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曉蓓的詩

LIU XIAO BEI

等到老了

等到老了，就回到那個

已經沒有親人的鄉村

隱居起來

不看書，不寫詩，不聞世間事

在半山腰搭建一個茅草屋

通風、向陽

只養一頭水牛的幼崽

白天，帶它到屋后的山坡上

吃青青的草，喝沒有污染的山泉

看大山的搖籃一天天把它搖大

晚上，一個人安靜地躺在床上

聽風撫摩我的屋頂，看月光

穿透墻體，一點點

渲染我的白發

若干年后，牛也老了

我想再一次回到它的背上

和它一起回味童年，然后

靜靜地 回家

幾千年后我成為另一塊石頭

遠古一條逝去的河流

把信念寄托在一枚石頭身上

昔日的風骨被石頭演義得淋漓盡致

我聽見一種聲音，在石頭的胸腔

蠕動。仿佛祖先的呼喚

虎虎生風的濤聲漸遠

柔情沉淪。失憶的時光在一座城市的瞳孔

無極限萎縮

點點帆影幻著鳥的羽翼

紛飛在天空的視野

云反復擦拭過的桅桿

在上蒼的指縫，像失去頭顱的火柴棒

飄來蕩去。是船的魂

如今，那枚石頭安靜地躺在我的書房

月圓的深夜，它以白狐的魅

汲取我詩歌的精液

一條新的河流，在我失眠的子夜

從石頭的血管傾瀉

以大壩泄洪之勢，吞沒我小小的城池

幾千年后我成為另一塊石頭

在誰的房間，已無關緊要

梨花、梨花

梨花的心事，不是一枚果可以表達的

我從來不敢靠近一朵梨花的面頰

它那么白，那么嫩，那么弱。我怕我滿嘴的酒氣和

衣服上面殘留的煙味

會褻瀆它的圣潔，污染它的靈魂

甚至，我擔心一個輕微的呼吸

就讓它的花蕊萎縮，因此

我不愿走進梨園深處

任何一瓣花的飄零抑或葉的墜落，我都會感傷

尤其是那些已經躺在泥土懷抱，被

反復踐踏過的痕跡，更讓我心酸

那么讓我單薄的軀體，肢解為籬笆墻吧

擋不了雨，就讓那些不懷好意的風

放慢腳步

重 生

如果可以，我想把自己的身體

拆開，像打散一臺老機器那樣

好好清理一下已經磨損了的

零件。該加油的加油，該修補的修補，該置換的置換

請春雨濾去血液里面的殘渣

用夕陽的線縫補破損的骨頭

最后，讓子夜的風喚醒昏昏欲睡的五臟六腑

再把臭皮囊懸掛在月亮的衣架上

消毒，晾曬。黎明到來之前

剔除那些原本不屬于我的物質

涅 重生

炊煙的呢喃

很多時候，炊煙

是從農作物的根部發酵的

它呢喃的土話

只有母親可以詮釋

其實我就是一縷炊煙

在母親寬闊的胸膛，涅

然后騰起

帶著母親的思緒和期盼

時鐘般穿越黃昏的脊背，穿透黎明單薄的衣衫

我堅信炊煙是有靈性的

像它縈繞的冰

喊醒的芽

蜿蜒的波浪……

當一縷炊煙無聲走進父親的煙斗時

故鄉，在呢喃中漸入佳境

曲線逃離

一座高樓提升了鳥的翅膀，還有

來自鄉間的蜻蜓、飛蛾、蚊蠅。以及

沒有翅膀的壁虎

風之手掐滅了落日的煙頭

夜空給了一塊玻璃飛翔的欲望

蟬鳴的空間無極限延伸

一些輕浮的物體，蓄意掩蓋前世的虧欠

死去的窗重新睜開眼睛

現在，我必須穿越玻璃的身體

在它走神的瞬間，讓目光繞過明月

悄悄和遙遠的一顆星廝磨

像一塊光滑的磁鐵，逃脫不了

鐵屑的吸附，今晚

我注定脫離不了來自遠方的

一絲微弱的蟲鳴

苦丁茶

南方的灌木叢

被一杯沸騰的清水喊醒

晶瑩剔透的玻璃器皿中

你慢慢張開的翅膀

完成一次試飛

焙干的血液冷卻七月的火焰

扭曲的靈魂

浴火重生

這是八月初的江南

我獨自坐在一個面向漢水的茶樓里

透過一塊玻璃

看細雨紛飛的世界

一點點模糊我的記憶

不知道我是不是

又一個器皿中的苦丁？

沒有奢望

佩寶劍跨戰馬的人

為了祖國大大的山河，也

為了自己小小的家園

我錯過戰亂

沒見過真正的戰馬，更沒

撫摸過鋒利的寶劍

我不奢望虛無的威風

絕不會刻意杜撰

守護好一方凈土已經滿足

白天，種一種綠色植物

夜晚，借助星火

把文字揉碎，在一杯酒里攪拌

采來植物的靈氣，黑夜的

羽毛。再從胸口取出祖先的熱血

制一粒小小的藥丸

祖國太大，山河遼闊

我不想效仿扁鵲

只祈求那一粒藥丸

能醫好自己家園植物的蟲患

深夜，在漢江堤岸

目光所能企及的距離

夜晚知道。遠方一粒微軟的燈火

照不亮一條魚內心的黑暗

風擺動的舞姿

雨心領神會。我懷疑眼前飛過的一只蝴蝶

是否迷失了家的方向

漢江悄然滅掉床頭的臺燈

廣場空曠，音樂殘留的渣滓仍在燃燒

無數錯亂的腳步纏繞著漢江關鐘聲的長嘆

小城安靜，紙片戰栗的神經依舊痙攣

所有無法雷同的夢逃不出黎明的籠套

我注視一條河流很久了

霧把手掌翻動了一下

天空的嘴唇就貼近了漢水

一塊巨大玻璃模糊了冬雨的視線

我注視一條河流很久了

它以不同方式走進我的體內

像你的心情，在柳樹行將枯萎的發絲間

滾動

宇宙失血過多

河水如褪去本色的裹腳布

一只小船在風中飄搖

比水墨畫的心還要空虛

我想，如果顛倒一下天地

一定就有星光的灰塵

在十二月的記憶里彌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