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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仨

2015-01-01 00:00:00余姍姍
看小說 2015年4期

——人們似乎,總是對不擅承擔義務和責任的人,報以希望。卻不知,希望其實在自己身上。

他們仨

隋心從沒想過,時隔幾年后再遇到鐘銘,會是在這樣一個場景。

他離婚了,第二次,這一年隋心二十八歲,鐘銘大她六歲。

鐘銘從溫哥華飛回北京,第一時間聯系了隋心和方町,三人小聚。

當時的隋心,正在中醫醫院抓藥,由于去年年底在湖南玩了一圈,回京后因為氣溫驟冷驟熱而起了蕁麻疹,時好時壞養了一個多月,才終于退疹。

西醫院里始終彌漫著一股子消毒水的味道,而中醫院則是濃郁的藥草味,大廳里來來往往穿梭著的大多是行走緩慢的中老年人,拿著各種單據和中藥包,或者坐在大廳的長椅上等叫號取藥。

中藥不像西藥,隨時可以取,要等取藥窗里的藥房醫生按照方子分好了藥才能取走,每次都要等一個小時。

不知何故,隋心最近有點迷戀到中醫院就診,聞著藥草味,沒有在西醫院來回取藥化驗來得那么匆忙和焦慮,可以坐下來放空自己,或者想一些根本不會發生的事。

尤其是當她得知鐘銘就快要飛回北京的時候,她覺得自己更加需要一些時間,理清腦子里的一些東西。

隋心的手機,就是在聽到取藥窗口喊道“隋心”時,響起來的。

她一邊掏出手機,一邊走向取藥窗口,接過醫生已經代為煎好的一大包藥,手機里也響應傳出熟悉而低沉的聲音。

是鐘銘。

自上次聚餐后,隋心已經有大半年沒見過鐘銘了。

上次他離開北京飛往洛杉磯時,臨走前還跟隋心和方町說過,這次回去他可能要辦理離婚手續。

隋心笑他:“又離?”

方町則問:“下家找著了么?”

同時,目光掃向隋心。

隋心知道,即使年生日久到足以洗刷記憶中的大部分片段,他們三個當初的那些蠅營狗茍不值得一提的荒唐事,也沒有人能真的拋諸腦后,盡管表面上我們都裝出一副時過進遷、云淡風輕的模樣。

而生活里也時常會發生一些事,看似與它無關,卻總會令你不自覺地翻出,你不愿翻出的記憶深處的東西。

趕到約定的飯店包間里時,鐘銘和方町都已經落座了,乍一見到隋心推門而入,紛紛露出微妙的表情。

一個看著她手里的藥包,說:“怎么病病殃殃的?”

另一個則更可惡:“大姨媽?”

隋心哼唧了一聲,坐下后向服務生要了一杯紅糖水,就趴在桌上,擺出要死不活的嘴臉,然后望向身旁這兩道賞心悅目的風景。

暖陽之下,兩位各具千秋的帥哥,并排而坐。

這是隋心最鐘情的場景,因為他們長得太帥,而讓別人占盡了眼睛上的便宜,甚至覺得帥哥連生氣和哭泣的樣子,也是好看的。

即便是現在,在鐘銘計劃周詳的結束了他的第二段婚姻后,在他臉上隋心也看不到一絲一毫的落寞和孤獨,仿佛終于完成了人生階段性的一件小事,松了口氣一樣的解脫,喝起酒來的樣子也比往常更加暢快。

隋心甚至連問都不必問,就能根據我對他的了解,基本拼湊完整件事的起承轉合。

她甚至相信,鐘銘一定給了他第二任妻子優渥的分手條件,也相信,他對離婚這件事已經熟能生巧、游刃有余。

鐘銘已經具備了一個三十幾歲的男人,應有的風度和姿態,財富和才華,把他扔進人群里,女人永遠會第一眼就將他鎖定,進而想鎖住他的人生。

但不管鐘銘現在如何,隋心永遠也忘不了他十幾歲時的青澀,和他二十幾歲的玩世不恭。

鐘銘和方町都大隋心六歲,他們是發小,是隋心倚賴和仰仗的兩座靠山。小時候,她時常跟著他們屁股后面跑,練就了一身狐假虎威的的本領,至今仍是談資。

但他們仨的故事,要從十年前說起。

交換日記

安迪.安德魯斯曾說過一句話,一個人完整的青春至少應該有兩次沖動:一次奮不顧身的愛情,和一次說走就走的旅行。

這句話之所以成為經典,被人們郎朗傳誦,主要是因為大多數人都做不到,自己做不到的便羨慕嫉妒恨別人可以。

這兩件事,隋心在十八歲那年全都做到了。

但當初做到時卻并不知道有這句話,純屬是因為在她最天真無邪的時候,只想著做一次自己,卻從沒想過這樣的行為在別人眼里,其實是很傻×的。

后來隋心仔細一想,但凡她那時候有點理智,都不會那么沖動。

所以這句話也可以解釋成為,一個人完整的青春,是至少要當一次傻×。

不過現在“傻×”這個詞不流行了,人們更愛說“腦殘”。

就是隋心這種人。

十八歲那年,隋心在加拿大短期留學了半年。

她是跟著學校的留學團一起抵達溫哥華的,由兩個中國老師帶隊,到那邊接受了為期半年的雙語課程,除了要攻讀幾門加拿大的課程,還要完成國內的會考。

隋心所在的那個留學團里,幾乎所有人都是奔著打造錦繡前程去的,那個時候出國留學是一件特別臉上有光的事,拒簽率極高,不像現在就像走街串巷一樣。

只有隋心,不是為了前程,是為了感情。

但去了以后,隋心才發現,身在異地,身在一個鬼比神多的留學團里,每一天她都覺得度日如年。

先是她私家珍藏的《交換日記》被同班同學偷了去,摘抄了其中五千字發了群郵件,講她的心事袒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令她成為了留學團里的一個觀光景點,一個笑話。

雖然日記的署名沒有曝光,但是同學們依然很快猜出,日記的主人就是隋心,而和她進行交換的另一個人,是個男人。

那還是隋心頭一次,嘗到了小說里所說的血液自臉上褪去的冰涼,眼睛就像是得了重度散光,眼前的畫面全部失了真。

而且,當她沖進洗手間里躲避那些譏誚的眼神和含沙射影的揶揄后,還聽到了兩個班里的女生,在隔間外對她的評價。

一個說:“真夠精彩的,平時真是看不出來啊!”

一個說:“就是,還挺能裝!”

不陰不陽的談話內容,伴隨著流水聲,一股腦沖進隋心耳里,刺得耳鼓嗡嗡作響。

她很想沖出去質問她們憑什么這么說,然而起身的瞬間,又跌坐了回去,頓悟到自己才是可笑的那個。

那一刻,隋心就知道,她不應該怪罪任何人。

是她一直將自己與世隔絕在小世界里不肯出來,以為這樣就可以無聲無息的混到畢業,才會將人緣經營到墻倒眾人推的地步。

以至于直到潮水決了堤,卻沒有一個人愿意為她堵住缺口。

除了堆在胸口慢慢的惡心,她甚至拼湊不出一條完整的反擊策略……

那本《交換日記》,是隋心在去溫哥華之前,在一家精品店里花了三十幾塊人民幣買的。

從封面到內頁,是一片絕望的黑色,上面印著幾條單薄的銀灰色的橫隔線,只能用白色的油水筆才能寫出字。

她在第一時間將它送給了鐘銘。

鐘銘接到后,一邊掂量著一邊瞅著隋心,似笑非笑。

她臉上的尷尬沉得掛不住,只好搶過本子虛張聲勢道:“不要就算了,我給方町。”

可是話音才落地,鐘銘就將她拎了回來。

她在他懷里轉了一圈,停下來時,正對上他眼里的啼笑皆非。

然后,就看到他收下本子,她樂出了花兒。

她知道,鐘銘的歷屆女友都不敢提出這種要求,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第一個吃螃蟹的人雖然是需要勇氣的,更應該獲得獎勵。

在那段小日子里,隋心常常捧著鐘銘寫滿的那一頁紙,笑得沒心沒肺。

雖然鐘銘的字體過大,行間距比內容還豐滿。

——最近在忙簽證和護照,我和方町都接到了溫哥華過來的入學通知書。你的數學可得加把勁兒了,別我們前腳走,你后腳就抱鴨蛋。

我緊張的翻頁,興奮地落筆。

——我今兒和老媽吵架了,沒地方去,一個人看的電影,后來想到你們,給你們打電話,居然都不接!還能不能一起玩兒了?

——我這有點事,手機關機了。至于方町,他剛看上一姑娘,顧不上你是正常現象。

——我說,你們換女朋友的速度就不能和國情接軌么?

——小丫頭懂什么,這是一種生活情趣。你買零食還挑呢,女朋友能湊合么?前兩天方町還問我,這個本是用來和哪個閉月羞花的大姑娘牽黃線的,怎么學術交流不當面搞,還得靠文字傳情達意。

——切,君子坦蕩蕩小人賊兮兮,方町也看到我抱著這個本了,還問我來自何方呢,我都一五一十的告訴他了。依我看,方町除了有點受驚過度,智商也沒受什么打擊啊。可見大方承認也沒什么,不就是偶爾也寫點方町的閑話么?

那時候,他們仨——鐘銘、方町和隋心,都在北京。

鐘銘和方町是彼此的好哥們兒,是她的兩座靠山,一座綠葉青蔥,一座山石林立。她對他們盲目崇拜,他們對她幸災樂禍,小日子過得天地可證、日月為鑒。

直到某一天,鐘銘宣布了全家移民的消息,開始忙得不見背影。

隋心只能病急亂投醫的用《交換日記》來拉進距離,仿佛只要有了它,人生就能恢復樂觀向上。

直到鐘銘家里逐漸辦妥了所有移民手續,那些藏在字里行間的美好臆想,才跟著支離破碎……

隋心什么都沒有做,沒有告白,也沒有挽留,只是在被絕望滅頂之前,將滿心的凄風苦雨,化作比哭還難看的線條,咧著嘴對他說,“一路順風啊!”

鐘銘惡狠狠地刮了她鼻子一記:“飛機順風會掉下來的。”

隋心樂了,樂得前仰后合,自作聰明的以為,只要笑傷了,就能忘記哭。

從那以后,《交換日記》就淪為了隋心的碎碎念回憶錄,和鐘銘也開始改用電郵聯系。

隋心每天都寫,堅持打中文。

鐘銘只是一周一封的回,偶爾摻幾句English,每一封都不超過五百字,最短的一篇只有一個笑臉。

那個笑臉,足以讓她明白一個事實——她不是那個值得他長篇大論的人。

在鐘銘和方町離開北京遠赴加拿大的每一天,隨時隨地的,隋心都能聽到氣泡破碎的聲音,那是承載著她所有玫瑰色幻想的那些小期待,分批分撥離她而去的聲音。

她看《憨豆先生》,看得痛哭流涕。

她反復聽著劉若英的歌:“電影越圓滿,就越覺得傷肝。”

生活因此消脂,思想跟著減肥,大腦也逐漸對那些小情小調的文字滋生出了抗體。

時間的流逝讓一切都變得骨感而輕薄,不再有驚喜,也不再有奢望。

直到某一天,她腦中閃過了方町的那小警告:“你不是鐘銘會喜歡的類型。”

……為什么?

她不禁自問,我什么不好么?

那一瞬間,她只想立刻打電話到溫哥華,親口問鐘銘一句,為什么不會喜歡,為什么不能是她。

但電話撥過去,不是占線,就是關機。

唯一接通的那次,隋心還來不及喘氣,聲音就被鐘銘語氣里的刻板冷漠堵在了嗓子眼。

“我這正忙,有事以后再說。”

接著就是“嘟”的一串長音,分成了無數個斷點,將耳膜打成了篩子。

她只好握著話筒對著空氣說:“好,再見。”

心底深處也哽咽的發出了一個噓聲。

幸好,真是幸好,幸好他那時候在忙。

否則,她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說出一些難以挽回的話。

然后……

就沒有然后了。

那之后不久,學校就公布了留學團的報名機會。

隋心瞪著那份已經填寫好的申請表格,強忍著要將它團起來毀尸滅跡的沖動,心里想著,大不了再失望一次,反正是不會錄取的,她資格不夠,她的英語經常不及格,她為人處事那么二百五很難與美加人民接軌……

直到班主任一把將它抽走。

隋心盡全力的仰頭望住班主任,班主任卻說:“沒事,別緊張,機會面前人人平等。”

她竟然不知道說什么才好了,只能撐著化成了棉花糖的身體,艱難的靠著椅背,對自己說,也許這是老天爺恩賜的醒酒湯,幫我化解那些不切實際和念念不忘的吧。

從此以后,山高水遠,各自珍重。

即使心里最柔軟的地方會覺得委屈,于整體面積相比,也不過是滄海一栗。

最起碼她知道,他在地球的另一端過著他想要的生活,她的心也會跟著幸福起來吧……

這樣的小心克制,持續了一周的時間,直到所有自欺欺人繃到了極點,申請結果終于批了下來。

捧著通知書,隋心再三確認那上面的名字。

隋朝的隋,心想事成的心……

她不敢置信的掐了自己好幾下,先前的小心翼翼一下子粉碎成灰。

再一轉眼,就到了兩個月后的現在。

她帶著《交換日記》橫跨了十二個時區,終于來到了鐘銘置身的土地,閉上眼,仰起頭,聞到和他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的味道,仿佛又向幸福靠近了一步。

小時候I

早在遇見所謂的竹馬的鐘銘和方町之前,隋心還在上小學,那時候她的小日子過得十分清靜,就像是當時還沒大面積改造的北京城一樣,午后只能聽到蟬鳴,整個氛圍悠閑而雅致。

那些年,隋心的爸爸身居出版要職,四處出差,向全國人民普及文化是他的第一要務。而她媽,則在一國企擔任總會計,一到月底就得幫國家算總賬。

所以隋心的童年和青少年,始終持續著名為放養,實則圈禁的生活節奏。

她最早的記憶,始于三歲和表哥搶玩具搶輸了那次,有一張哭出了天山童姥一般滄桑質感的照片為證。而三歲以前,由于小保姆的無私苛待,令她錯過了黃金成長期,以至于身材嬌小,體質孱弱。

后來上了幼兒園,又遇上了疑似是麥卡錫主義忠實信徒的幼兒園老師,跟她死磕了三年。

沒有好相貌,就沒有好人緣。

這條真理在她身上一度得到反復驗證。

小學六年,隋心每天都要到姥爺家吃飯。

姥爺和舅舅一家住在一起,她的配菜萬變不離其宗,永遠是舅舅的譏諷,舅媽的白眼,以及表哥口頭列舉的在這間屋子里有什么東西是我不許碰的各種條約,直到她的活動范圍被局限在一個小茶幾周邊。

六年的寄人籬下,讓隋心的小心靈一度扭曲,至今看人看事還不免偏激。

那時候,唯一能讓隋心精神放松的時刻,就是每天下午放學后,蹲在小區的花壇邊寫作業。

姥爺和一干老頭子們就在不遠處下象棋。

直到天色黑了,棋局散了,姥爺就會幫她開門,把她關進她和爸媽一家三口的一室一廳里。

所以,她總有大把的時間偷穿老媽的衣服,和偷看老爸的錄像帶,還時常涂著風靡一時的大紅口紅和紅臉蛋,在眉心上點顆紅痣,跑到小區里耀武揚威。再將錄像帶里那些TVB一時經典的故事分享給小伙伴們,逐漸奠定了她成為孩子頭的基礎。

直到鐘銘和方町出現,令那時候的所有的小美好都開始畸形發展。

首先登場的是方町。

他就像是后勁兒綿長的白酒,看上去干凈純粹不起泡,入口卻能刺穿味蕾,后勁兒更是脆生生的霸道,可以在你最沒防范的時候將你撂倒。

以方町為首的幾個高中生,時常湊在小區里聊些風花雪月。

當小伙伴們還停留在對高年級的方町膜拜卻又不敢靠近的階段時,隋心已經勇敢的踏出第一步,充當起方町的牛皮糖、跟屁蟲和馬后炮。

方町帥的有點沒邊,成績年級前三。

受到這廝的輻射,隋心過了好一段風生水起的日子,那段時間走路都是用飄的,吹過臉龐的小風都充滿了文藝氣息。

直到后來因為一場重感冒而靜養了一周后才發現,方町也已經消失了好幾天了。

于是,少了方町的照拂,隋心又很快恢復到趴在花壇上寫作業的小日子。

鐘銘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那天中午,隋心正帶著一干小伙伴圍堵一只流浪貓,卻不慎被小貓一把抓傷。

小伙伴們紛紛表示關心,隋心卻逞能的甩甩胳膊,說沒事。

直到一道突兀的聲音響在她的腦瓜頂:“小丫頭,別逞能了。快打一針破傷風吧。”

隋心仰高了頭,幾乎要后折過去才看清來人。

那是一個和方町一樣高的男生,皮膚很白,被陽光照得有些透明,眼神清澈,可是神態和腔調都特邪門兒,橫看豎看都不像是好東西。

他,就是鐘銘。

隋心訥訥道,這是小意思。

站在鐘銘身后的高中女生卻嚇唬隋心說,不打針小心得狂犬病。

隋心反駁道:“阿姨,你有常識么,被貓抓怎么會得狂犬病?那它為什么不叫狂貓病,要叫狂犬病?”

那女生被隋心的一聲“阿姨”刺激的嘴臉扭曲,擼袖子就要教訓她。

她只好撒丫子跑了

這事過去不到兩天,隋心就被在老媽衣柜里找到的一卷名叫《兇貓》的電影錄像帶,并被里面的內容嚇得魂不附體。

她從不知道有這樣一種電影,捂住雙眼也要扒開一道指縫把它看完,而且還記住了兩個鏡頭。

一個是,兇貓變成美女和帥哥接吻,一口咬掉對方的舌頭。

一個是,被它附身的女主角被除妖師男友親手了結,死后還不能恢復自我,頂著青面白發的皮,穿著非主流的緊身衣。

由此可見,愛情路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要不遷就要不毀滅,沒有對等關系,沒有禮尚往來,也沒有互惠互利。你不仁我不義,以怨報德,以牙還牙,才能迎來海枯石爛的win win結局。

這部電影害隋心做了很久的噩夢,還發了一場高燒,半夜一點鐘燒到了四十二度。

后來,還是她媽當機立斷的把她抱出家門,趕到醫院急診室,讓急診室醫生往她鼻子里點了不知名的液體后,才漸漸退燒的。

在燒的不省人事的那個晚上,隋心還夢到自己吃了三大碗救命餛飩,出了一身熱汗,醒來時,體溫已經降到了三十八度。

大病初愈后,隋心又跑到小區里和小伙伴們吹牛皮,將高燒經歷吹成了《小邋遢》的神怪版,舉頭閻羅王,腳踩鬼門關,勾搭各路牛鬼蛇神,最后還不忘重點提到有還魂丹奇效的三碗餛飩。

小伙伴們發出“哇哇”的驚呼聲,隋心的虛榮心一路爆棚破表。

然而,鐘銘卻在此時,從天而降。

鐘銘只沖隋心招了招手,小伙伴們就一烏央的把她獻了出去。

他蹲下身子與她平視。

隋心不得不承認,那一刻,她的確被那樣的視覺沖擊晃得頭暈目眩。

這個鐘銘,長著一張不需要修圖的臉,嘴里卻冒著最不要臉的詞兒,“我聽說,那個餛飩攤是從陰間來的,餡都是用那些下了十八層地獄的人身上的肉做的,所以特別好吃,能治百病。”

隋心捂住耳朵尖叫起來,又一次撒丫子跑路。

自此和他畫地為牢。

但我沒想到的是,她和鐘銘的第三次會晤是一次歷史性的轉折,以棒棒糖為道具代表,將她的人生折射出一種3D特效的真實。

小時候II

第三次遇到鐘銘,是在隋心榮獲生命力第一個五十九分的那個下午。

她捧著慘不忍睹的考卷,坐在小區的花壇邊,拿出草稿紙,試圖模仿出老媽的明星范兒簽名。

而鐘銘的聲音就像前幾次一樣,突兀的響在她的腦瓜頂:“呦,五十九啊?”

隋心抬起頭瞪他:“叔叔你又要干嘛!”

鐘銘樂了:“丫頭,你多大了。”

“我十歲。”

“你十歲,我十六,你不應該叫我叔叔,要叫哥哥。知道么?”

然后他從兜里摸出一個荔枝味的棒棒糖,撥開糖紙,擺出口型,“啊——”

棒棒糖被他塞進嘴里,她的味蕾瞬間和糖漿同化。

接著,鐘銘一把摟住她,問道:“我說丫頭,是不是覺得特冤枉啊!是不是怎么都找不出那一分扣在哪里啊?”

之后那幾分鐘里,鐘銘在考卷上展開地毯式搜索,試圖找出那一分的誤差。

隋心則大眼眨巴的望著他,仿佛在自己橫沖直撞的人生里,望見了指路明燈。

然而最終,他卻對她說,“現在,你只有兩條路走,第一就是找人模仿家長簽名到學校交差,第二就是回家和你爸媽承認錯誤。”

隋心直截了當的問他:“那你會簽么?”

他大筆一揮,龍飛鳳舞的簽下隋心老媽的大名。

在那之后很長的一段時間里,鐘銘都會三不五時的和隋心在小花壇相聚,為她慘不忍睹的數學成績指點迷津,讓她從五十九分很快飛躍到八十九分,甚至還得過兩次滿分。

她和鐘銘,也因此建立起了堅強有力的革命情誼,她請他吃棒棒糖,他請她吃可愛多。

而仿佛人間蒸發一樣的方町,也在這個節骨眼重返小區。

他一回來就想找鐘銘喝酒,還在小花壇邊發現趴在鐘銘旁邊的小丫頭片子。

好哥們兒重逢,總免不了互相幸災樂禍的揭短,這兩人總是雙手插兜的一左一右互相揶揄,往人群中一站,怎么看都是最醒目的狙擊目標。

并且,他們一看見隋心,就以“灑向人間都是愛”為名,荒腔走板的唱劉歡的歌。最后再假模假式的作檢討,一個說“這丫頭是祖國的花苞,不能帶壞”,一個說“她是人小鬼大,長大后肯定不一般”。

隋心仰望著他們,聞著那股子頹廢的味兒,極力去理解他們的話,越發覺得自己活得蒼白無瑕,竟然找不到一個可以和自己互相潑冷水一起笑的沒心沒肺的小伙伴,只有在補習時,才能感受到微弱的勵志。

再一眨眼,隋心升上了初中,開始沉迷于各路口袋書,整日做著少女懷春的白日夢。

直到后來老媽以大掃除的名義,將戰利品悉數繳獲,同時將建立在言情小說里的小美好連根鏟除。

她只好和隔壁班剛變聲的女生混在一起,一度以為終于找到了友誼的發源地,卻不料一天中午,被老師叫到班門口檢查頭發,才知道那女生身上有虱子,已經先一步將她發展為寄生蟲的培養皿。

隋心慌張的將此事告訴鐘銘和方町,當即就被二人合伙兒起來修理了一頓,連晚上做夢都夢到他們三個頭上裹著白毛巾的地道戰經典扮相。

翌日再見面,隋心已經剪了短發,他倆的頭發也剃得所剩無幾,但懷里都摟著美女。

初三畢業前,隋心決定告別短發和黑皮膚,卻在努力養發美白的過程中,迎來了洶涌的青春痘。

外用藥、內用藥花花如流水,抗痘一年,初見成效。

正在得意,卻又邁進發胖的十六歲,整個人跟氣兒吹似的鼓了起來,短發扣在頭上,像是西瓜蓋。

幸而在這段時間里,隋心的學習成績也一路飆升,從倒數第三直達正數前十,每天埋首于流水賬般的作業本,隨大溜的做一臺學習機器,騎著似箭的光陰邁過了中考,考進一所讓方町搖頭,讓鐘銘嘆氣的貴族學校,連即將分手的初中同學也只是用艷羨的目光,摻雜著含沙射影的幾句揶揄。卻沒人替我想過,富貴之鄉的路有多么不好走。

直到隋心熬過乏人問津的高一高二,戰戰兢兢地的升上高三,女性自覺才開始爆棚,活似被激素催熟的人參果。

她將頭發努力留到腰部,披在肩上,隱約遮住臉頰兩側,令自己看上去更成熟些。皮膚也因為一連幾個暑假都不曬太陽,而變得蒼白。

隋心照著鏡子,頭一次在里面望見了一個漂亮的姑娘,小心情無比雀躍,并膽戰心驚的正視起,她對鐘銘莫名的情愫。

為什么她一見到他就不敢抬頭不敢直視,和面對方町時的坦然自若那么不一樣?

除了暗戀,她找不到任何其它解釋。

但隋心從來沒想過,當她決定和鐘銘表白時,卻是那樣一個境地。

小時候III

那是個周六,天朗氣清,陽光明媚,隋心端坐在花壇邊,腦補自己是出來踏春的大家閨秀,以及待會兒要對鐘銘說的已經演練多次的告白詞。

卻在此時,被身后傳來的細微動靜攪混了思緒。

隋心扭頭去看,透過矮樹的縫隙,正見到一個穿著低腰牛仔褲,皮膚白得像是天天用八四洗澡的女生,長發披散,微微側臉,只露一點朱唇。

接著那個女生就像是軟骨病突發,撲進旁邊男人的懷里。

那男人,正是鐘銘。

隋心只覺得自己的腦袋瓜里嗡的一聲,世界就瞬間被霧霾粘合了。

隋心不知如何是好,只來得及跑開,卻在小區口,撞上了她此時最不想見到的那個人。

是方町。

“怎么了丫頭,臉都白了。”

隋心訥訥道:“我就快要嚇死了。”

方町將她從頭到腳看了一圈:“大姨媽又來了?”

隋心立刻掄圓了拳頭要打他,他笑著握住她的手:“你這個年紀還能有什么事啊?不是生理的就是心理的。難道,跟喜歡的人告白被拒絕了?”

這一句簡直就是五雷轟頂,直劈她的天靈蓋,玫瑰色的恍然大悟奮勇而出,在耳邊一個個破滅,她只能呆呆望住方町。

“我說對了?那讓我猜猜是誰?”方町瞇著眼想了想,“不會……是鐘銘吧?”

隋心立刻喊道:“放屁!我才十八歲,才不會喜歡人呢!”

“好好好,你還小,還不懂喜歡人。不過要是你喜歡鐘銘,我勸你還是把念頭爛在肚子里吧。”

“為什么?”隋心問。

“他拿你當妹妹,所以就特愛逗你。他那種喜歡和你這種不一樣。”

一直到隋心鼓起勇氣第二次決定和鐘銘告白的那天之前,私下里她都只和方町一個人見面,一旦遇到了鐘銘總是找借口回避。

直到那天,隋心望著鏡子里變白的臉蛋,露齒一笑,再度找回了自信。

她約了鐘銘在小區樓下見。

但她沒想到,一照面鐘銘就先一步把她摟進懷里,耳垂感受到他熱乎乎的氣息,心尖也被捂得暖洋洋,飄上云霄,蕩漾著不肯下來。

但緊接著,耳里灌入的,卻是最晴天霹靂的消息。

鐘銘說,他全家都要移民加拿大,方町也準備過去讀研。

這之后的話,隋心全都沒聽見。原本亢奮的情緒,也忽然發胖一樣墜到地上,低賤回土里,就像那些洗舊了的衣服,再怎么翻新也逃不開被丟棄的命運。

時間在前面瘋跑,隋心試圖拽住它的尾巴,卻迎來一個又一個的清晨,直到臨近出國前一周,鐘銘和方町才再度現身,拉著她一起慶祝。

隋心忍著痛哭流涕的沖動,笑著鬧著在鐘銘家玩了三個小時,直到把眼淚笑出來,直到鐘銘和方町玩起了扎金花。

隋心這才默默站起身,最后一次巡視這間套房,走遍每一間缺少人氣的屋子,最后趴在鐘銘臥室的床上,不知不覺的睡了過去。

夢里的她,哭的沒心沒肺,卻沒人安慰。

醒來時,眼睛紅腫,屋里昏暗。

隋心走回客廳后,不見方町,只有喝醉的鐘銘橫癱在沙發上,敞著襯衫,發梢凌亂,褲腰上塞著一張黑桃King。

她踮著腳尖湊過去,動作極輕的跪坐在沙發前,屏住呼吸,望著鐘銘。

時間也停了腳步,站在上面觀望。

此前麻木不仁的生活,在這一瞬間突然變得有意義起來,好像所有無聊事的快進模式,都只是為了等待這一刻的定格。

心里有個聲音說,這就是她拼了老命留長頭發,養白臉蛋,以及考上這所高校的目的,千絲萬縷,只為了理出一個線頭,拉近彼此的距離。

然后,坦然自若的站到他面前,輕聲說一句:“我長大了”。

盡管這或許對鐘銘不具任何意義。

盡管我怎么都想不到,這個理想有一天會消失在地平線的另一端。

以至于,她不得不選擇抓住這個瞬間,放縱心底喪心病狂的小惡魔,誘哄著掩埋最后一絲理智。

輕輕閉上眼睛,靠過去,好像碰到什么,又好像沒有。

……甚至在那童話般的觸感里,錯覺的感到他的嘴唇,也微微翕動了一下。

隋心嚇得一下子抬起頭,見到鐘銘沒醒,這才松口氣。

然后,緩緩站起身,晃著酸麻的膝蓋,卻不防身后傳來“啪”的一聲,瞬息驚散一室的半明半暗,也驚醒了所有夢幻。

隋心震驚的回頭,客廳彼端亮起一抹紅光。

接著又是一聲,金屬打火機在方町手里合上,送進褲兜。

她就像被掐住了脖子,嚇得快要往生了。

方町吐出一口煙,她的理智拉回塵世:“原來你真的喜歡鐘銘。”

然后,他又一腳將她踹向地獄:“這可糟了。你不是鐘銘會喜歡的類型。”

隋心說不出話,只是難堪的低下頭,越過方町,奪門而出。

這天晚上,隋心痛哭失聲。

但是這種無臉見人的羞憤,遠遠比不上鐘銘登上飛機那一刻的,哀怨大于心不死,腦中只有一句話,“喜歡一個人,會卑微到塵埃里,然后開出花來。”

于是,從那一刻起,她就微笑著在心里種下一個荒唐的決定,即使拔地而起的,將是一顆永遠不會開花的鐵樹,她也要追過大洋彼岸,親口問上一句,“你會不會喜歡我,就像我喜歡你一樣。”

我要我們在一起I

隋心抵達溫哥華后和鐘銘的重逢,是一場不期而遇。

那天下午,隋心聽說鐘銘會來她就讀的高中做客演講,便特意避開他,跑到一家大型超市里采購洗漱用品。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這么做,明明已經遠渡重洋追來了這里,卻要用避不見面粉飾太平。

可能是害怕一旦見面了,一旦他問起“你怎么也來了”,她就會按耐不住滿心的激動,對他說“我喜歡你”吧……

接著便是,鼓起勇氣聽到他可能會說的那三個字。

可能是,“我也是”。

也可能是,“對不起”。

隋心腦海中浮現出鐘銘在小禮堂演講的英姿,手里卻端著快譯通,進展緩慢的對貨架上的日用品做同步翻譯。

可是她逛了三十幾分鐘,直到磨磨蹭蹭的越過一整排洗浴用品,都沒能選中一件,一時只能站在岔路口,左右徘徊不定。

這時候,她不經意的抬眼一望,只見一道高挑的聲音從拐角里走出。

心底浮現出的唯一念頭就是,他此時不是應該在小禮堂做演講么……

是眼花還是……

隋心還來不及確認第二眼,身體就做出了最誠實的反應,噌的一下閃到了貨柜后面。

嘩啦幾聲,原本堆放在腳邊的易拉罐,被她擠得滿地打滾,牛仔褲也刮到凸起的角鐵上。

她連籃子都顧不得拿,扯掉褲腿就往來的方向折回,一口氣穿過兩排貨架,才敢回頭看去。

還好沒有跟上來。

隋心虛脫的靠在一旁,情緒卻起伏不定,掛在云端不肯下來。

可是,她為什么要躲起來?

是為了這身狼狽的可樂漬,浮腫未消的熊貓眼,還是下巴剛冒出的那顆痘痘?

好像都不是,又好像都是……

隋心邊走邊張望的又穿過兩排貨架,又在原地轉了兩個圈,一時拿不定主意是回去拿購物籃,還是直接回家改天再來。

其實,就算現在回去也不會再遇到了吧……

心里努力糾結著,隋心拿起貨架上的方便面,捏了幾下,咔咔咔咔!

然后,就感覺到從側前方襲來的存在感。

有一道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良久、不散……

她只好動作緩慢的扭過脖子,對上視線來源,手里的方便面應聲掉到地上。

那個原本該被甩在后面的人,正迎面走來。

襯衫袖子依舊習慣性挽起半截,領口松開兩顆紐扣,手里還拿著鋁罐黑咖啡。

……鐘銘。

隋心在心底喊了一聲。

眼前焦距漸漸脫離了軌跡,某種被壓抑良久的卑微情感,仿佛馬上就要化做實體噴薄而出。

只能依稀看到,他勾起了一抹笑,從四面八方突然涌進無數雜音,將他低沉的嗓音擠到天邊,忽遠忽近。

“老遠看著就覺得像你。要不是昨晚聽方町說起,我都不知道你也來了加拿大。”

隋心愣愣的看著他,擠不出一句話。

“怎么,才幾天沒見就不認識了?”幾秒鐘的沉默之后,他又說。

怎么會不認識?

只是千言萬語,不知道該說哪一句。

隋心望住他,試圖拼湊出一句完整的漂亮話,但在那之前,她竟然聽見自己說:“怎,怎么會,你化成灰我都認識。”

血液迅速往腦子里沖。

時間也因此漏跳了一拍。

“我,我今天心情不好。” 在他的注視下,她努力辯解:“所以,請不要惹我……”

……

一千只絕望的草泥馬踩著她的腦回路呼嘯而過,連呼出來的二氧化碳都在茍延殘喘,她為什么還不暈倒?

居然,還順著他上下打量自己的視線,低頭看向半敞開的羽絨服里,那件慘不忍睹的T恤衫。

干涸的可樂漬在上面勾勒出好大一片領域,像是北朝鮮地圖。

而他則望住那片污漬,視線凝固良久……

他的聲音刺破了重重迷障,灌進她的耳朵里。

“你今兒沒穿內衣?”

……

你……你……

我……

“去你大爺的!”

再顧不得敘什么舊情,她轉身就跑。

那天之后,隋心和鐘銘似乎就恢復到了在國內時的關系,朋友以上,戀人未滿,她沒有急于開口告白,他似乎也有些心照不宣。

鐘銘說,隋心變得比在國內時安靜了,和隋心一同住在寄宿家庭里的香港姑娘,卻一眼就看出了隋心對鐘銘的芳心暗許。

隋心不禁自問,是不是她的暗戀早已路人皆知,是不是鐘銘也早已心中有數?

就這樣,隋心和鐘銘的關系一直徘徊在在不好不壞,不遠不近的夾縫里,偶爾夾雜著方町的幾句譏諷和規勸,他依然是那套理論,叫隋心別癡心妄想。

隋心卻放不下。

這樣的尷尬處境,直到隋心主動找鐘銘補習的那天,才終于土崩瓦解。

我要我們在一起II

補習當日,鐘銘開車來接隋心,去他家惡補,就像過去在國內時一樣。

隋心坐在副駕駛座上,捧著鐘銘給她的手機一言不發的擺弄著,鐘銘提醒了三次“系上安全帶”都被她當成了耳旁風。

她幾乎被手機里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單詞搞得發瘋,幸好鐘銘已經將他的號碼,和寄宿家庭的設定為快捷鍵“1”和“2”。

隋心按下了“1”,鐘銘褲兜里的手機發出和旋音樂,他把嘴里叼著的半截煙放進煙灰缸,就要去掏手機。

隋心卻從他的煙盒里抽搐一支煙,湊到嘴邊。

鐘銘一腳踩了剎車,將車停靠路邊,抽走隋心嘴上的煙,面無表情道:“跟誰學的?”

“沒有誰,看你抽,看會的。”

鐘銘笑了,又吸了一口,用極緩慢的速度吐了出來,吐在隋心的臉上,看著她被煙霧包圍,看著她逐漸迷離的雙眼,又是一笑。

“抽煙對身體不好,別碰了。”

“那你為什么還抽?”

鐘銘按吸了煙,靠回椅座:“我是我,你是你。”

“別說得自己百毒不侵。”

“你還沒成年。”

“可你和方町會做的不止于此。”

鐘銘眼里含笑:“還有什么?

隋心沒閃躲,直勾勾的看進去,在脫口而出的前一秒還在用理智說服自己,千萬不要說出讓自己后悔的話。

“還有……”

她知道,她不該在危險的密閉空間里挑釁一個男人,可是心在跳,神經在興奮,多巴胺也在大規模滋生。

在他面前,她早已不是她。

鐘銘氣定神閑的看她一眼,眼里全是她看不懂的意味。

然后,他又從身上摸出一支煙,點燃了,含在嘴里,一言不發。

撓人的靜謐逼得人快要發瘋,掛在車窗上的哈氣,使車內的溫度有一種錯覺的提升,隋心就那樣瞪著鐘銘,而鐘銘卻半闔著眼,望著眼前規律運作的雨刷器。

直到消耗了半支煙,隋心終于忍不住,伸手要抽掉那支礙事的家伙,卻被鐘銘一把握住手腕,將她帶向自己,另一只手也拿掉了煙,順勢轉頭看她,動作一氣呵成。

他們靠的那樣近,近到能聞見彼此身上的味道。

“隋心,別玩火。”他很少叫她全名。

她卻像是毒癮泛濫的可憐蟲,呼吸頻促:“我沒玩。”

“是么?”鐘銘放開她的手:“我大你六歲。”

“我不嫌棄你老。”

“你不是說喜歡方町么?”

“你明知道那是謊話。”

每一次都是這樣,他刻意的曖昧,輕易讓她動情,而他一旦決定疏遠,只需一個動作一句話,就能將那旖旎打散,仿佛它根本不曾存在。

鐘銘伸長手臂,為她扣上安全帶,再一次在她耳邊補充:“你會后悔的。”

隋心別開臉,克制自己不要去碰仿佛燙傷的面頰,隨著重新發動的引擎聲,和車窗上的自己對望。

原來,她一直是以這樣錯漏百出的樣子,面對鐘銘的。

當她最堅硬的自尊心也在鐘銘面前軟化時,哪怕鐘銘說月亮是方的,她也會盡信不已,將他身上傳來的每一道氣味小心珍藏,將他的一舉一動深深地印在腦海。

她的喜歡,早已路人皆知,鐘銘又怎么會不知道呢?

剛走進鐘銘的家,隋心就覺得壓抑和憋悶,雖然屋子很空曠,卻蔓延著一種濃郁深沉的女性香水味。

“一屋子香水味。”隋心嘟囔著。

鐘銘脫掉外套:“早上我媽打翻了一瓶香水。你先去我房里坐會兒,樓上左轉第二間房。對了,想喝什么?”

“愛爾蘭咖啡。”

鐘銘頭也不回的說:“學習時間不要沾酒精。我給你沖杯拿鐵。”

隋心踮著腳尖上了樓,推開鐘銘的房門,淡雅的木制家具的味道徹底清洗了鼻腔。她以最快的速度參觀臥室和搜索證據,結果非常令人滿意,不僅沒有香水味,也沒有紅艷艷的唇膏、護膚品、衛生棉、絲襪等女人用品。

鐘銘剛回到房間,就聽到衛生間里傳來的動靜,推門一看,隋心正拿著他的牙刷湊在鼻子下聞著,驗尸官一般的謹慎專業。

鐘銘走過去,一把抽走牙刷,然后指著洗漱臺上的一排瓶瓶罐罐,逐一介紹:“無泡沫牙膏、漱口水、電動牙刷、牙線、剃須刀、剃須膏、護唇膏、保養品。滿意了么?”

隋心的眼睛立刻如探照燈一樣盯住鐘銘的下巴:“你什么時候長胡子了?”

同班的異性們正在瘋長汗毛,薄薄的一層覆在嘴唇上面,有時候看上去像是發了霉的獼猴桃。

“一直都有。只不過我每天都……”鐘銘話還沒說完,就因她的動作戛然而止。

隋心伸手輕觸到鐘銘的下巴,果然摸到麻麻扎扎的一片。

但是下一秒,指尖就被一股力道帶離了那片區域。

隨著視角的迅速上移,她身體后傾的被強按在洗漱臺邊,腳底騰空,只有腳尖時有時無的點在地磚上,而洗漱臺正膈在臀部下方,將她牢牢托住。

鐘銘居高臨下的兩手撐住臺面,將隋心籠罩在狹小的世界里,吐出的是煙草味,還有那雙在昏暗空間里明滅交織的眼,火光隱現。

“我警告過你,別玩火。”鐘銘涼涼的開口。

隋心費力將腳尖墊得更高:“我沒玩火,我只是想談戀愛,和你談。”

“我不適合你。”鐘銘垂下眼,低語:“我大你六歲。”

又是這句,這似乎已經成為他們之間最深沉的界線。

隋心故作滿不在乎道:“方町也大我六歲。要不我先找他試試,及格了再回來找你?”

“行啊,你試試。” 鐘銘緩慢道。

隋心一下子懵了,腦海里所有預備的對答,都被她強大的自尊心掠奪到境外,就算試圖要一把推開他奪門而出的沖動,都在卑微無力的做垂死掙扎。

他的每一句話都握在她的命門上。

可是,就在她面目灰敗泫然欲泣,等待死刑宣判的瞬間,鐘銘竟然嘴角微勾,威脅的將她逼得更近,連聲音都比剛才低沉了幾分。

“盡管去試啊,看我不弄死你。”

鏡子里,他們的身體交疊在一起,曖昧而扭曲。

隋心迷蒙著眼:“那你快點弄死我吧。你越這么說,我越想讓你弄死我。”

鐘銘卻偏開頭,無奈的笑了:“該上課了,抓緊時間。”

我要我們在一起III

接下來便是連續兩個小時的授課時間。

鐘銘言簡意賅的講,對隋心亂七八糟毫無章法的提問,只撿緊要的回答。而隋心,比任何時候都更小心認真,偶爾走神,想起在國內花壇邊的那些小時光。

當時的她也就只到鐘銘和方町的腰部,是那種北京大街上一抓一把的丫頭片子,依附著他們宛如依附著兩座永不坍塌的高山,崇拜著,仰視著,向往著,窺伺著。

直到現在……他們的呼吸近在咫尺。

他的聲音,騷擾著她耳廓里的每一根汗毛。

她不知不覺就聽上了癮。

也許是多巴胺的大量分泌有助于智商的短暫提升,在鐘銘的指點下,那三張慘不忍睹的考卷很快就被攻克。

鐘銘抽空喝了口水:“你這不都聽懂了么?”

“是啊,怎么你講的我都聽得懂,好像腦子一下子就開竅了。”

鐘銘斜過去一眼,進而站起身,拿起茶幾上的煙和打火機往外走。

“你先消化消化,我抽根煙。”

隋心沒說話,等鐘銘一走就直奔臥室和衣帽間翻箱倒柜,衣柜、床底、床頭柜,甚至還撅著屁股趴在床上,地毯式搜索是否有超過十公分以上的頭發絲。

直到返回小廳,在書柜的最底層翻出幾本老版漫畫。

隋心記得清清楚楚,那都是她小學畢業時買的,時不時拿幾本到鐘銘家蹭吃蹭喝,還以為鐘銘移民后全都扔在國內的家里了,沒想到會在這里重逢。

隋心隨手打開一本《俠探寒羽良》,翻看了幾頁,鐘銘就拿著一罐啤酒返回,抽走她手里的漫畫書,督促她趁熱打鐵將功課溫習一遍,自己則躺上沙發上隨意翻看。

他一手還慣性的捏著鋁罐的外皮,緩緩用力,隨著里面液體的逐漸減少,將它漸漸捏成了四不像。

他每翻一頁書,鋁罐就識趣跟著發出一聲,背對而坐的隋心也跟著咽一次口水,所有的公式和小數點都成了裝飾品,浮在眼前四處蹦跶,就是不肯聽話的走進大腦。

直到十幾分鐘過去了,身后的翻書聲不知什么時候消失了,被蹂躪的鋁罐也掉到了地上。

隋心屏住了呼吸靜等了會兒,才敢小心翼翼的回頭看去。

鐘銘已經睡著了。

幾個月前,也是在這樣一張雙人沙發上,鐘銘也像現在這樣斜躺著,嘴邊掛著笑,皮膚散發出淡淡的酒味兒。

而她,剛從他的臥室醒來,尚來不及醒困,就迷迷瞪瞪趿拉著腳步,穿過昏暗的走廊,走向散發著微弱光源的屋子,受到蠱惑一樣跪坐到沙發邊。

此前的所有懸殊,都在那一瞬間被拉進。

然后,她偷了他一個吻。

就是那個吻,成就了她追來加拿大的勇氣。拼命要追趕相距六歲的時差,明知道無力回天,卻不肯脫下偏執的外皮。

畫面一幕幕在腦海中回放,隋心迷蒙著眼,記起那溫熱的觸感。

輕輕的,軟軟的。

在兩唇相貼的那一剎那,隱隱有電流過境的感覺,燙的嘴唇發麻,。

隋心眨眨眼,試圖眨掉那片旖旎,一時間又不太確定這樣的記憶是否經過藝術加工,更加不懂為何現在跪坐在鐘銘面前,那些過去都變得虛無縹緲遙不可及。

她甚至有種錯覺,也許上次那個吻,只是她的一個夢。

而此刻,才是現實。

那么,她是否該再來一次,讓夢想成真?

隋心捂著快要脫閘而出的心口,手心盜汗,呼吸短促頻密,輕輕挪動已經跪的發麻的小腿,緩緩靠近鐘銘。

越是靠近,呼吸放的越輕,生怕驚動稀薄微弱的氣流。

他們的臉挨的極近,近到她微微一個顫動,都有可能令氣息相融。

她輕輕抿嘴,屏住氣息貼上去。

所有感官都被無限放大,原本恬淡的酒精味越發濃厚。

心里的悸動,也仿佛被這個吻烙了印。

但奇怪的是,這次她竟然比上一次還要緊張,那許久不曾露面的小直覺也突然蹦出來提醒她,也許鐘銘是清醒的,也許他現在就正在看著她,你還要自欺欺人下去么?

在這樣鬼使神差的想象中,隋心緩緩錯開距離,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鐘銘,卻無力回天的撞上一對黑的出奇的眸子。

一下子,就撞進了心里。

鐘銘……醒著……

我要我們在一起IV

自那個吻以后,隋心便成了鐘銘的女朋友,可以昭告天下,甚至引薦給父母親朋認識的那種。

隋心也是在這樣的身份改換之后,才真正的了解到生活里真實的鐘銘的。

鐘銘說話的時候,呼吸總是輕輕拂過隋心的耳后,溫暖有節奏,隋心瞇著眼享受著,幾乎可以睡過去。

鐘銘說:“等過幾個月,我就幫你申請這邊的學校,再等兩年,等我在公司站住腳,向別人證明自己的實力以后,我再把你介紹給我父母。他們平時比較忙,父親為人隨和,和我相處并不多,母親相處的多一些,為人卻比較挑剔……”

聽著這些話,隋心半闔著眼,不由自主的在腦海里勾勒那幅畫面。

和鐘銘一樣高大、英俊的中年男人漾著笑臉坐在最中間,他旁邊依偎著面部線條并不柔和卻充滿了女人味的中年貴婦,右邊是鐘銘,集合兩人有點于一身,隨意的站著,沖她微笑,仿佛在說:“這就是我的一家,心心,歡迎你。”

無限暢想漸漸填滿了隋心的腦海,甚至還浮現出她披著婚紗挽著鐘銘站在梵蒂岡大教堂前宣誓,以及他們在土耳其高空跳傘慶祝蜜月的片段。

他們雙方的父母,也會獻上最真摯的祝福。

隋心問他:“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鐘銘說:“我爸是北方人,做珠寶起家,我媽是香港人,曾經離過一次婚,祖上很有錢,嫁給我爸以后出資幫他擴展事業。等我爸有了自己的公司以后,開始東奔西跑,也在外面養過幾個女人,最后都不了了之了。他對我說,這個家的軸心就是我媽,不管他是逢場作戲還是動了真情,都不會離開我媽。我媽也十分清楚這一點,所以她總是很平靜、高傲、篤定。”

隋心一怔,說不上是因為鐘銘父母對婚姻對彼此的態度,還是因為他母親曾經離過一次婚的事實。

“你從沒說過這些。”

“除非必要的話,我不想說。”

“嗯,我懂的。小時候,我見到爸媽的時候也特別少,吃飯是和姥爺一起,睡覺是自己,放假了就整天跑出去玩,沒事就看看動畫片,有時候跟著電影臺看鬼片,還有……那時候你老愛嚇唬我,我特別怕你。”

鐘銘眼神微動:“那現在呢?”

“現在,我喜歡你,我要和你在一起,永永遠遠的在一起!”隋心抬起頭,眼波粼粼,“還有,以后你也只能親我一個,沒有別人,也不許有。”

“我的小姑娘,你凝聚了可怕的占有欲。”鐘銘笑道。

隋心驕傲的揚起下巴:“以后也只許我對你兇,你只負責討好我,不許對著我吞云吐霧,不許對著我喝悶酒,不許敷衍我,不許不和我說心里話,也不許想除了我以外的妖魔鬼怪!”

鐘銘低頭親了下去。

隋心又笑又鬧,一邊閃躲一邊笑罵,得意忘形。

之后的兩個星期,隋心的數學成績坐上了云霄飛車,接連幾次小考上被老師虎視眈眈的找小動作。隋心特別不忿兒,自問和這位色眼鏡長進肉里的2B老師,往日無仇近日無冤,丫憑什么緊迫盯人一副認準了她作弊的態度。

幸好在學校里遭遇的不人道待遇,能在愛情里得到發泄。

鐘銘花樣百出,每天都能制造出各種歪門邪道的驚喜,他可以在前一天教她怎么用十塊錢玩遍整個城區,又在第二天帶她到最燒錢的頂級會所領略什么是紙醉金迷、玩物喪志。再加上一些身體上的極限訓練,滑冰、滑雪、蹦極、跳傘,讓她在一夕之間,小心臟一下子上升到了天堂,一下子跌回了人間。

他們在這個城市的各個角落踩滿了腳印,被碩大的滿足感包圍的密不透風。時間逆轉,時差縮短,空間變得平面,沒有鐘銘的畫面,都不再具有任何意義。

鐘銘咬著她的耳垂,輕聲說:“姑娘,我真想現在就把你娶回家。”

她笑的天怒人怨,感覺全世界都跟著她一起海枯石爛。

鐘銘說:“要把一個城市了解的底兒掉,就一定要體會它最高級的和最低級的東西。精華和糟粕都親身品味一下,才叫生活。”

“那你身上最高級和最低級的是什么?”

鐘銘大笑,摟著她低喃:“現在還不能讓你體會,再等等。”

隋心滿臉通紅,恨自己不是潘金蓮。

春假里,隋心開始學打臺球,但技術太爛,不是滑竿就是力道不足。

鐘銘時常在一旁叼著煙瞅著她笑,讓人有種想打掉他臉上黑框眼鏡,再撲上去狼吻的沖動。

隋心問他:“沒近視干嘛戴眼鏡?”

“為了遮住桃花眼。”

隋心煞有其事的點頭,“嗯,是有點騷。”

“啪”的一聲,他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

偶爾手把手教她打球時,鐘銘的呼吸總會熱乎乎的噴在她耳邊,嘴里吐出的是道貌岸然的味兒:“看,就這樣,運用巧勁兒,然后……一桿進洞!”

隋心忍不住胳膊肘往后用力一戳,滿意的聽到一聲悶哼。

在鐘銘還輕車熟路的引薦下,隋心還見識到了外國的迪廳,簡直是藏污納垢的圣地,有最晶瑩剔透的雞尾酒,也有最隱秘陰暗的小交易,走出門口就是青天白日,加拿大的日頭尤其刺眼,不似北京,霧霾籠罩,天色暈染,仿佛老天爺打翻了洗筆水,望著這樣的天空總是昏昏欲睡。

但讓隋心最難忘的,還是她親眼目睹的第一道極光。

臨出發前一天,鐘只讓她準備最厚實的衣服,最密不透風的圍巾帽子。

第二天,寄宿家庭門口就停了一輛拉風的越野車,戴著墨鏡笑容晃眼的鐘銘沖她招手。

她拎著巨大的旅行袋奔了過去,在鐘銘的監控下一一展示袋中物資,換來恨鐵不成鋼的眼神。

“這個用不著,這個,這個,還有這個……”

鐘銘拎著她直奔Shopping Mall采購,十幾斤的配備往身上一套,整個人連步都邁不開,頭重腳輕的發飄。

一天之后,他們置身于零下三十幾度的天地之間,整個世界都開闊的仿佛宇宙初開,沒有云山霧繞,也沒有城市街景,在極光面前,任何事物都變得沒有意義。

她被它,被鐘銘,被自己,被這四大皆空的氛圍感動的一塌糊涂,恨不得就地安營扎寨一輩子,遠離塵囂和傻逼紛擾。

回程的路上,鐘銘手把手教她開車,她跟蛇精病似得橫沖直撞,天地為證日月可鑒。

一輛車,兩個人,置身于一望無際的曠野里,渾身充滿了拍美國大片的嘚瑟范兒。她指尖發麻的握著方向盤,踩足了油門沉浸在飆車的極限快感中,直到平靜后許久,耳邊還在回響轟隆隆的發動機聲,指尖的神經末梢戰栗著,天地如此的高大上,萬物如此的超現實。

鐘銘湊過來在她面上親了一記:“開心么?”

隋心撲進他的懷里:“開心,開心,我好開心啊!”

只是短短的幾天,加拿大在隋心心目中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鐘銘就是那個化腐朽為神奇的魔術師。

她的人生五彩斑斕極致絢爛,不再是一成不變的黑白灰。什么學校,什么同學,都是狹隘的。什么數學,什么英語,都是俗套的。

只有鐘銘,只有他,是她眼里永不退色的神,是她私人定制的防毒軟件和美圖秀秀,自動屏蔽細菌入侵,時刻為她的視野修圖整色。

只愿溫哥華不下雨I

任何深陷愛情的女孩,都無暇思考現實層面,理智是多余的,情感充沛的恨不得再多一些。

在隋心看來,這時候的他們是無拘無束的,未來是美好的一片藍圖,他們一定會幸福的。

以至于隋心怎么都想不到,她和鐘銘在這個階段的感情困局,會是他媽秦敏麗。

在第一次見到秦敏麗之前,隋心是在鐘銘家里過夜的。

她第二次踏足鐘家,鐘銘的父母依然不在,她和鐘銘擠在他的臥室里,徹夜長談,談以前,談現在,談過去。

夢里,成捆的人民幣從天上往下掉,砸的她鼻青臉腫,她笑得二百五。直到人民幣越堆越高,幾乎要將她滅頂了才被一股力道拉了上去,抬頭一看,是一直赤色的火鳥。

一覺醒來,已經是第二天上午,隋心頂著一頭亂發光著腳丫來到起居室,打著哈欠的嘴巴還沒合上,就撞進一雙銳利的眼睛里。

那是一雙中年女人的眼睛,是秦敏麗,鐘銘的母親。

秦敏麗笑容可掬,手里捧著一本珠寶雜志正在翻閱,隋心卻愣在門口,拽著睡衣的衣角,怔怔叫了一聲:“阿姨。”

“你就是鐘銘的女朋友?來,咱們聊聊。”秦敏麗拍著身邊的位置。

隋心只好局促的走過去,一同坐在沙發上,眼睛不時瞟向那本雜志,封面的女模特佩戴了一串孔雀綠的黑珍珠。

秦敏莉推開雜志,側頭打量著隋心:“你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樣。”

隋心下意識回望,那上挑的眼尾,描繪著精細的妝容,一絲不茍。

“我一直以為鐘銘喜歡的應該是那種成熟智慧型的,就算外貌不出挑,也應該對他事業有幫助。這一直是我和他父親對他的期望。”秦敏莉一字一句地說。

接下來,秦敏麗說了很多很多,她說鐘家是做珠寶起家的,進而問隋心知不知道什么是珠寶,是襯托身份的高檔飾品。

當一件這樣的藝術品擺在面前,女人都會不自覺的倒吸一口氣,恨不得將它占為己有。可是,這種高檔飾品不是所有女人都買得起的。有的女人,她會自己買,有的女人,她會讓男人買,但前提是,她們多少都得懂一點,要不然就是牛嚼牡丹,暴殄天物。

秦敏麗還說,前幾年,鐘銘也帶過一個女孩子回家,還送了一只歐泊石戒指給她。那個女孩不知道上面的歐泊石造價,以為只是個玩具,轉手就送了人。

但其實說白了,那只是一塊兒石頭,是行家手里的小玩意兒,如果不是追捧它的人賦予它昂貴的價格,它根本一文不值,最多也就是個彈珠。可是社會畢竟是現實的,別人除了在背后說那個女孩不識貨以外,還會說鐘銘看女人沒眼光。

隋心攥緊了拳頭盯著那張精心雕琢的臉,如果不是因為鐘銘,她根本沒必要坐在這里承受這種含沙射影的擠兌。

比起秦敏麗,她確實稚嫩,根本不懂這些破石頭,怎么會有人買,有人賣,價格還被莫名其妙的炒上了天,甚至反過來將人分成了三六九等,分成了識貨的和不識貨的,買得起的和買不起的。

珠寶雜志被翻開的那頁上畫著的所有寶石,隋心一個都不認識,她也從不覺得自己需要認識。

怎么,她和鐘銘之間的第三者不是女人,而是這些玩意兒?

就算她通宵背書記住它們,也只是紙上談兵,可是鐘銘卻可以將它們隨手送人。

之后那十幾分鐘,秦敏莉不疾不徐的說了很多,都是隋心不了解的鐘銘的歷史。

隋心從沒有細問過鐘銘和其它女人的過去,這是她給自己設定的最后一道防線。偶爾從側面了解到的片段,也只限于方町對她提及的那些。

她沒想到,原來在鐘銘背后,有這樣一條綿長的隧道,里面有陰暗的死角也有透氣的通風口,而她只看到了隧道口的一縷陽光,就以為那是全世界。

秦敏麗的話有很多被自動阻擋在外,但其中有一句分外清晰:“我不希望歷史重演。”

隋心告訴自己,她必須說點什么,哪怕聽上去比沉默更無知。

可是隋心怎么都想不到,自己竟然會在意氣用事之下,說出這樣的一段話。

隋心說,鐘銘對秦敏麗來說,或許是用來繼承家業的,可是對她這樣的小姑娘來說,充其量只是感情的練習對象。可能在秦敏麗眼里,她是妄想飛上枝頭的灰姑娘,可事實上,她只是一個極其不靠譜的姑娘,雖然無知,卻敢作敢當,什么下線都敢刷,逼急了連后路都不給自己留,別人越不想她干她就越要挑戰。

其實這些話,隋心但凡經過一分鐘的冷靜,都不會就這樣不經大腦的脫口而出的,但當她說出來后,卻又覺得,這樣真解氣,不用因為她是鐘銘的母親就對她的無禮忍氣吞聲的感覺真好。

然而,解氣之余,隋心也想不到,門口會在這個時候傳來細微的動靜,她和秦敏麗幾乎是同時朝那扇半開的門看過去的,卻只看到半只鞋。

那是,鐘銘的鞋。

接下來,秦敏麗便站起身,走到門口,說:“媽勸你一句,二十五歲以前找的女朋友,很難長久。”

而隋心,則慌亂無助陷在沙發里,清楚的看到那鞋頭扭了個方向。

隨著輕微的關門聲,她的眼淚也掉了下來,一滴,兩滴……靜默的劃出軌跡,所到之處一片冰涼。

只愿溫哥華不下雨II

但事實上,真正拆散隋心和鐘銘的,卻并不是因為秦敏麗。

秦敏麗只是個導火索,令他們看到彼此之間的距離,看到自己難以跨越的對方安然生存的那個世界,和自己的截然不同。

真正使他們分開的,是后來那場911。

2001年八月,已經回國小半年,已經申請完美國大學入學申請書的隋心,接到了紐約大學的錄取通知。

她和鐘銘對那天的事都只字不提,按照最初的約定各自安排自己的生活,相約2001年9月在紐約相會。

但由于隋心預訂機票的時間太晚,因此只能預訂到9月下旬的單程票,那時候美國的學校全都開學了,她勢必會遲到。

于是,她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發郵件給已經著陸在紐約的同學,請他們代為打點一切。

以及,思前想后的措辭了半個小時,打了另一封郵件。

“鐘銘,美國的大學我已經申請下來了,九月十五號的飛機。”

簡單的一句話,卻用盡她全身的力氣。

但最終,它被置放在“存稿箱”里。

隋心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上帝最后的審判,還是佛祖無聲的保佑?

亦或是,鐘銘對他“這回不如換我追你”的兌現?

……沒有答案,只有彷徨無助,在大劑量大規模的收割。

直到9月11日晚上8點多,隋心終于找到了自己在默默等待的答案——絕望。

在鳳凰衛視中文臺里,現場直播了第一座世貿大樓傾倒的畫面后,整個曼哈頓都揚起了濃濃的塵煙。

隋心坐在椅子上,呆傻著,心里慌的望不見底。

這一回,她終于明白了,她遲遲不敢給鐘銘回復的原因,來自哪里。

在紐約,不會有任何男人在等她,因為她根本去不了。

永遠。

同學的電話姍姍來遲,讓隋心看電視直播。

隋心默默地盯著屏幕,耳邊聽著電話那頭褚未央的各種尖叫,直到幾分鐘后,第二座大樓也應聲倒塌。

電話那頭同學的尖叫聲,也達到了前所未有的Key點。

各國輿論如潮水般涌來,擠滿了互聯網,對它背后的政治目的和驚天騙局做出種種有跡可循邏輯縝密的分析和猜測。

隋心例行公事的每天泡在網上兩個小時,直追內幕,仿佛這樣的空等和守候,以及寄托于政客專家們的言論,可以令時局重歸平靜,可以消除之后一連串的恐怖襲擊,可以打開已經封鎖的機場,可以讓紐約的學校恢復開課。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美國夢破碎的真實,也滴水穿石的鑿進隋心的意識。

在最后一絲希望融化之前,她整夜不眠不休的重溫了電視劇《北京人在紐約》,任由主題曲將她撕碎。

聽說,911事件之后坐飛機趕去加拿大的幾個同學,被海關嚴查遣返,以及有三個已經留在美國的同學,和家里失去了聯絡。

聽說,在世貿大樓四條街以外的民眾也被大樓倒塌迸射出的流彈波及。雖然有少數幾個人在第一時間便往樓下世貿大樓得以保住性命,然而更多的人則被它埋葬。

聽說,當時在地下二層的幾十個幸存者在救援之前就窒息而死,而在九十幾層的高處,則有幾十人手拉手跳了下去,同生共死。

聽說,全世界都在默哀九一一。

隋家父母最終決定,放棄送隋心去美國留學,復讀一年,參加下一屆的高考。

一周后,鐘銘來了一封郵件,只有匆匆兩句話。

“心心,你是不是已經來了美國?別慌,給我消息。”

隋心盯著郵件,心里出奇的平靜,臉上濕濕膩膩的,拿手一蹭,低頭一看,一串冰涼的痕跡,才知道自己哭了。

她不慌,她一點都不慌。

當哀莫大于心死時,任何慌張都不能入侵麻木而強大的內心。

現實的溫度已將所有夢想凍結,穿透水霧,她眼前出現的那張臉,一如既往的刻薄而鋒利,眼里有著溫柔,以及面對她時才會流露出來的無奈。

那是她見過的最好看的一張臉,哪怕時光快進五十年,也不會有一絲一毫的淡化,如同《泰坦尼克》里Rose對Jack的緬懷,沉在心里,強行挖掘只會將痕跡鑿的更深。

這一定是她任性跑到溫哥華,刻意拉近距離,將鐘銘的生活攪和的一團亂的報應,也是緣分對她拔苗助長的回禮。

眼淚不停的劃過面頰,留下一串串冰涼徹骨的痕跡,但是她卻揮舞著雙手,噼里啪啦的在鍵盤上,有條不紊的留下她對愛情的絕筆。

沒有措辭,也沒有刪改。

再后來便是,難以融合的在普高的復讀生活,昏天黑地的復習,周而復始連喘口氣的功夫都匱乏。

這一年,隋心沒有收到任何生日的意外驚喜,那個會制造驚喜的人,已經從她的生活中脫隊。

五月,報考志愿,隋家父母根據隋心的實際情況,選了幾家低分數的高校。

七月,高考完畢,隋心再次接觸到網絡世界。

郵箱由于很久沒有,已經被冷凍,激活后所有歷史郵件一并清空,空白的頁面,干凈的不可思議。

但盡管如此,隋心仍抱著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每天查看一次,期待看到一封不可能的郵件,哪怕是垃圾廣告也聊勝于無。而那之后的整個暑假,果然只有廣告。

以及一句裝B的郵件簽名:“因為無能為力,所以順其自然。因為心無所恃,所以隨遇而安。”

她的“過去”還給她一個漂亮的反擊,徹徹底底的退出她的人生舞臺。

洗牌的是命運,但玩牌的是自己,她玩的太爛,又有什么資格怪罪牌友中途離席?他們唯一能做的,只是站在地球的這邊,笑著回憶過去,像風一樣,淡出對方的生命。

這一點,鐘銘做的比她要漂亮。

那個暑假,隋心過得額外清醒和平靜,有時候一覺醒來照照鏡子,以為看到的是五年后的自己,這才明白,有的人是慢慢變老,而有的人是瞬間變老。永遠沒有過不去的事,只有過不去的心情。你傷害了別人,無論有意無意,都總會有一個人來傷害你。

等她大學畢了業,就找個普通人結婚生子,心里也不會再孤獨。然后,等她年老體衰,連記憶都老得走不動道了,再想起以前那些模模糊糊的片段,重拾當初的“曾經擁有過,想到就心酸”的感覺,告訴子女們,人生最大的痛苦不是失敗,而是你沒有經歷到自己想經歷的一切。

最起碼,她也曾不計后果的揮霍過青春,雖然換來的是最錐心的疼痛,以及因無能為力而不得不露出的微笑。

八月初,深夜,隋心將包在白布里的幾本交換日記,以及她和鐘銘的合照一起埋在了小區的老槐樹下。

以此告別了十九歲。

如果北京不生云I

在北京的大學里,是隋心生命里嶄新的一頁。

正如郝思嘉那句話說的一樣“明天是新的一天”,她在大學宿舍里醒來的每個早上,都覺得人生里充滿了希望,因為最絕望的日子已經過去。

自然,隋心也沒有想到,會在這里重遇方町,那個消失已久,來無影去無蹤的另一個竹馬。

早在溫哥華隋心和鐘銘打得火熱時,方町家里也生出了一場變故。

方町的爸爸經商失敗,不得不變賣房產還債,方町提前結束了留學生涯,帶著所剩不多的積蓄回國救援,自此便和他們失去了聯系。

方町拒絕了鐘銘的幫忙,只因方町的父親,騙方町說,他之所以經商失敗,全是敗鐘銘的父親所賜。

他們兩個的父親是多年的好友,兒子又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如此穩固的情感和家庭關系,竟然也在一夕之間轟然倒塌。

單只說友誼,隋心是同情方町的。

可若摻雜了個人情感,隋心是傾向于鐘銘這邊的。

何況隋心清楚地記得,在方町先一步離開溫哥華的前一夜,他曾經找過她,說了那許多不該說的話,至今記憶猶新,不敢觸碰。

方町說:“你喜歡鐘銘,因為鐘銘是你對男人所有美好想象的全部,他是你的期待,是你的神,所以你連看他的眼神都和別人不一樣。我看得出來,鐘銘自然也看得出來。我不提,因為我有私心,他不提,是因為他怕開始的太早,結束的太快。可笑的是,最終事實證明了,他是對的,我是錯的。如果我早些戳破事實,也許你們早就分手了,等你熬過了分手的痛苦,我再趁虛而入,你或許就不會像現在一樣拒絕我。”

這些話,如果換一個地方,換一個時間,也許隋心會感動,會心動。

但是那個時候,她正一心吊在鐘銘身上。

因此,為了讓方町無牽無掛的回國重新開始,為了避免去做一個三心二意的壞女人,她也說了有史以來最傷人的一段話。

她不計后果的諷刺方町,以前他家有錢時,她都不喜歡他,現在一無所有了,憑什么還指望她會突然對他產生遐想?難道他指望的是她的同情和憐憫么,還是指望她陪他一起回國吃苦?

她甚至這樣對方町說:“你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你,你要回國幫你父親,我要回國完成學業,北京那么大,只要不想見,一定見不著。”

后來再想起來,隋心只覺得,也許這輩子她遭遇的所有坎兒,都是因為她這張嘴。

沒有刺傷人的本錢,卻具備了刺傷人的本能。

這樣很不好,非常不好。

這種不好,是隋心到后來才體會到各種滋味的。

那還是在隋心真正決定從心里放下鐘銘,和方町開始后的事。

大學四年里,大了隋心六歲的方町,以電視臺欄目制片人的身份,在學校里開了一門選修課,名額一票難求,隋心名列其中。

最初,隋心是抗拒方町的追求的,她總認為和自己的熟人,尤其是一起長大知根知底的朋友發展出異性關系,是一件特別別扭的事。

但是她沒有注意到,她在處理自己和鐘銘的關系時,卻從來沒有這種顧慮。

嚴格來講,隋心已經記不太清方町對她死纏爛打的細節了,她只是記得方町不止一次的英雄救美,他總能在她最需要別人幫助的時候,挺身而出。

要知道,這種有求必應有時候是很致命的,任何一個女人都不能抗拒這樣一個“超人”。

隋心唯一記得最清楚的,便是她和方町正式確立關系的那天,每一個片段,每一刻,每一秒,每一幀畫面,全都緩慢的,無限放大的在她腦海里反復重播。

那天晚上,隋心因為一些小事和隋母吵了一架,負氣的跑出門。

可是一跑出來,她就后悔了,沒帶手機,也沒帶錢包。

于是,只好跑到公共電話前,翻遍了全身才找到幾塊錢,可是剛要打電話又不禁愣住,腦子里空空如也,除了自己的鐘銘的和方町的電話號碼,其它人的她一個都沒印象。

打給鐘銘,呵,難道要他飛來北京救援么?

她只能打給方町。

別無選擇,她這樣對自己說。

方町及時趕來,卻一如既往的可惡,毫無安慰她的意思。

他甚至不惜再澆一盆涼水:“我本來是想安慰你的。只不過,剛才一看到你,就想到這種機會不多,我能逮著一次都不會放過。”

隋心怔怔的看著他,不敢置信自己聽到了什么。

而且,她明明被人諷刺了,應該要生氣的。

可是不知道為什么,眼眶竟然一下子熱了起來,心里委屈,那里面有個連她自己都不敢觸碰的角落莫名的難過起來。

她想到了小時候,想到了方町曾經的毒舌,想到了他們仨還在一起風花雪月的日子。

甚至想念方町對她說過的那些難聽話。

還想念到,流下眼淚……

如果北京不生云II

方町顯然是被這陣仗嚇了一跳,他并不是刻意要將人弄哭的。

身后不遠處小賣店的老板頻頻看過來,方町只好不動聲色的將隋心拉走,一個在前一個在后,兩人相隔半步的距離。

走了十幾米,方町才低聲道:“我不就說了兩句,你有什么好哭的。”

隋心卻哭的專心。

然后又聽方町道:“心心,你真想這樣一直跟我拗下去嗎?……我今年已經二十六歲了。”

什么?

隋心不由得頓在原地。

方町這才回過頭來,眼神復雜,抬手蹭過她的眼角:“你還要我追你多久,等我熬成老樹枯柴嗎?到底我該怎么做,你才能放下你的刺。”

老樹枯柴,原來這個詞是可以這么用的……

隋心別開臉,想要抽回手時卻被他加重力道抓住。

“不要在我以為我已經快追上你的時候,告訴我你對我沒有任何感覺。”

有那么一瞬間,空氣是凝結的。

如果可以,隋心真想就這么一直裝傻到底,但是握著她的那只手,卻力道強硬的不容她忽視。

她從沒見過這么能耍賴的人。

“方町,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么每次我有難,你都會出現……你的工作真這么閑么?”

方町良久不語,路燈披灑下來,在他的眼下照出一排濃密的陰影。

“原來你把自己看的這么輕。”他面無表情的思考了一下,“你以為你自己重要不過我的工作嗎?是不是覺得我只需要抽空追你就行了?”

隋心登時有些啞口無言。

“原來我錯在對你太上心了?”方町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

隋心終于有些忍無可忍,用力抽手,卻被他拽的更緊,甚至還將她拉得更近,近到連呼吸也要糾纏到一起了。

“你和鐘銘分手的時候,我就動過要挖兄弟墻角的念頭,那是你第一次拒絕我。我當時想,不就是個女人嗎,也并不是非你不可。但是過了一年,那種感覺也沒有淡下來,反而越來越烈,還會經常忍不住透過朋友打聽你的事。我那時候就對自己說,只要你有一點點的在乎我,我都不會再放手。”

隋心不可思議的瞪住方町,簡直都要被他氣笑了,這么尖銳的語氣,這么犀利的眼神,還有半強迫半威脅的行為,他真的是在追自己么?

“這回我可是把臉皮練厚了一圈了,其實我很想告訴你,你怎么想的我根本不在乎,我想要你就要你,可是你這么看我,我又說不出口。”

那樣凌厲的眼神,那樣犀利的言辭,隋心幾乎要以為方町是在和她江湖談判了。

然而,下一秒,他卻又突然放低了姿態,柔和了眼神,強硬而緩慢的將她扣進懷里,鼻息糅合在耳邊。

“好不好,心心,你就當是可憐我。”

那口吻也近乎卑微。

不知是不是因為這句話,他懷里的溫暖一下子使人流連起來。

隋心緩緩閉上眼,悶在他胸前問道:“你還是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為什么我每次有難,你都會出現。”

方町頓了一下,提出交換條件:“是不是只要我回答了,你就會可憐我?”

他以為,隋心會退出去,再甩給他一句:“你想的美!”

然而她卻在懷里頓了好久,久到他以為她會用沉默裝傻到底的時候,才幾不可聞的吐出了兩個字:“好啊。”

方町胸膛起伏的節奏越發不穩:“因為我知道,每次你有難,都是我可以趁虛而入的時候。我盼著你過得不好,盼著你被人孤立,你越痛苦越難過,我的勝算就越大。”

只要知道你過得不好,我就安心了。

腦子里莫名閃過這句話,一時間隋心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這樣的方町,他的節操應該已經被狗吃了,自己也好不到哪兒去,分明沒一句好話,聽著卻有些開心。

方町卻不吝于給她更多消化的時間,催促道:“心心,現在你是不是該兌現了?”

隋心抿了抿嘴,不知該怎么說,不知是不是因為拒絕了太多次了,已經到了不好意思改口的地步了。

方町又催促了一次,語氣急促,好像已經看穿她再也硬不起來心腸拒絕了,有點趁火打劫的意味。

她想了又想,只好緩緩伸長手臂,環住他的腰身,在感覺到他背脊一僵的下一秒,他的懷抱也迅速收緊。

隋心閉上眼,清晰地感覺到心里最浮躁不安的那一角,正在逐漸軟化。

可能,最初的依戀和最后的得到,總會產生誤差,甚至不會著落在同一個人身上。但是從某種程度上說,那似乎連遺憾也算不上。

如果北京不生云III

因為鐘銘,隋心讀懂了張愛玲所謂的愛情,“人生最大的幸福,是發現自己愛的人正好也愛著自己。”

但張愛玲自己都沒能和胡蘭成終成眷屬。

因為方町,隋心又明白了另一種愛情,“你曾經不被人所愛,你才會珍惜將來那個愛你的人。”

很多女人在選擇愛情時,都會選一個雖然自己不是十分喜歡,但對方卻十分喜歡自己的男人,比如隋心和方町。

隋心承認,她對方町的喜歡不足對鐘銘的十分之一,如果一定要按分量化分的話。

這樣畸形的相處,年生日久便會生出問題。

尤其是當隋心大學畢業后,鐘銘也回到北京開拓新市場開始。

他們都裝作以前沒有開始過的樣子,表面上依舊有說有笑,甚至還有過幾次三人飯局,寒暄應酬,說了很多自己聽了都覺得假的掉渣的廢話。

鐘銘也祝福過隋心,說他不會介意。

可是他越是這樣說,隋心越覺得尷尬。

海平面上無波無瀾,內里卻暗涌不斷。

他們仨都知道,這樣的三角關系已經生出了裂痕,即便他們再努力粉飾太平,有一天也終究會爆發。

而這種爆發,其實也是有跡可循的。

比如,方町有時候會問隋心,她有沒有和鐘銘做過一些事,比如一起做飯,比如一起逃單,比如一起旅行。

他每一次問,隋心都想發火,可是到最后都會壓制下來,方町也會跟她道歉。

她心里也有過覺悟,如果有一天他們真的吵得不可開交,不惜一切代價的撕毀了自己在對方心里的好印象,那么她會主動提出分手。

但真正讓隋心下定這樣的決心的,卻是因為方町的出軌。

分手那天,大概是在隋心的記憶力,除了他們確立關系那天,唯一一段保持最完整的記憶了。

當隋心已經確實了方町出軌的事實后,她還需要進一步確認。

在方町家吃過飯后,她提議去秦皇島看日出。

她知道,這將是他們最后一次看日出,也是第一次。

隋心和方町驅車前往,抵達目的地后,方町已經體力不支的睡了過去,直到天光大亮,隋心將他推醒,他們才一起走下車,坐在沙灘上,迎接日出。

方町就坐在隋心身邊,她將身體放心的投向那篇溫暖里,她轉頭看向方町,海風吹拂在他臉上,拂過他眼里的笑意。

“方町。”

聽到她的呼喚,那笑意更濃了。

隋心也笑了,將嘴唇靠近他的耳邊,語氣冷漠的問道:“你怎么不問我,我有沒有和他一起看過日出呢?”

話音落地,她就強烈的感覺到方町身體的僵硬,再望向那雙眼睛時,那里面已經糅合了不敢置信。

她卻笑得更歡了:“其實我也和你樂于和你分享的……我和鐘銘,從來沒有一起看過日出。但是,我們一起看過極光……怎么樣,你是不是就喜歡這種被比較的滋味?”

摟著她的手臂漸漸松開了,方町的臉上又露出了那種她先前看不懂的陌生,但如今她竟然一下子都看明白了。

那是一個出軌的男人才會有的表情。

隋心呢喃著:“方町,你我都很明白,就算再過十年八年,鐘銘也永遠都會在你我中間。因為你和我的心里都有他。心里的影子,又怎么拔的掉呢?”

方町手心的溫度已經開始冷卻,望著那張比哭還難看的笑臉,他只聽到自己說:“用不了那么久,我就能讓你忘了他。”

又是一句他們都知道不可能兌現的承諾。

“忘不掉的人不是我,是你。你做了這么多事,不就是想讓你自己好過點么?”

她毫不猶豫的戳破了擋在他們之間的最后一層窗戶紙,海市蜃樓轟然倒塌的瞬間,殘煙四起,可她竟不再覺得心疼。其實她以為自己會心疼的。

然而,由始自終被海風吹動的發梢和圍巾纏繞著的,都是那副幾乎默認的姿態,他眼里的黑已經很沉很沉了,猶如深夜的海面。

直到良久過去,她終于聽到了心里那茍延殘喘的一角,在臨死之前發出的嗚咽。

回途的路程,遠不如來時那么遙遠,伴隨著不知名的車載輕音樂,發動機就像是趕著早班車的上班族一樣焦躁。

直到跨進北京的地界,隋心才終于打破沉默,她直截了當的問方町,那個讓他劈腿的女人是誰。

她知道,其實早在方町心里,早從鐘銘回北京的那一刻開始,方町也已經判定了她的“出軌”。

只不過,她的是精神上的,他的則是實質上的。

方町出軌的對象,也是隋心的一個熟人,是方町一直以來的事業合伙人,也是幫他一路東山再起的伯樂。

他們是高中同學,甚至還曾經約定過,要是到了三十歲雙方還沒找到感情的歸宿,那么就結成一對事業型夫妻。

方町向隋心坦白,他們是2003年非典期間開始好上的。

隋心這才想起來那時候方町所住的小區因為發現兩名患者,而被暫時封閉了半個月,后來平安度過了潛伏期仍沒有發現第三例才解封。

“封鎖的那天,她來給我送材料,沒走成。”

“同一屋檐下,日久生情?”

方町很是疲憊道:“你不懂,這些年來我為了往上爬,已經失去了很多東西。你說我卑鄙,我承認,現在的我做任何事都是為了盡可能的保全這些得來不易的東西,我不能再跌倒了,那種痛苦我受不了第二次。”

隋心問方町,既然已經有了一個風雨同舟的女人,為什么還要和自己糾纏不休?

方町說:“因為我不想就這樣把你還給他。我知道你一直對他留有余地,一旦我和你分手了,隨時都有可能發生我不想看到的事。我寧可親手摧毀一切,讓你徹底對他死心,哪怕將來你恨我,也沒有關系。”

隋心幾乎以為自己幻聽了:“原來你一直是這么看我的?”

到底是多不信任,才會這樣小心翼翼的防范,甚至不惜摧毀對方心里的最后一絲余地?

方町也看向隋心,嘴角微微翹起。

隋心這才明白到,原來他們的關系真的已經走到了窮途末路……

于是,她選擇離場,將背影送給他。

方町的聲音卻在背后響起:“你得承認,在你心里也一直有他。”

她腳下一頓,回頭望向在那昏暗的光線里神情半明半暗的影子,這才發現那個曾經驕傲的不可一世的他,已經死去了,早在她不知道的時候。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他沒有了家里的支持,就等于脫掉了光環。那樣的他,還會讓你執著嗎?”

“那時候你不也是披著光環么?”她極力忍住眼里的酸澀,聽到自己這樣說,“當年的你都贏不了他,何況是現在?”

方町的笑聲驀然響起,合著自嘲。

那樣的笑聲,隋心小時候常常聽到,就在方町最憤世嫉俗目中無人的那個階段,她曾經為之深深著迷。

她一度以為,能那樣肆無忌憚大笑的人,是有能力締造永不破滅的神話的。即使后來再沒聽到過,依然不覺得絲毫不妥,兀自以為他們每個人都在好好的活著,以至于忘記了時差……

尾聲

兩年后,隋心和鐘銘復合了,那時候即將年滿26歲,鐘銘32歲。

歲月洗不掉記憶,沖不淡感官,成人式的愛情比起當年青蔥拌豆腐一般的小暗戀,絕對是老辣的冬陰功湯。

那時候的隋心已經工作穩定,性格成熟果敢,還學會了如何利用彩妝調色盤,和各路進口和國貨保養品。

而半年在北京,半年在溫哥華,兩頭奔走的鐘銘,則一如既往的英俊瀟灑,也越發擅長用物件為自己的風度加分。

這樣的兩個人不需要干柴,也能燒起烈火,小情小調小資小愛就像開胃酒一樣,對于饑腸轆轆的人來說只是多余的裝飾品。

可事實上,他們卻沒有更進一步,始終停留在朋友以上戀人未滿的層面。

最多最多,會在酒足飯飽之后,再溫習一遍倉央嘉措的詩句,以證明自己還處于矜持文藝的年歲。

隋心的工作是時尚雜志的專欄編輯,這份工作并非圈外人理解的那樣光鮮亮麗,自從入職后她就沒少倒貼腰包,請客吃飯寒暄應酬,添購奢侈品和堅持每天都拿著一杯星巴克走進公司。

所有新聞都是假象,所有時尚都是騙局,這是隋心在這個職位上唯一學會的事。

幸好女人天生就是說謊家,與人虛以委蛇是本能,杜撰故事可以無師自通。所以這份工作她做的很Happy,整日戴著假面具舍不得脫下來,甚至上了癮。

在此期間,鐘銘一如既往的游走于秦敏麗給他介紹的各路高貴女人之中,偶爾會請隋心客串他的小情人為他保駕護航。

但其實他們都知道,有些事一旦過去了,是永遠追不回來的,就像再也找不回當年一個偷吻就陷入熱戀的急切一樣。那么多次的親密接觸,他們都沒能擦槍走火,可見他們都成熟了,也膽小了,更懂得周旋了。

一次喝醉酒,鐘銘說,在他心里,隋心永遠是當年那個小丫頭,不知人情輕重,不知世故深淺,卻敢愛敢恨。

這話點醒了隋心,也令她終于肯承認,她愛的也永遠是當年的那個他:在闊野中教她開越野車,帶她穿梭在溫哥華的各種迪廳里見識每個藏污納垢的角落,以及打臺球、滑雪、滑冰和如何技巧的吃霸王餐的少年。

為了這番醒悟,隋心在鐘銘面前痛哭失聲。

后來,隋心也反思過她和方町的畸形關系。

似乎,他們在一起的基礎,就是建立在方町對她的全身心付出,和她對鐘銘的全身心思念上,倘若方町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她都有可能會毫不猶豫的轉身離開,亦或是倘若她有一絲一毫對鐘銘的忘卻,方町都有可能會毫不猶豫的轉身離開……

可笑的是,她那些全身心的思念,竟然是對多年前的那個鐘銘。

而不是現在這個。

因為這番頓悟,隋心和鐘銘的復合并沒有持續很久,誠如成人式戀愛的展開,他們的結束也是成人式的,成熟的,果斷的,不傷人的。

分手那天,隋心和鐘銘還一起去參加了方町的訂婚Party,女方就是他的那位事業合伙人。

隋心和鐘銘假模假式的和方町深情相擁,還說了許多老朋友之間才會嘮叨的酸詞兒,仿佛他們仨還是他們仨,不會因為世易時移而改變。

方町和那個她也表現的恩愛無比,還在眾親朋好友的面前,攜手上臺,大講特講他們的愛情長跑故事,包括他是如何落魄潦倒,而她又是如何不離不棄的。

隋心在臺下笑著吹口哨,鼓掌起哄的大喊:“親一個!”

其實心里卻在滴血。

他媽的在他們的故事里,居然從頭到尾沒提到過她。

原來她在這對狗男女的生命里演繹的,是一出出隨時可以擦掉,還不影響劇情推進的廢戲,連襯托他們陽春白雪的作用都不配。

一個同樣泥足深陷于三角戀的大學室友對隋心說,每個人都具備了同時愛兩個人的能力,也可以做到被兩個人所愛,但最終,只能選擇跟其中一個廝守到老。

隋心問,要是只能和一個廝守到老,那另一個怎么辦?

這話讓她覺得自卑,主要是因為方町做到了后半句,而她則是另一個。

被人淘汰的感覺很不爽,雖然提出中途退賽的是她。

數日后,鐘銘準備離開北京,返回溫哥華,這次回去是準備去面對父母為他安排的婚姻。

隋心有些怔忪,她幾乎要忘記了,原來鐘銘早已念過三十。

誰料,鐘銘又突然說道,其實如果他不想服從家里的安排,還是有別的辦法的,比如帶一個他喜歡的女孩子一起回去。

就在隋心還未反應過來這句話的用意時,鐘銘已單膝跪地……

她登時一驚,望著這個近在咫尺的男人,不知何故,腦海中的畫面竟然穿越到了過去。

那是一個發生在她和方町分手前的片段,當時鐘銘來京出差,和隋心在一家日本料理店門口巧遇。

當時的隋心在乍一見到鐘銘時,腦海也像是現在一樣,浮現出許多過去零碎的片段,比如鐘銘帶著她逃單,鐘銘教她開車,鐘銘幫她補習功課。

所有的一切,在那一刻都變得極不真實。

然后,隋心便望見了,鐘銘那和記憶中一樣和煦如風的笑容。

“我自己回去吧,你不用送我了。”隋心聽到自己這樣說。

“你一個人?要不要我叫方町過來?”

“不用了。我不是他女朋友么,今天的事我會自己和他說。”

鐘銘一陣沉默,點頭道:“我尊重你的決定。”

他重新發動引擎,卻又聽到隋心說:“鐘銘,改天我請你吃飯,不過地方別選太貴的。”

“好啊。”

鐘銘在笑,她也在笑。

“那要是我和方町吵架了,你一定要站在我這邊。”

鐘銘依舊是那句:“好。”

“如果是我做了對不起他的事,你會幫我把他追回來么?”

“我會。”

她差點因為這兩個字哭出來,進而在那雙沉黑的眼神下,變本加厲的問道:“那要是他做了對不起我的事,你也會站在我這邊么?”

鐘銘半響不語。

而她,也沒有做好準備聽他的答案,很快又說:“我們三個是一輩子的好朋友,對吧!”

鐘銘沒有回答,但他臉上的笑容,卻和當年她家里那張拍立得上的一樣。

而此時此刻,這樣的笑容近在咫尺,那笑容的主人單膝跪地,頗有耐心的等她答復,仿佛他后半輩子可以一直維持這個姿勢,仿佛他僅僅是為了等這個答案,才一直單身至今的。

隋心知道,這或許是她這輩子唯一一次獲得幸福的機會了,如果她錯過了,以后都將追悔終身,可是她微微張口,說出來的答案竟然是:“我需要時間考慮。”

鐘銘并未露出半點不悅,輕聲道:“好,我給你時間。”

隋心別開眼,問道:“訂的什么時候飛機?”

“下個月。”

也就是說,下個月她要做一個決定,接受他,或永遠失去他。

十天后,隋心的姥爺身體突然感到不適,那天幸好隋心和隋父、隋母都在場。

救護車來之前,隋心的姥爺已經開始大小便失禁,坐在藤椅上手腳不能自控的發抖,隋心和隋母每隔幾分鐘就為他掐以此脈,還讓姥爺服下了速效救心丸。

以前姥爺不適被送進醫院,都不像這次癥狀這么明顯,摸著姥爺冰涼的手指,隋心突然又一種感覺,這位看著她長大的老人,生命可能要走到盡頭了。

隋心的姥爺似乎也有這種覺悟,他安靜地坐在藤椅上,意識清醒,不吵不鬧,不言不語,只是閉著眼,握緊拳頭,試圖讓自己的手腳不要發抖,一直到救護車到來。

三天后,隋心的姥爺在ICU里經過多次搶救無效去世。

之后那幾天,隋家人一直在忙活姥爺的身后事,隋心每天晚上都睡得渾渾噩噩,夢見姥爺,夢見小時候,半夜醒來,眼角含淚。

隋心永遠也忘不掉,上小學時,她每天都要趴在小區的花壇邊寫作業,姥爺和一干老頭子就在不遠處下棋,那邊時常能傳來姥爺贏旗以后的大笑聲。

隋心每次都要等天黑了,棋局散了,或者是姥爺贏了一盤,終于愿意站起身將位置讓給別人了,才會拿著鑰匙幫她開門。

有時候等得不耐煩了,等急了,她會一個箭步沖上去,掀翻棋盤,頂著犯眾怒的風險。而那些老頭家的老太太們,也時常在私下閑磕牙互相攀比孫子孫女時,習慣拿隋心墊底,七嘴八舌的說起她是如何帶領一干小伙伴為非作歹的,不遺余力的將一個小姑娘的調皮搗蛋活生生形容成恐怖襲擊。

然后,這些老頭老太太們就會到隋心的姥爺跟前告狀,只是面對隋心姥爺那萬年不變的老好人笑臉,任何小報告都灌不進去,最多也只是讓這個樂呵呵的老人,樂呵呵的跟他們賠幾句不是。

而現在,那樣老好人的笑臉,將永遠停留在照片里,永不過期。

隋心的姥爺走了不到半個月,剛剛回公司報道的隋心,又被隋母叫回了家。

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隋父這幾天有點嘴歪眼斜,視覺缺失,腮幫子腫了老高,最初隋母想帶隋父去醫院看看,隋父只說就是一般的牙疼,不是什么大病。

可是這兩天隋父的臉越腫越厲害,已經開始有一只眼睛看不清東西了,盡管他依舊堅持自己只是被牙周炎影響了視力,過幾天牙齒消腫了就好。

直到隋心回家,跟隋父說必須去醫院,照目前的形勢看,隋父要不就是腦梗,要不就是腦子里長了東西。

一向諱疾忌醫自詡身體健康無病無痛的隋父,一下子就蔫兒了,或許是也料到了同樣的事,或許是還對隋心姥爺的去世記憶猶新吧。

后來,經過醫生確診,隋父不僅有腦梗,還有腦血管瘤,需要立刻到三甲醫院的神經外科做血管瘤手術。

隋家在醫院沒有什么關系,隋父的病又不能等,經過幾番周折,才在四天后通過幾個中間人的介紹,找到了某三甲醫院神外的主任醫生,安排住院后還要做一系列的詳細檢查,一旦確診便立刻手術,但手術費要三十萬。

隋家雖然有點小家底,也有幾套房子,但是要一下子籌集三十萬現金也不是件容易事,隋母先向親戚借了一筆,隋心也向同學借了幾萬塊,還跟公司請了半個月的假,每日和隋母一起到醫院陪隋父做檢查。

將近一個月沒有聯系的鐘銘,就是在這個時候打來電話的。

隋心幾乎要忘記他們之間的約定了,所有發生的一切,都恍如隔世。

她將鐘銘約在醫院門口的小飯店的包間里,本想用最短的時間將家里的情況交代一遍,可是她才一坐下,鐘銘就將兩張機票放在她面前。

那是直飛溫哥華的機票。

隋心沒有接,她的憔悴早已掛在臉上了。

鐘銘似乎也已經料到了最壞的結果,見狀不語。

然后便是,持續了十幾分鐘的交談,大部分時間都是隋心在說,鐘銘在聽。

隋心告訴鐘銘,她不能跟他去溫哥華了,他們之間也不會有婚姻,不會有承諾,不會有未來,他們更適合做朋友。

隋心還告訴鐘銘,直到最近姥爺去世,她爸爸住進醫院,她才突然意識到,一個人活在世上不應只是為了自己。以前的她,一心只想著追求,想著要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想著要過某種生活,想著實現一些夢想,這些念想歸咎到跟上,都是出于她的自私,她從未想著要為別人做些什么,以至于漸漸地忽略了身邊的人。

而她的父母,也很少拘束她,她想出國,他們便送她去,她想搬出去住,他們也由著她。

她知道,這一次,只要她開口告訴父母,她戀愛了,她要跟著自己喜歡的男人結婚,去外國生活,他們大概也不會怎么反對的。

可是這一次,她開不了口。

不日,鐘銘飛回了溫哥華,三個月后,他開始了他的第一段婚姻。

正如隋心雖說,她有義務和責任,鐘銘也有,他對父母安排的婚姻沒有任何抱怨,似乎也在用他的方式盡他的義務和責任。

如果按照小說的套路,鐘銘回加拿大后,就該將北京化為傷心地,有生之年絕不踏足。但是事實上,為了生意,他不得不每年往返數次,最短停留三天,最長一個月。

他和隋心沒有老死不相往來,反而很頻繁,偶爾還會將分手的那些事攤在桌面上討論和調侃,借此證明他們都足夠成熟和豁達,以及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在那幾年里,隋心也多次和鐘銘的前妻打過交道。

她們坐在同一張桌子前,像好閨蜜一樣交杯換盞,那位前妻還傳授給隋心不少為人妻的心得,并且在聽說她依舊單身時,古道熱腸的為她介紹過不少青年才俊。

直到和鐘銘離婚后,也一并和隋心劃清界限。

鐘銘時常跟隋心開玩笑說,他是為了她才離了兩次婚,所以她是不是該成全他一次?

隋心也不止一次的告訴他,她不吃剩饅頭,還有,別把他消化不了婚姻的客觀事實,算在她頭上。

再后來,隋心和鐘銘,和方町,和方町的未婚妻,又一起小聚了幾次。

隋心驚訝于方町和未婚妻的關系止步不前,方町也驚訝于隋心對鐘銘的不冷不熱。

有時候,隋心也會替方町的未婚妻打抱不平,叫方町趕緊把婚禮辦一辦,份子錢早給他存好了,別抻著了,是個爺們兒就玩點敞亮的。

方町也半真半假的說,只要隋心單身一天,他就陪她一天。

但他們仨都知道,這些半真半假的話,說出來時是真心的,一旦真要履行,三個人都會尋找各種各樣的理由躲避。

似乎只有維持現在這樣的和平三角關系,只有這樣互不侵犯,互不靠近,他們仨便還能是當年的模樣。

也似乎只有這樣,才不會掐滅對對方抱有的最后一絲希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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