賒小雞

陳希瑞

春日融融。

“賒——小——雞唻！”賒小雞的又來了，那漢子的吆喝聲，抑揚頓挫，悠揚婉轉，比如今的電喇叭都好聽。那唱小曲一樣的吆喝聲，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進家家戶戶，引來一大堆大人、孩子。

見人來多了，賒雞漢子越發來了勁兒，賣力地招呼：“來來來，賒小雞唻，每只兩毛、兩毛……”

那筐里滿滿的鵝黃色小雛雞，毛絨絨的，撲棱著小翅膀，發出“嘰嘰嘰”的叫聲，招人喜歡！

大家忙著挑啊揀啊，然后抱上自己精心挑揀的小雞，跟賒雞漢子報上自家男人的名字，以及小雞的數目，這才一個個心滿意足地走了。春天賒小雞，秋天來要賬，這是一條不成文的老規矩了。

香娘挑好了小雞，用衣襟兜在懷里，并不急著走。賒雞漢子催她記賬，香娘說：“不急不急，俺還沒挑完呢。”說歸說，實際上，香娘是打算等別人都走了以后，才好實施自己的計劃。她早就打定主意，利用這個機會，好好報復一下隊長那個老倔頭。老倔頭太壞了！

那還是去年秋天的一個中午，香娘在玉米地割草，偏偏碰上了帶人護秋的隊長老倔頭。老倔頭硬是從她香娘的簍子里翻出來十幾個玉米棒子。那年月，幾乎家家如此，日子過得都不容易，這種事并不稀奇。可香娘咽不下這口氣，丟人現眼不說，這讓閨女娟兒在人前怎么抬得起頭來？十八九歲的大閨女啦！

為了這事，老倔頭的兒子三秋差點兒跟他鬧翻了臉。三秋怨老倔頭死心眼兒，說要是大家都衣食無憂，有吃有喝，誰還稀罕那幾個玉米棒子？老倔頭卻不管這一套，只管朝兒子吼：“受窮一塊兒受，也不能叫那些屬老鼠的往家搗鼓集體的東西！”三秋拗不過老子，氣鼓鼓地摔門走了。不知不覺來到娟兒門口，正碰上娟兒。娟兒黑著臉子，看都沒看他一眼，用力關上了門。三秋就像一根棍子一樣戳在那里了……

轉眼到了秋天，小雞變成了大雞，公雞早就開始打鳴了，母雞也開始下蛋了。賒雞漢子來要賬了。不過，這次來，他沒帶小雞，只是帶著一個賬本，一路打聽著，開始挨家挨戶要賬。

看見賒雞漢子來收賬了，香娘轉道走了。不過她心里明白，自己一百個放心，人家不會來跟她要一分錢。

直到晚上，在飯桌上娟兒才把聽到的情況告訴了母親。娟兒說，那賒雞漢子到老倔頭家要賬，說是春天時候老倔頭賒了20只小雞。其實老倔頭根本就沒賒小雞，哪能認賬！兩個人就好一頓吵。一個罵不認賬，一個罵誰賒了小雞就不得好死！到最后，三秋爺兒倆這才知道被人算計了。你想想，20只小雞，四塊錢，一個正勞力出一身臭汗，干二十天活兒，才能掙回來，換了誰也心疼死了！

香娘聽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反問閨女：“這事兒是誰告訴你的？”娟兒吞吞吐吐說：“是、是三秋。”停一下，又說，“其實，人家三秋跟他老子都猜到了，準是你干的好事。連我也猜到了……”

香娘聽了，反倒不害臊了，嘴里硬得很，說：“好嘛，我就是要報復那個老倔頭，看他能把我怎么樣？”

娟兒小聲說：“其實，賒小雞，賒的就是一個信譽，就是一個良心……”

娟兒話沒說完就被香娘打斷了，火刺刺地說：“哎呀，才摘奶的孩子，倒教訓起老娘來了。要不是為了出口氣，你出去打聽打聽，我香娘啥時干過昧良心的事情？你要再胡說，看我不打你！”

娟兒一看娘真的要出手，機靈地溜走了。

娟兒一走，撇下香娘一個人在家，瞅著煤油燈出神。就想，這娟兒跟三秋到底是咋回事兒？怪不得街上風言風語說，娟兒這閨女心氣兒高，攀高枝兒，莫不是她倆好上了？都說兒大不由爹，女大不由娘，這個死丫頭胳臂肘子往外拐呀。想到這里，香娘只覺得右眼皮跳了幾下，心想，壞了，左眼跳財，右眼跳是非，這下準出事兒。邊想邊走出家門，娟兒這孩子，去哪里了？

踏著月亮地，香娘不知不覺來到村外，不遠處就是自家的草垛。香娘手搭涼棚，遠遠望去，影影綽綽看見兩個人站在草垛旁，近了，近了，終于看清了，原來是娟兒跟三秋，兩個人在親嘴……

娟兒跟三秋結婚那天，借著酒勁兒，老倔頭故意數落開了：“不知道哪個缺德鬼，賒小雞記賬記到俺名下，叫俺打饑荒，真好意思！”香娘心直口快，快言快語說：“咱明人不說假話，是俺干的，咋啦？”老倔頭訕訕一笑說：“你干的就你干的，俺也沒說啥呀！”香娘說：“不如實說了吧，那次你個老倔頭從俺的簍子里翻出了玉米，丟了俺的人，俺就是要報復你個老鬼呢！如今氣也出了，要打要罵都依你！”老倔頭這才嘿嘿一樂說：“你家娟兒都成了俺的兒媳婦，說啥也白搭！”

哼！香娘這才撲哧一下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