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信息時代戰爭的制勝機理

曾鵬翔

試論信息時代戰爭的制勝機理

曾鵬翔

內容提要：“戰爭是政治的暴力工具”這一經典理論，已經無法解釋信息時代戰爭中大量存在、且地位作用日益凸顯的非暴力作戰行動。本文通過縱觀人類戰爭從萌芽、產生、發展到消亡的全過程和對戰爭形態的分析歸納，對原始戰爭、傳統戰爭、信息時代戰爭的制勝機理進行了解讀剖析，并闡述了人類戰爭進入癱瘓戰時代是信息時代戰爭發展的歷史成因。

關鍵詞：信息時代 戰爭 制勝機理

作者：曾鵬翔，浙江省舟山警備區司令員，碩士，大校

“兵者，國之大事也。”社會形態由非信息化向信息化的轉型，是人類社會有史以來最為全面、最為深刻的轉型。運用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的方法，從戰爭的起源、發展和現狀的分析中，準確把握信息時代戰爭本質和制勝機理，對于準備與打贏未來戰爭、保證實現“中國夢”“強軍夢”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一、癱瘓制勝——信息時代戰爭的制勝機理

戰爭是人類社會特殊的形態，隨著人類社會的發展而演變。準確把握戰爭實現政治目的的途徑——制勝機理，必須運用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才能從戰爭的起源、發展和現狀的科學分析中找到正確的答案。以癱瘓為制勝機理的癱瘓戰，是交戰雙方有組織地統一綜合運用暴力與非暴力手段，癱瘓敵整體抵抗意志與機能，迫敵無法抵抗而接受或服從己方意志的強力行動。其制勝機理，已經從傳統戰爭“消滅敵人、迫使敵無力抵抗”轉變到了“癱瘓敵人、迫使敵無法抵抗”。

萌芽階段的戰爭，呈現了三種制勝方式。戰爭作為政治的工具，起源于原始人之間的斗爭。雖然原始社會初期沒有文字記載，我們對原始戰爭情況不得而知，但由于原始人與動物沒有太大的區別，仍可從動物世界中找到答案。

世界各國研究動物的結論告訴我們，動物在爭奪配偶、食物、領地時，獲得勝利的基本途徑可以歸納為三種。一是嚇跑制勝。許多動物通常在自己領地周邊撒尿，警示其他動物不要進入，對于存在與己奪利企圖的其他動物，通常以聲音、動作來展示實力嚇阻對手。其制勝機理是震懾對手，使其不敢對抗。二是打敗制勝。對于進入領地或嚇阻不成仍然與己奪利的其他動物，則以行動攻擊之，打敗對手以奪取或保護自己的利益，失敗的一方對抗意志喪失、對抗力量缺乏，被迫放棄爭奪。其制勝機理是削弱對手抵抗意志和整體抵抗力量，迫其無法抵抗。三是打死制勝。對于攻擊后仍不放棄爭奪的動物，則堅決攻擊之直至咬死，以奪取或維護自己的利益。其制勝機理是消滅對手，迫其無力抵抗。

原始社會早期，由于人類數量少、無人地域多，“人之初、性本善”“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可以判斷原始戰爭獲勝的基本途徑為嚇跑制勝。原始社會中期，隨著人類社會第一、第二次分工，游牧部落、農業部落內部及相互間的沖突開始顯現。由于信息比較閉塞、無人地域較多，通常經過不太激烈的搏斗，實力弱的一方就會退出戰斗另尋他所，打敗制勝逐漸上升為基本途徑。考古學關于原始社會人類種族、部落在世界各大陸洲范圍內頻繁遷移的結論，以及西方中世紀、中國春秋時代的戰爭大多數是“點到為止”的“君子之戰”，都充分說明了這一點。原始社會后期，隨著人類進入第三次分工，出現了不從事生產的商人階級。由于人類數量逐漸增多、無人地域相對減少，特別是國家的出現和利益的相對固定，使得相互間的沖突開始表現為你死我活的斗爭，打死制勝逐漸上升為基本途徑。

初級階段的戰爭，制勝的基本方式為殲滅戰。縱觀奴隸社會以來的戰爭史，無論是戰爭理論還是戰爭實踐，集中體現了殲滅戰特征。戰爭的本質是政治的“暴力工具”，戰爭是流血的政治；戰爭的直接目的是“消滅敵人”，通過逐步殲滅敵有生（武裝）力量，迫使敵無力抵抗而實現政治目的；戰爭的主要力量是武裝集團，戰爭勝負主要決定于武裝力量消漲；作戰的基本方式是“規模打擊”，集中優勢兵力兵器各個殲滅敵人；戰爭的實施是“平戰分離”，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戰爭的結局是“血流成河”，每次戰爭均造成重大人員生命和財產損失。正如克勞塞維茨在《戰爭論》中指出的，戰爭既然是迫使對方服從我們意志的一種暴力行為，它所追求的就必然始終是而且只能是打垮敵人，也就是使敵人無力抵抗。可見，殲滅戰的制勝機理是消滅敵人、迫敵無力抵抗制勝。

殲滅戰之所以長期占據著人類戰爭的主要舞臺，根本原因是人類文明發展水平決定的。一是聯不上，一招制敵缺乏對象。由于通信技術水平制約，“東方不亮西方亮”，殲滅敵人必須各個消滅，通過“量”的積累達到“質”的變化方能獲勝。二是看不見，一招制敵難打要害。雖然古代軍事家們注重“打蛇打七寸”“擒賊先擒王”，但由于“戰爭迷霧”阻隔，只能層層剝皮、再打要害。三是夠不著、打不準、毀不了，一招制敵缺乏手段。由于受兵器裝備等戰爭手段的制約，只能“韓信點兵，多多益善”，集中優勢兵力兵器逐步攻擊和規模打擊。在殲滅戰階段，人類戰爭雖然也不乏“空城計”“古巴導彈危機”那樣的威懾戰和“四面楚歌”“北平和平解放”那樣的癱瘓戰，但殲滅戰始終是傳統戰爭的主流。

原子武器的出現和核戰爭兩敗俱亡的可怕結局，使得人們觀察戰爭的視角回到了戰爭的政治目的本身，有限局部戰爭開始成為第二次世界大戰后世界戰爭史的主流，戰爭對人員生命和財產的殺傷破壞作用也在經歷了幾千年的不斷上升后開始迅速下降。應該指出的是，有限局部戰爭的制勝機理，仍然是殲滅敵人、迫敵無力抵抗而接受己方意志，如抗美援朝、四次中東戰爭等。人類戰爭初級階段的殲滅戰時代，經歷了大約4000多年，呈現出殲滅戰為主、威懾戰和癱瘓戰為輔，并隨人類文明發展和各國發展水平而演變的特點。其中，殲滅戰在奴隸社會時期確立主導地位，至第二次世界大戰達到頂峰后開始下降。威懾戰比重在奴隸社會時期大于癱瘓戰，隨后不斷下降，至第二次世界大戰后癱瘓戰比重迅速上升。

中級階段的戰爭，制勝的基本方式是癱瘓戰。隨著科學技術、特別是信息技術的高速發展，人類開始進入了信息時代，戰爭也開始呈現出與傳統戰爭完全不同的特征。

戰爭的本質不再局限于政治的“暴力工具”，網絡戰、法律戰、輿論戰、心理戰等非暴力行動的作戰功能日益凸顯，有時甚至決定戰爭的進程和結局，戰爭是政治的“強力工具”作用日益突出。戰爭的直接目的不再局限于“消滅敵人”，通過綜合運用暴力與非暴力手段，癱瘓敵整體抵抗意志與抵抗機能即可達成政治目的。科索沃戰爭中，美歐聯軍空襲南聯盟軍隊一周未見成效，改為空襲民生目標即取得戰爭勝利，根本原因是成功癱瘓了南聯盟首腦和國家整體抵抗意志和抵抗機能。戰爭的主要力量不再是武裝集團所形成的協調一致的暴力，而是國家武裝力量與非武裝力量所形成的協調一致的強制力，是國家綜合實力的較量。美國為首的盟軍之所以贏得近幾場局部戰爭，根本原因不是盟軍兵力兵器數量上的優勢，而是國家綜合實力使然。作戰的基本方式不再是“規模打擊”，無須集中優勢兵力兵器各個殲滅敵人，只需集中暴力與非暴力精銳即可一擊制敵。近幾場局部戰爭，精確打擊成為常態，暴力打擊時間較之傳統戰爭大大縮短。戰爭的實施不再是“平戰分離”，養兵千日、用兵千日成為常態。雖然和平與發展已經成為人類社會發展的主題，但國家間控制與反控制的斗爭卻異常激烈，持續發展就會成為癱瘓與反癱瘓的戰爭。俄羅斯在2014年烏克蘭危機中，“兵不血刃”般地奪回克里米亞半島，根本原因在于成功癱瘓了美歐武力干擾意志和烏克蘭整體抵抗體系。戰爭的結局不再是“血流成河”，“零傷亡”成為可能。較之傳統的殲滅戰，近幾場戰爭雙方人員傷亡成倍下降，有的甚至“零傷亡”即達成了戰爭的政治目的。

信息時代人類戰爭的這些特點，揭示了人類戰爭在經歷初級階段“消滅敵人、迫使敵無力抵抗”的殲滅戰時代后，已經步入“癱瘓敵人、迫使敵無法抵抗”的癱瘓戰時代。

二、癱瘓制勝的方式

隨著科學技術、特別是信息技術的高速發展，人類進入了信息時代，戰爭也開始呈現出與傳統戰爭完全不同的特征，殲滅對方軍隊的數量大幅下降、甚至幾乎沒有什么損失，就贏得了戰爭。從對海灣戰爭、科索沃戰爭、阿富汗戰爭、伊拉克戰爭、利比亞戰爭等多起局部戰爭分析研究中可知，制勝機理不再是消滅敵人、迫敵無力抵抗，而是癱瘓敵人、迫敵無法抵抗。癱瘓戰的具體制勝方式，可歸納為“五戰”。

外交戰。通過外交手段，從國際環境上孤立敵方，降低、摧毀其抵抗意志，為整體癱瘓敵人創造條件。如同制造孤立無援癱瘓自然人一樣，外交戰重在通過外交手段，割斷敵外部聯系，制造敵國首腦、國家機器與廣大民眾的心理恐慌。海灣戰爭以來幾場高技術局部戰爭開戰前，美國均采取爭取聯合國授權、形成戰爭同盟的策略，最大限度割斷敵與外部的聯系，客觀上削弱了敵整體抵抗意志與抵抗機能。

經濟戰。綜合運用暴力和非暴力手段，破壞敵國經濟社會秩序，動搖民眾對政府的支持程度，降低軍民抵抗意志和抵抗能力。如同制造生存恐慌癱瘓自然人一樣，經濟戰重在運用非暴力的手段、必要時運用暴力手段，通過破壞敵國經濟生活秩序，達成削弱敵抵抗意志和抵抗機能的目的。較之殲滅戰時代的經濟戰，打的不再是戰爭潛力，而是削弱抵抗意志和抵抗機能，其對戰爭進程與結局的作用更為突出。科索沃戰爭中，南聯盟民眾之所以在戰爭初期同仇敵愾，戰爭后期卻人心渙散、與政府敵對情緒上升，并導致了戰后政權更替，西方經濟戰的成功運用是其重要原因。

神經戰。綜合運用暴力與非暴力手段，對敵整體抵抗心理和機能進行攻擊，削弱、癱瘓敵政權對軍隊和全局的控制能力。如同制造疲憊、恐懼情緒癱瘓自然人一樣，神經戰重在運用輿論戰、電子戰、網絡戰和火力戰等手段，癱瘓敵指揮通信系統、偵察監視系統，削弱軍民整體抵抗意志，迫其“神經系統”失常、反應能力下降。伊拉克戰爭中，之所以沒有出現專家們預言的斯大林格勒式的巴格達保衛戰，主要原因是伊拉克整體抵抗系統被癱瘓和軍民抵抗意志崩潰。

首腦戰。綜合運用暴力與非暴力手段，削弱敵首腦的抵抗意志和對軍隊與民眾的影響控制力、直至從肉體上消滅，徹底摧毀敵政權的抵抗意志和抵抗能力。通常以削弱首腦意志為首要，采取各種非暴力手段，迫使敵國首腦放棄對抗，接受己方意志（蘇聯冷戰失敗的根源就在于首腦的信念、意志喪失）；達不到目的，則以各種非暴力手段詆毀敵首腦、離間內部關系、降低公眾信任來削弱敵首腦作用；最后則是采取遠程精確打擊、特戰襲擊等手段，從肉體上消滅敵首腦，徹底摧毀敵方有組織的抵抗。

節點戰。綜合運用精確打擊、重點突擊、電子攻擊、網絡攻擊和非暴力手段，精確攻擊對敵整體抵抗體系起支撐作用的重點目標，或毀癱對敵整體抵抗體系運轉起樞紐作用的關節點，以此達成癱瘓敵整體抵抗體系之目的。既可整體摧毀，運用精確火力打擊、特工突擊等硬毀傷，對敵整體抵抗體系中的重點與關節點進行定點清除；又可整體弱化，運用網絡戰、電子戰、特工戰等軟、硬結合的手段，弱化敵整體抵抗體系重點與關節點的功能；還可內部分化，運用政策攻心、金錢收買等手段，強化、擴大敵內部的弱點已為所用。

三、癱瘓制勝的歷史必然

癱瘓戰取代殲滅戰制勝，成為信息時代人類戰爭的主流，是人類社會發展的必然。

高新技術發展的必然結果。信息技術特別是網絡技術的飛速發展，使交戰雙方內部各方面、各系統、各作戰單元的聯結更為緊密，成為兩個有機聯系的整體。“聯得上”為癱瘓制勝創造了客觀對象。現代偵察監視技術、物聯網技術等現代信息技術的迅猛發展，使得技術先進的國家、軍隊具備了全維信息感知能力，即便落后的一方也可共享全球信息化的部分成果，以往的“戰爭迷霧”不再濃厚。“看得見”為一招制敵提供了現實可能。武裝力量投送時間迅速縮短，武器作用距離迅速增大，打擊精度高、毀癱效果好，暴力作戰效能顯著提高，“法律戰、輿論戰、心理戰”等非暴力手段已突破傳統的時空限制，作戰效能成倍增強。“癱得了”為毀癱要害提供了方法手段。

人類文明發展的必然趨勢。戰爭作為人類特殊的社會現象，必然伴隨人類文明的發展而發展。政治全球化要求戰爭合法化。戰爭法是人類文明發展的產物，隨著人類交流不斷跨越民族與國家的界限，戰爭也越來越受到戰爭法的制約。社會全球化要求暴力合理化。“地球村”的逐步形成和信息傳播的實時化趨勢，使過度使用暴力的戰爭和具體行動越來越受到人類社會的共同譴責，暴力使用范圍和程度的要求比以往戰爭更加嚴格。經濟全球化要求毀傷精確化。隨著世界經濟全球化的進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經濟格局和一損俱損、摧毀還得重建的戰爭結局，嚴重制約著大規模毀傷的殲滅戰，小規模精確毀傷的癱瘓戰成為必然選擇。

古今中外戰略家的不懈追求。戰爭在推動人類發展的同時，對人類生存發展也造成了巨大破壞。于是，人們開始探求盡量降低戰爭破壞作用的路徑。我國孫子早在2500多年前，就在《謀攻篇》中提出了“全軍為上”的整體癱瘓和“不戰屈人之兵”的威懾作戰思想。克勞塞維茨在《戰爭論》中提出的整體“重心”理論，富勒的“癱瘓式攻擊”，均力求尋找整體重心一招制敵。無論是拿破侖的“機動戰”、德軍的“閃電戰”、蘇軍的“大縱深作戰”、美軍的“越島攻擊”，還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后幾十場局部戰爭理論與實踐，都閃爍著“少戰屈人之兵”、癱瘓取勝的作戰思想。人類進入信息化時代，無論是美軍的“網絡中心戰”“海空一體戰”，還是我軍的體系破壞戰等，都將敵視為一個整體，追求不戰或少戰屈人之兵的戰爭目標。

可以預見，癱瘓戰時代，人類戰爭實現政治目的的途徑仍然是殲滅戰、癱瘓戰、威懾戰并存，并以癱瘓戰為主的格局。隨著人類文明的進一步發展，殲滅戰、癱瘓戰的比重將逐步降低，威懾戰的比重將逐步上升。隨著人類社會進入一體化時代，人類戰爭也必將進入高級階段——威懾戰時代，殲滅戰、癱瘓戰必將先后淡出人類戰爭的舞臺，威懾制勝將逐漸成為人類戰爭的主要方式，最終實現世界和平的人類終極夢想。

（責任編輯：胡東霞）

中圖分類號：E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ISSN1002-4484（2015）06-0025-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