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陳癡不日前卜了一卦,說是近日將星將隕落,結果馬上封侯身體倍兒棒的趙將軍酒后騎馬,墜馬而亡,滿朝皆驚,開始正視起了前任國師虛無邪之徒,半吊子神算陳癡。
而今天,她又為圣上卜了一卦,說是皇宮近日里將有至寶失竊,當晚,她的府邸迎來金光閃閃的一尊大神,如今大饗朝的國主,姬十里。
姬十里暗夜蒞臨,神色低沉,顯然是趙將軍意外身亡讓他的心情有些沉郁,他一見到陳癡,就劈頭蓋臉地問:“皇宮至寶?能有什么比得上朕的傳國玉璽更加貴重的?”
傳國玉璽這東西聽起來擁有著太多的含義,陳癡慵懶地從床上披衣而起,裹著大棉襖,一臉認真:“有,陛下的貞操。”
“……”姬十里好不容易才維持的高冷表情瞬間崩了,平緩了一陣,冷眼沖著陳癡一掃,道:“朕日前不是和你說,三緘汝口!你是拿朕的話當做耳邊風?”
陳癡這人最大的本領并非神算,而是……烏鴉嘴,舉凡她所說的,好事不靈驗,壞事立馬報,偏偏這廝還無此自覺,常常扯著人就說對方印堂發黑,總是讓人心驚膽戰地等著霉頭到來。
她穿著寬大的外袍,里頭隱約可以窺見紅色紋并蒂蓮的小肚兜,如瀑的青絲有幾縷沒入肚兜里,也不知那深處是怎樣的旖旎風景。她神色慵懶,從夢中醒來不久,有種純真憨厚,媚態可掬的感覺。
自從虛無邪將此徒弟托付于他,他的愿望就成了讓陳癡成為一個啞巴。
而此刻,他看著陳癡媚態天成的模樣,恨不得跟來的隨從都是瞎子。貞操?不是早丟給她了嗎?
思及她面圣時候的隨意不檢點,他的聲音低沉了些,道:“話從口出,陳愛卿便為朕護住至寶吧。”
“貞操?”陳癡剎那將外袍收攏地緊些,而后反應過來,道:“哦,不,至寶。陛下臣無能臣此刻只是一個卑賤的平民,只能在陛下面前稱草民的。”
“無妨。朕賜你御前行走的能力。”他淡淡道,腦海里突然又生了一個主意,道:“既然是皇宮里頭的寶物,愛卿這陣子就呆宮中罷,朕會給你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的。”
“嗯?”陳癡下意識的覺得不妙。
姬十里含笑。
【2】
陳癡覺得,姬十里待她真的是……非同一般啊。
她一直以為,姬十里必然會貪圖她的美色,借這個機會將她撈進宮當個妃嬪,正想著如何嚶嚶反抗一番,對方卻一臉嚴肅地和她說,“身為前任國師的繼承人,愛卿應該要有臥薪嘗膽的勇氣,并且不怕辛苦深入基層。俗話說,天降大任于陳癡也,必將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這么著吧,皇宮里的梆子,被你承包了。”
梆子?打梆子?這不是變相讓她去打更,做個更夫嗎!她想到每天晚上在凄風苦雨中,煢煢獨行,就覺得心里一陣悲涼,陳癡道,“陛下!您不能剝奪我的睡眠!”
“哦?”姬十里挑眉,道,“那你是更愿意倒夜香了?”
陳癡悲憤!最后衡量妥協之下,只能夠迎著蕭蕭的冷風,起早貪黑,抱著一個梆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打著。
心里萬分痛恨趙將軍為何就在那刻失足落馬。又為何自己在宅院中自娛自樂的算卦,也被上報到姬十里那邊去。
她正走著,呵氣連天,腳上的步子也輕了起來。冷風乍過,她起了一個激靈,卻看到那邊墻角的地方隱約有著兩個人影鬼鬼祟祟地在那邊也不知道做著什么,陳癡屏氣斂聲,一只手按住梆子,讓它不至于晃蕩出聲音,同時偷偷躲在書的后頭張望。
那黑暗中的兩個人的衣著看上去都頗為華貴,個子較矮的那位看上去是個女人,披著純黑色的斗篷,臉部隱在黑暗里,但那背影,總讓她有幾分熟悉的感覺。
而另個人……穿著的騰云龍紋的靴子,還有那袍腳間隱約露出的金線,都說明了他的身份,皇帝在此處私會女人?有點不可思議啊。
哎,沒想到她隨隨便便打了下更,就看到了皇帝陛下的風流韻事。她正想著識相點離開,卻猛然想起來了那個女人是誰。
那人……是當朝太后啊。先帝無子,駕崩地早,皇位才得以傳給他的弟弟姬十里,當朝太后雖說是太后,但綺年玉貌,如今也不過二十有余,算輩分算是姬十里的嫂嫂。
如今這情況……難道是兄嫂逆倫!簡直是太刺激了!不……
她是想著離開,但是腳上的步伐一直邁不開,總是想看著面前還有什么新進展,結果卻感受到黑暗中有一雙冷沉的眼睛盯著她。
姬十里發現她了。
那目光有如實物,剎那間她覺得腳底像灌了漿。等到太后離去,姬十里出聲道:“陳癡,出來。”
陳癡拿著梆子,重重地打了一下,然后才晃蕩出去,一臉興奮,道:“陛下,我絕對絕對不會告訴天下眾人……嗯,陛下和太后娘娘非同一般的關系的。”
“非同一般?”他譏諷道,“朕這身份,本就同著太后娘娘有著非同一般的關系啊,陳癡。”
陳癡直覺此刻姬十里的心情不妙,越發低眉順眼起來,她道:“我……我放肆了。”
他逼近她,溫熱的吐息在她的脖頸間環繞,對方聲音低沉纏綿中帶著一絲冷厲,道:“陳癡,你真以為朕是那種人?”
陳癡目光閃避。
就在對方有意無意地在她的臉頰處印下一吻的時候,陳癡終于忍不住雞皮疙瘩起了一身,然后忍不住推開姬十里跑到一邊干嘔了起來。
看到姬十里瞬間黑沉下來的臉色以及幾乎要殺人的目光,陳癡覺得雙腿有點發軟,她道:“陛……陛下。我……”
“什么都不必說了。”他眸光冷寒,拂袖而去,“陳癡,朕知道你討厭我。”
陳癡靠在墻壁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得罪他并非明智之舉,然而,她剛剛一想到他的唇,可能在不久前吻過太后,他的手,摸過她,也許,還曾為太后解衣,她就覺得……受不住。
她覺得惡心。
她想,她下次是不是要給皇帝卜上一卦,戒女色,否則會有大患呢?
【3】
陳癡回到她臨時住所的時候,可稱得上是失魂落魄,甚至連帶去打更的工具都遺落在現場了,和她同居住的宮女還關切地詢問了她一番。
她值得是夜班,眼皮直打架,此刻將近晨曦,她還是毅然地投靠了被窩的懷抱,明明是累極,但是做夢的時候,又夢回了那個場景。
彼時瑞腦銷金獸,一場急雨突下,仍澆不了那灼灼的熱意,他眸色暗沉,如畫的眉眼帶著明朗的笑意,最后俯身,將她攬在懷里……
及至香汗淋漓,她猛然醒來,不忿地發現,自己竟又做了一場春夢,她臉一紅,覺得自己簡直要瘋魔。
她心里盤算著早日將入宮要做的事情做好,然后遠走高飛,過上如魚得水的生活。
至于姬十里?他最不應該做的事情就是明明坐擁后宮三千,居然還來招惹她。
結果轉頭一看,就看到了姬十里,那人無聲地站在門口,月色下,神情晦暗不明。
陳癡卻是驚了一跳,此時此刻,她的心情還難以平復,無顏面對姬十里啊……
她難得有點心虛,看到姬十里清明的眼神,總有種對方洞察一切的錯覺。
她輕咳一聲,道:“陛下好雅興,也有私闖共女房的興頭。”
姬十里冷淡地看了一眼她,而后居然拉著她去外頭閑逛了。
陳癡打著哈欠跟在他的身后,眼睛慵懶地半闔著,不懂姬十里的用意是為何。
姬十里就這樣無聲地拖拽著她走了一路,陳癡都覺得自己猶如孤魂野鬼一樣。
眼前尚是冷月沉沉,宮人稀少,只有零星的幾盞孤燈點燃長宵,姬十里終于開了尊口。
“朕本以為陳愛卿就算是被朕輕薄,也一定會克服萬難風雨不誤敬忠職守地打梆子,沒想到剛剛還在雷打不動的補眠,玩忽職守,此刻面圣,還這副瞌睡的模樣。”他淡笑,“莫非愛卿終于想通了放棄掙扎了,覺得當朕的妃嬪也不失為一享受人生的好途徑,所以準備無聲反抗一番?”
面圣失儀還不是被他害的。不過是傍晚的時候窺見他和太后私情,被那一吻居然勾動了綺思,若非做了那一場的夢,才不至于這樣精神不濟。
“哎。”陳癡笑道,“臣只是覺得,與其主動出擊,防暑不漏,不如守株待兔,畢竟我只是名義上的打梆子的宮女嘛!”
“愛卿入宮已有多時,可曾再測一測,那將偷走至寶的賊在何方?”
“陛下不是說讓臣三緘其口嗎,說多了就不靈了!”
陳癡測算只是半吊子,但是難得今天姬十里逼著她不肯讓她輕易蒙混過關,于是她只能舉目四望,正巧這時候,眼前有個黑影一晃而過,她急中生智,指了那道黑影,煞有介事道:“是他是他便是他!偷寶物的賊便在那處!”
姬十里的神色換上了警惕,與此同時下意識地將她護在身后。
那黑影在黑暗中有著一雙亮得像是要發光的眼睛。又不知道從什么地方又跑了出來,像是要嚇她一樣,堪堪從她身邊擦過,她感受到奇異的觸感,叫了起來。
陳癡驚魂未定,聽到一聲細嫩的貓叫聲,這才如夢初醒。發現那不過是虛驚一場,只是只黑色的小貓,在暗夜里形如鬼魅,竄入了草叢中,結果她瞎卜算,自己嚇自己。
她竟發現自己有幾分虛脫,軟癱癱地扶在姬十里的身上。她看著仍然護在自己前頭又怕她被夜貓驚到的姬十里,心里有種非常微妙的感覺,似乎有有一絲的暖流,順著心坎的地方緩緩流下去。
彼此靜默無言的時候,氣氛又有點不大對。他壯而有力的手臂扶在她的胳膊上,許久都沒有放開,她退也不是,進也不是。
夜色此刻漸漸淡了,極遙遠的地方開始露出了一點的白,他轉頭,居高臨下地看她。他眼神深邃,像是有著將人吸進去的魔力。
陳癡莫名有些緊張,并且唇干舌燥,明明都有過肌膚之親,然而這種情況下,她竟覺得還有著非同一般的感覺。
“陳癡,朕是不愿意讓你為妃嬪的。”姬十里道。
陳癡心里一沉,也不知道她該歡喜還是該憂愁,正想感慨果然是吃著碗里念著鍋里,鍋里的到手了就也棄之如敝屐了。
正這般想著,打算笑一笑便過去,卻聽到他聲音低沉,道:“若你同意,朕還是愿意以萬里江山,聘你為后的。”
陳癡剎那間心跳如鼓,注視著姬十里認真而誠摯的神色,幾乎以為自己是幻聽。
他說,他要聘一個無根無蒂的人為后?
只是她一想到趙太后,一想到那朝堂百官必然喧鬧起來的反對聲,便覺得那滿心的歡喜都漸漸沉了下去。她最后搖了搖頭,苦笑道:“陛下,臣雖然一時風流,將清白予了你,但那不過是一時男歡女愛,臣做個神棍安心自在,承我師父的衣缽,陛下貪戀臣美貌,各取所需,入宮為后,算命的勾當肯定是不能再撿起來了。那算是欺師滅祖。”
不管是怎樣的理由,總之都是拒絕。
不過一時的男歡女愛……各取所需……
這些話刺入姬十里的心底,他冷笑數聲,神色剎那間沉了下去,而后淡淡道:“愛卿這回算是失算了。剛剛不過是一只黑色的小貓,即便是一方小小印璽,也偷不動,自然不能是小偷。愛卿測算不靈,看樣子,神棍的飯碗,也保不住了。”
天漸漸地亮起來了。
遠處有著人魚貫而來,卻是要伺候他去上早朝的。
陳癡非常識相地退到一旁,姬十里從頭到尾都沒有再看他一眼。衣飾妥當之后,揚長而去,他前往的方向,恰恰是金鑾殿的方向。
等他走得遠了,陳癡剛剛被嚇退的睡意又重新回來,她打了打哈欠,往著自己的宮室中走去。
啊混蛋,原來是順路把她給帶上,真是連上朝都不讓她安生!
至于立她為后?想想也不過是癡人說夢,哄哄她的罷了。說不定前頭還要加上一個未知期限,也說不準對方此刻便已經后悔貿然說出那話,此刻正慶幸她沒有同意呢。
【4】
陳癡在宮中繼續當著打更宮女,反正據說那神棍的飯碗保不住了,于是只能夠矜矜業業力圖挽回印象分。
她回去補了個眠,醒來后,當即跑去領了一個新的,然后沿著各個宮室走過,大半夜的,聲音拉得凄長,那氣勢,是要讓整個皇宮的人失眠。
沒辦法,皇帝這一番禍害她,讓她雖然又補了個眠,但夢里夢外全是他,如今還頂著熊貓眼,覺得精神恍惚,于是有種要與天下為敵的壯闊感。
她正敬業地打更,迎面卻走來了兩個衣飾華貴的女人,為首的一個容顏艷若桃李,但是身上卻穿得格外素凈,可不是當朝太后趙縈月嗎?而身旁的一個,盛氣凌人,穿著艷紅色的衣裳,估計就是得寵的劉妃了。
“喲,這不是打更的陳宮女嗎?”劉妃陰陽怪氣道,“換了個梆子連聲音都變了,大半夜的,還讓不讓本宮睡覺了?”
如今雖權宜之計,做了宮女,但是骨子里她可還是前任國師的弟子啊,自然要不卑不亢道:“哦,好,那我接下去小聲點,謝娘娘讓我省力了。”
劉妃覺得自己一巴掌打在棉花上,正想著不再理會,少惹是非,卻見旁邊趙太后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陳癡手上的梆子,又看了一眼陳癡,而后吩咐一聲,身邊有著侍女拿著一樣東西遞給了陳癡,陳癡定睛一看,可不就是她先前遺落在地的梆子么?這趙太后,倒是一點兒也不避忌和皇帝私會啊。
趙太后道:“哀家的宮女正巧在路上拾到了這個梆子,這段時間見陳宮女又去領了個梆子,估摸著就是你掉的,哀家這是物歸原主了。”
劉妃心思活泛了起來。
她并不知道陳癡原先是什么身份,但是聽說過,前幾日……還有某一晚陛下私會某個宮女,傳聞那名宮女在陛下的心中具有極其重要的地位。聽聞陛下那日同她不歡而散之后,連續臭了好幾天的臉色,連她都連帶著被訓斥,如今……正好落到她的手里。
尤其是這人,長得一副媚主的模樣,這嘴角還掛著淡淡的譏嘲的笑,簡直就是赤裸裸的挑釁啊。
陳癡絲毫沒有意識到劉妃已經恨上她似的,對太后漫不經心地道了謝,然后告退。而后繼續拿著梆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打著,然后報時的時候,卻被劉妃的宮女從左右包圍,嘴里被利落地塞進了布條,被她們壓得跪在了地上。
而劉妃慢悠悠地晃到了她前頭,道:“你這宮女可是一點兒也不把本宮的話放在眼里,這聲音依然磨人地很,吵得本宮心里煩。看來需要有點教訓才能記得住啊,來人,掌嘴。”
話音剛落,左右兩人就對著她左右開弓就打了兩個巴掌,熱辣辣地疼。
她陳癡是誰?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嬌弱女子,若說有一技之長,那只有半吊子的算命的功夫,在這種情況下,只能夠任人欺辱咯。
所以說,后宮這吃人的地方,哪里能適合她呆呢?
沒過一會兒,她的兩側臉頰就高腫起來,她心里想著,這太后八成是知道自己看到她同著姬十里私會了。這劉妃還聽她的挑撥,為她賣命?
“好了,夠了。”那一聲輕慢的聲音終于想起,趙縈月看著陳癡狼狽的模樣,笑了。
陳癡想著,今日之仇,前仇舊恨,來日必加倍來報。
你們二人印堂發黑,恐有血光之災哦!
【5】
陳癡受了委屈自然不是能全部忍下去的性格,本想著同著姬十里告上一狀,說她這種軟弱可欺的性子若在后宮中必然被吃了連骨頭都不會被人吐出來,可惜那日不歡而不散后,便沒有再見面過了。
臉上有了這傷,她又不是編制內的正式宮女,就堂而皇之地罷工了,與此同時,在她的房門支了個算命攤子,做起了生意。
罷工的第二天,姬十里果然來了,陳癡看著那個穿著明黃龍袍的人,笑道:“陛下求卦嗎?測字也可以的哦!"我觀陛下的面相,似乎有麻煩事纏身,若我沒有猜錯的話,宮里的妃嬪最近可是要小心哦。不過我這邊有些消災府紙背著,陛下不如買幾捆回去,分發后宮?”
他早耳聞她同著劉妃起了糾紛以及現在在宮內干的好事,只是前番被她拒絕亦是郁氣盤踞在心頭,昨晚又沒有聽到她在殿外打更,更心煩意亂了。他此刻看著陳癡小臉紅腫,半點沒有上藥過的痕跡,以及那她明艷艷要亮瞎他的笑容,更是怒從心頭來:“陳癡,你要怎樣?”
“陛下想要我怎樣?”陳癡嘴角掛笑,“我可是非常認真地給陛下看面相呢。”
姬十里卻不理會她的牙尖嘴利,命宮監將上好傷藥給拿上來,正要紆尊降貴給她涂抹傷口的時候,陳癡卻避開一步,姬十里道:“陳癡,你這是要和朕劃分界限個徹底嗎?”
陳癡臉上的笑容一停,而后又是那副讓人氣悶的不置與否的模樣。
而正巧這時,有宮女慌張來報,說是劉妃落水了,生死不明。
姬十里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陳癡,陳癡卻依然坦坦蕩蕩的模樣,像是什么也沒做過。只是以她的性格,受了這么大的虧,不可能就那樣無聲無息地揭過。
姬十里道:“陳癡。”
“陛下你懷疑我?”陳癡笑,“不過確實我該被懷疑,誰叫我批字斷命向來壞的靈驗,而且我還同著劉娘娘有仇。”
“陳癡,朕并不想讓你惹上禍端。”他道,“劉妃是威遠侯之女,而太后,則是趙老將軍的獨女。”
所以說,這兩個家族聽上去都不好惹咯,他是護著她?可惜,這不過是他找的借口罷了。陳癡想,若他真的關心她,那理當她被人掌嘴,他就應該立馬來看望她,嚴懲后宮,如今看來,還不是舍不得嬌俏的太后,貌美的寵妃。
“趙太后不過是個鰥寡婦人,如今趙老將軍殯天,趙家那些子弟大多是不成器的,趙家衰亡指日可待。陛下怕什么呢?”陳癡語氣輕快,卻不小心撤到了傷口,痛得齜牙咧嘴。
“閉嘴。”姬十里道,見陳癡瞬間萎下去的神情,又心生不忍,放下了語氣道,“陳癡你到底什么時候能改掉你這個口無遮攔的毛病?若沒有朕護著,也不知道你被人套麻袋毒打一次了。趙家現在畢竟還是勢大。”
“所以,陛下就委身求全太后了?”陳癡嘖嘖驚嘆了數聲,道:“陛下,您的貞操,還真是廉價,要護住可真是難呢?”
姬十里笑了,道:“陳癡,你這是吃醋了嗎?那日朕只是撞見了太后私自出宮罷了。”
陳癡收斂笑容,道:“我是吃醋了。陛下會為了我懲罰太后嗎?”
“不會。”姬十里非常直截了當地回應他。
“我就知道。”她的神情間隱約還有幾分受傷,一副果然如此男人都是薄幸的模樣,“果然瞧著鍋里的更要護住碗里的,陛下,我算是明白了陛下的心了。”
姬十里心底一滯,分不清她到底是真心還是假意。明明心里早就認定了眼前這女人是薄情的女人,然而還是會忍不住地想要再相信她一點。
只是,明明那日對她掌嘴的是劉妃,看她這副模樣,像是對趙太后更有著深仇大怨一樣。
那邊又有宮女來報,這時間一耽擱,說是劉妃那邊已經出氣多,進氣少了,只盼能夠再見姬十里一面,都這么說了,再不去就顯得太過薄情。
姬十里交待了陳癡幾聲,讓她要按時敷藥,離開的時候,還聽到陳癡在背后嘟囔著,“只聞新人笑,不聞舊人哭,嚶嚶嚶,陛下好生薄情……得到了人家的身體就對人家失去了興致。”
又是在這邊拿腔作勢,說得好像始亂終棄不想負責的人是他一樣,明明連后位都允下,對方還是一付不屑一顧的模樣,竟讓他體會到束手無策的感覺,不知拿她怎樣才好。
【6】
最近還真的是亂世之秋,白天的時候劉妃落水,那冰水刺骨,現在還意識昏迷生死不明,晚上的時候宮里來了刺客,皇宮里的宮燈亮了大半,宮內的侍衛都騷動起來。
像是真應了她的卦,偷竊皇宮至寶的人來了。
陳癡淡定地拿著御賜的膏藥敷著臉,正敷著,房間里突然多了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幾乎要將她的藥膏的味道給蓋住了,一個渾身帶血的蒙面黑衣人出現在鏡子里頭,她立馬轉頭,語聲難得急切,道:“你往我這兒跑做什么?不知道我這兒可是最危險的地方嗎?無趙,你往這兒來……”
蒙面黑衣人并不吭聲,陳癡猛然提心吊膽起來,察覺到他的神情有異的時候已經晚了,他的背后走出了一個人,面色冷沉,不是姬十里還是誰。
而此刻,她仔細地再看一眼黑衣人,卻發現那人并非是無趙,只不過是一個看上去有幾分相似,勉強能以假亂真的人罷了。只是不知道真正的無趙,在何處……
她中計了。
姬十里的話語里隱隱有著失望,道:“陳癡,朕不想相信你居然是這種人。”
陳癡心里一沉,渾身的血液漸漸地冷下去,雖說她別有目的,然而才想到對方對今時今日早有算計,她還是覺得很受傷,明知道會有敗露的一天,然而這天到來的時候,她沒有想到他真正冷漠的態度,不信任的態度,會讓她那樣難受。
虧她還因為他的立后之說神思恍惚了好一陣,現在看來不愧是麻醉人心的緩兵之計吧。
陳癡心里暗嘆,陳癡啊陳癡,可千萬別成為一個癡女,對那些男人動心。便算是動心,也要不露聲色。
“宮中遇到刺客,朕到達太后的宮中的時候,恰好遇見刺客行兇。朕命人拿下刺客,交予大理寺卿,嚴刑拷打之下,將你供出,說是受你所指使。”姬十里道,“之前劉妃落水,兩人皆與你有仇。”
無趙……無趙應當不會供出她,也許這只是試探?她雖然……一開頭就是與刺客相熟的模樣,但是不妨一試?
“別人說什么就信什么了,陛下?”陳癡藏在袖子里的手拽得緊緊的,但是面上卻平靜,道:“哎,確實如陛下所說,口舌遭禍,美貌也是種罪過。我到宮中不過是數日,前有劉妃掌我嘴,如今竟有人還想給我扣上行刺的高帽?趙太后可無恙?”
“趙太后自然無恙。”姬十里小心盯著陳癡的臉色,不放過她的小舉動,他道,“既然這樣,那名刺客既是別人派來誣陷你的,那朕便吩咐大理寺那邊,將其斬了吧。無趙是嗎?朕記得了。”
那語氣輕描淡寫,剎那間就掌握了一個人的生死。陳癡瞳孔微微一縮,而這細微的變化自然收入了姬十里的眼中……她,從來沒有這樣大的情緒變化過。
陳癡道:“如此快毀尸滅跡作甚,我可還要陛下還我一個清白。”
“陳癡,你可以回去了。”姬十里心里認定了一個主意,便是快刀斬亂麻,似容不得一點法外之情,那聲音漠然,渾然不顧她說了啥似的,他道,“這刺客鬧也鬧過了,就算丟了至寶也丟過了,你也沒必要呆在這里了。那人我不會殺,希望你,自珍重。”
姬十里見到陳癡似是松了一口氣的模樣,目光一凝,心也越發沉了下去。他轉身,正要離去的時候,聽到陳癡叫住他,對方站在那兒,看上去身姿娉婷,甚至有種傲雪的風骨,她道:陛下,若有一天,注定我和太后要站在對立面的話,陛下站在誰那一邊?”
他說:“陳癡,就算你再怎么恨太后挑撥劉妃誣陷你,你也不應該對她動手。所幸太后無事,這次,朕就饒過你們。”
他沒有直接回答,連神色都不曾有過一絲的動容,陳癡瞬間明白了他的選擇,就比如說她之前試探故意忍下那幾個巴掌,他明知道是趙縈月挑撥劉妃,這兩人,他皆沒有懲處,甚至連責罵也無,她就應該知道趙縈月在他心中的地位。
趙太后啊。多年前她贏了她,多年后,她還是贏了她。
誰當初說著誰是誰的小心肝小寶貝,到頭來不是都靠不住嗎?
陳癡道:“那這一樁邊當做鬧劇揭過吧。是我該告退了。”
【7】
陳癡回到府中,她替自己卜了一卦,卦象大兇,九死一生之局。
她愣了半刻,然后將那套卜卦的道具給收了起來,明知道自己卜卦不可信,可心里還是慌亂地很,而后又后悔自己做這種故意降低自己斗志的事情。
沒過多久,無趙就被人放了回來,神情緊張,道:“主子,趙太后已經知道了主子的身份了。是屬下對不起你。”
陳癡在宮中多日,無趙始終放不下心來,想起她當日的交代,若是她失陷宮中,大可以佯裝入宮盜竊的賊人,反正他的輕功了得,大可以安全脫身,然而他看到趙太后錦衣玉食地供著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出手。尤其是那時候趙太后身邊僅有一個婢女守著,他覺得機不可失,失不再來,結果卻是被人請君入甕,最后身陷囹圄。
他沒有將陳癡供出來,但是卻被人以他為餌讓陳癡中計。
陳癡半響沒有說話,心里也是有著惋惜。等了許久,才嘆氣道:“我們趁早離開京城吧。”
但是她還沒有走出大門,整個宅院就被人包圍了起來,一邊是趙家的護衛,而另一邊是大理寺的,大理寺卿對陳癡說,“本官懷疑你與趙老將軍之死有關系,跟下官走一趟吧。”
大理寺卿知道她同著姬十里的關系匪淺,還敢這樣上門來捉她,想必是證據確鑿了。結果一入大理寺,她看到那些證據之后發現,自己其實早就被盯上了。
從最初的趙府二爺被舉報說是強搶民女,再到最后趙老將軍的墜馬身亡,無一不是出自她的手筆。甚至連她當日安排的灌醉趙老將軍的妓女也被找出來,錄了口供,在馬的草料上放了藥粉的人同樣被拎了出來。
尤其是墻倒眾人推,劉妃落水,最后撐了一天后撒手人寰,背后也被懷疑有著她的影子。
陳癡苦笑,還真特么的應了大兇啊,她為什么要手賤給自己卜上那么一卦嗎?
【8】
雖是謀害朝廷股肱之臣的罪名,但是大理寺卿還是好吃好喝地供著陳癡,也不知道什么時候這位會翻案,免得記仇給你算上大兇的一卦啊。
陳癡恍然沒有犯人的自覺,日子過得悠閑滋潤,既然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殺人本該償命,逃不過了還不如享受,如此一想,陳癡更是放開了手腳,更何況,如今的她,同著從前不一樣了,更應該珍重自己。
姬十里來此看到大理寺卿呈上來的證據的時候,神色非常不好,有著山雨欲來的黑沉。他看到陳癡的時候,她在大快朵頤,雙臉頰的掌印已經消去,但還是有著指甲戳破皮膚留下來的小疤痕,他道:“趙老將軍,確實是你所殺?你只是為了讓你的卦象應驗?”
“在陛下眼里,我是那般喪心病狂的人嗎?”陳癡道。
“那么便是,所謂的夜觀星象,也不過是你殺人的一個借口?”他聲音蘊藏著怒意,他不曾想到她竟是那樣草菅人命,她卜卦,是為了殺人。而她同他交好,委身于他,又會不會只是她的一個手段呢?
所以她才會那么不在乎他,就算是失身于他,也半分沒有要同他攜手到老的意思,甚至連他想和她親近,她有一次也忍不住作嘔。
是了。她恨太后。而只有他,能夠冒天下之大不諱,罷黜太后。
他如此想著,越發覺得悲涼。
“是。”她果斷地承認,輕快道,“所謂的命,哪能真的算出來呢?便算是我的師父,名滿天下,沾的那個人的光,也不過是智謀卓絕,算無遺策罷了。”
她用了兩年的時間,塑造了她烏鴉嘴算命的名聲,然后,將那些辜負她的人,一一拉下黃泉,卻沒想到最后還是陰溝里翻了船。
“所以你先頭與我情投意合,不過是為了要借我的權勢?”姬十里猶豫了片刻,最后還是把自己內心惡意的揣測吐了出口。
陳癡聽到這句話,倒是沉默了一瞬,讓他心里又升騰起了一絲黑暗中極其淺薄的希望。
“真情還是假意陛下分辨不清嗎?”陳癡自嘲道,她簡直想要仰天大笑,原來她的情真意切,但他對她失望的時候,也變成了手段和算計,她笑道:“若不是臣與陛下這非同一般的關系,臣如何能夠出入宮廷,又如何能安插進人,混入趙老將軍的府邸呢?”
那嘲笑聽在姬十里的耳里,卻硬生生地成了一聲聲嘲諷,控訴他因愛心盲。
他感覺自己的心被颼颼地冷風刮著,生冷。
他閉了閉眼,半響才再睜開眼,神情恢復如常,只是聲音冷得像是能結出冰渣,他道:“那依照律法,謀害朝廷命官、刺殺太后,理當除以極刑。你……依然認罪?”
“不認罪的話又能怎樣?”陳癡臉上依然掛著輕松的笑,云淡風輕道:“難道,你還能免除對我的懲罰?可怎么抵得住天底下悠悠眾生之口?”
“朕是皇帝。”他道,“若你愿意,朕可再給你一個身份。”
“改頭換面,然后入宮為妃,翻云覆雨然后老死宮中?還是……你還想給我個皇后的身份?你能嗎?姬十里,我告訴你,你不能。”陳癡嗤笑道,朝廷里那么多的桎梏,多少世家盯著皇后的位置,哪里能夠輪到她一個沒有任何根基的人登上后位,她早就明白的。
所以,她只能為妃,為嬪,就算他曾經多信誓旦旦,她也不敢相信。她可不愿意成為一個人的附屬物。好歹以陳癡的身份而死,還有個享譽天下的神算名聲。她當機立斷地拒絕,毫無回寰余地,道:“不必。”
所以……她寧可死,不要這一分生的希望,也不愿和他在一起?姬十里冷笑,揚聲道:“那確如你所說,若朕饒過你,再縱容你這次,確實難敵天下悠悠眾口,文武百官的口誅筆伐。來人,擬朕旨意。陳氏罪大惡極,已經認罪,便……凌遲處死吧。”
他看著她依然四平八穩的樣子,只有竭力挺直的腰桿出賣了她,心里怒意更灼,他費了極大的力氣,那句話才脫了口:“就定在三日后吧。”
陳癡渾身一顫,竟不相信這句話這樣輕飄飄地從他的口中吐出。
然而,她固執地什么話也沒說,她不相信他會那般絕情,而事實上,確實是這樣,對比大臣和太后,她不過是輕于鴻毛。
姬十里依然站在原地,看著陳癡,他希望她這時候能說出一兩句示軟的話,但是沒有,她依然同著她挺直的腰桿一樣硬氣。他聲音更冷,道:“陳氏,你還有何心愿未了?”
陳氏。她腦海里徘徊著這個稱謂,嗤笑一聲,道:“我的心愿說出來,陛下能替我了卻?”
“但說無妨,朕能滿足你的,必然為你滿足。”姬十里道。
“哦,那就罷黜太后,屠盡趙氏滿門吧。”陳癡道。
“這絕無可能。”姬十里擰緊了眉,道。趙家雖然勢力注定要走下坡路,然而此刻趙老將軍尸骨未寒,若是無端罷黜了太后,只會讓趙老將軍的舊部,以及萬千的將士寒心。
陳癡放聲大笑,而后冷冷道,“那便饒過無趙的命吧。”
姬十里看著她,四目相對,陳癡絲毫沒有退讓之意。
她至死的心愿之一,是護住她的……奸夫?
“冥頑不靈。”他說,然后揮袖離去。
背后飄來陳癡張狂的聲音,“你以為太后真的是趙將軍的唯一的女兒嗎?我給陛下最后的勸誡,太后絕非善類。”
【9】
等到姬十里走后,陳癡絲毫沒有剛剛的伶牙俐齒,反而頹然地坐在角落,一只手捂著她的腹部,雙唇發白。
殺人償命,她自是給自己料到了這個結局,至少,她還拉了個趙老將軍給她做墊背,唯一遺憾的事情就是沒有拖趙太后下馬。
至于留在世間茍延饞喘?如今趙太后依然安然于人世,她是她的眼中釘,肉中刺,對方又怎么會讓她好過呢?更何況,自從那次同著姬十里翻云覆雨后,她的月事便未再來過了,若是有子,她又怎么會讓她的孩子再受趙縈月的磋磨呢?指不定還會得到一條殺母留子,延遲凌遲之刑的處置。
她本是趙家女,她的母親是趙老將軍的續弦,被誣陷與外男有染,趙老將軍大怒。他在戰場上有兇名,就算后來不打戰了,收起年輕時候的兇煞,但是卻改不了骨子里的兇煞以及疑神疑鬼。
她眼睜睜地看著她的母親被趙老將軍活生生地折磨致死,撲在地上聲息全無。血染了滿地。
而她,也被懷疑并非是趙老將軍的女兒,即便爆出丑事的時候她已經十歲,十年前,她的母親斷然更沒有會偷情的可能性。
她始終記得趙縈月那時候的眼神,明明還只是個少女,然而那眼神卻毒辣地讓人毛骨悚然,她聽到她清脆地同著趙老將軍說,“父親,這賤種留在人間,白白敗壞了我們趙家的名聲。”
彼時趙老將軍仍然有遲疑,到之后卻是將事情交予了趙縈月來處置。
那夜里極涼,刺骨的冷水把她淋了個底兒朝天,趙縈月放肆地笑著,陰冷刺骨的眼神讓她記憶猶新。
她被扔入了柴房,不給吃也不給喝,身上穿著的是單薄的春裳,沒過了多久,就燒糊涂了。只有那時候忠仆無趙,偷了柴房的鑰匙,將她救出。背著她逃了十多里的路。
她在鬼門關徘徊,幸逢她的師傅所救。然后,她師傅給她改易了容貌,從此,世上再無趙環月,只有陳癡。
她目睹了生母被凌虐致死,她的午夜夢回時,總是被嚇醒。很久很久以后,她才走出了那段陰影。而趙將軍呢?仍享受滿朝贊譽,還能夠安享晚年,趙縈月,則是入宮為妃,最后甚至登上了太后之位,坐擁榮華富貴,而如今甚至姬十里的心也在她的身上。
她肚子實在是痛到不行,仰面躺在榻上,感受到自己下半身滾燙,有著灼熱的液體順著大腿滑下,她想,為什么沾染了那么多條生命,卻依然過得悠哉清閑。
而她,不過是有仇報仇,就要失去一個孩子呢?
有人將她的情況通報給姬十里,他來的時候,她已用被子捂住自己的下身,愣是將自己的雙唇咬得嫣紅,然后含笑看他,道:“不過是月信來了,這破牢房竟沒有準備女人來月信用的物事,真的是招待不周啊。陛下啊,我只是來了區區的月事,竟勞煩陛下從皇宮遠道而來探望,莫非是舍不得殺我?”
她的笑容實在是太過明媚,他沒想到一個人能在將死之前還能夠笑得這么沒心沒肺,他下意識地忽略她唇上的咬出的血痕,逼迫自己冷硬心腸,然后離開。
那牢房密不透風,沒有一線陽光。他走了出去,陽光乍泄,他想,只要她服軟。只要……她求他。他會為她放下尊嚴,力排眾議保下她,赦免她的罪,甚至連無趙都能一并釋放,就算她不愛她。
他對著宮監道:“從現在起,除非她要求見朕,否則,她的一切消息,便不用匯報給朕了。”
不聽、不聞,才不會不忍。
【10】
陳癡雖有時候滿口的荒唐話,但是她的勸誡姬十里的話,他還是放在心上的。之前離去的時候,就派人著手調查了一些事情,還去查了劉妃亡故的事情。
若說姬十里與太后的私情,那斷然是沒有。只不過趙縈月不僅是趙老將軍的女兒,手段層出不窮,同著他的小皇叔也有著一腿。他的皇叔助他登基,雖這種茍且之事實在讓人不恥,然而他皇叔的女人,他有時候也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是這次……因為劉妃突然溺水身亡之事,在朝堂上,他的小皇叔和劉家聯合發難,手腳委實伸得太長了些。
陳癡自然不會有這樣的通天之能,她的小勢力用來對付太后就焦頭爛額了,他當即將禍水往著趙太后的身上引,然后靜待證據出現。
他回宮的時候,就有人給他稟告,說是趙老將軍年輕的時候續弦過一個夫人,為其添了一個女兒,而后來趙夫人莫名暴斃,與此同時,趙二小姐的閨房走水,趙小姐不幸身亡,也許是太不吉利了,趙老將軍自此之后鮮少提及這另個女兒和妻子,但是世上沒有不漏風的墻,陳年往事,稍微打探一番,便知道得一清二楚……那簡直是豪門世家里的丑聞。
他心里有了一個懷疑,立馬去信給隱居在山野的陳癡師父虛無邪,詢問陳癡的身世。
那信紙剛剛封上信泥,大理寺卿前來面圣,他還未開口,姬十里便裝作無意似地問,“那罪人陳氏,凌遲之刑,愛卿覺得放在何處施行合適?”
“臣來此……自是為了說此事。”大理寺卿的手中已經捏了一把汗,他低著頭,道:“按照以往,罪無可赦之人,即便身死,也應執刑法到底……只是,若是孕婦,如此施為,是否太過于慘絕人寰?”
大理寺卿聽到朱筆落地的鏗鏘的聲音,君王一言不發,他也不敢抬頭,生怕看到君王冷沉的臉色。
半響,才聽到那低沉至極的聲音,道:“你說什么?”又重復了下他的話:“身死?孕婦?”
他膝蓋一軟,跪在地上,道:“是臣失職。”
姬十里一把將大理寺卿踹在地上,道:“放肆,欺君之罪,你能承擔得起?那陳……陳氏先前身體康健,怎樣暴斃?必然是有人暗害。”
大理寺卿到底耿直,在君王的雷霆之怒下,依然承認自己的錯誤,“臣那時候給陳氏延請了大夫,說是有滑胎之象,陳氏又拒絕配合。臣想請示陛下,陛下這邊又渺無音訊。臣想著……想著,左不過是再活三天之命,也聽之任之了,卻沒想到……當晚就去了。”
那君王再沒發話,只是頹然地坐在龍座上,目光愣愣地看著遠方。
大理寺卿也算是陪在姬十里身邊數年,竟從沒見過他這般的模樣,感覺失魂落魄,心口的地方被人掏空的模樣。這陳氏……不是罪名立定便馬上被陛下親口賜下凌遲處死之刑法嗎?
隔了很久,他提醒:“陛下,可要移駕去……看看?”
“不用。”他道,“不過是一個罪犯罷了,朕何必紆尊降貴。”
他想看看她到底會倔強到何時,到最后,他卻撐不過她的狠心,連最后以高姿態赦免她的機會也不給。
她沒有愛過他,最后還想要以這樣的一種方式留在他的心上?她想得美,他才不會讓她如愿。
即便這樣想著,但是那卻無法改變一個事實,她是不愿意再見到他的。
姬十里在龍椅上枯坐半宿,最后起身的時候,感覺自己身體晃了一晃,而后扶住了御案,搖搖頭道:“世界上,沒有誰失去誰,便不能活了。”
隔了一月,虛無邪回信,那封輕薄薄的信掂在手里頭,像是有著千斤之重,信上寫著,陳癡,原趙家次女,少時多舛,我憐她孤苦,收為徒兒。如今還望陛下多加照顧。
趙家次女,她的母親被趙老將軍那個人面獸心的人凌虐致死,而她幼時險些死于趙太后之手,所以,她才會那么恨趙家,并且因為他對趙太后袒護的態度,從而對他失去了信心,進而讓他失去了她。
那就……讓他替她完成他最后的心愿吧。
他起身,最后讓內監擬旨,道:“趙太后淫亂宮闈,送她一條白綾吧。那無趙……也放了吧。”
【11】
大饗朝元景十年,春,趙太后身體不適,暴斃宮中,天下縞素。
江南,小鎮。一個穿著素衣的女子,搶過身旁一個三十來歲容貌昳麗的女子抱著的小孩,道:“師父,行兒還小,別拿這些旁支末流的東西教他誤入歧途。”
“雖說我這一生,算命這種事情始終學不到精髓,但好歹教出了個烏鴉嘴神算徒弟,也算不錯,你還看不起這些?”虛無邪繼續拿著龜殼逗弄著小千行,眼睛笑彎,“連那皇宮至寶也陰差陽錯地給你蒙對了。”
皇宮至寶,可不是說她的小千行嗎?那是她的寶,她這一生最貴重的寶,也算是她從皇宮中偷出來的至寶。
她看著滿園春色,想著從前的事情,有種恍若隔世,重回一世的感覺。她那時候險象迭生,幾乎將要一尸兩命,所幸后來她師父出現,將她救下,又在牢房里作了一番的安排,才不至于被人發現她其實早已潛逃,她那時候生怕被他發現不妥,所幸他沒有親自去牢房查看。
而今想來,她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又覺得悵惘,到底,他喜歡她不深,便算是她死了,他也不會去看她最后一眼。
那個晚上,她又夢到了她同著他尚算是情濃的時候,他時常下朝無事會來她的府中,同著她閑聊,執棋博弈一番,有時候又會在市井之中,看她滿口謊言,胡亂誆人算命,她回頭的時候,會看到他對著她淺笑,明明早已下定決心守心的,但卻又慢慢失陷于那暖人心田的淺笑,最后還是把控不住城池失陷。那是她跨越的最大的一步,也所幸她也只跨出那一小步。
有時觸景傷情,總會開始緬懷起往事,但僅僅是緬懷罷了,她也不會想著再去博取什么。
乍聞他將趙太后處置,她有些驚訝,但更多的是平靜。對于姬十里更愛誰這一點上,她不覺得自己比得上趙太后。也許,這會是當年她若走入宮之路的下場?
就這樣吧,守著孩子和師父過完一生,這也算最好的結局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