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子建
誰能讓我帶走星空
遲子建

祭灶前夜,我回到故鄉。想必半個冬天在哈爾濱為煙靄所困,沒過多少有藍天的日子,也沒呼吸多少好空氣,眼睛和肺子空前虧著了,所以下了火車進了家,一頓酒肉下肚,見午后陽光甚好,窗外是白雪世界,也不顧旅途勞頓,冒著零下四十度的嚴寒,就去戶外散步了。
我沒戴口罩,大口大口呼吸著來自山野的新鮮空氣。呼出的熱氣與冷空氣交融,很快在我面部制造了一場“樹掛”,未被帽子圍巾護衛住的劉海、鬢角和睫毛,頃刻間濡滿霜雪。劉海宛如盛開的梨樹,變得沉實了——那是花朵壓彎枝條了!而寒風在我鬢角,不打招呼地插上兩支鵝毛筆了!它們這么做,想讓我書寫冬天的詩篇吧。最有趣的是上下睫毛,霜雪做了紅娘,生生將它們黏在一起了!可我要賞這大好冬景,就得讓它們勞燕分飛。不管外部環境多么酷寒,人的眼睛永遠涌動著溫泉,只要使勁眨眼,眼底的熱氣就把睫毛的霜雪融化了!不過睫毛正濃情蜜意著,拆散它們是要付出代價的。你眨眼撕扯它們的時候,脫落的霜雪會掠走幾根睫毛,做它們的俘虜。如果你冰天雪地走一遭回來,發現睫毛稀疏了,千萬不要大驚小怪啊。
踩著白雪走在街上,聽著“咯吱——咯吱——”的回聲,如聞天籟。抬頭看天,它是那么的藍,藍得不真實似的,讓人懷疑自己被罩在水晶玻璃里,直想用一把大錘,砸向那片蔚藍,看它是不是天!
這場雪中漫步,使我受了風寒,當夜就咳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