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以致用，意趣為先

譚志斌的收藏雜而不亂，一切藏品都是圍繞著自己的趣味點入手。正如他的收藏心得一般，收藏是為了玩趣，不炫耀不跟風，把藏品融合在自己的生活里。

三月中旬的羊城裹進了一片突來的朦朧雨霧。文昌北路耀華大街一座百年舊宅墻邊，一叢清秀新枝從濕重空氣里探出頭來。

宅內庭院，嶺南吊鐘開得極旺盛。譚志斌修剪數枝，將其移到通體明凈朗潤的清三代青花瓶中養(yǎng)著，加繩固定，端立于庭院中央。譚志斌仰視并手扶枝椏：“花落出新芽綠葉，可以繼續(xù)欣賞其飄逸姿態(tài)。”瓶下是缺了一角的北魏佛座，刻有佛前信眾群像及古樸蒼勁的龍頭。鋪在最底的是一席翠綠旺盛、清香宜人的菖蒲。譚志斌捧了一叢，輕輕揚手：“這是自古文人最喜歡的菖蒲香味，極為醒神。”

像這樣歷史斑駁和時令新枝的組合，在譚志斌的居所中隨處可見。他邊介紹藏品，邊將花灑舉高。“澆花一事，有不可假手于人之必要。”春來無事，形容粗獷但性情雅致的譚志斌便在此品茗會友，盡享古物與新意交錯混搭的悠然時光。

融合古今，貫通中西

宅內方正古樸，四下列著譚志斌親手完成的嫁接今古之作。除開篇所述之吊鐘與青花瓶組合外，還有許多：其一是春花配石灣盆，譚志斌特意在盆里放了一似在沉思的泥偶老叟，更添幾分禪意。其二是水橫枝（梔子花）配宋代梅瓶，“中間灌了養(yǎng)魚水，非常潤。等杜鵑開時可以重新再換，看看效果”。水橫枝向右分出細細三枝，簡潔明快，配上高大寬厚的瓶身，韻味叢生。其三是白太湖石配藍釉石灣盆，并以菖蒲點綴。尤其石塊側面穿孔的線條，玲瓏多姿。“這便是生趣和古味同在，非常有意思。”譚志斌的表情享受非常。

客廳正中陳列有宋元釋迦牟尼木造像、漢萬歲不敗磚、北周石獅子等珍品古玩，四下齊整疏朗。譚志斌著重介紹了當中的清代六榕寺重建佛座主板及其拓片：康熙年間六榕寺重建，是佛教大事一件；康熙帝提出“以孝治天下”，重塑民眾精神寄托，因此著力重建佛教寺廟。“這塊板上的龍紋是典型的青銅器勾法，流暢圓潤；在鐵梨木上雕出如此效果，非常不簡單。考慮到寺廟重修費多取自香火錢，不能用最昂貴的材料。但做工絕對是頂級的：一是因為重建的信仰，二是這代表了制作的木器師傅的水準，不得不全力完成。”譚志斌分析道。

譚志斌現居老宅已有百年歷史，同樣是他所鐘愛的“藏品”之一，完好留存了自清末以來的清晰歷史痕跡，融合了傳統西關大屋頂高、通風、采光優(yōu)勢和西方建筑結構穩(wěn)固等優(yōu)勢。“這是清末民初的房子，房產證是1920年的。它采用了西方人的磚木結構，不算傳統的西關大屋。嶺南太潮濕，傳統西關大屋的木質結構用個大概幾十年，一定會廢掉。”

譚志斌順帶聊起了由舊宅引出的一段廣州歷史：乾隆年間，廣州一口通商。全世界貨物與國內特產要交換，都須經由廣州，遂成南來北往交換之地，景象自是一派繁榮。當年廣州城內是滿洲人住的地方，到晚上便關城門。滿人怕有生動亂，因此城內漢人不多，且城內買地限制嚴格。“那時候漢人多住在現在的芳村、西關、龍津等地。城里太小，限制又嚴，漢人就到了城郊的上下九、泮溪、荔枝灣一帶買地造屋；又兼其時在廣州生活的外國人極多，漢人造屋時也吸收了西方的優(yōu)秀經驗。”越來越多房子是中西結合的，很受歡迎；后來拆掉不少，一些政府明文保護的舊宅得以存留，耀華大街便在此列。

玩趣是最高境界

譚志斌于2007年將積攢多年的各式藏品搬入這座老宅。起初是為了陳列藏品，讓父母居住；偶爾回去，在房子里轉悠得多了，喜歡把玩、羅列及組合藏品，慢慢悟出了新門道。他總結出了“玩古四境”： 第一，求多，缺什么買什么。“一高興就亂買，被人說兩句就興奮。而且商家很會講話，哄著你。”第二，求全。這一階段特別看重諸如材質、年份等客觀條件，比如家具必選黃花梨、紫檀等等。第三，求精、求專。比如同是一張八仙臺，酸枝、黃花梨、鐵梨木都想買一張。第四，求趣。“不單單是為了收東西過程本身，以及它的價值。可以嘗試配起來玩，很有樂趣—玩趣是最高境界。”

時光回溯到2000年。一貫在朋友眼中“閑不住”的譚志斌開始喜歡上玩古，開始了“一高興便亂買”， “我一開始玩新的家具，不停買。后來一玩老的，之前那些就不要了，送人了。”譚志斌淘了一件黑檀羅漢床，回去就把沙發(fā)送人；收了一些滿洲玻璃，便把所有窗都換了。“燈光透過來時，感覺很舒服。”

2006年，譚志斌達到了“玩奇”“玩專”兩個階段的頂峰，專注收藏舊木造家具，即便在其事業(yè)低谷期依然癡心不改。此時家里幾乎沒有一件傳統的、新的家具可用。大觀堂馮朗銓先生向譚志斌建議只買舊木家具，并向其講述了木器行的故事：過去木材砍下來后不像現在急功近利—早上鋸了樹，晚上幾乎就想做成床來睡。實際上若有條件，一段好的木材要藏60年：30年泡在水里，30年自然風干，將木材的變化率降至最小，這時才能選擇做家具材料；而木器師傅要在有限的材料和多樣化需求之間考慮如何選擇搭配，才能達到美觀、實用又省錢的目的。

“過去他們會點起一袋煙，坐著看兩天，研究如何搭配成型。東西要講般配，不是樣樣貴就是好。”譚志斌說，“當時的木器一定不能粘膠。盡量用楔子釘住，萬不得已才用膠水；木器師傅分為木工、雕工、打磨工，每個工種都對技術極其講究，且出師時間長，難度大。木工的成長必須有三個三年的鋪墊：其一斟茶倒水，其二摸清門路，其三確定方向，要求極其嚴苛。不像現在，跟師傅半年就可以出來干活了。”

“有一段時間家里都是明式桌椅，我老婆不高興了。四下全都硬邦邦的，連個能舒服坐著看電視的地方都沒有。”譚志斌笑道，“不過喜歡這個，總比成天跑外面喝酒要好吧。”譚志斌妻子談及這段時光，半怒半嗔：“為了收一張古玩桌子，他讓朋友把原來的餐桌餐椅都搬走，騰出位置；桌子又沒辦法配凳。所以有兩年，我們年夜飯都是自助餐形式的。”遂無奈對丈夫說：“你找個地方去放這些古玩吧。”

“這可真是正中下懷啊！”譚志斌聊到此處，語調升高，神色躍然，如蒙大赦。為了找一個合適的展列藏品之處，他費盡周折，最后選中了位于文昌北路耀華大街的這座舊宅。“當時登報說耀華大街要保護的，肯定不拆。以前不少國家級別的領導人來廣州都走這條街。但你知道，很多人有錢不會住這里。他們寧愿花三倍價錢買珠江新城，說多好啊，多值當。”譚志斌笑著說，“他們不懂，這種老房子味道不一樣的。我在這里住下，真的覺得這才是自己這么多年來想要的生活。”

繁忙工作之外，他有了一個自在舒適的絕佳去處。自此，譚志斌開啟了他總結的收藏四境中“玩趣”階段，“什么都玩，就很容易貫通了。玩的最高境界是趣。無論字畫、石雕、木器，都有其意趣在”。

古玩，古代玩物

被譚志斌戲稱為“馮胖子”的馮朗銓，是點破譚志斌應“找準方向、潛心玩賞”的引路人。馮朗銓于北京出生，后到廣州，后居香港，于2005年創(chuàng)設當今華人收藏圈第一寶號大觀堂，在圈內享有盛名。馮朗銓表示：中國收藏家主要分兩類，一類以保值為主，重在藏；而像譚志斌這樣因喜歡而專注的藏家，非常少見。“首先你要知道自己收藏的目的是什么。玩的心態(tài)決定了玩的高度。無論如何必須想清楚，你是為什么而玩？為了炫耀，就要謹慎。為了賺錢，更要謹慎。”貪官多時，字畫翡翠炒得高；如今價格回落、無人問津，便合此理。“不能人云亦云，問問自己玩什么，方向是什么。最終目的是什么。”譚志斌十分謹慎。

譚志斌認為，古玩便是“古代玩物”，非常單純，重在玩出意趣，用出實效，提升生活品質，不能將其徹底物化，淪為只有交易價值的俗物；或是小心藏起，唯恐見人，從無細細品味把玩之念想。“古玩其實是真正的成人玩具。古玩既不該成為束之高閣的陳列品，也不應把注意力全都放在其經濟價值上；若沒有純粹之心和意趣為先的觀念，很難玩得好。東西有地方放，才是真正的好。把藏品錯落有致地擺起來，玻璃、字畫、石頭和花結合著玩，不停替換，慢慢的就有意思了。”

譚父頗有文人之風，尤喜木器。上世紀60年代譚父新婚，除卻床及衣柜等必需品外，必須花三十多塊錢買一張柚木寫字臺。父親好古玩、重教育的秉性在譚志斌身上得以傳承。其書房外、茶座前，刻有三國時董遇之“三余”。“沒這么多時間讀書怎么辦？董遇說要用好‘三余’時間：夜者，日之余；陰雨者，晴之余；冬者，歲之余。”譚志斌闡述其義，語氣頓挫熟絡。

茶座邊的滿洲玻璃刻有唐太宗百字箴言的其中四句，譚志斌專門摘錄下來教育兒子：交有德之朋、避是非之口、取本份之財、戒無名之酒。“我非常看重潛移默化的教育效果。我小孩經常在這里幫我招呼朋友，沖茶倒水；耳濡目染，會有好處。”譚志斌近期正潛心研習書法，專攻顏體；廳內八仙桌中，便有其手書的一幅中楷，“知多世事胸襟闊，歷盡人情眼界寬”。既是自勉，亦有教子之意。

對話期間，譚志斌的三位老友齊齊來訪。他迅速離凳起身，沒等客套便捧著花盆叫道：看看，這是我剛剪的，早上剛剛接的露水。怎樣，漂亮吧？三位客人齊聲笑道：不錯，有意思！蹲在地上的譚志斌，笑得如孩童般燦爛。

記者：你玩古物的初心是什么？

譚志斌：收藏的目的為了什么？玩是根本，收藏是為了愉悅。什么能讓我真正愉悅，就做什么。我跟別人不同的地方是，我收藏主要是為了提升生活品質，就是將藝術生活化、生活藝術化。把藏品束之高閣，生活質量得不到提高，就失去了玩收藏的意義；若過分在意是否升值，會極大影響藏家情緒，意趣就不夠了。

記者：進入古玩圈這么多年，最讓你感到興奮和滿足的是什么？

譚志斌：在父輩的熏陶、師傅的引領和朋輩的交流中，我在這個圈子越玩越廣泛，越玩越有趣，樂此不疲。我總結古玩有三個“得意”：其一，得到一件珍品時會思考，會讀相關的書籍，會搜資料。久而久之，形成了閑暇時看書、寫字、聽音樂的健康生活方式。其二，能交到許多有素質的朋友，跟他們溝通非常有意思。我和一些志同道合的藏家朋友共同成立了“真趣社”，我任社長，定時聚會共賞珍寶，其樂無窮。最近剛跟一幫香港行家交流，今年準備去日本和臺灣。其三，只要你的收藏方向對了，實際上永遠不會虧錢。珍品古玩存世量少，升值實是必然。所謂“不爭功利，功利自然而來”，便是如此。

記者：初涉古玩收藏免不了吃虧。你是如何在這些經歷中調整心態(tài)，并逐漸成為行家的？

譚志斌：我有一個展柜，專門用來陳列各種收藏“學費”。玩古玩自然要有相應的承受能力，交點學費是必然。那么怎么學，跟誰學呢？我覺得有三點：一是以能者為師，二是以書本為師，三是以達者為師。所謂達者，便是人品又好、眼界又到的人。能者、達者必然在某一方面強于你；即便你不那么喜歡這個人，也應該虛心求教，學到知識。一個人若是玩古十余年都只有一個老師，必然一葉障目，會有很多局限。應該盡可能向各個門類的能者、達者求教，才能觸類旁通，得到真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