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子姜

昌嬋

一對普普通通的男女，過著一份平平凡凡的生活。世俗中的柴米油鹽，紅塵中的瑣碎恩怨，他們一樣不缺。他喜歡吃子姜，她善于泡子姜。她獨創的腌制的成品，他命名曰愛情子姜。

子姜就是未老的生姜，正是嬌嫩欲滴時節，如手指并攏的手掌，色呈象牙黃，指尖是人面桃花般的粉紅，青澀未盡，脆嫩無渣，更無老姜銳利的辛辣。涼拌、腌制均脆嫩爽口。每年夏天上市，直至秋盡才漸漸被老姜取代，另成一番風景。

鮮鮮嫩嫩的子姜買回來，刮去薄薄的表皮，洗凈，切成細細的絲；豪放的，整塊整塊的子姜用刀拍碎，粗獷的氣勢倒更顯出了細細姜絲的婉約來，這就要看各人的性情與喜好了。搗碎三兩粒紫皮大蒜，切碎一兩個青碧水靈的辣椒，一起撒到盛著姜絲的碗里，放鹽，舀一勺泡菜壇里的酸醋淋上，仔細均勻地拌好了。炎炎夏日里，清清爽爽地端上一碗腌好的子姜，養眼、清心、開胃。也有人加上好的米醋，但會缺少泡菜醋水那特有的淳厚芳香。“涼拌菜用泡菜壇的酸醋最好，什么醋都比不上家鄉酸壇水。”這是一位在一家星級飯店做大廚的老鄉說的。

遇上外形、品質俱佳的子姜，情不自禁地買了一大袋回來，就需刮皮洗凈后放通風的地方晾干水分。聽人說略經太陽曬過的菜蔬腌制后更爽脆，她腌制泡菜前都喜歡將它們放在潔白明亮的太陽里曬上半天。曬過的子姜，一塊塊用刀拍得松松碎碎，拌上家鄉特有的剁椒，放大料，噴點高度酒，拌勻了，裝入小巧的泡菜壇里，一兩天后就成了酸辣可口的剁椒子姜，隨吃隨取，愈陳愈香。

因為家里那個人愛極了子姜，天天以此佐餐都樂此不疲。每一年，自子姜上市，她隔幾天就要買一次。午飯后，換上寬松適意的棉布家居服，長長的頭發綰起，坐在水池邊安靜細致地清洗。刮姜皮是個細致活，枝枝椏椏間的粗皮、泥沙務必盡去，但又不能將子姜掰得太細碎。她一點點清洗，沾了滿身滿手的姜香。清洗過后的子姜潔白柔嫩，如容貌俊俏、窈窕頎長的貞靜女子。粉紅的嫩尖摘下來，碎碎地切了，與青椒爆炒，加蒜米、豆豉，餐桌上又多一個香味撲鼻、引人垂涎的下飯菜。時值正午，人們都在慵懶安適的午間小憩中，樹影靜止，偶爾響起一兩聲清脆蟬鳴。頭昏、脖子酸痛，用沾水的手揉揉。抬頭看看窗外，天空湛藍，幾絲白云懶懶地掛在上面，又是一個好晴天。舒心淺笑從嘴角漾開——見過太陽的子姜更加脆嫩可口。

普普通通的工薪女子，要妥妥帖帖地安排家庭、工作，自需多些縝密的心思。比如這子姜的腌制。午后將清洗潔凈的子姜放到樓頂，一下午的陽光普照，傍晚回家時將尚有太陽味道的子姜取回，靜置在清涼的屋子里。忙碌的晚餐過后，安靜的廚房又成了她一個人的戰場。取過洗好曬好的子姜，一切都恰到好處，鮮紅的辣椒早就剁好了的，大料、米酒也齊齊整整地裝在瓶瓶罐罐里。她輕車熟路地忙碌著，顧不上滿臉晶瑩的汗珠。

子姜入饌，于她個人而言可有可無，只因身邊有了個愛子姜的人，但凡跟子姜有關的事，她都能入耳入心。無意間聽人說起，醬油泡子姜是一道可口的美味，遂仔仔細細地問了做法，高高興興地買來子姜，虔虔誠誠地依法泡制，成品卻不盡如人意：浸飽了醬油的子姜黑黑黝黝的，嘗一塊，咸、酸、澀，濃烈的醬油味掩住了子姜原有的鮮香脆嫩，滿滿一大壇醬油子姜成了雞肋。選一個天氣晴好的周末，她撈出子姜，用清水沖刷清洗，直將烏黑的子姜洗成了淡淡的咖啡色。放太陽下曬去水分，再把它用剁椒、大料、米酒仔細地拌勻了，裝壇。最初，她每一天都要看看那個滿懷心事的壇子，里面孕育的是希望，是奇跡，還是苦果，不得而知。看著看著，漸漸地也將心思淡了去，任它在角落里沉默、醞釀。一個月后，終于忍不住揭蓋察看。孕育許久的異香剎那間溢滿一屋。重新腌制過的子姜，呈淡淡的茶褐色，綿軟透亮，恰到好處地中和了剁椒拌子姜濃烈的酸和辣，原有的咸味、澀味盡去，盡復原有的脆嫩，還有不絕如縷的甘甜，齒唇留香，回味悠長。是愛心感動了上蒼吧，賜予她意外的奇跡。

他愛極了這樣的醬油子姜，每次只舍得挑一小塊，心滿意足地細細品嘗。遇上家里來客，便獻寶似的端上一碟，品嘗者無不嘖嘖稱奇，不斷有人打聽做法，打聽名稱，他幸福地稱之為愛情子姜。

有人說，小時候，美食僅僅是千般滋味；長大了，美食卻成了千種心情。因為愛，普普通通的食物也成了世間美味。還有人說，這千年月色，終究要穿過玫瑰花瓶，落在自家的餐桌上。自家的餐桌上，未必天天有千年月色，卻有一盤愛心滿滿、巧手泡制的子姜，端端擺在的正中央，低眉斂眼卻意韻悠長，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