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公元2035年,紐約貧民窟。一棟廢棄多年的工廠正在熊熊燃燒。
烈焰照亮夜空,連遠處燈火通明的繁華不夜城都為之失色。數不清的救護車、消防車和警車將著火的建筑團團包圍,各式各樣的警笛交織在一起,如同一首令人心驚膽戰的大合唱。
忙碌之中,一輛黑色的掛警用牌照的車卻靜悄悄地停在了外圍。車門打開,一名身著黑色長風衣的男子走了出來。撲面而來的熱浪讓他不由地扶了扶鼻梁上的護目鏡,接著不疾不徐地走向燃燒建筑。他的冷靜與周遭的忙亂格格不入,然而他的行動卻猶如最飄忽的幽靈,根本無人注意到他的到來。
消防員從火場里救出了兩個人,急救員小心翼翼地把他們抬上擔架。這兩個人,一個被燒得面目全非,頭部還有利器造成的損傷,消防員不得不一直捂著他的腦袋,防止他的腦漿流出來;另一個已經殘缺不全,只剩腰部以上的部分,一只手臂也不翼而飛,從他腰部的截面拖出幾條長長的電纜——急救員認出這是一名機器人。在這個時代,紐約有少數警局配備了機械戰警,用于執行一些危險任務。
急救員用隨身儀器簡單掃描了一下兩人,然后將兩名傷員運上救護車,剛要跟著一起跳上去,便有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他嚇了一跳,扭過頭,看見一名戴黑色護目鏡的男子正站在他斜后方。這人是什么時候跑到他后面來的?他怎么一點兒也沒注意到?
“你是誰?什么事?”急救員問。這種人命關天的危急時刻,他不希望被無關人員耽擱。
男子亮出警徽,冷冷地說:“我是‘超能力犯罪調查局’的副局長斯科特·凡斯。這兩個傷員是我的部下。”
急救員驚訝地長大了嘴巴。原本他只當受傷的是兩名普通的刑警,沒想到竟然是大名鼎鼎的“調查局”的人!調查局里的特工一半是擁有超能力的人類,另一半則是冷酷無情的機器人,他們總是兩兩搭檔。據說調查局會在全國各地網羅超能力者,一旦進入了這個機構,就再也無法離開,甚至連尸體都……急救員想到了各種各樣的恐怖傳言,不由地打了個寒顫。
凡斯副局長以目示意救護車:“他們兩個情況如何?”
急救員急忙答道:“傷員……我是說那位人類傷員,面部重度燒傷,頭部還有嚴重的傷口,根據掃描結果,有數塊爆炸產生的破片刺入他腦部,他的大腦受損,具體的損傷程度要做更精細的掃描才能知道,不過我覺得情況不容樂觀。那位機器人傷員的身體基本上已經報廢了,但是智能中樞完好無損,我想只要給它換一具身體就沒問題了……”
凡斯副局長一臉凝重地望著救護車,眼中的神情變幻莫測,似乎在醞釀著什么驚人之舉。
“你們要把他們送到哪家醫院?”凡斯副局長問道。
“紐約第一中心醫院。”急救員說。
“不要送到那里。送到我們調查局專屬的醫療科研所去。”
“可是……”
“沒有什么‘可是’,這是命令!”凡斯副局長厲聲道。
急救員哪敢跟這位副局長叫板,只好答應。
當救護車尖嘯著離去時,凡斯副局長又望了一眼那棟燃燒的建筑。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計劃在他腦中逐漸成形。
2
公元2038年。新澤西州。一棟曾是居民樓的古舊建筑內。
克拉拉沒命地奔逃。
她的背后,接連不斷傳來刺耳的槍聲與凄厲的慘叫。她的朋友們一個接一個地倒在“死神”的槍口下,無一例外。組織里槍法最好的羅杰與“死神”對抗,不過幾秒鐘就命喪黃泉;擁有操縱火焰超能力的阿琳娜還沒來得及使出能力,便被一顆子彈穿腦而過;善于隱藏的菲爾躲在一根柱子后,手握一把鋒利的軍刀,然而“死神”卻輕易地找到了他,將他從樓上扔了下去。
所有人都不是“死神”的對手。
克拉拉只能逃跑。在她身后,“死神”步步緊逼。
“克拉拉!你快走!我來拖住他!”
組織的首領芬德斯提著加掛榴彈發射器的步槍,擋在了“死神”與克拉拉之間。
“芬德斯!”
克拉拉感激地回頭望了他一眼。然而就是這一眼,讓她看到了芬德斯死亡的畫面。首領根本來不及反應,“死神”的子彈便貫穿了他的顱腦,有幾滴鮮血甚至濺在了克拉拉臉上。
芬德斯的尸體如同斷線的木偶,無力地倒下。克拉拉與“死神”之間最后的障礙也被除去了。
“死神”戴著一副黑色的面罩,看不見面孔,只有一雙無機質的眼睛露在外面。
他舉起槍,槍口正對著克拉拉的眉心。
克拉拉從未距離死亡如此之近。
就在她已經放棄一切,準備受死時,“死神”的動作突然停住了,仿佛機器出現了卡頓。克拉拉不知道他在猶豫什么,但她明白,這是絕好的時機,也是她唯一有可能逃出生天的時機。
她從腰間解下一枚煙霧彈,朝“死神”丟過去,旋即頭也不回地逃向居民樓之外。
她直接從二樓跳了下去,落地時左腳扭傷。她忍著痛,繼續逃跑。她像一只老鼠,從諸多廢棄建筑的縫隙間溜過。她逃出新澤西,進入紐約,躲進龐大復雜猶如迷宮的貧民窟。這里危機四伏,有數不清的亡命之徒,可他們與“死神”相比,就像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孩。對于一個逃亡的人來說,貧民窟是再合適不過的藏身之地。而且她熟悉這里。她在這里長大,之后離開,現在又回來了。
克拉拉隱藏在貧民窟深不可測的陰影里,假裝成普通人,過著普通的生活。但她從來沒有忘記組織被摧毀的那一天,從來沒有忘記慘死在“死神”手中的同伴們。每當夜幕降臨,噩夢就會找上門,讓她在夢境的世界里反復重溫那天的慘象。
復仇!一定要為慘死的同伴們復仇!克拉拉一次又一次提醒自己。
又是一個噩夢纏繞的夜晚。當克拉拉再度從組織慘遭屠戮的夢境中驚醒時,她聽見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錯覺。就算她化成灰,也絕對忘不了這個聲音。
那是“死神”的腳步聲。
3
公元2039年,紐約貧民窟。
綽號“海狼”的殺手拉爾森推開家門,卸下手槍,隨意地扔到沙發上,然后看也不看,一屁股坐在餐桌前,喊道:“克拉拉!我餓了!”
他的女友克拉拉從廚房探出頭:“回來了?任務怎么樣?”
拉爾森豎起大拇指:“當然一切順利啦!我是誰啊,我可是‘拉爾森’哎!你竟然還擔心任務!”他哼了一聲,接著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克拉拉常說他笑起來太陽光了,根本不像身負無數條人命的殺手。拉爾森開玩笑說這樣才好,便于隱藏身份。
克拉拉從廚房端出牛奶和面包,放到餐桌上。她一邊往面包上涂黃油一邊說:“我下午就聯系‘荊棘花’,讓她把尾款付了。”“荊棘花”是一名殺手中介人的綽號,拉爾森的殺人委托都是從她那兒來的,不過,與荊棘花聯絡的一向是克拉拉,因為克拉拉和她是老朋友,而且這樣一來,委托人和殺手之間有兩重緩沖,對雙方都有利無害。
拉爾森拿起玻璃杯,一口飲盡杯中牛奶,舔了舔嘴唇。“這次的目標很狡猾,我追了他整整一夜,不過最終還是——”他做出一個抹脖子的動作,“再狡猾也不是我的對手。”
“行了行了,別說那些殺啊死啊的事了,我都沒胃口了。”克拉拉將涂滿黃油的面包放到盤子里,“吃吧。”
拉爾森笑嘻嘻地在她臉頰上親了一口,伸手去抓面包,突然,他的頭如同被人用燒紅的烙鐵刺穿了似的疼了起來。手里的玻璃杯“啪”的一聲掉到地上,摔成無數碎片。他撐著桌子,咬緊牙關,一手緊緊抓著自己的頭發,一手握成拳頭,因為用力過猛,連骨節都泛白了。
“拉爾森!你怎么了?又發作了嗎?”克拉拉焦急地問。她猶豫地撫摸著拉爾森的手臂,感覺到手掌下的肌肉緊繃著——拉爾森正忍耐著她所無法理解的巨大疼痛。
“我……我沒事……過一會兒就……好了……”拉爾森沙啞地說。
過了大約兩三分鐘,拉爾森逐漸放松了下來。他揉了揉腦袋,脫掉被冷汗浸濕的衣服,故作輕松地說:“我去洗個澡。”
克拉拉無奈地看著他。自從她遇到拉爾森,每隔一段時間,拉爾森總會頭疼發作。一開始只是偶爾,最近卻越來越頻繁。她屢次勸拉爾森去看醫生,殺手卻一副諱疾忌醫的樣子,總是拒絕。
克拉拉想了想,說:“我聽說西區有個地下診所,經營診所的醫生經驗豐富,口碑也不錯。”
“我才不去看醫生!”
“拉爾森!不要任性!你也不想想,如果你在執行任務時忽然發作了怎么辦?”
“不去!你忘了嗎,當初我身上那張紙條是怎么警告的?”
“警告歸警告,不能全信啊!你不是還答應過我,要幫我找出那個殺了我同伴的‘死神’嗎?你這個樣子,我怎么相信你能斗得過‘死神’?”
拉爾森不滿地瞪著女友,“死神”之名和他對克拉拉立下的承諾如同一個可怕的咒縛,讓他不得不妥協。
“好吧好吧,就去看看你說的那個醫生。”殺手咕噥著。
克拉拉松了口氣,“這才對嘛,生病了就該去看醫生。”說著,她揚起嘴角,贊許地笑了笑。不知是不是錯覺,拉爾森總覺得她的笑容里別有深意。
4
克拉拉與拉爾森的相遇是一年之前的事。
當時克拉拉在一家酒吧當服務生。酒吧里有位常客是貧民窟黑幫的成員,一直垂涎克拉拉的美色,有一回克拉拉下班后,那名客人跟蹤了她。當她經過一條偏僻的小巷時,客人撲上去企圖強奸她。克拉拉大聲呼救,然而在貧民窟,所有人學會的頭一件事就是明哲保身,絕不多管閑事。克拉拉甚至看到小巷邊公寓幾扇原本打開的窗戶在她呼救后立刻就關上了。
在她被那客人壓倒在地上時,一名陌生男子沖進小巷,拎起客人的衣領把他丟了出去。身材魁梧的幫派成員迅速爬起來,揮舞著拳頭同陌生男子干起架來。陌生男子的個頭和體格雖然不如對手,可格斗技巧卻遠勝對方,不到一分鐘就分出了勝負。被揍得鼻青臉腫的幫派成員對他倆吼著“給我等著!我不會放過你們的!”落荒而逃。
陌生男子在同色狼客人搏斗的時候掛了點兒彩:嘴角開裂,臉上也有擦傷。克拉拉感激這位恩人,于是帶男子回了她租住的老舊公寓,拿出家庭醫療箱為他清理傷口。
“今天真是謝謝你了。”克拉拉一邊給他涂碘酒一邊說,“要不是你,我肯定要遭殃。”
“這沒什么。”男子聳聳肩。
“我叫克拉拉,你呢?”
“說句實話,我也不知道我叫什么。如果你能告訴我,我還得謝謝你呢。”
克拉拉“噗嗤”一聲笑了。“你這人真有趣。不過……你不肯告訴我你的名字,那也沒關系。”
男子盯著她:“不是我不愿告訴你。我真的不知道。”
“啊?”克拉拉面露茫然之色。
“我失憶了。”男人說,“我一睜開眼睛,就發現自己躺在路邊,不記得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也不清楚發生了什么。我問了幾個路人,他們說這兒是貧民窟。我在街上游蕩了半天,聽見有人呼救,就過去看看,結果救了你。”
克拉拉懷疑地看著男人。“你身上有什么能證明身份的東西嗎?比如錢包、證件之類的?”
男子扯了扯自己的衣服:一件白色T恤外套著一件普通的皮夾克,下面穿著藍色的牛仔褲。普普通通的打扮,毫無特色之處。
“沒有。”他說,“沒有錢包,沒有證件,甚至連一分錢都沒有,我本來還想,實在不行就去乞討呢。”
“那你為什么不去找警察?”
“這個嘛,有兩個原因。”男子咧開嘴,笑了起來,“第一,我又是失憶又是出現在貧民窟里,那我搞不好不是什么正經人,如果這是真的,那我去找警察,豈不是自投羅網?”
“嗯……好像有幾分道理。”
“第二個原因嘛……”男子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條,展示給克拉拉看。紙條上有三行字,是打印出來的。
不要去找警察。
不要去看醫生。
隱藏自己。你有超能力,別告訴任何人。
“我醒來時,全身上下只有這張紙條。我想這肯定是某人特意放在我身上的,他的目的是什么?是為了保護我嗎?既然如此,那我不妨遵照他的指示,反正對我來說也沒什么壞處。”
克拉拉驚訝地捂住嘴。
“你……你有超能力?”
“是啊。”男子頗為得意地點點頭。
“紙條上不是叫你別告訴任何人嗎?你為什么要告訴我?該不會……”克拉拉的眼神突然變得驚懼,“該不會你要殺我滅口?”
男子哈哈大笑起來。
“你……哈哈哈哈哈……你真可愛!”他邊笑邊拍大腿,“如果我要殺你,那又何必救你呢?”
“……也對哦。”克拉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雖然我什么也不記得,但是一天下來我跟許多人說過話,自然而然就發現了自己的超能力是什么——我能隱隱約約察覺別人所在的方位,還能感知他人淺表的、較為激烈的情感。比方說,聽見你呼救時,就知道巷子里有一男一女兩個人了,我還覺察到,女人非常害怕。所以我想,肯定是有人遇險了,這才會出手救你。你是個很好的人,還給我療傷,我愿意相信你。”
克拉拉的笑容驀地退去了,神情變得猶如雕像般嚴肅。
“既然你說你相信我,那么你聽我一句勸。”
“什么?”
“不要再把你有超能力的事告訴別人了,除了我。”
“為什么?”
“你知道‘超能力犯罪調查局’嗎?”
男子撓了撓頭:“不知道。也許以前知道吧,可是我失憶了啊。”
克拉拉解釋道:“‘超能力犯罪調查局’是一個專門網羅超能力者的政府機構,所有超能力者的身份一旦暴露,那么結局不是被調查局殺死,就是被他們吸收。他們會把吸收進機構的人訓練成特工,執行見不得光的秘密任務。而且這些人將再也無法同家人朋友聯絡,一輩子都只能聽命與調查局。為了防止超能力者叛變,他們給每個特工都安排了一名形影不離的機器人搭檔,監視他們的行動,一旦特工有了反意,機器人就會殺了他。”
男子瞪著克拉拉。“你是怎么知道這些的?”
克拉拉扭過頭,出神地望著桌子上所放的兩個相框。克拉拉生活拮據,只能租最破舊的公寓,算得上“家徒四壁”,公寓里算得上裝飾的只有這兩張相片。一張照片是克拉拉和一個男孩的合影。照片中的克拉拉比現在年輕多了,大約只有十六七歲,男孩和年紀同她差不多。男孩摟著她的肩膀,兩人都笑得燦爛,背景是一幢紅磚建筑。另一張照片則是一群人的合影,克拉拉是其中一個。
克拉拉拿起那張大合影,臉上露出悲戚的神色。
“這是我的朋友,我的同伴,像家人一樣。他們都死了。”
“他們是被調查局殺死的?”
克拉拉什么也沒說,只是放下照片。“不關你的事。你走吧。今天被你趕走的那個人是個幫派成員,他可能會報復你,你要小心。”
“那你怎么辦?他難道不會報復你?”
“我……我沒關系的。”
“什么沒關系?你別怕,經過這回我發現我的身手好像很厲害!要是他再敢來糾纏你,我就打斷他的鼻梁!”
“你不必這么幫我的……”
“我可不是白幫你。我現在失憶了,沒錢,沒地方住,你得收留我。作為交換,我保護你,怎么樣?”
克拉拉低下頭思索了一會兒,說:“那好吧。不過你得睡地板。”
“沒問題。”男子爽朗地笑了,“對了,還有一件事。我不記得自己叫什么了,要不你幫我取個名字吧?不要太普通的,要……很帥氣的那種!”
克拉拉想了想。“拉爾森。”她說,“杰克·倫敦的《海狼》里有個人物就叫拉爾森。亞……我是說,我很喜歡那本書。你就叫拉爾森吧。”
5
診所位于貧民窟陰暗的一角,表面上是個專賣假貨的煙酒商店,但是只要跟店里無精打采的店員對了暗號,就能從一道暗門進入地下。
診所里只有一名醫生,是個外表看起來和藹可親的胖子。他不問克拉拉的名字,也不告訴他們自己的真實姓名,所以克拉拉和拉爾森只稱他為“醫生”。
“歡迎,歡迎!”胖子醫生親切地拉住克拉拉的手握了握,“這么美麗的小姐大駕光臨,讓我這小地方蓬蓽生輝啊!不過,我這診所雖小,卻什么病都治,也兼賣一些從特殊渠道弄到的藥,呵呵,你們懂的。此外還能整容、變性、提供心理咨詢服務,總之,您的需求就是我的工作。”
胖子滔滔不絕了半天,簡直像一臺活體廣告機。克拉拉只能禮貌地打斷他,才中止了他的自我推銷。
“醫生,這是我男朋友。”克拉拉介紹道,“他一直間歇性頭疼發作,每次都很嚴重,所以過來檢查一下。”
醫生瞇起他本來就不大的眼睛,打量了拉爾森半天,讓拉爾森覺得很不自在。他本來就不是自愿來就診的,此刻更是心情糟透,于是惡聲惡氣道:“看什么看!”
醫生搓著雙手,臉上的笑容如同一副假面具。“醫生觀察患者而已,別在意,別在意。”他做出邀請的動作,“既然是頭疼,那我們先做一個腦部掃描吧,只要幾秒鐘就行了。”
在克拉拉的連聲催促下,拉爾森才不情不愿地躺到掃描機器里。果然如醫生所說,幾秒鐘后,機器的屏幕上就出現了拉爾森的腦補掃描影像。
醫生盯著影像,若有所思地“嗯”了一聲。
克拉拉語帶憂慮:“醫生,他怎么樣?”
“哎呀,這位美麗的小姐,你的男朋友可真是……與眾不同。”
“什么意思?”
醫生指著拉爾森的腦部影像,“你看這個部分,是不是比周圍的顏色更亮?”
就算克拉拉并不具備專業醫療知識,也能看出,掃描影像中的大腦有將近三分之一的部分發著怪異的白色,與周圍淺灰色的部分截然不同。
“白色的是什么意思?他的大腦發生了某種病變嗎?”
“不不不,以我專業的眼光來看,這個部分應當是‘智能義腦’。”
“‘智能義腦’?那是什么?我從來沒聽過。”
醫生解釋道:“就好比殘疾人所裝的機械義肢一樣,假如有人大腦受損,或是天生有腦部缺陷,就可以安裝‘智能義腦’,補足大腦的功能,讓患者像正常人一樣生活。”
“竟有這種技術?”
“當然啦,科技日新月異嘛。我推測,你男朋友的頭痛和他的義腦有關。殘疾人的義肢需要定期維護,義腦也是一樣,假如太久不維護調整,便有可能出故障,輕則引起身體不適,重則危害生命!”
克拉拉緊張地看了拉爾森,殺手一臉冷漠,似乎對他們的討論絲毫不感興趣,即使他們的討論事關他的性命。
“那……醫生您能給義腦做維護嗎?”
“可以是可以,不過,小姐,敢問你男朋友的義腦是那家公司生產的,什么型號?只有弄清這些,我才好動手啊。”
“這……”克拉拉求助地望向拉爾森。
殺手不屑地哼了一聲:“我不知道!”
“啊?這可是你自己的身體啊,你怎么會不知道?”胖子醫生一驚一乍。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克拉拉連忙打圓場:“醫生,他自己也不清楚這事。有沒有別的方法可以弄清他義腦的型號呢?”
胖子醫生的瞇縫眼更加瞇了。“這個嘛……可以做一個微創手術,用探針刺入義腦的對應部位,讀取上面的識別信息。放心,是個非常簡單的小手術,就跟抽血一樣,很快就能完成。”
“我不做手術!”拉爾森喊道。
“拉爾森,別任性!”克拉拉說。
拉爾森氣憤地瞪了她一眼,轉身沖出診所。克拉拉在背后喊了他好幾聲,他卻頭也不回。克拉拉急得直跳腳。
“他怎么能這樣!”她又急又氣,轉向醫生,“真對不起,醫生,他平時不是這樣的。”
“我能理解,能理解。干我們這一行的,見過很多人都是這樣。”醫生笑吟吟地說,“畢竟是做手術,患者總有畏懼心理。等你們商量好再來找我,可以吧?”
克拉拉謝過醫生,連忙追出診所。她氣喘吁吁地跑過一個街區,才截住大步流星的拉爾森。她扯住拉爾森的胳膊,問道:“你發什么神經?”
拉爾森甩開她。“那個醫生……他不對頭!”
“有什么不對?我覺得他說的很在理啊!”
“他……”拉爾森咧開嘴,像狼一樣露出牙齒,“我能感覺出來,他在說謊!”
“他哪句話說謊了?”
“具體的我也不清楚,可我確定,他就是在說謊!”
克拉拉抱著雙臂,“拉爾森,你不能這樣。醫生又不認識你,為什么要說謊?這樣對他有什么好處嗎?就算他夸大了你的病情,或者在吹噓自己的技術,但只要能治好你,那他撒撒小謊又有什么關系?醫生都說了,義腦長時間不維護,有可能危害生命。你不能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啊!”
“死就死,反正我不愿意找那個騙子醫生!”
“你別鬧了!”
拉爾森忽然抓住克拉拉的肩膀,力道之大,幾乎要在她肩頭留下淤青。
“只有這件事,我絕對不聽你的。”他低聲說,語帶威脅,“要是你堅持讓我去那個騙子的診所,那我就一走了之!什么‘死神’,什么調查局,見鬼去吧!你那些同伴,就讓他們永遠都無法報仇雪恨吧!”
這句話狠狠戳中了克拉拉的痛處。她緊緊咬著嘴唇,半晌才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好吧。聽你的。”
6
十個月前。
克拉拉在酒吧的工作丟了。
那個企圖強奸她卻被拉爾森痛揍一頓的客人叫來他幫派里的兄弟,在酒吧大鬧一場。克拉拉有拉爾森撐腰,不怕這群小流氓,但酒吧老板經不起他們三天兩頭尋釁滋事,為息事寧人,只好解雇了克拉拉。
克拉拉得到一筆遣散費,足夠付兩個月的房租和伙食費,但家里多了一張嘴,她必須盡早找到工作。拉爾森也是一樣。然而附近所有的店鋪都受到了黑幫的威脅,誰敢雇傭克拉拉或是拉爾森,黑幫就要去砸場子。所以兩人一直處于失業狀態。
眼看就要交不起房租,流落街頭了,克拉拉嘗試了所有的渠道,最后向久未聯系的老朋友求助。終于有一天,她支支吾吾地問拉爾森:“那個……你的身手很厲害,對吧?”
“當然!”拉爾森對自己非常自信。
“那……你敢不敢殺人?”
“殺人?”拉爾森幻想了一下自己掐死了那貨黑幫成員的畫面,“不怕!說不定我以前殺過很多人呢!”
克拉拉猶豫地說:“我有個朋友,是殺手中介人,她從客戶那里接受委托,然后交給合適的殺手去做,報酬很高。我想……我們現在快山窮水盡了,只有這個方法來錢快,所以你……”
“你想問我敢不敢去當殺手?”拉爾森輕松地說,“我當然敢!殺人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于是克拉拉與殺手中介人“荊棘花”聯絡,給拉爾森找了個活兒。拉爾森干凈利落地做掉了目標,拿到了一筆豐厚的酬金。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克拉拉又從“荊棘花”那兒接到幾個委托,拉爾森每次都干得很漂亮。漸漸的,殺手“海狼”在貧民窟打出了名號,克拉拉和拉爾森也搬出了那間又小又破的公寓,住進了一所以貧民窟的水準來說相當高檔的公寓。兩人正式開始交往,不再是曖昧不明的關系,而成了光明正大的男女朋友。
但是克拉拉從來沒有忘記她的同伴們,他們慘死在敵人的槍口下,只剩她孤零零的一個,等待著復仇之日。
有一天,克拉拉問拉爾森:“你能不能幫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還記得我對你說過的,我那些像家人一樣親的好朋友們嗎?”
自從他們搬進新公寓,克拉拉就把那兩張照片收起來了。但拉爾森記憶猶新。
“當然記得。他們的死是不是跟調查局有關?”
克拉拉點點頭。“我的同伴們都是被調查局的特工殺死的。你還記得我說過的吧?調查局里所有的特工都是兩兩搭檔,一個人是超能力者,另一個則是機器人。但是有一名特工,他太強大,太忠誠,所以根本不需要有機器人的監督。他是調查局唯一的獨行俠,一名超級特工,代號‘死神’。我的同伴們就是被他所殺的。”
“這個獨行特工為什么要殺你的朋友?”
克拉拉慘然一笑。“調查局會強行征召所有的超能力者,不論他們是否愿意,而且進了調查局就再也出不來了。所以我和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成立了一個組織,專門幫助那些不愿被調查局抓走的超能力者逃亡海外。可調查局認為我們是威脅,甚至宣稱我們是‘恐怖分子’,所以派超級特工來‘剿滅’了我們。所有人都死了,只有我一個僥幸逃脫。每天夜里,我都要夢見他們一個個慘死的畫面。從那時起我就發誓,一定要幫他們報仇!”
“你想讓我幫你報仇?”
“是的。”克拉拉頷首,“我知道憑自己一人之力無法撼動調查局的根基,所以我……我只求殺死特工‘死神’……只要殺了他就行了……”
說著,她的眼淚掉了下來。“我知道這個請求很過分,所以你拒絕也沒關系。但我想試試……‘死神’太強大了,我們所有人都不是他的對手,我想或許只有你才有機會戰勝他,但我又覺得那是叫你去送死……”
拉爾森溫柔地幫她擦去眼淚。
“別哭,克拉拉。”他說,“我答應你。”
“你……說真的?”
“當然,我這么厲害,什么‘死神’,絕對不是我的對手!所以……”他淺吻著克拉拉的臉頰,“別哭了。”
從診所回到家之后,拉爾森找了個借口支走克拉拉,讓她去外面買東西。等克拉拉一出門,拉爾森便翻箱倒柜,終于從衣柜的最底層翻出了兩張照片。他把被翻出來的東西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克拉拉回來后絕對看不出來,只留下照片。
“一提到‘報仇’,克拉拉就變得很不對勁。”拉爾森心想,“我威脅她不幫她報仇,她立刻對我言聽計從……這件事真的有那么重要?而且每次她說起這事,我都能隱隱感覺出來,她似乎隱瞞了什么。”
他看著手中的照片。
第一張是克拉拉和陌生男孩的合影。背景是一幢紅磚建筑。
第二張是克拉拉那個反調查局組織成員的大合影。
“值得一查。”殺手想,“那個建筑我似乎在哪兒見過……就從它開始好了。”
7
貧民窟。圣瑪格麗特孤兒院。
拉爾森舉起手中的照片,將照片背景里的建筑同孤兒院仔細對比。錯不了。克拉拉和陌生男孩的合影背景就是圣瑪格麗特孤兒院。他們為什么要在孤兒院前照相?克拉拉鮮少提起往事,難道她是孤兒?
這家孤兒院雖然建在貧民窟里,但位于治安最好的區域,而且有數家基金會資助,條件還算不錯,一有慈善捐助,孤兒院就會上新聞。拉爾森就曾在新聞中見過相關報道,否則也不會知道有這么個地方。
孤兒院的院長索菲亞女士接待了拉爾森。索菲亞女士已經當了三十年院長,是位和藹可親的老太太。拉爾森見到她,也不打算遮遮掩掩,開門見山地拿出了克拉拉的照片。
老太太從口袋里摸出一副老花鏡戴上,一看見照片,她就驚喜地叫了出來:“啊!這不是克拉拉和亞倫嗎?我已經好多年沒聽過他們的消息了。”
原來這個男的叫亞倫。拉爾森記住了這一點。
“您還記得他們?”
“當然了,別看我老了就以為我不中用了,孤兒院的每個孩子我都記得。”
“我是一名私家偵探。”拉爾森開始編織謊言。他能模模糊糊地感知到別人是否在說謊,但別人卻無法感知他的內心。他驚訝地發現自己扯起謊來駕輕就熟,看來他失憶前肯定是位扯謊高手。“照片中的這位小姐是我客戶的未婚妻,客戶委托我調查她的身家是否清白。”
老院長激動地說:“克拉拉是個好姑娘。我從沒見過比她更聽話懂事的女孩了!”
“照片上這個叫亞倫的男孩是什么人?克拉拉小姐跟他是什么關系呢?”
“他也是孤兒,跟克拉拉年紀一般大,也在孤兒院長大。直到他們滿十八歲,不能在孤兒院繼續住下去,才搬了出去。”
“他們是……戀人?”
老院長點點頭:“他們青梅竹馬,長大后成了男女朋友,離開孤兒院后也住在一起。不過……我說的這些會對克拉拉的婚事有什么不好的影響嗎?”
“當然不會。”拉爾森說,“誰能沒有幾個前男友前女友呢。我的客戶不關心他的未婚妻有多少羅曼史,只關心她的個人品德。她跟亞倫先生應該已經沒有聯系了吧?他們是什么時候分手的,您知道嗎?”
“克拉拉沒說過?”老院長看起來很驚訝,“亞倫四年前就死了。”
“什么?!”這回輪到拉爾森驚訝了。他的超能力告訴他,老院長沒有說謊。“她從來沒說起過這事……”
老院長諱莫如深地“嗯”了一聲,低聲說:“其實這事也算不得什么秘密,況且亞倫也已經過世了,那我就實話告訴你吧。”
“請說。”
“亞倫他有超能力。”
“什么?!”拉爾森再一次震驚了。
“你知道,所有的超能力者都會被調查局征召。亞倫不想為調查局做事,我們也不希望他失去自由,一輩子都受到監視,所以我們一直都替亞倫隱瞞他有超能力的事實,用這種方法保護他,能保多久就是多久。可是亞倫離開孤兒院后,我們就再也保護不了他了。沒幾年,亞倫是超能力者的事就暴露了,他也被調查局強行帶走。”
老院長說著嘆了口氣,“自那以后,他就音訊全無。四年前,克拉拉來了孤兒院一次,告訴我亞倫因公殉職了。唉,多好的孩子啊,就這么沒了。”
“那您知道克拉拉小姐后來跟什么人交往過,或是從事過什么工作嗎?”
老院長搖搖頭。“我只知道她離開了紐約貧民窟,至于去了哪兒,我也不清楚,因為從那以后,我們就再沒有聯絡過了。要不是你今天過來,我還不知道她要結婚了呢。克拉拉也真是的,怎么都不跟我說呢?”
拉爾森大腦一片混亂,思緒萬千。克拉拉的前男友是超能力者,而且還在調查局工作過?那克拉拉為什么要參加反對調查局的組織?她為什么那么憎恨調查局?和她前男友因公殉職的事有關嗎?
他曾以為自己很了解女友,現在才發現,她的身上有那么多謎團,他卻一無所知。
老院長說她還留著從前的一些照片。她在辦公室里翻翻找找,找出一本相冊來,翻開后絮絮叨叨地說起往事。拉爾森禮貌地聽著,時不時含糊地回應一兩句。老院長翻到了某年圣誕節時孤兒院給孩子們拍的照片。她指著其中一張說:“看,這是克拉拉和亞倫小時候。亞倫是個爽朗愛笑的孩子,愛好讀書,克拉拉則很內向,安安靜靜的。”
照片里有四五個孩子,拉爾森一眼就認出了克拉拉和亞倫。照片中的他們只有十歲左右,克拉拉戴著圣誕帽,亞倫懷里抱著一本書,書名印的很大,一目了然——杰克·倫敦的《海狼》。
“這本書……?”
“哦,這是那年圣誕節的禮物。亞倫非常喜歡這本書呢。我記得有一年感恩節,他還跟幾個孩子編了一出《海狼》改編的話劇,他親自演書中那位‘海狼’拉爾森。”
拉爾森想起了他和克拉拉初遇時,請克拉拉為他取名的事。當時克拉拉說:“杰克·倫敦的《海狼》里有個人物就叫拉爾森。亞……我是說,我很喜歡那本書。”她真正想說的其實是“亞倫很喜歡那本書”吧。她是因為懷念亞倫,所以才給失憶的自己起了這個名字?亞倫對她來說有那么重要,這么多年了,她還念念不忘?克拉拉、亞倫、調查局、“死神”、反調查局組織……這一切到底有什么聯系?
拉爾森佯裝鎮定,告訴老院長,他要調查的事已經調查清楚了。他和老院長道別,并且留下了一筆“捐款”。這讓老院長喜上眉梢。
臨走前,他問老院長:“對了,還有一件事想請教您。亞倫擁有的是何種超能力?”
“讀心術。”老院長說,“他有讀心術。”
別過院長,拉爾森一邊疾步走出紅磚建造的孤兒院,一邊拿出克拉拉和她同伴們的合影。他將照片翻過來,只見背面潦草地寫了一個詞:白虹。
8
一間洛可可風格的客廳里,身穿紅色晚禮服的女子手里端著兩杯紅酒,將其中一杯遞給了拉爾森。
女子身段妖嬈,風姿綽約,要不是拉爾森早已心有所屬,而且知道女子非同尋常的身份,肯定會對她傾心不已。
“你越過中間人直接來找我,這可不合規矩啊。”女子開口,聲音甜美,如同夜鶯。
她就是殺手中介人“荊棘花”。
拉爾森接過酒杯,抿了一口。他相信“荊棘花”不會在酒里下毒,畢竟他可是她手底下最厲害也最會賺錢的殺手,給拉爾森下毒對她一點好處都沒有。
“我來找你不是為了談生意。”
“哦?”“荊棘花”在拉爾森身旁坐下,一只纖纖玉手若有似無地撫上拉爾森的胸口,“難道你對我有意思嗎?這可不行,你是克拉拉的男友,而克拉拉是我的好朋友,我不能對不起朋友啊。”
拉爾森往旁邊挪了挪:“也不是為了這個。”
“荊棘花”發出銀鈴般的笑聲。“那你是為了什么?”
“我想跟你打聽一些克拉拉的事。”
“她不是你的女友嗎?你有什么問題,何不自己去問她?”
“因為,”拉爾森直視著“荊棘花”的眼睛,“她不會老實告訴我的。”
“荊棘花”柔若無骨地貼著拉爾森的身體,嬌嗔道:“我都說了,克拉拉是我的朋友,她不愿意告訴你的事,我當然也不能說啦。”
“但我是你手底下最厲害的殺手。”拉爾森說,“我幫你賺了多少錢,想必不用我提醒你吧。貧民窟里的殺手中介人不止你一個,我想,如果能跟大名鼎鼎的殺手‘海狼’合作,他們肯定求之不得……”
“荊棘花”故作生氣地捶了拉爾森幾下。“男人啊,都喜歡過河拆橋,要不是我,你能有今天的名聲嗎?”
“那是因為我的身手本來就好,在其他中介人手下干活,我也一樣能成名。”
美艷妖嬈的女子撅著紅唇,“好啦好啦,我知道你的價值——還有誰比我更明白你的重要性嗎?你想從我這兒知道什么?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我想知道——白虹。”拉爾森拋出這個名字,“白虹到底是什么?”
“荊棘花”輕笑一聲:“難怪克拉拉不愿告訴你,這可是她心頭的一道傷啊。”
“什么意思?”
“白虹是一個反對‘超能力犯罪調查局’的武裝組織,他們襲擊調查局的特工,幫助超能力者逃亡海外。甚至有一些強大的超能力者加入了白虹,與調查局正面對抗。調查局恨透了白虹。大約在一年多前,白虹被調查局剿滅了。所有人都死了——除了克拉拉。”
“只有克拉拉活下來了?”
“是呀。至于她是怎么從調查局恐怖的特工手里逃出來的,我就不知道了。以調查局手眼通天的能力,這條漏網之魚竟存活到現在,也真是不可思議。”
美艷的殺手中介人說著,又倚上了拉爾森的肩膀。“克拉拉逃回來后,我給了她不少幫助。貧民窟里有一些人,雖然不是白虹的成員,但和他們有交情,同情他們的遭遇,我就是其中之一。有時候,我們這些人會聚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交流交流情報。我從他們那兒聽說了一個有趣的傳言……”
她湊近拉爾森耳邊,低語道:“據說克拉拉是個叛徒,她出賣了組織,換取自己的平安。還有人說,克拉拉是調查局派到白虹的臥底,她的男朋友亞倫是調查局的特工,她其實也是。否則——為什么只有她一個逃了出來,活到現在?”
拉爾森猛地站起來:“你胡說!克拉拉不是那樣的人!”
“荊棘花”咯咯地笑了出來:“我都說了,這只是傳言而已,隨口說說,你別放在心上。”
“你最好別再傳這種謠言了,不然我絕不輕饒你!”
“哦喲,好可怕,嚇死我了。我是個正經人,怎么會造謠呢。”殺手中介人拍著自己高挺的胸脯,“但是,假如你毫無保留地信任克拉拉,就不會來找我了吧?那個女人身上有不少謎團,就連我都參不透,你不妨自己調查一下?”
拉爾森冷冷地“哼”了一聲。“不用你多嘴!”
“好好好,我不說了。另外,還有件事。”殺手中介人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塊硬盤,扔給拉爾森,“這是超能力犯罪調查局副局長斯科特·凡斯的資料和近期行程表,克拉拉上次拜托我調查這些,我都查清楚了。你幫我帶給她吧?”
調查局副局長?克拉拉為什么要查他的情報?
帶著那塊硬盤,拉爾森離開了“荊棘花”的秘密據點,卻沒有立刻回家,而是繞了遠路,來到一間酒吧。
這時酒吧還沒正式開始營業,只有老板一人在柜臺前清點各類酒品的數量。聽見有人進門,老板喊道:“還沒開始營業吶!”
他轉過身,看清拉爾森的面孔后,倒抽了一口冷氣:“是你!”
拉爾森覺得好奇:“你還認得我?”
“當然認得。你和你女朋友當初鬧得我們酒吧差點被黑幫砸了,我永生難忘啊!”
這家酒吧正是當初克拉拉工作的地方,后來因為黑幫鬧事,老板不得不解雇了克拉拉。現在想起這事,他還心有余悸。
“你來干什么?當初我雖然迫于壓力,不得不解雇克拉拉,但是我給了她一筆遣散費,已經夠厚道了!”
“我知道,我不是為了追究那事才來的。”拉爾森說,“當初來鬧事的那個黑幫,現在還在活動嗎?”
“當然,他們可是這片區域的地頭蛇。”
“我想跟他們打聽一件事,你有沒有方法聯系他們?”
老板驚恐地問:“你想干什么?!”
“放心,我不是想找他們打架,就是普通地打聽消息。”
拉爾森說罷,將一張鈔票放到柜臺上。老板喜笑顏開,飛速地抓起鈔票,塞進口袋里。
“這附近有他們的一個據點,我熟得很,每次交保護費我都是親自送去呢。來來來,我給你領路……”
9
當夜,拉爾森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家,一開門就迎上了怒氣沖沖的克拉拉。
“‘荊棘花’通知我,說你在調查我的事!”她幾乎怒不可遏,“難道你在懷疑我?”
拉爾森不想跟她爭辯,只是疲倦地坐到沙發上。“荊棘花”那個兩面三刀的女人。他心想。我前腳走,她后腳就跟克拉拉通風報信。要是克拉拉知道她在背地里那樣編排自己,會怎么想呢?
“我只是好奇而已。”他說。
“你為什么不直接來問我?”
“因為你從不告訴我。你的前男友亞倫,你一個字都沒提過他,為什么?”
克拉拉的眼神變得有些閃躲:“這……這是因為我跟他相處了很久,感情很深,我……我怕說出來你會嫉妒。”
“我為什么要嫉妒一個死人?”
克拉拉苦笑:“是啊。他……已經死了。”
“還有,亞倫是調查局的特工,那你為什么要加入白虹,反對調查局?你跟調查局有什么深仇大恨?最后,也是我最好奇的一點,為什么白虹的成員中只有你一個幸存者?你沒有超能力,槍法、格斗都不算好,是怎么從超級特工‘死神’手里逃脫的?”
“‘荊棘花’沒說?”
“她說要么你是個叛徒,賣友求榮;要么你本身就是調查局派到白虹的臥底。”
克拉拉惱怒地握緊拳頭:“我不是叛徒,也不是臥底!”
“那你實話告訴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克拉拉的眼神變得有些飄忽,似乎回憶起了某段塵封的往事。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她說,“自從亞倫被調查局的人帶走,就音訊全無,好像人間蒸發了似的。四年前,我突然收到了調查局打來的電話,說亞倫因公殉職了……”
四年前。
克拉拉穿著自己最好的一套正裝,緊張地坐在調查局辦公大樓的會客室里。調查局副局長斯科特·凡斯走進會客室,克拉拉連忙起身同他握手。
“您好,凡斯副局長,我叫克拉拉,我是亞倫的……”
凡斯副局長眼神冷漠。“亞倫的女友,我知道。”
“我收到一通電話,說亞倫殉職了……”
“是這樣的,沒錯。他在任務中英勇犧牲,死得其所。他沒有親人,所以按照規定,我們通知了他的女友,也就是你。”
克拉拉的身軀搖晃起來,眼睛里溢滿了淚水。“怎么會這樣……”她哽咽道,“亞倫……亞倫他……自從他被調查局的人帶走,我就再也沒見過他了,怎么會突然……”
“小姐,我們的工作非常危險,每一名特工都做好了犧牲的準備。”
克拉拉抽噎著抹去淚水。“亞倫他沒有家人,我是他最親的人了,所以可不可以……把他的遺體歸還我,讓我好好安葬他……?”
凡斯副局長皺起眉。“抱歉。這不行。”
“為什么?我只是想安葬他而已……”
“每一名特工都和調查局簽署了保密合同,他們過世后,遺體交由調查局處理。”
克拉拉咬住嘴唇,過了好一會兒才鼓起勇氣問:“那他有沒有什么遺物……?”
“遺物也交給調查局全權處理。”
“我能見他最后一面嗎?我不求別的,就讓我看看他……”
“他的遺體已經封存了,不能給外人看。”
“我、我不是外人啊!我是亞倫的女朋友,是他最親的人……”
“對于調查局來說,你就是無關人員,是外人。這是規定。不行就是不行。”
克拉拉隱忍了那么久,此刻終于爆發。她失控地哭喊道:“都是你們的錯!亞倫他本來就不愿在調查局工作,是你們逼迫他的!他根本不想過那種沒有自由的生活!要不是你們強行把他帶走,他現在還活得好好的!他會和我在一起,我們會結婚!我們會有孩子!是你們害死他的!你們甚至不讓我見亞倫最后一面!你們……你們不是人!”
凡斯副局長不耐煩地將克拉拉推出會客室,叫道:“來人!把這位女士請出去!”
兩名全副武裝的安保人員一左一右抓住克拉拉的手臂,將她拖出辦公大樓。克拉拉被扔到大街上,安保人員端著槍,似乎只要她敢試圖闖進大樓,他們就會立刻開槍擊斃她。
從那時起,克拉拉就恨透了調查局。當她無意中得知,世界上有些人跟她抱著同樣的想法時,她簡直欣喜若狂。她和那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們組建了白虹,阻撓調查局的行動,幫助不愿被調查局操控的超能力者逃亡。調查局自然視白虹為眼中釘。
白虹通過特殊的情報渠道得知,調查局里最近出現了一名超級特工——獨行俠“死神”。“死神”數次破壞了白虹的計劃,被組織列為頭號大敵。最后,他孤身一人闖進組織的總部,殺死了所有成員——除了克拉拉。
“那你是怎么幸存下來的?”聽完克拉拉的故事,拉爾森問。
“當時情況危急,組織的首領芬德斯為我斷后,爭取了寶貴的時間,我這才逃出生天。要是沒有他,我肯定也命喪‘死神’之手了。”
“那么‘死神’肯定知道有你這個漏網之魚,他竟然沒有繼續追殺?”
“這……我……我也很不解。或許他們覺得白虹已滅,僅剩我一人也構不成威脅了吧。”
“但是你一直沒忘記組織被滅的事,要為同伴們報仇?”
克拉拉點頭。“是啊。我怎么可能忘記。每天夜里我都會夢見那天的血腥場面。我知道自己無法撼動調查局的根基,所以我只求殺了‘死神’。然而自從白虹被消滅,‘死神’就銷聲匿跡,我猜,也許是調查局故意雪藏了他,或是派他執行什么秘密任務去了。既然找不到‘死神’,那我就從別的地方著手。調查局的副局長斯科特·凡斯管理大部分特工,他肯定知道‘死神’的下落,所以我才拜托‘荊棘花’調查他。只要找到他,就能順藤摸瓜找出‘死神’。”
拉爾森垂著頭,眼神復雜地盯著地面,雙手緊緊攥成拳頭,似乎正隱忍著巨大的憤怒。克拉拉難過地抹著眼淚,根本沒有注意男友的異樣。
過了好一會兒,拉爾森才低聲說:“我明白了。‘荊棘花’給了我一塊硬盤,里面有斯科特·凡斯的資料和行程表,我們可以找個機會綁架他,從他口中逼問出‘死神’的行蹤。”
克拉拉破涕為笑:“那太好了!事不宜遲,我們應該盡快行動!”
拉爾森抿著嘴唇,心想,的確事不宜遲。我也有不少疑問,或許那位副局長能解答我吧!
10
斯科特·凡斯最恨應酬,然而身為“超能力犯罪調查局”副局長,總有些應酬怎么推都推不掉。當他參加完一場慈善晚宴,來到停車場,坐上自己的愛車時,忽然有一支冷冰冰的槍對準了他的后背。后座上不知何時竟藏了個男人,而他一點兒也沒發覺!
“不準動,凡斯副局長。”男人壓低聲音。
凡斯舉起雙手。“你想怎么樣?”
“有些話要問你而已。把車窗打開。”
凡斯被一把槍指著,只能老實從命。他打開車窗,昏暗的停車場角落里走來一個女人。女人來到車旁,用一塊浸了乙醚的手巾捂住凡斯的口鼻。下一秒,凡斯便暈了過去。
等他醒來,發現自己身在一間狹小的木屋內,被綁在一把椅子上。一男一女站在他面前,兩人都蒙著面,男人手持一把槍,對準凡斯。
凡斯處變不驚,冷靜地問道:“你們綁架我肯定有所企圖,說吧,你們的目的是什么?”
女人說:“副局長先生,我們只是有些事情要向你打聽罷了,只要你老實合作,就不會有性命之虞。”
凡斯輕蔑一笑。“如果我沒猜錯,你是特工亞倫的那個女友吧。你叫什么來著?克萊爾?克麗絲?哦,我想起來了,克拉拉。你是克拉拉小姐吧。”
女人眼神一暗。“你怎么知道的?”
“我這個人記性很好,只要是聽過一次的聲音就絕不會忘。”
說著,他似笑非笑地轉向男人——殺手拉爾森。拉爾森不明白他為什么要用這種奇怪的眼神看著自己。難道他們認識?
“別跟我耍花招,凡斯副局長,除非你不想活了。”克拉拉厲聲道。
“我從不跟犯罪分子談條件。”凡斯淡淡地說,“我也不會回答你的問題。你想殺就殺吧。”
克拉拉惱火地從腰間拔出手槍,指著凡斯,眼看就要扣下扳機。拉爾森連忙阻止她:“等等,克拉拉!你別受他的挑撥!要是你一時沖動殺了他,我們就什么也問不出來了!”
說著,他轉向凡斯,“請你老實回答問題,副局長,否則我們不介意在你身上用吐真劑,或者嚴刑逼供。”
凡斯不屑地冷笑。
“我問你,特工‘死神’在什么地方?”
凡斯挑起眉毛,似乎被這個問題弄的很困惑。克拉拉激動起來,對拉爾森說:“我看他是不會乖乖合作的,干脆殺了他,另找一個調查局的高層逼問吧!”
“你怎么了?你難道不想知道‘死神’的行蹤?調查局的副局長就在這里,我們總有辦法讓他開口,何必舍近求遠?”
這時,凡斯突然說:“我真驚訝,你們大費周章地把我綁來這兒,就是為了打聽‘死神’的下落?”他盯著拉爾森,嘴角露出森冷的笑意,“真是有趣。我本來什么都不打算說的,但現在,我非說不可了。”
他揚起頭,冰冷的視線轉向克拉拉:“綁匪小姐,我記得上次見面的時候,你要求我歸還亞倫的遺體,我拒絕了。你要見他最后一面,我也拒絕了。你知道我為何要拒絕嗎?并不是因為亞倫簽了什么保密合同,或調查局有某種規定,而是我根本就沒有遺體讓你見。亞倫沒死。你來找我的時候,他還活著。”
拉爾森震驚得倒抽了一口冷氣。克拉拉握槍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既然他沒死,為什么你不讓克拉拉見他?”拉爾森問。
“因為亞倫雖然沒死,但他早已不是他了。”
“說清楚!我沒心情跟你玩猜謎游戲!”
“四年前,亞倫在一次任務中身受重傷。他是我最得力的部下,我不能讓他就這么一輩子躺在醫院里,所以我命令調查局下屬的醫療科研所,對他進行了人體改造,使他完完全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雖然自從受傷,他的超能力就大幅度下降,但他依舊是調查局最優秀的特工——沒錯!我讓他變成了‘死神’!剿滅白虹的超級特工‘死神’就是亞倫!”
拉爾森渾身發寒。竟然是這樣?克拉拉因為亞倫之死而憎恨調查局,加入了反抗組織白虹,而屠殺白虹成員的特工“死神”居然就是亞倫?現在,克拉拉為了給白虹的戰友們報仇,又要去殺“死神”……這到底是怎樣一種因果循環!
凡斯冷笑道:“剿滅白虹之后,‘死神’回來向我報告,說還有漏網之魚。我讓他繼續追殺,沒想到他就此失蹤。我疑惑了很久,‘死神’去哪兒了?是被白虹的余孽殺了,還是叛變了?現在,這個疑惑終于得到了解答,原來……”
砰!
只聽見一聲槍響,凡斯的話還沒說完,克拉拉就扣下了扳機。子彈從凡斯下巴射入,貫穿了他的大腦,在他頭頂留下一個巨大的血洞,飛濺的血液將他背后的墻壁染成血紅。
拉爾森抓住克拉拉的手,吼道:“你瘋了?!他就要說出‘死神’——不,亞倫的下落了,你為什么殺他?”
克拉拉臉色慘白,“他在說謊!他的話我一句都不信!調查局還有別的高層,我要一個一個把他們找來!”
說完,她扭頭沖出小屋。拉爾森最后看了凡斯的尸體一眼,緊隨其后。
小屋位于新澤西州的一片樹林里,十分偏僻,把尸體扔在這兒,恐怕十天半月也不會被人發現。為了避免被追蹤,克拉拉和拉爾森特意偷了兩輛車,一輛把凡斯從紐約運到小屋,一輛停在屋外,留作逃跑之用。
克拉拉坐上那輛為逃跑準備的車。拉爾森擠進車里,坐在副駕駛座上。
“我們走!”克拉拉咬牙切齒,“你別聽凡斯胡說!我才不信!”
拉爾森沉默了片刻,然后說:“你忘了嗎?我的超能力能讓我感知他人的較為激烈的情緒。我能辨別出來,剛才凡斯沒有說謊,而且……”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塊浸了乙醚的手巾。這原本是為了迷暈凡斯準備的,沒想到現在派上了用場。
“而且我也知道,克拉拉,說謊的人——是你。”
在克拉拉驚慌的目光中,他用手巾捂住了她的臉。
克拉拉陷入黑暗中。
11
克拉拉睜開眼睛。
她躺在一張床上,四周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床邊立著輸液用的支架,不過現在支架上沒有輸液袋。
這里是……病房?
她坐起來,看見床邊的椅子上坐著一名身穿白大褂、身材肥胖的男人——說“坐”或許不太合適,因為男人是被綁在椅子上的,嘴巴上還貼著膠布。看見克拉拉醒來,他發出“嗚嗚嗚”的叫聲,似乎在請求克拉拉救他。
克拉拉認出了他的身份。他是那個地下診所的胖子醫生。
她為什么會在這胖子的診所?胖子醫生又為什么會被綁起來?對了,是拉爾森把她迷暈了。拉爾森人呢?
就在這時,拉爾森推門而入。
他神情嚴肅,絲毫沒有平日的陽光和爽朗,肅殺的眼神讓克拉拉明白,他真的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殺手。
“拉爾森,你……你想干什么?”克拉拉膽怯地問,“為什么要迷暈我?為什么要把醫生綁起來?你瘋了不成?”
“我沒瘋。”拉爾森低聲說,“瘋了的是你,克拉拉。”
“你說什么,我聽不懂啊……”
“你還想瞞我到什么時候?”
克拉拉心虛地笑道:“我瞞你什么了?我是你的女朋友啊,我那么愛你,為什么要瞞你?”
拉爾森的表情變得悲傷起來。“其實我就是‘死神’,對嗎?”
克拉拉一震,收起了虛偽的笑意。“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還記不記得上次我們來診所的時候,我告訴你,這個胖子在撒謊?”拉爾森說著,踹了胖子醫生一腳。醫生“嗚嗚嗚”地叫了起來。“我原本以為他是在夸大我的病情,好騙錢什么的,但是后來你的態度變得很奇怪,似乎比起我的病情來,你更關心你的復仇大計,而我只是你復仇的……一個工具。從那時起,我就產生了懷疑,所以我去了圣瑪格麗特孤兒院,還拜訪了‘荊棘花’。從孤兒院院長和‘荊棘花’口中,我得知了亞倫的身份和你加入白虹的事。然而,我其實還拜訪了其他人。”
克拉拉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拉爾森凄然道:“我找到了當初來酒吧鬧事的黑幫,見到了那個企圖強奸你的男人。你知道他對我說了什么嗎?他說他其實是你出錢雇來的,你要他跟你演戲,好吸引我來一場‘英雄救美’,促成你我的相遇。后來黑幫成員到酒吧鬧事,也是你一手安排的。”
克拉拉默然不語。
“我很納悶,我是個失憶的人,根本不認識你,讓我‘英雄救美’對你有什么好處嗎?如果你想結識我,大可以光明正大地來,何必耍這種手段?除非——你在我失憶之前就認識我!你早就知道我會失憶!更有甚者,就連我失憶這件事,也全在你的計劃之中!”
拉爾森說著,語氣狠戾起來:“再聯想起醫生的古怪態度,不難發現,他其實也認識我,但他卻假裝不認識!你們之間一定有所勾結!調查完孤兒院和白虹的事之后,我回家跟你對峙,那個時候你也在說謊!然而,我依然選擇相信你,我認為你肯定有什么無法言明的苦衷,才不得不欺瞞我,直到你殺了斯科特·凡斯。在面對凡斯的時候,你的態度一直非常古怪,好像急著要殺他,根本不想從他口中問出情報,就在他即將說出‘死神’的下落時,你居然殺了他!那時我就明白了,一切都是騙局!你根本不想知道‘死神’的下落,更不希望我知道!”
拉爾森頓了頓,繼續道:“所以我迷暈你,帶你到這家診所。這胖子被我揍了兩拳,已經全部招了。”他又踹了胖子醫生一腳,“他告訴我,一年前,正是你帶我到診所來,讓他洗去我的記憶,再給我整容……聯想起凡斯說剿滅白虹后‘死神’就失蹤的事,跟我失憶的時間正好能對上,所以我猜測,‘死神’正是我!”
他半是仇恨半是難過地望著克拉拉:“這也是你的計劃吧?你根本不想找到‘死神’,只想隱瞞我的身份,利用我,讓我變成你的棋子和工具,為你殺了斯科特·凡斯,是不是?”
克拉拉嘆了口氣,“沒錯。你就是‘死神’。”
“那亞倫呢?為什么凡斯說亞倫就是‘死神’?”
“他說的也全是實話。”
拉爾森一臉驚慌失措:“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克拉拉垂下雙目,嘶啞地說:“亞倫的的確確是我的男友,關于他的事,我并沒有說謊。我們一同在孤兒院長大,成年后離開孤兒院,住在一起。亞倫擁有讀心術的超能力。調查局發現之后,強行帶走了他。從那以后,他便杳無音訊,直到四年前,調查局通知我說亞倫殉職了。我去找斯科特·凡斯,請求他歸還亞倫的遺體,但他拒絕了,他甚至不讓我見亞倫最后一面。所以我痛恨他,痛恨調查局。我和志同道合的人組建了白虹,和調查局抗爭到底。一年多以前,一名獨行的超級特工‘死神’闖進白虹的總部,殺了我所有的同伴……”
她閉上眼睛。那天的慘象再次在她腦海中復蘇。
“羅杰,阿琳娜,菲爾,芬德斯……全被他殺了。我那時已經逃不掉了,但是當死神準備殺我的時候,奇跡發生了——他竟然停了下來!我不知道他為什么猶豫,但我抓住這個機會成功地逃走了。我回到紐約貧民窟,發誓一定要為白虹報仇。不久之后的一個晚上,突然有人來敲我的門,我打開門,發現站在門外的——”
——正是超級特工“死神”。
“‘死神’叫出了我的名字:克拉拉。他說他其實是亞倫。他說他一次執行任務時受了重傷,大火將他毀容,爆炸損壞了他的大腦。調查局副局長斯科特·凡斯命令醫療科研所將他機器人搭檔的智能中樞拆了下來,改造成合適的‘智能義腦’,安在了他身上。此外,他們還給他整容,洗去了他的記憶,讓他完完全全變成了另一個人。他不再是亞倫,而是獨行特工‘死神’。他的超能力大幅度下降,再也無法清楚地讀取他人的想法,只能感知他人的位置和表面的激烈情感,但這樣的能力對于一個特工來說也足夠了。他開始作為‘死神’為調查局執行各種各樣的危險任務。在剿滅白虹的時候,他看見了我——”
——“死神”他舉起槍,槍口正對著克拉拉的眉心。就在這時,克拉拉悲戚的面容喚起了他的記憶。一剎那間,他全都想起來了:這個女孩是他的青梅竹馬,他的女友,他深愛的克拉拉。而他,不是冷血無情的特工“死神”,而是深愛著克拉拉的亞倫!
“‘死神’向斯科特·凡斯復命后,借口追殺白虹的漏網之魚,找到了我。他說他的記憶已經全部恢復了,他想帶著我遠走高飛,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去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過和平安寧的日子。但是我并不想過那種日子!我只想復仇!我也不承認‘死神’就是亞倫,因為對我來說,亞倫已經死了,而他只是一個借著亞倫的軀殼重生的怪物而已!
“我對他說,假如他愿意幫我報仇,殺死斯科特·凡斯和調查局其他的高層,我就跟他遠走高飛。但是他不愿意。畢竟在調查局工作了那么多年,就算他根本不喜歡那種生活,還是對調查局產生了感情。所以我想出了一個計劃:既然他不愿幫我報仇,那我就自己來!正好調查局最強大的特工來到我面前,我何不利用他,反將一軍?”
克拉拉說著,竟露出了凄美卻又得意的笑容:“我帶他來到這間診所,騙他說這是給他檢查身體。我已經發現,只要好好隱藏自己的情感,他就發現不了我在說謊,除非我一時大意,暴露了自己的情緒。我讓醫生給他洗腦和整容,讓他再度變成另一副模樣——變成了你!我把你扔到我所工作的酒吧附近,為了防止你醒來后去報警或就醫,我特意在你口袋里放了一張紙條,提醒你千萬不能找警察或醫生。然后我雇了一個流氓來演戲,果然不出我所料,你出現了,‘英雄救美’。我帶你回家,裝作楚楚可憐的樣子,博取你的同情憐愛。為了不讓你的身手退化,我安排你成為殺手,不斷磨練你的戰斗技巧,最后,成功讓你答應我,替我報仇!當然了,我從一開始就不想找到‘死神’,我的目標一直是斯科特·凡斯,找尋‘死神’的下落不過是我騙你去綁架凡斯的借口而已。”
拉爾森雙手攥成拳頭,連骨節都發白了。“那你為什么要帶我到診所治療頭疼?”
“我擔心你的頭疼和義腦或是失憶有關,假如你突然恢復記憶就糟了,所以我帶你來診所,假借做微創手術的名義,再次給你洗腦。沒想到我棋差一招,你不但拒絕做手術,還因此對我產生了懷疑,開始調查我。”
“審問凡斯的時候,你是不是也擔心他會說出我的身份?”
“沒錯。原本我只打算裝模作樣審問一番,在你面前做個樣子,因為凡斯當然不可能知道‘死神’的下落,只要他回答不出我的問題,我就能找借口殺了他,再去綁架調查局其他高層。但沒想到凡斯說他的記性很好,只要是聽過的聲音就絕對不會忘記,那時我就明白了,他肯定也記得你的聲音,他已經知道你就是‘死神’了!我當然不能讓他把這件事說出來,于是匆忙殺死了他。”
“但我還是察覺了。”
“是我太大意,忘記隱藏自己的情緒,令你察覺到我在說謊。”
拉爾森滿臉的難以置信。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卻只是悲嘆了一聲。
“現在斯科特·凡斯已經死了,你還想怎么樣呢?”他問,“你要殺了我嗎?我是‘死神’,是白虹的仇人,你是不是想連我也一起殺了?”
克拉拉凄涼一笑:“是啊……在我計劃的最后,等調查局所有的高層都死了,我就會親手殺了你。”
“難道你……從來沒有喜歡過我嗎?”拉爾森絕望地問。
克拉拉的眼睛里溢滿淚水,扭過頭,決絕地說:“我愛的是亞倫,永遠是亞倫!對我來說,亞倫已經死了!”
“那‘海狼拉爾森’呢?雖然我已經知道了全部真相,但我還是沒能想起過去的事,對我來說,我依然是拉爾森。難道你從來沒有愛過拉爾森嗎?”
克拉拉搖搖頭,忍住淚水:“‘海狼拉爾森’只是一個虛構的人物而已,是亞倫扮演過的角色,是一個虛無的幻影。我怎么去愛一個幻影呢?”
良久的沉默。
拉爾森掏出自己的槍,扔在克拉拉面前,接著轉身推開病房門。
“斯科特·凡斯已經死了,如果你想繼續報仇,那么請便吧,但是,我不會再幫你了。”
克拉拉沒有去撿那把槍,而是失魂落魄地凝望著拉爾森的背影。
“你……你去哪兒?”
拉爾森背對著她,說道:“我也不知道。或許,去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吧。可能有一天我會想起過去的事,也許一輩子都想不起來,然而,不論如何那都與你無關了。‘海狼拉爾森’只是個幻影,而幻影終究會消失。”
他走出病房。
“永別了,克拉拉。”
當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克拉拉終于潸然淚下。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