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管虎的野心是讓馮小剛成為中國影史上的一個人物

采訪、文/張云

專訪管虎的野心是讓馮小剛成為中國影史上的一個人物

采訪、文/張云

炮局胡同，位于北京東城區的東北方位，離雍和宮很近。如今，只有幾個崗樓像碉堡似的矗立，往日森嚴的炮局監獄早已不再。

乾隆年間，這條胡同是清朝造大炮的，清末，因為炮不靈，不造炮，改關犯人，至民國、北洋時期，一直到抗戰，也是日本人關重要犯人的地方；解放后甚至文革前，這里就流傳著老北京常說的一句：“你小子老實點，要再折騰，送炮局去。”

經常打架斗毆的小流氓，頻繁進出公安局，便有了“老泡兒”。后來這個含義慢慢引申到褒義，成為“老炮兒”，指在某一行業手藝好、很輝煌的人，但這個行業一定跟主流有一點不同、甚至有些對抗意味，就如崔健，可以叫“搖滾老炮兒”。

童年的管虎由鄰居老頭兒撫養到12歲。打小混跡后海、鼓樓，他曾經是“最壞的學生”，8歲就進過派出所。在胡同生活的那段經歷總是縈繞在腦海，更讓他介懷的，是隨著中國社會的發展，從前在哥哥、父輩們身上看到的令他崇敬的品質，慢慢沒了。2013年4月，45歲的管虎他憑借《斗牛》《殺生》獲得關注；簽約的東家、以拍商業片起家的王中磊宣布“錢掙夠了，想做點當年拍電影那口心氣的事兒”。

管虎著手寫《老炮兒》的劇本，從來沒有這么快，三個月完工，一瀉而下。

正由于拍的是自己身體里帶著的故事，如何面對非京籍更廣觀眾也成了一大問題，考慮到受眾，影片最終完成版在字幕上標注了北京話的涵義。管虎的野心，是讓片中馮小剛飾演的“樂爺”像小武、李慧泉（《本命年》姜文的角色名）那樣，成為中國電影史上的一個人物。

他從根本上剔除最京腔京韻的東西，拿捏著北京味道的分寸，希望電影面向所有人，甚至全世界。

<<電影不是給老北京人看的，是給中國人看的，更多是給全世界看的。老北京人是什么樣我不在乎。這個戲從根上就沒拍京腔京韻，聽到這些幾乎不算什么，分寸已經拿捏得幾乎沒有了，真說北京話一句都聽不懂。>>

從五個半小時的導演版到140分鐘的公映版，是《老炮兒》的妥協

管虎從來自信，“我的電影，那個都歸納不了類型。”接受采訪時，他說自己從來不理錢的事，對電影的成本也一無所知。這導致《老炮兒》出現兩個剪輯版本，一是管虎屬意的五個半小時版本，一是公映的140分鐘版本。

以時長論，公映版不短。但管虎堅持認為，電影描寫了社會動蕩中的小人物，是群像，為了恰如其分地給市場反應，他已經剪掉太多場戲，犧牲掉非常多的人物。“覺得長，就不用去看了，應該去看《萬萬沒想到》、《煎餅俠》那種。”

《老炮兒》的拍攝也是管虎這么多年來最較真的一次。“越比較傳統、素描式的越靠工夫，一點一滴差池都不能有，反而更較真。每場戲都是排練很多次。”《斗牛》中黃渤曾因跟兩頭牛的配合，經常出現拍攝百次的情況。而到了人間煙火的《老炮兒》，片場反而出現更戲劇化的情形：每個鏡頭動輒百多次，最短的也要十幾次。甚至越到最后，大家反而一起琢磨出更多可能性。

“寫實、生活化完全靠一次次走出來。”就連93歲的父親、戲骨管宗祥的客串，管虎也沒給予一次就過的破例。“拍攝哪有那么容易，路人看鏡頭，機器被風吹得顫抖。很多問題，我不相信世上有一次就能過的事兒。老爺子93歲了，不能說戲，有個狀態就行了。”

而對于導演馮小剛的跨界客串出演主角，管虎更是一番調教。直到《老炮兒》臨開機，他才在工作室看到并不清晰的《我是你爸爸》——馮小剛此前出演的一部王朔電影，也是北京爺們。他覺得兩者完全不同，而且馮小剛“根本不會演戲”，“他跟王朔特熟，做導演的都雜念叢生，他老看鏡頭，讓導演演戲是極難的工作，得說服、解縛，怎么讓他舒服了，整個戲我們是互相搭著手完成的。”

“這個戲的不同是它必須得寫實，像真的，看完電影你到后海似乎是能找到六爺這種人，看到這背影，走路的樣子什么的，（李）易峰（飾演老炮兒的兒子）都得把衣服穿舒服了，得真是自己的。坐茶幾上、酒館里、屋里，小剛導演躺在床上都得是他自己，小賣部要什么東西隨手都得拿出來，多少錢得說得出來，當然影片不會表現，但他得熟悉那個環境，真的自己生活在那個環境里。

在打造故事背景上花了大力氣。實景拍攝北京胡同較雜亂，劇組用三個月時間搭出片中的主場景——三條完整度很高的胡同，連住的人都是副導演根據管虎要求，都是在胡同生活過的人，人數近300。盡管他們并不會在公映版中被看到。

真磚石料，還要嚴格復制90年代的歲月感，包括垃圾桶下的殘跡。同時還要鋪設新北京元素，類似如今酒吧街后邊胡同的現代性東西，大煙筒等，這讓制景工作更加復雜。直到電影臨開機前幾小時，場景才完工，前一晚上的地還沒干。

為了完成生活的復原，片場搭景時，每搭完一個就進一批人，盡快融入環境。這跟管虎心目中電視劇體驗生活的方式不同，不是給演員一個定位，讓其琢磨，而是大伙圍坐在一起讀劇本，把環境熟悉好，盡量把包袱卸下來，去掉臺詞感，讓戲熟到不是戲。“就是享受生活來了。”

老炮兒的精神漸漸沒了，可惜!

《電影》：電影中很多北京話，外地人可能不會全懂。

管虎：電影不是給老北京人看的，是給中國人看的，更多是給全世界看的。老北京人是什么樣我不在乎。這個戲從根上就沒拍京腔京韻，聽到這些幾乎不算什么，分寸已經拿捏得幾乎沒有了，真說北京話一句都聽不懂。畢竟是在北京拍，是北京人的故事，字再怎么也得帶一些形態和風格，味兒都不讓有，這個不行，哪個城市都得有自己的味道。不需要都懂，你看外國電影還不需要都懂呢。最后的成片有些詞是加了括號做解釋的。

《電影》:有一種說法，“老炮兒”有點黑社會老大的意思，沒那么正面。

管虎：這么說的北京人肯定不是地道的北京人。不是老大，就是當地這一小片的混混。跟黑社會沒關系。在陜西叫閑人，成都叫袍哥，老皮子。反正都不一樣的稱謂。但絕不是黑社會。當年老打架斗毆，老進公安局的。

《電影》:你有特別崇拜的“老炮兒”嗎？

管虎:并沒有，但我看到哥哥們甚至父輩身上有值得我崇敬的品質，現在慢慢沒了，有點可惜。為他們做件事。

老炮兒太有道義和擔當，什么事兒得有個理兒。什么事兒都一碼歸一碼，把事兒擺得特別明白。在今天這個瘋狂的社會，挺缺這種品德，大家都不被這種東西所感染了，所以中國人身上還是得有點……

《電影》:片中選擇的茬架的地點，以及把老炮兒塑造成刀客的形象，有特別用意嗎？管虎：“老炮兒”跟新一代年輕人對抗的方式，是“茬架”，即雙方約好時間地點，隨便帶多少人，帶著家伙什上，誰贏了就聽誰的。早年間，老北京的天壇、故宮、頤和園附近的野湖，都在那。現在頤和園邊后邊哪還有湖，去延慶找的一地兒。

小飛看的古龍小說，我打小喜歡看，六爺屋里也都是這種書。像他的戰刀，當年打架都有。包括軍大衣，是一套，父輩戰利品，至高無上的。七八十年代比較流行的一個東西。每個男人心里肯定都有這一塊，只不過自己做不成。“俠”這種詞用濫了，不想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