的表現彌補過失。他掃視了幾個村委成員一眼,總覺得好像少了什么。猛然,他想起是缺了一個人,便大聲問:“王長順,王長順呢?”
王長順是太平村黨支部書記。大災當前,上級領導親臨現場指導救災,身為村支書的他竟然不見蹤影,這種擅離崗位的行為屬于瀆職,如果追究責任可夠他喝一壺的了。
村委成員都慌了,你看看我,我望望你,都不敢說話。半晌,村委鄧主任才說:“由于通訊中斷,我們也沒有接到領導們來視察災情的通知。這不,我們幾個也是剛知道消息才趕來的,估計王支書他也不知道你們要來,還不知道正在哪里忙活呢。”
“支書正在村頭幫王老庚搭屋呢。”一個村民搭話說。
“還不快去叫他?”丁大勇吩咐鄧主任,“就說縣委高書記他們來了。”
鄧主任正要走,高書記叫住他說:“還是我們去找他吧。”
丁大勇不敢違拗高書記的意愿,只好隨著大家來到村東頭王老庚家,只見一個蓬頭垢面渾身泥污的中年人正在指揮幾個男人用松木支撐欲倒的屋梁。
“王長順!”丁大勇沖著那個中年人一聲斷喝。
那男人回頭一看,驚愕地說:“丁書記,您怎么來啦?”
丁大勇說:“不光是我來了,縣委高書記他們也來了。”
那人趕忙丟下手頭的活兒,顛著碎步跑過來和高書記打招呼。
高書記掃了一眼這個叫王長順的人,見他不光是衣冠不整,而且骨瘦如柴,一雙青筋暴突的手幾乎沒有了指甲,而且有幾個手指頭還在滴血,站在那里張著嘴驚愕地看著他。高書記幾步走過去,緊緊握住王長順的手,說:“長順同志,您辛苦了。”
王長順這才咧了咧嘴,笑道:“高書記遠天遠地來到我們這里才辛苦啊!”
丁大勇說:“路被崩雪堵住了,高書記他們是步行來的。救災物資運不進來,劉副鄉長他們正在修路,你是不是派些人去協助劉副鄉長他們一下?”
王長順立即叫道:“王來保!”
“來了。”一個年輕后生應聲來到,“長順哥,有什么事?”
王長順說:“你們幾個把手頭的活放一放,再叫上十來個人,帶上工具,到崩雪的地方配合劉副鄉長他們修路。”
王來保說好,招呼了十多個村民帶上鋤頭鐵鏟等修路工具往雪崩的地方趕去。
這時,風息了,雨停了,霧嵐也一縷一縷地散開,天空明朗了許多,像要出太陽的樣子。
修路的人走了,高書記說:“長順,你還是很有號召力的啊。”
鄧主任說:“可不,我們村就支書說話最管用。”
王長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高書記,外面冷,我們去屋里暖和暖和吧。”
“不冷,你看天都要出太陽了。”高書記說,“走,先去群眾家里看看吧,順便統計一下受災情況。你說說,誰是重災戶?”
王長順匯報說:“受災名單我們都早已列好了,叫鄧主任拿給您檢查。至于重災戶,各家受災情況基本相同,一時也不太好說。”
高書記嚴肅地說:“怎么不好說,總會有受災最嚴重的人家吧?”
鄧主任指著王長順說:“有啊,就像他家……”。
“你是說我家對門的幺爺家吧?”王長順搶過鄧主任的話說,“他家我已想辦法安頓好了。”
高書記說:“走,我們就去這個幺爺家里看看。”
王長順卻說:“他家的困難已基本解決,我們還是到別的地方去看看吧。”
高書記沉下臉,用疑惑的眼神看著王長順,他覺得這個村支書有些另類,他為什么不愿意帶路去看望困難群眾呢?
丁大勇說:“王長順,高書記來檢查指導工作,你不會是要阻攔他吧?”
王長順忙說:“不會不會,那就去看看吧。”
天果然晴朗起來,太陽透過云層把光線射向大地,有雪地方白得耀眼,有水的地方則跳躍著七彩的光斑。
一行人來到村西頭,王長順指著一排三間瓦房說:“到了,這就是幺爺家。”
鄧主任吃驚地看著王長順:“支書,你這是……”
高書記看著他們的神色不對,便問:“怎么?有什么問題嗎?”
王長順瞪了鄧主任一眼,說:“沒什么,我們進去看看吧。”
走近門口,只見一個老人正蜷縮在墻根曬太陽。
王長順叫道:“幺爺,上級領導看您來啦!”
雪后的陽光白得刺眼,老人迷瞪著眼瞧了好一會,才認清是王長順。他顫顫地想站起來,王長順忙上前攙住他,老人順勢握住王長順的手,說:“長順賢侄,我不缺什么了,你就別掛記了。”
聽到屋外有人說話,其他兩間瓦房里也走出來兩個老人和一個帶小孩的婦女。他們圍住王長順,握他的手,拍他的肩,異常親熱。一位大娘甚至抱住王長順失聲痛哭:“長順,好孩子,我們怎么報答你呀?”
王長順忙岔開他們的話題,介紹說:“幺爺,三叔,七奶,縣委高書記和公社丁書記他們看你們來啦。”
丁大勇糾正道:“是鄉不是社,王支書你……”
王長順苦笑道:“老人們習慣了叫公社,說鄉他們會反應不過來。”
奇怪的是這些老人并不理會高書記和丁大勇他們,而是一味地纏著王長順,那大娘說:“長順啊,你把什么都留給了我們,你一家可怎么生活啊?”
丁大勇感到非常尷尬,尤其是在高書記面前。他給電臺記者丟了一個眼神,示意他們有選擇性地拍攝。高書記卻是看在眼里聽在耳中,他對王長順說:“走,去你家看看。”
王長順忙說:“我家里沒什么人,還是別去了吧,不信您問鄧主任。”可是姓鄧的村主任卻木雕一般面露難色不敢開口。
高書記四顧了一番,見對面有一片樹林,樹葉大都掉光了,只有兩只空空的鳥巢掛在樹枝上搖搖欲墜,樹下有一間低矮的土墻木皮屋,屋頂上冒著縷縷輕煙,便用手一指,說:“那就去那戶人家看看。”
王長順慌了,趕忙張開兩臂攔住高書記,說:“高書記,那里您不能去。”
高書記覺得這個村支書一定有問題,雖然他在工作上表現得很賣力,但一涉及檢查災情他的言行就出現異常。高書記沉住氣,冷靜地問:“為什么?”
王長順說:“那家有個瘋子,見人就罵,厲害得很呢。”
高書記笑道:“不怕,我正想被人罵一罵呢。”說著,不再理睬王長順,徑自邁步向那間矮屋走去。
王長順無奈,只好跟在人們后面,一副畏畏縮縮的樣子。到了屋前,隔著門隱隱約約聽到屋里有呻吟和嗚咽之聲。
高書記抬手敲了敲門,說:“老鄉,開門啊!”
“吱呀”一聲,門開了,一股霉氣夾著糞臭從屋里撲面襲出來,一個滿臉淚痕披頭散發的婦女站在門口,還有一個流著鼻涕的五六歲小男孩扯著她的衣襟躲在她的身后。屋里堆著豬糞、亂草,一個面黃肌瘦的老人裹著破棉絮躺在草鋪上痛苦地呻吟,屋中央燒著一堆柴,情景凄涼之極。
高書記皺了皺眉頭,狠狠地瞪了王長順一眼。他調轉頭,用和藹的語氣對那婦女說:“大姐,我們是來救災的……”
那婦女突然臉色大變,用很臟的手一把拉住高書記,叫道:“領導,我求求你們,把王長順的職務撤了吧。”
隨行人員大驚失色,面對突然出現的變故有些措手不及。高書記的隨員怕出意外,欲上前拉開婦女,高書記揮手止住,眼前的情景更加證實了他先前對王長順的判斷。他扶住婦女,說:“大姐,你別激動。有什么問題你對我說,我給你做主。”
婦女哭哭啼啼,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撤了他……撤了他王長順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高書記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爆發般地大喝一聲:“王長順!”
王長順從人后躲躲閃閃地轉出來,囁嚅地問:“高書記,有什么吩咐?”
高書記臉色鐵青,鼻孔里呼呼噴出粗氣,問:“你不是說沒有什么重災戶嗎?這算什么?”
王長順尷尬之極,站在那里不知說什么好。
高書記繼續說:“你就是這樣為黨為人民服務的嗎?信不信我把你就地免職?”
這時,鄧主任再也忍不住了,上前說:“高書記,這就是王長順的家啊。”
“什么?”高書記仿佛挨了當頭一棒,吃驚地睜大了眼睛,“王長順你不是說你家里沒人嗎?你……你這是搞的什么名堂?”
鄧主任繼續說:“高書記您有所不知,對面那三間瓦房才是王支書的家,這里只是他家的糞屋。他把房子讓給別人住了,柴米油鹽都給了別人,他自己一家就搬到這糞屋來住了。這是王支書的老婆和孩子,里面那個是他八十多歲的老父親,有病,癱瘓啦。”
王長順的妻子一屁股蹲在地上,抱頭失聲痛哭。
高書記什么都明白了,他眼里掛著淚花,緊緊握住王長順的手說:“長順同志,你叫我怎么說你才好啊!”
王長順低著頭,像個木頭人似的悶聲不響。
高書記掃了報社和電臺記者一眼,說:“你們不要總是把鏡頭對著我,我來視察災情是一種工作,你們把過程記錄一下就行了,真正需要宣傳的是他們。”他指著王長順說:“你們把他的事跡在報紙和電臺好好宣傳一下,我們的黨和人民需要這樣的好干部。”
這時,村子里響起汽車喇叭聲,車隊進村了。
劉副鄉長氣喘吁吁地趕到,匯報說:“高書記,路已修通,車隊進村,救災物資全部到位。”
“好!”高書記指示說,“叫消防隊馬上搭建救災棚,防疫和衛生部門負責救治傷員,民政部門按名單發放糧油等救災物資。”
丁大勇問:“王長順一家呢?”
高書記說:“馬上安排到救災棚暫住,病人送縣醫院治療,這是重災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