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 七
野菜 在一年中很多的日子里爛漫
和一個人的童年一樣 稚嫩而有靈性
在田間 在地頭 甚至在干涸的河床上
野菜 和陽光交融在一起
泛出寶石般翠綠的光芒
領導著一個人的精神尋找 尋找
那個中午 春意灑滿一個人的村莊
以及村莊之外的大片大片的土地
一個人穿越春意的村莊和土地
尋找田間和地頭以及干涸河床上的野性之光
初暖乍寒的風 如鋒利的刀刃
穿透三月的溫暖 一個人稚嫩的心靈
笫一次感受到 春天的溫暖
其實很脆弱也很單薄
沿著小路 一個人孤獨地行走著
一邊是溝渠 一邊是土地
溝渠里的野草和土地上的麥苗一起
競相張揚著翠綠的生命
一個人的目光蹣跚著掠過 野菜
頑強地佝僂在野草叢中 一個人突然覺得
如果 麥子苞米或者高粱和野菜一樣
父親和母親 以及弟弟妹妹包括一個人在內
就會讓肚子鼓起來 就會
因為滿足讓笑靨放射出油性的光芒
一個人走進野草叢中 凝視野菜
露珠在陽光中蕩漾出晶瑩的希望
一個人由此想到 陽光和水
可以讓莊稼快樂地成長 可以讓
一個人的村莊豐衣足食 可以讓野菜
成為一個人乃至一個村莊的忘卻
之 八
夏天 陽光煩躁地逼迫著一個人
這個時候 樹蔭成為一個人的圣地
聆聽樹梢騷動的聲響 這是一支美妙的歌曲
在村莊的上空恣肆地蕩漾
一個人在歌聲中享受寧靜的清涼
此時 一個人并不知道
遠方的父親正在熱烈的陽光下悲愴地躬耕著
淚水 滴落在一雙半新半舊的布鞋旁邊
被陽光照耀成晶瑩的無奈
一個人在樹蔭里暢想
許多念頭像夢 譬如此時吹來一片冬天的冷風
譬如田野里搖曳的苞米纓
在老旱煙的繚繞中演繹 成為
一面面如血一樣鮮紅的旗幟
一個人不知道 慈祥而寬厚的父親正在旗幟下
接受血一樣鮮紅的懲罰
一個人在樹蔭里記憶
城里的父親從剛剛過去的日子里走來
帶著一包點心 帶著一臉和點心一樣甜蜜的
笑容
這是賜給一個人和弟弟妹妹的幸福
也是賜給母親的慰藉
然而 父親的目光突然燃燒
燒向一個人剛剛撿到的一只紅袖標
若干年后一個人知道 鮮紅
是父親許久無法解脫的心結
身上的血 曾經流淌在戰火燃燒的日子
心里的血 為什么在和平的日子里流淌
一個人在夏天無憂無慮
與悲愴無關 與無奈無關 與憤怒無關
一個人在夏天 只與樹蔭有關
之 九
東灣 坐落在一個人的村莊之東
毗鄰一個人生于此長于此的三間草屋
幾百棵垂柳的枝條拍打著清純的水面
有風吹來 便有水滴被柳枝甩出
甩到一個人曬在天井里的衣服上
一個人甚至知道 有時風是小伙伴們制造的
幾個人搖曳著柳枝 水滴其實是集結的信號
東灣很豐腴 和土地一樣妙不可言
一個人在蕩漾中漸漸長大
一泓秋水如心 是一個人之心
可以容納一個人童年的全部幸福
是村莊之心 大旱之年的村莊因為東灣
可以讓一個人和他的鄉親們填飽肚子
一個人常常在干凈的心里暢游
若干年后 一個人的心依然清澈如東灣
在冬天 一個人還是東灣的主角
溜冰時 常常展示出夏天仰泳的姿式
羞紅的臉便會和北岸的梅花一樣
一個人 會常常忘掉這樣的尷尬
有時也會站在東灣的冰上靜靜地觀看
不遠處 男人的鎬頭砸下之后
耐不住寂寞的魚們爭先恐后地蹦到冰上
成為老燒酒的伴侶
北風 則將女人們的花頭巾當作旗幟
任其在冰上肆無忌憚地飄場
東灣 甚或是一個人的福祉
而一個人記得 整個村莊的美麗是因為東灣
的滋潤
多少年來一直如此
之 十
那個早晨 太陽和以往的日子一樣
鮮紅的光芒彌漫著一個人的村莊
一個人被一雙溫暖的大手牽著繞過東灣
東灣以北 白楊樹圍起來的院落溢出歡快的
歌聲
三間漏風的泥土房被歌聲蕩來蕩去
像一位慈祥的長者 顫巍巍地迎接一個人的到來
一個人穿過白楊樹組成的圍墻
走進歡快的歌聲中 如同陽光融入東灣
一個人覺得 白楊樹圍成的院落里
比一個人的東灣有趣許多
一陣鈴聲響過之后 一個人將歌聲留在院落
被另一雙大手牽引看走進漏風的泥土房中
坐看一支白色的粉筆在一塊黑色的木板上舞蹈
一個人特別喜歡一條烏黑的大辮子 和
大辮子那張白里透紅的笑臉 以及
笑臉上的一雙又黑又亮的大眼睛
一個人覺得 大辮子的女教師很美
好像在哪里見過 許多日子以后
一個人發現 自己家的墻上有一張放大的照片
那條大辮子和笑臉以及大眼晴在照片上閃爍光芒
一個人突然想起 那是母親的青春
一個人在黑色的木板和白色的粉筆中認識世界
認識一個偉人和一個偉大的政黨以及一個偉
大的國家
也認識了一個偉大的數字和一個偉大的時間
稱號
一個人常常夢中見到偉人 醒來
還是僅僅見到偉人的名字 又一次夢中
一個人希望自己也能活到萬歲
那樣 一個人或許就能見到偉人
一個人在三間漏風的泥土房 和
一個白楊樹圍成的院子里成長
黑色的本板和白色的粉筆成為一個人一生的
禮物
若干年后的一個深夜 一個人在五彩斑瀾的
電腦屏幕前凝視
尋找三間漏風的泥土房和白楊樹圍成的院子
一個人揮舞著鮮紅的陽光拍醒兒子 回故里去
那里 有父親的圣地 和太陽一樣
之 十一
一個人的世界不僅僅是村莊和白楊樹圍成的
院子
還有田野 被大塊大塊的土地和彎彎曲曲的
小河組成
田野之上有搖曳的麥穗和苞米纓
與風一起 與小河的潺潺流水一起
奏響一個人聆聽的交響樂
一個人常常在村莊之外獨享田野上的歌聲
常常一邊聆聽一邊憧憬 田野的歌聲很像同
桌的花兒唱的
花兒 為什么不到田野中來
與一個人分享大自然的賜予
平原上的田野很遼闊 遼闊的田野生長麥子
和高粱
還有苞米和大豆 以及花生和紅薯
那些莊稼在風中搖曳著清純的誘惑
香甜的味道讓一個人至今難忘
一個人常常在某一個寂靜的夜晚回到田野
夢中 田野和四十年前一樣
麥芒依舊尖利 苞米纓依舊鮮紅地飄揚
和花兒黑亮的長發一起撩撥一個人的少年情懷
一個人的田野有很多秘密 許多秘密不是一
個人的
譬如某個夏天的中午 花兒的姐姐搖搖擺擺
走進將熟的高粱地里
一個人站在高粱地旁邊的土丘上眺望
在沒有風的夏天的中午里 一個人看見
遼闊的高粱地平靜如水 只有一塊不大的地
方有高粱花飛揚
一個人還看見 鄰村的那個叫高粱的小伙子
走出高粱地時
高粱花在高粱的頭上鮮艷地綻放著
和花兒的姐姐一樣風情萬種
一個人的田野和一個人的村莊共同組成一個
人的少年世界
成為一個人心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若干年后一個人回到田野 也是一個夏天的
中午
那些麥子和高粱 還有苞米和大豆 以及花
生和紅薯
將一個人香醉 有些蒼老的高粱步履有些蹣跚
而有些蒼老的花兒姐姐開始顫顫巍巍
只有像花兒的姑娘在田埂上裊裊娜娜 與田野一起風情萬種
之 十二
小路 一條新修的有些彎彎曲曲的小路
從一個人的村莊通往另一個村莊
小路很窄 靜靜地躺在兩片土地中間
窄得僅能容得下一個人獨自行走
一個人走出白楊樹圍成的校園
走出一個人自己的村莊 走進
三里之外的一個人覺得陌生的村莊
陌生的村莊比一個人的村莊大了許多
陌生的村莊里有一個人覺得陌生的校園
陌生的教室 陌生的課桌
比一個人村莊里白楊樹圍成的校園大了許多
陌生的校園里有許多讓一個人覺得陌生的人
陌生的老師 陌生的同學
一個人每天都要穿越小路
穿越熟悉 穿越陌生 穿越春天
野花和野草組合的野性芳香 穿越夏天
忽而飛塵忽而泥濘的酷熱 穿越秋天
半是豐收半是凋零的風景 穿越冬天
白雪與寒風交織的凄涼 穿越
一段不長也不短的孤獨之路
小路 在季節的變換中一如既往
沉默而又冷峻 一個人忽然想到父親
一張略顯瘦削和黝黑的臉龐
常常地沉默而又冷峻 而一個人知道
父親的心其實和鍋灶里玉米秸燃成的火一樣
熱烈
那個冬天 父親站在被雪掩埋的小路上很久
很久
等待放學歸來的一個人 而那一張臉
在凜冽的寒風中一如既往地沉默而冷峻
一個人穿越在小路上與小路一起成長
小路 被一個人踩得越來越寬
許久以后許多人和一個人一起走在寬敞的小
路上
一個人從此覺得一個人已經長大
而小路也會隨歲月一起 會更加寬廣
之 十三
一個人的小路其實不是一個人的
一個人的小路上還有花
美麗的花 總是裊娜在一個人的身邊
像一朵梔子花 開進一個人的心野里
一個人從此覺得 自己的心野越來越小
再也放不下課本上的一道問題或一行文字
僅能容下一朵梔子花開放
花與一個人住在一個村莊
花在很小的時候常常裊娜 在一個人的身邊
花的羊角小辮常常搔癢一個人的目光
比六月的麥芒還要尖刻
將一個人的目光搔得橫七豎八
可惜 那時的一個人還是三月的小白楊樹
剛剛發芽 有些撲朔迷離 正萌
曦光初照的早晨 露珠
在花的身上不時地熠熠發光
那些光芒溫暖地照耀著一個人
一個人的一天在一種溫暖中躁動著
語文課本封面上那個戴著頭巾的女拖拉機手
被一個人想象成十年后風情萬種的花兒
一個人的躁動不僅僅是一個上午和一個下午
夕陽斜照的傍晚 一個人
聞著花的幽香走在放學回家的小路上
一個人總是看著花兒走進一個人西邊的院子
一個人家和花兒家中間有一道干土壘成的院墻
一個人總在想 如果沒有墻就好了
一個人還想 如果有一場大雨將土墻泡塌
一個人覺得 那樣
自己在夢中也會笑出聲來
一個人的夜晚漫長得無邊無際
一個人常常在夜晚做夢 一個人夢到
花香香地依偎在一個人的懷里 呢喃
如果一輩子這樣該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