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語篇研究的概念隱喻視角

李 玉，徐宏亮

（阜陽師范學院 外國語學院，安徽 阜陽 236037）

Joseph認為，語言在各種政治活動和語篇中處于基礎地位[1]。語言的有效運用能使政治觀念的表達具體化，提升政治聲音的權威性。作為政治體制產物的政治語篇，集中體現了語言與政治的關系，語言學家們從不同視角對此進行研究，如Chilton、Van Dijk、Wodak、Fairclough等的批評話語分析視角，Thompson、Halliday&Matthiessen等的系統功能語法視角，以及Foucault等的哲學視角，這些研究視角有助于人們從不同側面理解政治語篇。概念隱喻的研究視角則從認知層面加深人們對政治語篇的理解。Wilson強調了隱喻在解釋政治主張時的獨特功能，通過對人們內心情感的激發，實現特定的政治目的[2]。Charteris-Black指出，政策的合法性可因隱喻的運用得以增強[3]。Chilton＆Ilyin認為，隱喻能夠創造決策者與民眾的共同點，巧妙繞過忌諱的話題，引起民眾情感上的共鳴，從而達到團結民眾、爭取民眾支持的目的[4]。

國內學者[5-8]以概念隱喻視角對政治語篇所做的研究多以西方政治文本為對象，以漢語政治文本為語料的研究較少。本研究擬以概念隱喻為理論框架，以定量和定性研究相結合的方法，考察漢語政治語篇中概念隱喻的使用情況，探索概念隱喻在政治語篇的構建中所發揮的作用，并揭示中國政府的執政理念。

本研究選取的語料為2014年中央《政府工作報告》（以下簡稱《報告》），來源于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門戶網站報告》經起草、征求意見和審議，最終由國務院總理在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上發布，回顧并總結前一年的政府工作情況，并部署安排新一年的工作計劃和目標。作為政治語篇，它集中反映了中央政府的執政理念，極具權威性和代表性。以此為語料能保證研究的信度。

一、概念隱喻理論

“概念隱喻”最初是由Lakoff&Johnson在《我們賴以生存的隱喻》[9]這一著作中提出來的，他們認為隱喻無所不在，它不僅出現在語言中，也出現在人們的思維和行動中，是人類普遍的思維方式和認知手段，是人類賴以生存的手段。隱喻涉及源域（source domain）和目標域（target domain）兩個不同范疇的概念域，它在很大程度上依賴人類的經驗基礎，以人們熟悉的、具體的事物或概念來體驗和認知陌生的、抽象的事物或概念。

概念隱喻因認知功能的不同可進一步分為三大類：結構隱喻、方位隱喻和本體隱喻。結構隱喻涉及對認知域不同的兩個概念的構建，結構模糊、界定含混的概念往往是通過結構清晰、界定分明的概念來構建的，兩個概念的構成成分之間存在有規律的對應關系。方位隱喻又被稱為空間隱喻，它涉及的是同一空間系統內部的關系，以空間為始源域，將上－下、內－外、前－后、深－淺等空間方位投射到非空間概念上，賦予其空間方位。本體隱喻將思想、情感、狀態等無形的概念視為具體的有形的實體。

二、概念隱喻的識別與提取

本研究對概念隱喻的識別借鑒Charteris-Black[10]和Cameron＆Low[11]的標準，并綜合考慮語境因素，語境能為隱喻的識別和理解提供線索[12]。首先，仔細研讀文本，提取出能引起語義張力（semantic tension）的表達；然后，結合文本語境，考察這些表達是否符合跨領域映射的標準；若符合這一標準，則提取含有隱喻意義的詞語，并根據探討的主題判斷隱喻類別。例如，在“我們將繼續高舉和平、發展、合作、共贏的旗幟，始終不渝走和平發展道路，始終不渝奉行互利共贏的開放戰略”一句中，“走和平發展道路”這一表達能引起語義張力，與目標域中的“繼續高舉和平、發展、合作、共贏的旗幟”形成了跨領域的映射關系，符合概念隱喻判斷的標準。源域中的“道路”表達的是旅程中的行為，我們由此判斷這一句屬于旅程隱喻，“道路”作為隱喻關鍵詞被提取出來。

按照這種自下而上(Bottom-up)的研究方法，我們統計出《報告》中隱喻關鍵詞出現的頻數和不同類型的概念隱喻在所有隱喻類別中所占的比例。統計結果如下表所示：

表1 《報告》中概念隱喻的使用情況

三、概念隱喻的統計與分析

從表1中可以看出，《報告》使用了大量概念隱喻，隱喻類型廣泛，包括建筑隱喻、機器隱喻、戰爭隱喻、旅程隱喻、有機體隱喻、家庭隱喻、水流隱喻、圓圈隱喻、數學隱喻、物理學隱喻、藝術隱喻、象棋隱喻、金融隱喻、風水隱喻、道路隱喻、輪船隱喻、經濟學隱喻、醫學隱喻、計算機隱喻、佛教隱喻等20種，還有各種新奇隱喻。這迎合了《報告》對表達方式“有所創新，不拘一格”的要求，這反映了中央政府對社會各個層面的廣泛關注。

不同的隱喻類型在《報告》中出現的頻率不同，具體分布情況見圖1：

圖1 《報告》中不同類型概念隱喻的分布

概念隱喻為政治語篇對現存社會結構的再現和強化提供了有效途徑，它使得具有相似性的不同概念域之間的映射成為可能，幫助人們用具體的事物來描述、解釋抽象復雜的事物。《報告》中不同類型的概念隱喻能幫助人們借助熟悉的概念域理解抽象的政治概念，更加清楚地理解黨的執政理念，更有效地解決實際問題。下面我們具體分析概念隱喻的使用如何達到政治語篇意欲傳達的意圖。

（一）建筑隱喻

建筑隱喻是《報告》中使用最為頻繁的隱喻類型，占隱喻使用總數的四分之一。而建筑隱喻中“建設”和“建立”又是使用頻數最多的隱喻關鍵詞（見表1統計數據）。在建筑隱喻模式下，我們國家就猶如一座高樓大廈，它的建成需要設計師的總體規劃和設計，以及建筑工人的努力勞作。黨和國家領導人就是國家建設這一偉大工程的設計師，人民群眾是大廈的建設者。如例句（1）：

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是一項極其復雜的工程，包括經濟、政治、文化、社會、生態文明的諸多方面，“建筑”這一熟悉概念的使用有助于人們理解國家建設的復雜性和系統性，了解政府所付出的努力，激發人們對美好未來的憧憬，為中國夢的實現積極貢獻自己的一份力。

（二）機器隱喻

在機器隱喻模式下，國家是一臺龐大而精密的機器。機器的運轉需要動力，機器的各個部件之間會發生摩擦，只有及時排除故障，才能保障機器正常運轉。國家的發展也如此，需要精心“調控”各種因素，挖掘發展“動力”，使其正常“運行”。如例句（2）：

引擎是發動機的核心部分，是機器的動力源泉。內需猶如機器的引擎，對拉動經濟發展起到至關重要作用。這個隱喻的使用生動形象，使人們能較為容易地理解并支持國家的經濟政策，對國家政策的順暢實施起到良好的推動作用。

（三）戰爭隱喻

這一隱喻模式強調了發展所面臨的挑戰以及為實現目標要付出的犧牲和努力。“統籌”和“戰略”是始源域中出現頻率最高的兩個隱喻關鍵詞，表明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就如同打仗一樣，只有靈活有效地運用戰略戰術才能取得最終勝利。戰爭概念域的因素經由豐富的戰爭詞匯（見表1）與經濟、社會發展領域的諸多因素之間進行映射，構建出戰爭場景。如例句（3）：

貧困和污染是敵人，“宣戰”體現了我們黨戰勝貧困和治理污染的決心和魄力，激勵人們為打贏這場戰爭而奮斗。這一隱喻的使用展示了我們國家在發展過程中遇到的難題，能激起人們情感上的共鳴。

（四）旅程隱喻

在旅程開始前，我們會定好出發點和目的地，選擇有效的路線和可靠的向導；在旅途中，我們會遇到各種困難，需要努力探索，有時還需向他人尋求幫助；為了提高行進的速度，盡快到達目的地，我們會采取相應的措施。同樣，我們國家選擇了社會主義道路，確立了指導思想和領導核心，在現代化建設的過程中也會遇到阻力和障礙，需要我們克服困難，勇敢前行，實現現代化建設的最終目標。如例句（4）：

（4）在財政收支矛盾較大的情況下，我們竭誠盡力，始終把改善民生作為工作的，注重制度建設，兜住民生底線，推動社會事業發展。

旅程的起點和終點決定了旅行的路線、途中的風景等方方面面，改善民生作為工作的出發點和落腳點也決定了工作方法、工作重點等方面。這一隱喻體現了政府關注民生、全力為人民謀福利的執政理念。贏取了廣大人民群眾對政府的認同和支持。

（五）有機體隱喻

有機體隱喻模式映射了社會和經濟發展的狀態，如“繁榮”這一關鍵詞原本用于描述植物的生長狀態，在政治語篇中的使用展示了現代化建設的良好狀態，使人們對國家的發展充滿信心。

這一隱喻模式的下義范疇“人”的隱喻賦予了目標域人的特征，如例句（5）：

（5）針對不同城市情況分類調控，增加中小套型商品房和共有產權住房供應，抑制投機投資性需求，促進房地產市場持續發展。

隱喻關鍵詞“健康”原本用于描述人的身體狀態，此處映射了使房地產市場合理運營和正常運作的預期，有助于人們對房地產市場這一抽象概念的認知理解。

（六）其他類型隱喻

其他類型隱喻表征也從不同側面將抽象的政治概念描述為人們易于接受的具體概念。在家庭隱喻模式中，“國家就是家庭”，家庭的觀念源于中國傳統文化，扎根于每個中國人心中，家庭隱喻的運用能使人們感受到溫暖和親近，同時也傳達了希望國家早日統一、家人早日團圓的美好愿望。水流隱喻中“汪洋大海”“搏擊風浪”等隱喻關鍵詞的使用體現了中國人民勇于挑戰、戰勝困難的決心和勇氣。圓對于中國人民具有特殊的意義，圓圈隱喻中“以習近平同志為總書記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必須牢牢扭住經濟建設這個”等表達強調了上述概念的核心地位。數學、物理學、藝術、金融、經濟學、醫學、計算機等學科領域隱喻概念的運用則體現了《報告》語言表達方式的多樣性。佛教隱喻、象棋隱喻、風水隱喻則是具有中國特色的隱喻表征方式。

結束語

隱喻為我們提供了看待事物的新視角，有助于我們更好地理解抽象事物。本研究運用概念隱喻理論對政治語篇進行了深入細致的考察，具體分析了建筑隱喻、機器隱喻、戰爭隱喻、旅程隱喻、有機體隱喻等五種隱喻模式在國務院《政府工作報告》中的使用情況，顯示了概念隱喻在揭示政治語篇隱含意義方面的重要作用，而包含豐富概念隱喻的政治語篇則會影響到人們對政治概念以及復雜政治形勢的理解，進而強化人們現存的價值觀念。研究強調了概念隱喻的社會構建功能，為政治語篇的解讀提供了認知路徑，同時也拓寬了概念隱喻的研究范圍。

[1]Joseph，J.E.Language and Politics[M].Edinburgh：Edinburgh University Press Ltd.，2006：78.

[2]Wilson，J.Politically Speaking：The Pragmatic Analysis of Political Language[M].Oxford：Basil Blackwell，1990：65.

[3]Charteris-Black，J.Britain as a container：Immigration metaphors in the 2005 election campaign[J].Discourse＆ Society，2006，17（5）：563-581.

[4]Chilton，P.＆M.Ilyin.Metaphor in political discourse：The case of the“common European house”[J].Discourse＆Society，1993，4（1）：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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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羅凌云.淺析戰爭隱喻與意識形態[J].西安電子科技大學學報，2005（2）：137-140.

[8]吳丹蘋，龐繼賢.政治語篇中隱喻的說服能力與話語策略—一項基于語料庫的研究[J].外語與外語教學，2011（4）：38-43.

[9]Lakoff G.&Johnson M.Metaphor We Live By[M].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80：34.

[10]Charteris-Black，J.Corpus Approaches to Critical Metaphor Analysis[M].Basingstoke：Palgrave Macmillan，2004：89.

[11]Cameron，L. ＆ G.Low.Researching and Applying Metaphor[M].Shanghai:Shanghai Foreign Language Education Press，2001：73.

[12]束定芳.隱喻學研究[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0：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