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望它們不再背井離鄉,更不要轟然坍塌。因為它們代表著中國傳統文化,代表著中國人的理想生活,更代表著那些迷茫焦慮無奈的蕓蕓眾生的精神家園。
馬頭墻、小青瓦、磚木石雕、層樓疊院……提起徽派建筑,我們腦海里無不描繪出這樣一幅景色:薄霧氤氳中,黑白兩色的徽派古建筑前一大片鵝黃色的油菜花。“婺源”二字,就隨之蹦了出來。
婺源在古徽州“一府六縣”中,徽派民居保留相對完整,稱之為“中國最美鄉村”也不為過。然而,吳志軒和他的伙伴們從十幾年前就展開一場“搶救中國最美鄉村”的公益活動,因為此處,類似采光、排污、修繕 、產權分散等“先天不足”始終困擾居住者,很多村落古民居年久失修,處于“自生自滅”狀態。
“凡事物極必反,盛極必衰,古宅亦是如此。在江西婺源聽見許多古宅的悲情故事,不勝唏噓。所謂‘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多少顯赫一時的家族,花費巨資,歷經數年乃至十數年才建好、屹立數百年的宅第,如今卻淪落得荒煙蔓草,殘墻斷壁。”吳志軒說道。
如今在婺源,老宅不下千座,其命運不外如下幾種:善之善者,掛上某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或名人故居的牌子,一般都由政府花錢修繕,富麗堂皇,傲然屹立。其內游人如織,評頭品足,匆匆而過。次者,后人將古宅修舊如新或如舊,改造成客棧,按目前的行情,一般三五十元一個床位,一年也有不錯的收益。又次者,如今尚有后人居住,因時間久遠,人口繁衍,一棟宅子里住七八戶人家并不鮮見。古宅顯出破敗景象,共有之物,無人愿意自己掏錢服務他人,而可敗的東西也基本敗光了。更次者,主人搬進新家,任由老宅荒廢,或是將可賣的賣掉,只留下門頭和圍墻,內中破敗不堪,甚至夷為平地,原地建新樓。即使保存尚完整的,如無人居住,一般三四年也就倒塌,長不過八九年。在這些老宅當中,前兩者屬于幸運的,其生命之延續幾無疑義。后兩者,則只能慨嘆命途多舛,等著塵歸塵、土歸土了。
修復“九思堂”
2010年下半年,吳志軒和兩個伙伴來到婺源縣清華鎮花園村,看中了“九思堂”,決定租下這座老房子,將其改造成徽商文化度假古宅。“九思堂”,建于1902年,歷經一百多年的風雨侵蝕,老屋備顯滄桑,梁木腐朽,門窗油漆剝落。2009年,屋主江文昌建起新房,全家搬遷。
經過商討,雙方簽訂了租期40年的協議,吳志軒隨后對九思堂進行修繕,按照修舊如舊原則,前后花了80多萬元。裝修完成的“九思堂”在很多細節中融入文化元素,大到家具,小到地圖、鑰匙扣,都體現出婺源和徽商文化特色。“九思堂徽商文化度假古宅就是要讓游客體驗百年前徽商們精致高雅的生活,感受濃郁的徽文化氛圍。” 網上記載的有關古宅的租金,“一棟一年1萬,30年租期”,吳志軒表示,那是“網絡的以訛傳訛。我們目前已經簽訂協議的有7棟,正在洽談中的有2-3棟。租金從幾千到幾萬不等,租期40年。”
古宅的修復,難點在于保持傳統建筑風格的同時,還要滿足現代人對舒適居住環境的要求。吳志軒說,徽州古建工藝大多體現在其公共空間,如樓下的天井、廳堂,而樓上空間價值相對較小,而我們的改造恰恰集中在樓上。對于公共空間,盡量按原貌恢復;對樓上客房,進行隔音、保溫、衛生、采光改造。房屋主人江文昌對現狀很滿意,“祖屋保住了,我們還有收益,很好!”
瀏覽“九思堂”的官網,有一段說明特別引人注意:“我們歡迎每一位志同道合之友蒞臨,但因現有度假宅院乃百年木結構老宅,隔音效果不太理想,故凡喜縱情熱鬧者請慎重選擇,以免人我兩難!敬請見諒!”
吳志軒表示,首先,選擇來到婺源九思堂度假的游客,就已經給自己的旅行定好了位:休閑、放松。喜歡燈紅酒綠,喧鬧夜生活的游客不會選擇這里。而為了解決老房子的隔音效果,他為此也請教過不少專業人士,包括自己母校北京大學研究聲學系統的同學,得到的回復都是沒有辦法避免。因為這種古宅是梁柱一體的結構。不過,吳志軒也特意說明:“事情都有兩個方面。那么古人居住的時候是怎么解決這個問題的?我們參考古人的生活方式,就是自律。規矩言行,減少噪音。生活在這樣的老房子里,我們是不是也可以學習到古人的生活方式?這也是最核心的問題。”
“以宅養宅”
在吳志軒看來,宅子是有生命力的,它承載了家族的夢想、地方的文化和鄉土的歷史。倘若離開了故土,離開了家族,那只不過是一具標本,泥胎木塑而已。“在婺源看了許多老宅,感覺最舒服、最充實的就是坐在老宅里,聽主人講家族的故事、老宅的歷史,那時你會覺得這個宅子是有生命的,會呼吸的,是可以和人交流的。從中我們可以體會到滄桑、厚重、智慧、豁達、寧靜、和諧等諸多情感。而我在龍游的感覺則全然不同,十幾棟明清老宅,保存得非常好,但卻是僵硬、死板、冷漠的,我和它們沒有交流,我只是一個在標本展覽館里匆匆一瞥的過客。所以,古宅的價值絕不僅僅在于建筑美,更重要是依附于人、依附于地方的人文之美!”
修復和改建古宅,不過是吳志軒和他的團隊想做的第一步。他們最終希望做到以古宅為切入點,帶動鄉村的整體發展,反哺當地傳統文化。
“我們現在可以看到很多鄉村發展旅游經濟,是這樣一種模式:當地人經營旅館、開酒吧、開出租車,整個旅游產業就是依附在為游客提供服務。這樣的模式不會出現在婺源。”吳志軒是想做這樣一種旅游產品,讓游客參與到當地的傳統文化生活里,同時也讓原住民參與進來旅游產業,挖掘當地的旅游資源,希望他們保持自己的生活方式,而通過保持好自己的生活方式,讓游客可以參與進來,這樣是一個良性循環,對三個方面都有好處。“在這樣一個宅子里,可以將地方的美整合于此,讓自己、讓他人在這里靜凈心境,體味一種雅致詩意、自在無礙的閑適生活方式和生活藝術,這正是諸多奔忙于大城市中的人們所需要的。”吳志軒總結道。
傳統文化和技藝不能僅僅停留在景區介紹頁上和解說員的嘴上。比如九思堂提供的旅游活動就包括體驗傳統徽墨古硯制作、手繪油紙傘、打麻糍等等,本身就是當地居民的日常生活。這就是吳志軒“本土文化生活度假”理念的直接體現。
游客越來越傾向于體驗和融入式的旅游方式。體驗項目從哪里來?只有從本地文化和生活方式中來。但要保護傳統文化和生活方式并不容易。“古村居民向往現代生活,但這種追求必然與傳統生活方式相違背。如果村民不能在保持和發展傳統文化和生活方式上獲得持續的更高的收益,而僅僅通過行政管理讓村民保持原態,是行不通的。”吳志軒說。
婺源虹關村是明清時代徽墨的主要產地之一,有“徽墨名村”的美譽。但虹關徽墨生產從上世紀90年代就逐步消失了。吳志軒所辦的婺源縣尚逸軒度假有限公司在虹關租買老宅,恢復傳統手工徽墨制作。在撬動徽墨產業復興的同時,游客也能參與徽墨制作。“很多客人都是因為這些傳統項目遠道而來。”吳志軒說。
這種傳統生產與旅游結合的方式得到了國家文博研究員周榮林的認可。“沒有本地文化的古建筑只是遺址,不能生產的傳統技藝就是表演。”他說,“傳統文化和技藝不能僅僅停留在景區介紹頁上和解說員的嘴上,這樣傳承是打了折扣的,甚至是不真實的。”
“規矩言行,減少噪音。生活在這樣的老房子里,我們是不是也可以學習到古人的生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