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庭教育中有意識地營造環境是非常有效的。多一種語言,也是多一種世界觀。
導演Linda Goldstein Knowlton的紀錄片《中間地帶》(Somewhere Between)中,5歲被領養在美國家庭的中國女孩Jenni,在生活中能做到和美國媽媽用普通話交談。國民萌娃奧莉在親子節目《爸爸回來了》中驕人的雙語能力,令網友贊嘆不已。
隨著各類家庭真人秀節目的火爆,其中內地和香港臺灣的名人后代那一口流利的英語也通過電視節目深入人心,令兒童的雙語教育話題再次備受關注。雙語養育可以走多遠?社會生活環境的塑造,或是李安琪式擁有美籍華人母親的家庭,在雙語養育中究竟在多大程度上發揮著作用?記者走訪了中山大學語言學教授莊初升,聽他分析雙語育兒實踐的可行性。
多一種語言,多一種世界觀
知乎網友William Tang引用耶魯大學《心理學導論》語言一章內容,認為越小學習多種語言更容易掌握。莊初升教授表示,孩子年紀越小,語言習得越合適。年少時移民去他國,孩子在異國大環境中可以很快習得當地的語言,而且幾乎可以達到母語的水準;但若是成人去學習第二語言,能力卻往往難如人意,至少較難達到母語那般流利自如的水平。
小孩學習語言的潛力非常大,“理論上說,孩子從小就可以習得幾種不同的語言。而且在語言的習得過程中,不同語言的特點之間可能會模糊化,但熟練掌握之后進入使用層面,是可以逐漸克服的。”莊教授表示。
語言是一種口語,與它的文字形式(作為教學手段的拼音或字母)沒有必然聯系。孩子從小學習雙語,在語言的結構系統方面是否會發生紊亂?莊初升教授認為,需要從不同層面區分,”借用現象時而都會發生,也就是一種語言中的詞匯、語法結構會借用到另一種語言中去,但是兩種語言之間的基本界限不至于混淆,如有聲調的漢語和無聲調的英語,掌握這兩種語言的孩子在實際使用中不會混為一談。”
語言習得與環境的關系特別密切。網友Chenz分享了自己雙語育兒的經驗,和三歲半的孩子朝夕相處的母親只通過英語交流,不常在身旁的父親90%的時間使用母語與之交流,Chenz的寶寶英語表達和理解能力與英語母語的孩子“基本一樣”。孩童在小環境(家庭,特別是父母)和大環境(學校、城市、國家、全球)中所受的教育和引導,同語言能力的掌握息息相關。就小環境而言,單語者父母嘗試進行雙語養育的可能性較小,反之,若父母具備兩種或兩種以上語言的使用和交際能力,孩子獲得家庭雙語養育的可能性便大,孩子在實際語言運用中雙語并存并用的可能性便大。
而在大環境中,莊教授表示,“因為各種社會歷史原因而形成的雙語社會,如新加坡、馬來西亞等,是掌握雙語的天然環境。在這些環境下成長起來的孩子,每種語言的能力可能都是均等的,他們從小都可以自如地掌握兩種或兩種以上的語言。其他類型,如法國人后代聚居的加拿大魁北克省,生活在雙語社會大環境中的孩童,也會具備雙語習得能力。僅從語言使用的經濟原則來說,法語學習相較于英語而言是一種浪費;但若從文化傳承上來說,法國堅持使用法語其實就是在傳承法蘭西文化,所以被他們普遍認為是必要的。”網友分享的“父親是德國人,母親是俄羅斯人,從小在美國長大,故而三門母語”這類特殊成長背景的優勢自然得天獨厚,相對于此,更多的中國式教育則選擇主動為小孩提供多語教學的教育環境,如在彝族聚居地已經開始出現漢語、納西語和英語共同教學的實例;配合著雙語教育的學校環境,《迪士尼神奇英語》、《賴世雄親子英文》和蘭登書屋等出版社的英文繪本……也紛紛成為了踐行雙語養育父母的枕邊書。
一頭得,一頭丟
采訪中,莊初升教授再三提到一個詞,“拔苗助長”。
小孩子從小習得兩種語言(或方言),對于他的語言學習機制而言,沒有任何問題,不會增加他的負擔,或擔心他并不具備此種能力。在很好的教育環境和條件下,小孩是可能很好地習得兩種語言的。但精力、時間和經濟的代價較大。記者采訪到來自東北的榮女士,她先生是外國人,自己則獨自帶著一雙兒女在新加坡的小學就讀,榮女士表示,除了空氣質量和食品安全外,好的語言環境的營造也是自己愿意堅持長期異國奔波的考慮因素之一。
莊初升教授認為,教育是項非常復雜的系統工程。對于不同的家庭、不同的家長來說狀況可能很不一樣,因此不能說經濟條件允許的情況下就一定行之有效,還要視家庭教育的目的何在。
我們接觸到的一個小朋友,楊琪琪在國內長大,十一歲后生活在美國,從只會一點“Hello” “Thank you”到一口聽不出一點口音的地道英語、四年法語學習經驗和半年西班牙語學習經驗,她坦言,“會兩種(或多種)語言的詞匯量一定會比一種語言的要大,但除非小孩是罕見的語言天才,否則不可能每門語言都說得和本地人一樣流利。”和楊琪琪認為的“雙語國家把多門語言當作一門來認知和學習,任一門的詞匯量可能有限”的擔憂相類似,莊教授認為,在小環境能夠營造的雙語條件有限的情況下,想要習得與母語同等水平的第二語言,難度是非常大的。
若無有足夠精力、經濟條件、語言能力的小環境和支撐學習第二語言的大環境,雙語養育無大力倡導的必要。“主體國家有自己的主體文化和主體語言,我們從小講漢語是天經地義的。對更多的孩子來說,第二語言并非終生必需,他的第二語言不是非得要達到母語的程度才能維系生活、開展工作。”他說,“沒必要把英語當成漢語一樣從小就雙語并行地去教育,這有點拔苗助長。況且,狹義的單語環境中,很多家庭其實做不到。”心理咨詢師葉壯呼吁廣大家長,多語教學,孩子身處的社會環境、輿論支撐、社交圈子同樣重要。
語言是一個民族傳統文化的根基,“漢語在北美的華人中已經式微,第三、四代的華人華僑子弟已經不會講漢語。這和一個民族的文化傳統、母語情結和語言忠誠度都有關。魁北克省的法國人為什么可以保持得好?這與他們的民族情結和文化傳統有關,他們首先自己看得起自己,值得我們學習。”
莊教授認為,如若未來通過學校、家庭教育不惜血本地強化教育,每一個中國人的英語水平都超過漢語水平,并不見得社會發展水平和國際地位就會提高,因為二者沒有必然聯系。強勢的外來語對我們自身民族文化安全會造成較大威脅,國家的文化戰略、文化安全、文化主體都會成為問題。“我們國家當前在國外辦很多孔子學院和孔子課堂,教外國人學習漢語和中國文化,但是我們幾千萬的華人華僑后代的漢語卻在丟失。一頭得,一頭丟,這賬我們又該如何算呢?南洋的華人華僑情況好些,他們有華校,雖然傳承的主要是漢語方言,卻維系了文化血脈的聯系,而不是徒有黃皮膚。”
語言是種很勢利的社會文化現象,日本的強盛讓日文成為熱門外語,法國的衰落才有英語的取而代之,很多國家從官方到民間,并不像中國一樣如此看待如英語等強勢外語問題。歐洲一些國家也在反思英語的強勢全球共同語的獨特文化現象。
莊教授建議,每個人的取舍不同,如果對孩子的成長未必很有利的情況下,不一定要強求。中小學系統的學習加上大學系統的強化學習,他所掌握的英語能力已經足夠一個國內大學畢業生應對國外的工作。長期在本國工作的話,掌握第二語言的基本交際能力即可,若在國外工作學習,語言能力在短期內可以很快提高。“輕的而言,雙語養育的過分重視,是一種教育理念;往重一些說,這是我們文化心態上的弱勢,是一種教育取舍。”
在很好的教育環境和條件下,小孩是可能很好地習得兩種語言的。但可能需要的精力、時間和經濟的代價較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