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孝鵬
抗日戰爭時期,被譽為紅色管家的八路軍后勤部部長兼政委楊立三,不僅是冀南銀行董事長,還兼任晉冀魯豫邊區政府財政委員會委員,可以說是根據地里最大的“財神爺”之一。但這“財神爺”實在不好當。1937年盧溝橋事變后中國工農紅軍改編成國民革命軍第八路軍時,國民黨政府按4.5萬人發給軍餉;而1940年10月八路軍發展到40萬人,國民黨政府卻斷絕了對八路軍的一切供應。楊立三面對幾十萬人要吃飯穿衣,要行軍作戰,要槍炮子彈,要醫傷看病,可是根據地經濟拮據,而八路軍活動地區又大都是落后封閉的山區,財源極其有限。靠中央財政補貼更是不可能,當時在延安的中央機關和后方學校人員有的已到了揭不開鍋的地步。1941年9月黨中央來電告急,要求華北根據地支援600萬元,楊立三硬是勒緊褲腰帶,拿出錢為黨中央分憂解難。
千方百計籌軍費
抗戰期間,面對幾十萬軍隊的龐大開支,楊立三通過各種途徑,為部隊籌集經費,艱難支撐抗戰局面。
一是向國民黨政府催要。抗戰初始,國民黨政府按協議給八路軍(按4.5萬人)每月發軍餉63萬元。從1940年1月起,增發米津4.5萬元,每月合計約為70萬元。到10月份,國民黨由于執行“積極反共、消極抗日”的政策,就完全停止了對八路軍、新四軍的供應。
本來,這點經費在物價日益飛漲的情況下,對人數已達幾十萬的八路軍來說可謂杯水車薪,但國民黨政府仍然百般刁難拖延不發或制造事端借以停發。每筆經費都得電報催或派人上門要,才能勉強領到手。據楊立三回憶,1937年8月國民黨政府的第一筆50萬元的經費,還是周恩來副主席從西安領回,用飛機帶到洛川,由他去機場接來的。以后,他也曾按照朱德總司令和彭德懷副總司令的指示,多次找到國民黨第二戰區司令官閻錫山部催要軍餉(第十八集團軍歸第二戰區節制)。
時間到了1940年4月,國民黨當局又是六七個月未向八路軍發餉了。楊立三多次催要也無濟于事。正好此時朱德路經西安回延安開會,由于八路軍的軍餉是國民黨政府通過西安八路軍辦事處辦理轉交的,楊立三便找來剛調到八路軍后勤部供給部任副部長的周文龍,請他隨朱總司令去西安向國民黨當局催領應發的經費。
出發前,楊立三帶周文龍去見左權副參謀長,左權交代說:“當前敵情嚴重,你攜帶巨款要通過國民黨區域和日本人的封鎖線,困難很多,要把各處可能發生的問題考慮到前頭。一路上要千萬提高警惕,嚴守秘密。”最后又確定:護送朱總司令的警衛連到西安后,變為押送軍餉的監護連,由周文龍再帶回來。彭德懷也一再交代:“這些錢來之不易,是關系幾十萬將士的吃飯、穿衣和用彈等問題,一定要把它安全地帶回來。”
4月10日,在朱總司令的帶領下,他們從總部駐地山西武鄉縣王家峪出發,有150人左右的警衛連,有楊立三從兵站部調來的兩個運輸連,合起來三四百人,還有準備馱款用的十幾匹騾子。
沖破重重險阻,周文龍隨朱德于5月中旬到達西安,住進七賢莊八路軍辦事處,受到辦事處主任伍云甫及在此負責籌集物資的中央軍委后勤部部長葉季壯的接待。辦事處的同志告訴周文龍,國民黨西北行署主任蔣鼎文手下特務很多,達5000人,經常綁架暗殺共產黨及進步人士。為此他們詳細研究了如何與國民黨西北行署軍需署交涉領款、辦理手續、追回過去被扣發的款項,如何就由于法幣貶值、物價飛漲索求補償等。
最后,周文龍經過多次交涉,于6月份領到了應領的全部款項。合計2577950元。
二是社會團體和國內外愛國人士的支援。中國共產黨高舉民族解放的旗幟,堅持堅決抗日的立場以及八路軍在平型關、陽明堡和百團大戰中所取得的勝利,鼓舞了全國人民的抗日信心,國內外的愛國人士從他們身上看到了希望,紛紛捐款捐物,支援抗戰。在海外,新加坡華僑陳嘉庚等成立了“南洋華僑籌賑會”“華僑抗敵后援會”“援八(八路軍)委員會”等組織,宣傳抗戰,組織募捐,為抗日軍隊籌集經費。著名愛國人士宋慶齡通過各種渠道,為八路軍、新四軍向全世界募集經費和物資,兩年多來她從菲律賓寄來的經費就達6萬元。廣大抗日群眾及根據地開明紳士和人民團體,也本著“有錢出錢,有力出力”的原則,紛紛向八路軍捐款。后來,楊立三作過計算,這項資金約占這個時期全部經費的9.5%。
三是向邊區政府請領。在整個抗戰期間,各抗日根據地的民主政府,采取各種渠道為八路軍、新四軍籌集經費,主要有征收田賦、收取工商業稅、發放公債、發展貿易、公營經濟收入等。各級邊區政府的財政支出,大都堅持了“以軍事需要為第一”的原則,把財政收入的大部分用于支持軍隊抗戰。
1940年4月,楊立三參加了中共中央北方局在山西黎城召開的有冀南、太行、太岳等根據地領導參加的高級干部會議,會議提出“建黨、建軍、建政”三大任務。據此,同年9 月北方局高干會議就根據地的財政經濟建設問題提出“統籌統支、量入為出”的基本原則,規定財政收入的2/3用于軍費,1/3用于政費。這些原則的確立,使軍費有了較為可靠的保證。從幾個大的根據地來看,晉察冀邊區在整個抗戰期間的軍費始終保持在邊區總支出的80%以上,晉綏邊區在70%以上。八路軍總部所在的晉冀魯豫邊區的軍費開支,包括一部分戰費在內,約占邊區財政總支出的90%左右。
八路軍后勤供給部根據上述規定,從1941年起向晉冀魯豫邊區政府編造預算,請領經費。這些經費占到總部經費總數的80%以上,是支撐八路軍總部和一二九師開支的主要來源。
四是取之于敵。包括戰場繳獲、沒收漢奸財產和一部分罰款等。據供給部財務處統計,這些款項約占總經費的5%左右。1939年秋末冀魯豫支隊已發展到1.7萬人,但冬季將至部隊卻無錢解決棉衣問題。彭德懷咬著牙批給1萬元,但穿衣吃飯這點錢遠不夠用。后來支隊長楊得志帶領部隊打了一個叫“高二窮種”的漢奸,既得到7萬元銀元又把當地群眾發動了起來。有了經費,買布買糧,在群眾的支援下,部隊冬裝和給養都得到了解決。
五是向銀行貸款。抗戰時期,各個根據地都成立了自己的銀行,如晉冀魯豫邊區的冀南銀行、山東根據地的北海銀行、晉綏根據地的西北農民銀行及晉察冀根據地的晉察冀邊區銀行等,這些銀行都適時向部隊發放貸款,對幫助八路軍渡過財政難關都發揮了很大作用。以八路軍總部為例,1939年向冀南銀行貸款33萬元,1940年貸款2185萬元,1941年貸款3358萬元,1942年貸款2684萬元,1943年貸款2126萬元。
六是通過部隊開展生產經營和厲行節約等活動積累經費。楊立三一向對部隊的業余生產抓得很緊,部隊不論在哪里,他都大力號召開荒種地,養禽種菜,發展生產。1942年全軍開展大生產運動后,部隊的生產收益成為彌補經費不足的一項重要財源。據八路軍供給部統計,1942-1945年,僅晉冀魯豫地區各部隊上交的生產收益就達9035.8萬元,占全部收入的9.6%,這還不算部隊用于自身補助的部分。
建章立規嚴把關
盡管楊立三和后勤供給部的同志采取一切辦法籌集軍費,但供需矛盾仍很大。作為軍內理財專家,楊立三深知如不緊摳細算,籌到的這點錢很快就會花光用盡。為此,他在狠抓開源的同時狠抓了節流。
為了用有限的經費支持艱苦持久的抗日戰爭,楊立三深入調查了解,親自抓各種規章制度的制定和完善。其中,各項經費的供應標準是軍費開支的基本依據。抗戰8年期間,八路軍的經費供應標準因物價上漲而變動過3次,即抗戰初期、中期和后期。這3次經費供應標準的制定和修訂,楊立三都是參與者和領導者。
1940年10月,國民黨政府停止供應八路軍,加上日軍的殘酷進攻和經濟封鎖,根據地物價迅速上漲,按抗戰初期的供給標準部隊的生活和作戰已無法支撐。楊立三和供給部同志為保持部隊指戰員的最低生活水平,經多方調查于1941年8月修訂和重新頒布了各項經費的供給標準共達20多項、100多條。
為使大家真正了解和認真貫徹這些標準,楊立三還以個人署名發了一個《關于每個軍人全年各種費用平均指數的幾點說明》的文件供各部隊參考,且附“每個軍人全年費用總表”,列明其一年中的18項費用,合計人均946.675元。他在文件中一再說明,現在的這個標準(只能維持基本的吃飯穿衣問題)實在太低了,我們必須過非常艱苦的生活。
為了使有限的軍費發揮最大的效益,楊立三還狠抓了經費預算、決算和收支制度,以及會計制度、出納制度和審計制度的建立和管理。抗戰初期,各部隊對預算、決算和收支制度堅持不夠,出現了自收自用、開支無計劃、標準不一以及貪污浪費等現象。1940年12月,楊立三在后勤工作會議上嚴肅地指出了存在這些問題的嚴重性,提出必須盡快建立和健全各種財務制度,包括預算制度、決算制度、收支制度、會計制度、出納制度、審計制度等。后勤供給部于1941年先后制定和頒發了《 會計工作實施暫行細則 》 《 出納工作實施暫行細則 》 《 審計法規 》 《 連隊供給工作暫行條例 》等文件,使各個環節的理財工作都有法可依,有章可循。
楊立三要求財務人員不但要嚴格按規章制度辦事,必要時還要用鮮血和生命保護資金的絕對安全,廣大財務人員為此付出了很大犧牲。面對日軍頻繁的“掃蕩”,為使資金不丟失,財務人員都事先準備好許多大水缸、石板和石灰,趁深夜在莊稼地里挖好一個個深坑。遇有緊急情況,便將鈔票放進缸里,蓋上石板和石灰(防潮用),埋進坑里后對地面進行偽裝。在總部住的遼縣(今左權縣)麻田鎮大林口村,就有四五十處這樣的埋藏地。1942年5月下旬,在日軍出動大批人馬對麻田八路軍總部的大襲擊中,后勤供給部把剛從冀南銀行領到的600萬元新票子裝進34個麻袋,用17匹騾馬馱著隨大部隊突圍轉移。走到南艾鋪東北的山頭時,遭到敵機的轟炸掃射,一部分騾馬傷亡。這時天已近黃昏,進退無路,大批錢款處于危險之中。供給部政委周文龍便發動全體同志一齊動手,把麻袋里的鈔票一捆捆掏出來,抬到山里埋藏在石頭堆里,并留下出納員看守。待幾天后日軍撤走,這600萬元全部安全地運回供給部。
原則靈活兩相宜
楊立三管家理財一向以嚴格而聞名。因不講情面甚至得罪了不少人。但楊立三說:“不嚴不行啊!我們的錢太少、東西太少,不嚴格掌握日子就過不下去,到時候怎么向領導和廣大官兵交代呢!”為檢查、監督各項財務制度的貫徹執行,嚴格用好每一分錢,他力主從總部到師、旅、團各級都成立了審計委員會(或審計領導小組)。作為后勤審計委員會的辦事機構,在各級后勤分別編設了審計處、科、股和審計員。總部審計處先后由劉清、喻縵云負責。
1941年他們制定頒發了《審計法規》,規定審計主要是保證預算執行的準確,杜絕財務上浮支濫花等混亂現象,消滅貪污舞弊之不法行為,使部隊供給制度全部實現。故凡部隊中經費、糧食、材料、生產建設及有關財產均應詳細審查。工作范圍有:監督預算之執行;審核決算;核定收支命令;稽核賬簿表冊;檢查公營企業及生產建設之收支盈虧情形;清查公有器材資產之使用、消耗及保管情形;檢舉財務上不法或不忠于職務之行為者。
審計制度的實施,使財務、物資等工作的管理得到加強,取得顯著成效。每月各級都把成捆單據送到審計部門審查,最后成麻袋地送到總部審計處做出最終決審。開始階段每次都能審出不少問題。以1941年為例,審出衛生部不合手續、不合規定、未經批準、多報的開支分別為2850元、370.47元、6504元、222.95元。一二九師師直不合手續、不合規定、未經批準、多報的開支3454.55元、1917.88元、7657.42元、124.87元。從當時的統計表看,從機關到部隊,從旅團到分區,幾乎每個單位都被審查出大大小小的問題,而這些問題的解決就是管理工作的進步。楊立三對因責任心不強出現的問題處理是很嚴厲的。當時因物資極其短缺,規定領新服裝時一定要交回舊品,有一個團因缺乏責任心把舊棉衣全丟掉了,審計部門查清問題后就扣發了他們的服裝費,使他們在受懲罰中得到了教訓。
但對一些必要的超支,審計部門在弄清原因后都會給予合理解決。如1942年總部直屬隊及一二九師太行區的部隊,批準的預算款項為1057.79萬元,實際報銷數為1282.56萬元,超過預算21%。審計處經認真檢查后發現超支部分屬于臨時性的必需開支,報請領導批準后即給予全部報銷。
審計工作在檢查監督方面發揮了很好的作用,但在實踐中,楊立三感到整個工作環節仍有不嚴密的地方。當時由于抗日根據地處于敵人的分割包圍中,每塊大戰略區由無數塊小根據地組成,其中有的是基本區,有的是游擊區。所以在經費使用上有的以邊區為單位統籌統支,有的以專署或縣為單位統籌統支,他們在執行財政制度方面怎么樣,上級供給部門無法知曉;審計部門也只能是下面報來什么就審計什么,報不來的就沒法檢查和監督。為此他規定:供給部門要不定期派人到各部隊去巡視檢查,使巡視逐漸形成制度。他還提議在后勤部門編設巡視組或檢查室專門從事這項工作,避免一些漏洞的發生。這項制度一直堅持到新中國成立后總后勤部還編有檢查局。
楊立三始終有一個明確的思想:嚴摳細算,出發點和目的都必須為部隊解決問題,為廣大官兵的利益和部隊戰斗力服務。
在抗戰后期,由于物價飛漲,各種供應標準已遠遠買不到需要的實物。為使部隊生活水平不下降,楊立三費盡心思最后探索出貨幣支付與實物標準相結合的供給辦法。這個“實物”他們選擇了“小米”,各種生活費和事業費的標準均用小米的數量來表示。比如津貼費,原每月1.5元的改為發小米12兩(老秤16兩為1斤),每月2元的發小米1斤,每月3元的發小米1斤半……技術干部的津貼也是一樣,醫生每月發小米6至10斤,電訊人員每月發小米3斤8兩至10斤。其他經費標準一律用小米表示,如菜金每人每日改發小米3兩,油鹽每人每日發小米3兩5錢,柴每人每日發小米5錢等。發放的辦法是,通常以當月15日這天各種物品(菜、油、鹽、柴、等)的市價,按實物(小米)標準計算成貨幣支付所供單位。采取以實物規定經費標準的辦法后,克服了由于物價上漲造成部隊生活水平下降的缺陷,受到廣大指戰員的歡迎。以后,從部隊到地方幾乎都以小米為標準來計算經費。如養活一個軍人每年需要1300至2200斤小米,打一發八二迫擊炮彈等于800斤小米等。這種以小米計發經費的辦法,一直堅持到解放初期。
在楊立三和廣大后勤人員努力下,經費基本保證了部隊作戰及生活的需要,且到1945年抗日戰爭結束時還結余下4841萬元,為隨后開展的解放戰爭積累了一定財力。
(責編 王燕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