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桐的詩

YI TONG

臺風及其他

臺風來臨的時刻，必須懂得謙卑

像流水的秩序，必須學會

順應，收斂一些自以為是的壞脾氣

譬如“禁止”這個詞

有著雙重的標識，間或摻雜甜蜜的隱忍

就像勇敢的紅皮膚人游蕩在草原

當他們興高采烈地尋找野牛與戰利品

沒準會遇上皮膚激怒的毒葛

所以當臺風旋離地心的時刻

盡量不要出門，并努力保持鎮靜

咖啡杯的禮儀手冊約定于俗成本身

人們普遍忙于一場搏斗，對天氣預報不感興趣

手與手疊加，被一日三餐固定于某個地方

惟有滑入秋天的邊界，才跨越柴米油鹽

像抽煙斗的人抓住了一絲真理

無雨之城——再聽侃侃的《滴答》

無雨之城，當我觸碰到它的堅硬

仿如我懷中的吉他

音色全無，相距幾百年之遙遠

那些膚淺的技藝，于我

早已陌生，而我卻試圖

穿越起伏的人生，用虎皮的質地

喚醒一個疼痛的詞語

誠然，小雨拍打的水花是美妙的

像一碧清潭，俘虜一個行將渴死之人

滴答之雨戴上狡猾的面具

隨旋律，在侃侃微笑的嘴角慢慢浮出

而眼下是嚴肅的辦公桌椅，廣告招牌

以及地球肚臍上的，地鐵通道

就像我冒昧抱起吉他，屬于一種

求助式錯誤

就像我骨頭里面有一些固執，無眠著

不凋，在陌生的弦上找一支樂曲

狹 路

時間的果子落在你的臉上

尷尬而衰敗，其實，用不著偽裝

只管向前，只管坦然相對

二十年的廢墟，除了層層蛛網

便是一千只結繭的蟲子

那些青澀的謊言，虛榮

以及經不住時間的考驗

都伴隨前塵的馬蹄滾滾遠去

你曾說我是這世間貴重的花朵

抵得上人間萬物

如今兩兩相對，不用回避，不問東風

我已拋下青銅之劍

疲倦綜合癥

1

一切必須靜下來，慢下來

回到最原始的狀態

2

清晨的太陽一露臉，就發出駭人的威力

人在天橋行走，像一具冒著青煙的烙鐵

3

面湯，水，西瓜，冰淇淋，空調，這些都是徒勞

水分被暑熱抽空，窗口依然嘈雜

4

知了的聲浪一波波襲近，一波波走遠

他們談論經濟，談論戰爭，談論時下最流行的

對感官產生興奮

5

世界被貼上商業化標簽

他們蒙住臉

并為在某地等著他們的一些好處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6

農夫在莊稼地里辭世

他長眠的草叢，有人在招手

7

那些沖在最前沿，喊聲最大的，人們說太富于激情

我說是一臺歌劇，在舊時光里

8

伸出手，伸出手，大地在寬恕

9

暮色漸漸降臨，我簡潔成一段木樁

不浪費多余的表情

桃 花

你已死去多日，在漫長的黑暗中

獨自思念，寒戰，咯血，徹夜失眠

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形

念誦罌粟色澤的咒語

死過去一次，卻又劫后余生

你睜開柔性之眼

陽光很是曖昧，充滿歧義與暗影

崔護在你的肩胛留下齒痕，崔護卻已死去

時間坍塌于無形

在你的周邊，看不到《詩經》的影子

抒情的嘴唇布滿毒刺

那些逐柔軟與夢幻而來的

全是些顛覆與病殘著的分裂主體

一種游牧式的欲望機器

你是水的建筑，你是紅潤的

詩的版圖與春天的鋒芒注定由你占據

在這個謊言盛行的季節

你本無心積惡，卻因這桃花人面

遭追逐，受嫉恨，屢犯命案

你明白春風一度，沒有誰會記得

膚如雪，云鬢斜偏，朱唇一點殷紅

可你無從回避

你從夜色中起身，在枝頭，立于明月

面朝落墨的酒盅

你說，若人間一切，因此得以上升

不問前生來世

即便萬劫不復，我還是閉上眼睛，跳下去

致荊州文友

你們不要夢想我來的地方，會有金礦

金礦被少數人購進私宅，那些忍受疾苦之人

各自懷揣自己的鄉音，在冷漠的枝頭打盹

房價比上帝的肩膀還要高出一倍

果腹的成本一路上漲，這倒讓人感覺

原來，所謂的富貴之鄉，對于一無所有之人

倒有點類似于，自掘墓地的屠宰場所

偶爾在忙碌中停下來，或因沮喪、挫敗

或因心懷渺茫，或者，因知了恐懼的叫聲

便想起我們曾一起聚于荊州，胸懷理想

談論世界，或者各有臭脾氣，爭起來梗著脖子

個個臉紅，像一只只酒醉的大龍蝦

四匹馬高過頭頂，你們的潔癖與任性一路前行

東西方哲學的戰場已是漫漫黃沙

我們都是一群被漢字玩弄于股掌之間的無辜孩子

為一組娛樂自己的打擊樂器，被世界遺忘

在虛無的幻境中任意妄為，幾經折騰

整個夜，雨聲被嗓音所替代

大雨如注，似千軍萬馬踏川而來

我總像一頭麻木遲鈍的怪獸

在這浮躁與恐懼結合的塵世

把自己關進海貝的房間

任憑櫻桃又紅，芭蕉又綠

流光一現，傾斜掉中年的屋檐

生活往往出乎意料

就如這場暴雨，迅疾而生猛

我不得不在書本上勒馬停韁

看一切隱秘的牙齒開始突兀，整夜奔忙

窗子被閃電照亮，窗子在延伸

這些幢幢樹影，以及院內的雨水

都在加速地生長

遠方如此遼闊，你是在遠方

我依然看到一只手怎樣撥動另一只手

一個眼神怎樣醫治另一個眼神

一場折磨怎樣馴服另一場折磨

讀 報

搖晃的早晨在吮吸豆漿聲中站穩腳跟

奔忙的影子快如閃電，隨風飄逝

我站于地鐵，打開都市報紙之門

明星們把窗簾舉過頭頂，以呼嘯的方式提速婚戀

倒也爽快，愛你便愛，不愛便閃人

又一貪官落馬，太肥，卷起千堆雪

淘寶與潮人騷首弄姿，極盡夸張之能事

隨后，一位名人的喉嚨被卡住了

他耳朵赤紅，掙扎幾下，急于在官司中表白

隨后是大面積的傷亡事故砍砍殺殺

濺起一臉血。我把口腔中的豆漿吐出一半

沿著虛構路線，站在太陽底下

肥皂劇

夜已深，肥皂劇把我，鑲進一塊玻璃

像忙于生活的人，偶爾抬頭，顛倒年月

一寸寸走近薔薇手語的邏輯

安慰？抑或是麻醉的一種方式？

透明的妃紅，反光，高頻壓花

一群不識愁滋味，魯莽狂放的影子，

青春的蹄印混合笑聲，結伴于虛構事件

倘使有一個橫切面積，逼近于真實

那些彎曲的時間，便會掀掉泥土，并

踮起腳尖，揚眉，裙子飛旋

春天的畫室便開始涌出淚水

你可以伏在它的肩上，止痛，或驅逐睡眠

逆 轉

晚上的桂花開了一街

這種充斥口鼻的清香，讓我感覺奢侈

在大雨中單身遠道已久

就像一個習慣乞討為生的人

面對寬容的，突如其來

我反而開始懷疑冰水混合的生活

以及預設場景的攝氏溫度

累累的花瓣壓低了枝頭，嫦娥不見了

我們得以在異鄉回到童年

你牽住我的手

以河流多變的身形逶迤而出

穿越一樹樹美麗的花瓣

我們在樹下喝潮汕粥，吃龜苓膏

間或發生一些小小的爭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