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魔盒開啟
后來在疊溪鎮人民醫院發生的一切,對盧嘉來說就像是一場生死之戰。
子啟明由于鎮靜催眠藥急性中毒,被醫院安排進行了洗胃和導瀉,長庚則因為重度溺水,心律失常、顱壓升高并伴有典型肺水腫征象,一進醫院就被插上了鼻導管,又注射了強心劑。萬幸的是,雖然兄弟二人的癥狀都十分嚴重,甚至有生命危險,但催眠藥中毒和溺水都是常見癥狀,哪怕是小小的鎮醫院也有足夠的經驗進行搶救。
更讓盧嘉欣慰的是,無論是子啟明還是長庚,他們的意志力都比普通人更為強大,求生意志更為堅韌,所以被潛意識控制的身體機能十分配合醫生的救護措施,各項生理指標恢復得超出了醫生的預料。
讓醫生們犯難的反倒是楊曉石。此刻他和長庚、子啟明躺在同一個三人間病房里,雖然身上無病無傷,卻像另兩人一樣掛著吊瓶。因為他此刻如同植物人一般昏迷不動,無論怎樣努力都無法喚醒,醫生只能給他注入葡萄糖,維持他的生命。
盧嘉猜測楊曉石是因為被長庚催眠了所以才無法醒來,所以并不擔心這一點,反倒擔心長庚未醒而楊曉石卻再度發瘋,那醫生們可不會像長庚一樣替他隱瞞,而是直接將楊曉石送進精神病院去了。
由于子啟明的銀行卡內現金充足,三個人在鎮醫院里的搶救絲毫未曾耽擱。等到傍晚的時候,盧嘉終于可以舒一口氣,筋疲力盡地坐在子啟明床邊,而三張病床就一覽無遺地展現在她的面前。
那一瞬間,盧嘉忽然有了一種神圣的使命感。這三個男人,現在都靠她來守護了。
好不容易可以端起水杯喝一口水,還沒咽下去,手機鈴聲忽然響了起來。盧嘉抓過自己的手機一看,是那輛小貨車的車主打來的。按照約定,他們今天晚上應該還車了。
這個時候盧嘉才想起來,那輛小貨車的車窗玻璃已經被楊曉石砸碎了,碎玻璃渣甚至還割傷了她的手,在醫院做了簡易消毒包扎。不過車主是盧爺爺的朋友,有盧爺爺幾十年的信用做擔保,遲點賠車窗玻璃錢應該沒有問題。
見病床上的三個男人都安靜得沒有一點動靜,盧嘉和車主約好在醫院門口見面,就走出了病房。
小貨車是被路上救助他們的好心人拖到醫院門口的,貨車拖斗里還放著白天用過的潛水設備,長庚和子啟明的潛水服脫下之后,也被醫院的護工扔在了敞開的拖斗里。盧嘉走到小貨車后部,一眼就看到了那兩個闖禍的混合氣瓶,可是還有什么不太對勁,盧嘉一時間想不起來。
車主到后,盧嘉請車主先把拖斗里的潛水設備送回盧爺爺家。看著小貨車消失在道路盡頭,盧嘉忽然心中一沉,猛然想起剛才不對勁的是什么了——
啟明和長庚哥哥脫下的潛水服,現在只剩下了一套,還有一些小型裝備好像也不見了。毫無疑問,在她忙于在醫院內照顧病人的時候,有人偷走了小貨車拖斗里的潛水設備!這究竟是誰干的?街上游逛的熊孩子,還是……
盧嘉顫抖著手拿出手機,撥通了鄭蜀生的號碼。然而和前幾次一樣,她聽到的永遠是一句:“您撥叫的用戶已關機。”
此時此刻,鄭蜀生正沉浸在冰冷的大海子中。
水下一片漆黑,在夜幕的籠罩下,甚至上方的水面處也毫無光亮,只能靠探照燈驅趕眼前的一方黑暗。萬籟俱寂,耳邊只能聽到自己呼吸的氣泡聲音,就仿佛天地之間,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然而鄭蜀生的心中并無恐懼,甚至充滿了喜悅。他如同鬼域中的一抹游魂,雖然動作笨拙,卻依然憑著心中凡人無法比擬的意志,朝著前方的水域游去。
前方,就是富貴山。
鄭蜀生并不知道此刻子啟明和長庚的死活,不過他已經不怎么關心了。經過多天的偷偷模擬和理論研究,他對于潛水的一切知識已經了如指掌,所缺的只是實踐而已。如今討厭的子啟明住進了醫院,潛水裝備扔在小貨車拖斗里無人照看,鄭蜀生終于如愿以償地獲得了一套潛水裝備,背上所背的也是深潛專用的氦氧氮混合氣瓶,而且毫無疑問,這一瓶和先前子啟明長庚所用的不一樣,它沒有被做過手腳,鋼瓶里所裝的確確實實是400個大氣壓的氦氧氮混合氣,可以支撐他在水下八十米毫無障礙地深潛。
此時此刻,雖然是平生第一次潛水,但憑借過硬的理論基礎和游泳技能,鄭蜀生在水中并未遇見任何異常,通往富貴山底部的路程也頗為順利。他反復多次觀摩過子啟明和長庚的潛水錄像,因此對富貴山底部的情況也胸有成竹,很快就找到了第一個盛放著石棺的墓穴。
石棺棺蓋沉重,雖然棺內浸滿了水有水壓差產生的浮力,但一個人的力量也很難將棺蓋打開。幸虧上次長庚提到,棺蓋的榫卯已經遭到破壞,只要用撬棍就可以將棺蓋打開。說者無意,聽者有心,鄭蜀生這次下水,就特地準備了一根鐵皮包頭的撬棍。他將撬棍的一頭插入棺蓋的縫隙中,借助杠桿作用用力一壓,果然將棺蓋掀了起來,露出了棺中的尸體。
和長庚他們上次看到的尸體類似,這具人類的尸體雖然被湖水浸泡了幾十年,仍然保持著人體的輪廓。玉石手鐲、黃金耳環都在分不清是衣服還是肉體的枯朽中發出光澤,不過更引人注目的,還是尸體臉上所戴的那副青銅面具。
面具上原本還有一層金箔,卻已經被多年前的守陵家族盜走,但那造型古樸怪異的面具,卻依然震撼人心。鄭蜀生只覺得心中一悸。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鄭蜀生看得出來,石棺內的尸體并沒有平靜地安息。雖然它臉上的表情被青銅面具覆蓋,但它扭曲的姿態、箕張的十指無不揭示著它臨死之時的不甘和怨恨。而它的雙臂,更是彎曲地垂在面具邊,似乎拼著最后一口氣,也要把那鎮壓它的青銅面具摘下!
“別著急,你很快就會自由了。”鄭蜀生的心里默默地念叨了這一句,轉身游出了墓穴。
順著連接墓穴的石甬道,鄭蜀生在富貴山的山腹內又陸續發現了一些墓穴。和第一次一樣,他用撬棍打開了棺蓋就離開,繼續上溯。前后打開了六個棺蓋之后,他的手臂已經酸麻得沒了力氣,就不再尋找新的墓穴,直接朝著甬道的最上端浮去。
根據長庚所繪的示意圖,整個富貴山山腹內的甬道和墓穴組成了一個立體的“建木”圖形,而在這株神樹的最上端,則是一個環形的石室,仿佛建木的樹冠一般。那些揭示蠶叢生平事跡的壁畫,就繪制在這個環形的石室中。
由于時間關系,長庚和子啟明上一次沒能完全揭開那些被灰泥封存的古代壁畫。那么這一次,鄭蜀生不會放過一探謎底的機會,即使他心中已經隱隱猜到,那些沒有剝除的灰泥后究竟隱藏了什么。
借助探照燈的光亮,鄭蜀生首先看到了被長庚和子啟明剝離出來的那些壁畫,包括《先王靈感圖》、《澤被蒼生圖》等等。看顏料的腐蝕程度,缺乏了灰泥的保護,壁畫直接浸泡在湖水中,大概用不了多久就會徹底損毀。
從文物保護者的角度,必定會對這些珍貴壁畫無法挽救的末路痛心疾首,但對于鄭蜀生而言,看到世上獨一無二的記錄古蜀王蠶叢事跡的壁畫被水浸毀,卻有一種莫名的快意。蠶叢,那個鄭蜀生所痛恨的家伙,最好永永遠遠身死名滅,世上再沒有一個人會崇拜他,再沒有一個人會知道他,他所做過的一切都變成徒勞無功的泡影,甚至只是一個螳臂擋車的笑話!
順著壁畫的順序往石室內部游去,鄭蜀生很快看見了那幅剝開了一半的壁畫。他舉起手中的撬棍,將鐵皮包裹的棍頭戳了戳疏松的灰泥,余下部分的壁畫便漸漸地顯現出來。
當整幅壁畫完整呈現出來之后,鄭蜀生后退一步,打量了兩下壁畫中悲哀哭泣的女子和凜然蹙眉的蠶叢,目光便落在了角落里的嬰兒身上。那個嬰兒不僅面目模糊,軀干四肢的動作也十分扭曲,就仿佛一個工匠斧鑿之下初具雛形的石雕,尚未完工就掙扎欲出,帶著一種惡魔出世時的恐怖。更有甚者,在這嬰兒的身體內,畫著幾道纏繞的花紋,仿佛藤蔓一般延伸進嬰兒的四肢和大腦之中,更增妖異之感。那花紋鄭蜀生認得,正是前幾幅壁畫中出現過的“夔龍紋”,確切說,應該是這石室壁畫中多次提到的“魘魔”才對。
而在壁畫的邊緣,則用篆書寫著五個字:大義滅子圖。
大義?鄭蜀生不僅冷笑了,然而他的身軀卻在微微發抖。就在這一刻,他想起了在瓦屋山光相山莊留宿的那一夜,夢里見到的那個死去的胎兒。他看得見那個胎兒身上纏裹的泥濘,看得見那條勒住他脖子的臍帶,看得見它臨死之時猙獰痛苦的表情——不,他不是看見的,他是感同身受,此時此刻,他已經化身成了那個還在子宮內就被扼殺的孩子,帶著積累了幾千年的恨意來向罪魁禍首報仇了!
鄭蜀生手中的撬棍狠命一戳,壁畫上大義凜然的蠶叢面部就被劃出了一個深深的溝痕。接下來鄭蜀生又是泄憤般狠戳了幾下,將蠶叢的臉徹底從壁畫上鏟除殆盡。
手臂的酸痛總算讓鄭蜀生心中的憤恨減輕了幾分,他定了定神,開始剝除下一幅壁畫的灰泥。
相比起前面形形色色的壁畫,這一幅壁畫沒有背景,也沒有多余的人物,整個畫面上只有蠶叢一個人站在那里。他左手叉腰,右手握著一個凸眼大耳的黃金面具,堪堪舉在自己面前。
那個黃金面具,和鄭蜀生在瓦屋山蠶叢墓中見到的一模一樣,鄭蜀生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見,一道扭曲如龍蛇的花紋從蠶叢的眉心中逃逸出來,卻被面具內側的尖刺釘住了尾巴,再也無法動彈。而蠶叢就是這樣將面具后鋒銳的尖刺親手刺入自己的眉心,他的動作是那么堅決有力,以至于一尺長的尖刺已經在眉心中陷入了一半,眼看就要全部刺入自己的頭顱。
這幅壁畫的名字,叫做“舍身除魔圖”。
除了這個場面,整幅壁畫再無其他。然而鄭蜀生卻像是著了魔一般,一眨不眨地望著這個簡單的畫面。他看到了蠶叢微微突出的雙眼中痛苦的神色,看到了他眉間決絕的皺紋,看到了他手臂上僵硬的肌肉線條,也看到了他眉心中逸出的比前面壁畫中更為扭曲猙獰的半截花紋——那是正被鎮壓回蠶叢體內的魘魔。
無數前塵舊事仿佛一幀幀圖畫,雪片一般劈頭堆下,讓鄭蜀生猛然意識到了一個埋藏千古的秘密——神通廣大有如神助的蠶叢,讓蜀國從蒙昧時代一躍而成偉大文明的第一代蜀王,也和那些被他殘酷鎮壓的魘魔感染者一樣,感染了無法擺脫的魘魔,以至于最后在無法控制自己的情況下,親手用鎮壓魘魔的黃金面具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將自己連同魘魔一起埋入瓦屋山的山腹之中。
作為貪戀權力和臣民崇拜的獨裁者,做出這種慘烈的舉動必定拖延了不少時間,不到最后關頭迫不得已根本無法下定決心。鄭蜀生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就仿佛他還是那個被殺死在子宮中的孩子,因為父親蠶叢的狠辣而滿懷怨憤。鄭蜀生甚至還有一種感覺,那孩子之所以還未出世就感染了魘魔,就是被他的父親蠶叢傳染的,而蠶叢之所以對待魘魔感染者那樣殘酷狠絕,有很大程度也是為了掩蓋他自己被魘魔感染的事實。
說不定,當年肆虐蜀國的魘魔,就是由蠶叢帶來的,他才是最大的傳染源。可是借助心理暗示作用的縱目面具花紋,當年所有的蜀人都奉蠶叢如神,又有誰敢稍稍質疑于他?難怪乎雖然采用了最有效卻也最殘酷的方式,蜀國的魘魔還是無法根除。
直到絕望的蠶叢與體內的魘魔玉石俱焚。可什么事情導致一向堅強自大的蠶叢絕望,則是鄭蜀生無法猜測的了。完全空白的壁畫背景,遮蓋了一切緣由、掙扎,甚至陰謀。畢竟,從戈基人流傳下來的歌謠來看,后任蜀王柏灌上臺之后,將所有代表蠶叢的面具和雕像全部搗毀,不僅徹底祛除了對蠶叢的個人崇拜,甚至將他的地位從高高在上的神靈變成了姓名湮滅的妖魔,哪怕這個隱秘石室內的壁畫對蠶叢諸多美化,數千年來也沒有更多的人能夠了解。
“那是你的報應。”鄭蜀生無聲地對著壁畫上自戕的蠶叢冷笑了一下,舉起撬棍,開始清除這個環形石室內最后的灰泥。
最后的灰泥背后,沒有壁畫,只有一篇雕刻在石壁上的文字。那文章也是用小篆書寫,洋洋灑灑總共兩百余字。鄭蜀生看篆書頗為吃力,仔細辨認了半天,讀出開頭幾句話是:“夫魘魔者,上古大兇也。先王以除魔難盡,因為畢生憾事,唯嚴誡后世,切勿……”后面的句子,鄭蜀生無法一一辨認,索性不再細看。然而他雖然不必讀懂石壁上的篆書,憑借直覺也知道這篇意欲流傳萬世的文章是說的什么——那是蠶叢如何鎮壓魘魔的操作方法。雖然無法將魘魔徹底殺死,卻可以將它們封存在被感染者的體內,防止它再度傳染他人。
鄭蜀生再度舉起了撬棍,卻又放下了。盡管對這篇文字充滿仇恨,他還是意識到憑自己的力量無法將石壁摧毀。看看自己的氣壓表上顯示氣瓶內只剩下一百個大氣壓,鄭蜀生不再在石室內盤桓,重新回到了通道之中。
鄭蜀生知道,他接下去要做的事,才是此行真正的目的。
不僅是他的目的,也是他和子啟明,甚至包括岳長庚來到疊溪鎮的真正目的。不過子啟明和岳長庚就算現在沒死,也不會知道這最終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因為他們兄弟再自詡聰明,也絕不會想到他們只是被利用的一顆棋子。
而下棋的人,如果真如子啟明所稱是岳長庚的父親岳與倫的話,不過是在瓦屋山的蠶叢墓內,輕輕松松地寫下一句話:“如果想知道更多蠶叢的秘密,可到疊溪一探。”為了保證這句話能被人看見且不易除去,那個下棋的人故意將這句話寫在墓中各個顯眼之處,不厭其煩地寫下了一遍又一遍。
他達到了目的。現在,鄭蜀生就要做他想做的事情了。
沿著樹干一般的通道,鄭蜀生來到了一個盛放石棺的石穴中。這個石穴他剛才來過,棺蓋已經被撬開,露出了棺中戴著青銅面具的古蜀人尸體。
鄭蜀生走到了石棺旁,伸出雙手握住了青銅面具的兩側,然后他一使勁,將整個青銅面具從尸體臉上摘了下來!
面具摘下來的一剎那,鄭蜀生本能地別過了頭,不愿意看到面具下那張腐朽了三千多年的臉。然而哪怕是閉著眼睛,鄭蜀生也能感受到某種東西從石棺內飄逸而出,進入了自己的體內。他不由自主地摸了摸眉心,卻什么也沒有摸到。
鄭蜀生并沒有驚慌,仿佛這就是他追尋的結果。他刻意放空自己的思緒,將手中的青銅面具隨意拋下,隨即離開了這個石穴。
憑借本能,鄭蜀生進入了另一個石穴。他的心神很穩,穩得就像挑著重擔過獨木橋的農夫,眼觀鼻鼻觀心,只顧著腳下生風一口氣走過橋去,因為他知道,若是此刻他瞻前顧后思緒起伏,很有可能就會一腳踏空,萬劫不復。
第二個石穴內的石棺先前也已經打開,鄭蜀生所做的無非和剛才一樣,以最快的速度摘下尸體臉上的青銅面具,然后掉頭離開。
接下來,是第三個、第四個……來時用撬棍打開的六個石棺內,去時六個青銅面具都已經揭開。六個,已經是鄭蜀生極限,就算他剛才還有力量去打開更多的棺蓋,他也沒有力量揭下更多的青銅面具。
六個青銅面具,意味著鎮壓著六個魘魔。此時此刻,那些魘魔就寄居在鄭蜀生的頭腦中,仿佛伺機捕獵的獅子,暫時安靜地蟄伏在叢林中。而鄭蜀生任何一點思緒的波動,都有可能打破這份暫時的寧靜。
鄭蜀生深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自己就像處于被催眠時那種頭腦絕對放空的狀態,然后他一拉充氣閥,開始向水面上浮去。
和他一起上浮的,還有原本被鎮壓在水底的六個魘魔。在等待了三千多年之后,它們終于擺脫束縛,得以重見天日。
鄭蜀生似乎聽見了它們在他腦海中興奮歡呼的聲音。
潘多拉的魔盒已經開啟,而岳與倫在蠶叢墓中留書的目的,終于達到。
蟄伏千年的魘魔,將要重新尋找它們的宿主。
長庚看見了自己的媽媽。
媽媽還是年輕時的樣子,穿著米白色的連衣裙,黑色的長發上別著同色的發卡,發卡頂端綴著一顆小小的賽璐珞制作的白色珠子。她此刻正俯身整理著被子,長庚一抬眼就可以看見她顫動的睫毛。
“玉衡。”一個男人走了過來,是爸爸。“我都說了長庚睡覺很乖的,你還是不放心。”爸爸的臉挨著媽媽的肩頭,滿含笑意地看著床上的孩子。
“天涼了,當然得看他有沒有踢被子。”媽媽嗔怪地說。
爸爸伸手摸了摸長庚的臉蛋,忽然親昵地挽住了媽媽的腰,“玉衡,我們再生一個孩子吧,肯定和長庚一樣,繼承了你的漂亮,我的聰明。”
“胡說,長庚明明是繼承了我的聰明,你的帥!”媽媽不滿地想要推開爸爸,卻最終靠在了爸爸懷里笑了,兩個人靠在一起,滿足地看著床上熟睡的長庚。
“如果再有一個孩子,我們就叫他……啟明?”爸爸若有所得地說,“長庚星,啟明星,原本就是一顆星,我們的長庚啟明也要心連心……”
“好,就叫啟明。”媽媽俯身對著長庚笑著說,“長庚,聽見了嗎?你以后,可要做個好哥哥,好好照顧啟明哦……”
“嗯,我會好好照顧啟明的。”長庚用力地點了點頭。
“不論是平安的時候,還是危險的時候;不論是他聽話的時候,還是和你作對的時候,都不要忘記,作為哥哥的責任……”媽媽的話語漸漸低了下去,她的臉也漸漸模糊,一切都仿佛被浸入水中的圖畫,漸漸褪去了所有的顏色。
長庚睜開了眼睛。
他的臉上還罩著呼吸機,手背上還插著輸液管,力所能及的動作不過是小幅度地側側身體。不過此刻他已經看見,子啟明和楊曉石正在自己身邊的兩張病床上熟睡,盧嘉則坐在一張椅子上,伏在子啟明的床邊打盹兒。
窗外一片漆黑,醫院里一片靜謐,顯然此刻正是半夜時分。長庚放緩呼吸,感覺到胸部已經不像先前那樣疼痛,思緒也恢復了清晰,他的身體正在積極地走向康復。
可是,有什么地方不對勁。
長庚閉上眼睛,力圖去捕捉那一絲異常。這種感覺似乎以前也經歷過,讓他仿佛在黑夜中出行的人,不自覺地佝僂起身體縮小目標,用以防范叢林中不知何時就會猛撲而來的噬人野獸。
四周依然沒有半點聲音,但長庚卻感覺得到那猛獸的影子正踽踽而來,前所未有的恐懼隨著那無形的拖長的影子逐漸籠罩了他。
長庚一把扯下了臉上的呼吸器,隨即又拔下了手背上的輸液針頭。從床邊站起來時,他按著胸口踉蹌了一下,隨即將涌到口邊的咳嗽奮力堵了回去。
“你要做什么?”躺在旁邊病床上的子啟明也睜開了眼睛,帶著些責備的口吻問長庚。而伏在床邊打盹的盧嘉,聽到動靜也醒了過來。
“別出聲。”長庚朝他們搖了搖頭,示意不要驚動了值班護士,又疑惑地問子啟明,“你有察覺什么嗎?”
子啟明的眼睛轉了轉,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反問:“你覺得是什么?”
“我不知道。”長庚說出這幾個字,忽然意識到自己說了謊。他忽然想起來,自己當初在瓦屋山光相山莊附近搜尋時,就曾經捕捉到這種危險的感覺。他甚至循著它的召喚走進了隱藏在山腹中的蠶叢墓室,然后……
難道,是那個被稱為“魘魔”的東西又來了嗎?這一次,它又要侵蝕誰的心智,將他變成第二個楊曉石,或者第二個鄭蜀生?
“你們別動,我出去看看。”長庚說著,打開了病房門。畢竟他曾經憑借強大的精神力擺脫過魘魔一次,比任何人都有對付它的經驗。
“等一下。”子啟明忽然開口。實際上以子啟明的靈敏,也感覺得到重大的危險正步步緊逼。
“什么事?”長庚的心里忽然升起了小小的希望。雖然在大海子里子啟明想要謀害自己,可在自己數次舍命相救之后,子啟明會不會對自己這個同母異父的哥哥產生一些關愛呢?
子啟明一開始確實想說:“我和你一起去。”然而話到喉嚨口又改變了主意。“你先把楊曉石喚醒再說。”子啟明冷淡地說,“他這樣一直睡下去醫院會有疑心。”
“現在還不行。”大敵當前,長庚自覺無法再分心應付魘魔纏身的楊曉石,便對子啟明說,“喚醒他的口令是‘籠子打開了,出來吧’,你覺得合適的時候可以自行喚醒他。”說完見子啟明再沒有別的話,長庚一言不發地打開了病房門。
“他是沖著我來的。”子啟明看著長庚的背影說。無論是鄭蜀生還是楊曉石,他們體內的魘魔最痛恨的都是蜀王蠶叢,也無一例外地將子啟明認作蜀王蠶叢。所以處境最危險的人,一直都是子啟明。
“我知道。”長庚頭也不回地走出去,“你不會有事。”
疊溪鎮醫院規模不大,值班室設在一樓盡頭,整個二樓住院部的走廊里空無一人,只有天花板上的燈光給長庚身邊投下陰影。長庚一路走到二樓的樓梯口,便停下腳步,但耳中卻漸漸傳來了腳步聲,越來越近。
凌晨四點,有人踏上了通往鎮醫院二樓的樓梯。
長庚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了樓梯的轉角。他此刻就像是古代守關的將士,居高臨下地想要抵擋住敵人的進攻,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踏、踏、踏……萬籟俱寂的深夜,唯有這清晰的腳步聲充斥了長庚的感知,仿佛被封印了千萬年的妖魔再度歸來,挾帶著千萬年的怨恨,來向當年的對手復仇。
終于,長庚看到了樓梯轉角上出現的人影。那個人表情木訥,眼神空洞,仿佛一個被遠程操控的木偶,可是他的出現,卻讓長庚不寒而栗——那是叢林草原之中,食草動物碰見獵食者時的感覺。這種被捕食時的本能恐懼,即使經歷過各種艱險的長庚也無法克制。
“鄭蜀生!”長庚驀地喊出了那個人的名字,希望能夠憑借自己的精神力喚醒他被壓制的原始人格,從而與新生的外來人格抗衡。這也是他一向對露佛釋比楊曉石采用的方法。
然而這三個字一出口,長庚就意識到自己失策了,甚至不僅僅是失策,還犯下了一個極為嚴重的錯誤。就仿佛一頭察覺獅群到來的麋鹿,原本藏身在密林之中,卻因為示警的鳴叫而在饑餓的獅群前暴露了自己的存在。
鄭蜀生抬起眼睛,看著八級樓梯上方的長庚。雖然竭力控制著自己思緒的波動,鄭蜀生還是感覺到暫時寄居在自己腦中的魘魔們發出了興奮的躁動。雖然魘魔們最初的目標是子啟明,是那個讓它們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的蜀王蠶叢,但它們畢竟饑餓了三千年,它們現在迫不及待地需要進食——而長庚那強大得異乎尋常的精神力,對它們而言就是無法抗拒的美味血食。
“讓開。”面對擋住去路的長庚,鄭蜀生有一種被打擾的煩躁。他現在巴不得長庚滾得越遠越好,這樣就不會再對他體內的魘魔們產生誘惑,不再妨礙它們去找蜀王蠶叢、也就是子啟明報仇的心。
那樣強大得與蜀王蠶叢無法分割的子啟明,勢單力薄的魘魔根本不敢與他較量。可現在,它們有六個,只要聯起手來奮力一搏,足以將子啟明的大腦全部破壞,讓他即使不死,也會變成腦死亡的植物人。
長庚也緊緊地盯著鄭蜀生,雖然看不出鄭蜀生身周有什么異樣,卻能感覺到有什么東西想要從鄭蜀生身上呼嘯而出,擇人而噬。“你想去找啟明?”長庚問,卻沒有等到回答。
不過也無需回答了。鄭蜀生已經一級級踏上臺階,距離長庚越來越近。可鄭蜀生的眼睛,卻越過長庚,望向了他身后的一間間病房。
雖然鄭蜀生并不是針對長庚,隨著他的迫近,長庚卻感受到了越來越濃重的殺意,那是志在必得的獅群面對強大對手時難以抑制的亢奮。此刻的鄭蜀生,已經不再像楊曉石那樣單純的人格分裂者,而是化身成了一個惡魔。可是長庚無法想象,鄭蜀生究竟在這一天里經歷了什么,居然完成了從人到魔的變化。
復仇的魔,就算子啟明是夢帝家族的傳人,也是無法抵抗的。那么下一步,子啟明究竟會瘋,會傻,還是會死?長庚的頭腦中一瞬間轉過所有的可能,卻唯獨無法相信子啟明能夠全身而退。
“長庚,你以后,可要做個好哥哥,好好照顧啟明哦……”
“不論是平安的時候,還是危險的時候;不論是他聽話的時候,還是和你作對的時候,都不要忘記,作為哥哥的責任……”
媽媽的叮囑又在長庚的腦海中回響,讓他不由自主地踏上一步,伸手按住了鄭蜀生的肩膀。此時此刻,他必須阻止這個妖魔一般的鄭蜀生,因為他身后不僅有他的弟弟子啟明,還有善良堅韌的楊曉石,純潔可愛的盧嘉,還有無數在這個醫院中治療的病人。如果放任鄭蜀生走進他身后的住院部走廊,長庚無法猜測鄭蜀生會做出什么駭人聽聞的事情來。
如果那些事情發生,長庚不會原諒自己。
“鄭蜀生,停下。”就在鄭蜀生揮起胳膊想要將長庚推開的時候,長庚調動起他作為一個催眠師最高的精神力,盯著鄭蜀生的眼睛慢慢吐出了這幾個字。
這五個字如同一把利劍,刺入了鄭蜀生腦海最深處,將早已沉睡的某個人格驚醒,而鄭蜀生的胳膊,也仿佛遭遇急凍一般僵在了半空中。
“記住,你是鄭蜀生,這具身體是你的!”雖然只是短短一句話,長庚卻已感覺到冷汗如同小蟲一般爬過了臉頰,而他握成拳頭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是的,這具身體是我的!鄭蜀生的頭腦抽痛起來,仿佛有人在他的腦海中廝打,而他的眼神,也明明滅滅,游移不定。
“鄭蜀生,加油,你必須贏!”長庚看出了鄭蜀生中人格的爭奪戰,然而作為催眠師他力盡于此,剩下的只能靠鄭蜀生原本的毅力了。只希望他能夠像露佛釋比楊曉石一樣,盡力奪取更多的控制權。
然而長庚還是失望了。鄭蜀生眼中的亮光熄滅時,他含糊不清地說出了一句話:“不,我要去報仇,時間……時間要到了!”
“時間到了會怎樣?”長庚抓住空隙,努力將自己的意志更多地灌輸進鄭蜀生的大腦。
“會死……它們會死……”鄭蜀生說到這里,僵在半空的手臂忽然猛地揮出了下半段動作,狠狠地將長庚推到了樓梯口的墻壁上,隨即朝著住院部的走廊跑了下去。憑借魘魔們靈敏的感應力,就算不知道子啟明在哪個病房,它們也能準確無誤地找到他!
然而還沒有跑出兩步,一股大力從后面撲來,將鄭蜀生整個人撲倒在地。原來長庚從剛才鄭蜀生的只言片語中已經猜到,那些寄生在鄭蜀生體內的魘魔此刻正急不可耐地要找到子啟明,因為它們可以等待的時間已經不多了。聯想到鄭蜀生和楊曉石傳染上魘魔的經歷,長庚剎那間已經得出了結論:無論鄭蜀生身上這些新生的魘魔從何而來,它們若不想將鄭蜀生當作宿主侵吞掉他所有的神智,就會急于尋找新的宿主,而這個中轉的時間必定極為有限。那么只要長庚能夠拖住鄭蜀生,那些魘魔就無法入侵子啟明,長庚還可以找到更多的機會制服它們。
然而拖住鄭蜀生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控制鄭蜀生的魘魔已經心急如焚,揮拳打向長庚毫不留情,可是長庚只是死死箍住鄭蜀生的身體,堅決不讓他在醫院的水磨石地面上前進分毫。兩個人就像是兩頭生死相搏的獅子,疼痛而兇悍地撕咬著,卻誰也不肯放棄。
打斗的聲音驚醒了住院的病人,幾扇病房門打開,里面的人發出了不滿的聲音。“都回去!”長庚用他不容置疑的命令語氣大吼了一聲,那些咒罵和驚呼就都被吞了回去,房門隨即緊緊關牢,就連一樓的值班醫生在聽到這一聲命令后,都猶豫地退回了值班室,轉而撥打了報警電話。
空蕩蕩的走廊上,依然只剩下兩個奮力搏斗的身影。
鄭蜀生只覺得自己的腦袋越來越混沌了,那些從富貴山腹中釋放出來的魘魔早已讓他不堪重負,他甚至隱隱地預感,如果它們再不離開,自己的腦袋就會被饑餓了三千年的魘魔們啃成空殼,到時候這具身體就會徹底報廢。可是看長庚拼命的陣勢,要在短時間內找到子啟明大概是不可能的事情,何況走廊上這么大的動靜,那個狡猾的子啟明說不定已經遠遠溜掉了。那么現在的情勢,既要保住鄭蜀生的身體又要保證那六個魘魔的生存,只剩下了一條途徑——
先吞噬長庚,然后再找機會吞噬子啟明!
更何況,對于饑腸轆轆的獅群而言,精神力豐沛的長庚無異于最鮮美的獵物,哪怕子啟明都無法相比。只要長庚被摧毀,子啟明孤掌難鳴,遲早也會陷落在魘魔們的圍攻之中。
協議,就在一瞬間完成。
長庚也覺察到了鄭蜀生身上的變化,不過他感覺到的是捕獵的獅群掉轉了方向,朝著自己直撲過來。他睜大眼睛看著對面鄭蜀生扭曲的表情,努力想要像在瓦屋山蠶叢墓中一樣,竭力擺脫侵入大腦的異物,然而這一次那異物卻是成群結隊無法阻擋,終于盡數闖入了他的大腦深處,將他原本澄澈寧定的腦海攪成了渾濁動蕩的沼澤。
天地一片混沌,日月星辰再無光亮,長庚的身體毫無征兆地倒了下去,緊閉雙眼,再無一絲動靜。
第十六章""弄巧成拙
警察趕到疊溪鎮醫院二樓走廊的時候,走廊內只有長庚一個人。他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然而急救醫生卻奇怪地發現他的一切生理指標正常,根本無法解釋他昏迷的原因。
至于鄭蜀生,則已在警察到來之前逃之夭夭了。
警察調看了醫院的監控錄像,證明長庚是在與鄭蜀生的肢體沖突中突然昏迷的,走廊兩側病房中被驚醒的病人們也可以證明這一點。不過監控錄像只能顯示鄭蜀生在長庚昏迷后快速逃離了醫院,卻無法揭示那個有行兇嫌疑的外地人現在藏身何處。
作為長庚的親友,子啟明和盧嘉事后也獲得醫院批準,觀看了監控錄像。錄像中的鄭蜀生在長庚倒地昏迷之后,做了一個奇怪的手勢——右手食指、中指和無名指彎曲,唯有大拇指和小指翹起,而大拇指,則頂了頂鄭蜀生自己的眉心。
“蠶叢面具!”盧嘉情不自禁地驚呼了一聲。鄭蜀生放在額頭的手勢,恰正像那些古蜀面具上從眉心騰空而出的夔龍紋——不,事實證明它就是魘魔的象征!
子啟明模仿著鄭蜀生的動作,赫然意識到自己右手擺出的正是“六”的手勢。難道鄭蜀生是在暗示,有六個魘魔侵入了長庚的大腦?可擺出這個姿勢的鄭蜀生,究竟是他原本的人格在向人們示警,還是他被魘魔操控的人格在向人們挑釁?
“鄭蜀生,怎么會變成這樣?”錄像上陰冷麻木的鄭蜀生模樣還在盧嘉腦中揮之不去,她惶惑地感嘆著,忽然想起一件事,“難道,他偷潛水服是為了去富貴山?他是不是揭開了那些古尸的面具,放出了里面的魘魔?”聯想起壁畫上蠶叢將魘魔用面具鎮壓在死者腦中,而鄭蜀生又數次有意無意地提議揭開古尸的面具,盧嘉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
“我得馬上潛水到富貴山去看看!”子啟明霍然站了起來。
“可是你的病還沒……”盧嘉下意識地想要勸阻。
“差不多了,我還沒那么嬌弱。”子啟明說著,離開了監控室。
然而子啟明并沒有徑自離開醫院,而是回到了病房。病房中,長庚和楊曉石并排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兩個人都如同死去一般毫無動靜,只有連接他們身體的吊針膠管內,透明的液體還在一點一滴地展示著生命的軌跡。
子啟明佇立在長庚的面前,目光靜靜地掃過長庚的臉。又一次,長庚的命運落在了他的手上。而就在昨天,他還心心念念要終結長庚的生命。
子啟明自認不是一個善良的人,他從小被當作非比尋常的繼承人,早已習慣將眾生當作螻蟻。因此面對被他視為夢帝競爭者和母愛獨占者的長庚,子啟明從來不會將什么兄弟血脈作為權衡的砝碼,只要是擋住他前進方向的人,都可以去死。哪怕在大海子下長庚將維持生命的呼吸器讓給他,子啟明也只認為長庚是在兩敗俱傷的死局中做出了一個可以雙贏的理性選擇而已,因此他的心里并沒有感激。
可是這一次,看著長庚平靜的睡顏,子啟明有些猶豫了。他清楚這一次不一樣,長庚是為了自己擋住了鄭蜀生的襲擊,否則當鄭蜀生徑直走進病房時,遭受襲擊的人肯定只是自己,那就要換作自己生死未卜地躺在這里了。
這一次長庚不是迫不得已,而是義無反顧。看來,他還是真挺愛護自己這個弟弟的。子啟明想通了這一點,忽然覺得讓長庚活著也沒有什么不好,說不定自己對他親近些,還可以拉攏長庚一起對付蟄伏在最深處的岳與倫——那個人才是夢帝家族的死敵。
想到這里,子啟明離開了長庚,轉而走到了楊曉石的病床前。
“你要喚醒他嗎?”盧嘉小聲地問,畢竟長庚已經將破解催眠術的口令告訴了子啟明。
“對。”子啟明點了點頭。
“可萬一……”盧嘉想起楊曉石被長庚催眠前那兇神惡煞的模樣,不由心有余悸。
“沒事,這里是醫院,他要是鬧起來絕對會被送進精神病院。”子啟明安慰地拍拍盧嘉的手。
“喚醒他還有一個目的。”子啟明端詳著楊曉石下巴上綻出的胡茬,微微冷笑,“他和鄭蜀生體內都有魘魔,他們是一伙的。所以他醒了之后,很有可能會找到鄭蜀生。那樣,我們就可以順藤摸瓜。”
“你找到鄭蜀生之后會怎么辦?”盧嘉有些擔憂。她知道鄭蜀生屢次想要殺死子啟明,而子啟明必定不會放過鄭蜀生。可抓住了鄭蜀生之后會如何?以子啟明睚眥必報的性格,盧嘉有些不敢往下想。
“要不,我一發現鄭蜀生的行蹤就報警?你還是不要惹上什么麻煩……”盧嘉猶豫著提議。
“不,警察不會發現魘魔的,魘魔還會繼續禍害其他人。而我要做的是除掉魘魔,而不是除掉鄭蜀生這個人。”
“可是你知道怎么做嗎?”盧嘉懷疑地問。
“毫無疑問,答案就在富貴山的秘密石室里。”子啟明胸有成竹地說著,將盧嘉擋在自己身后,俯身湊到了楊曉石的耳邊。
“籠子打開了,出來吧。”子啟明輕輕地,卻又無可抗拒地命令。
仿佛是阿里巴巴的藏寶洞大門,隨著子啟明念出咒語,楊曉石一直緊閉的眼睛就睜了開來。他迷茫地看了看身邊的一切,仿佛大夢初醒一般問:“我這是在哪兒?”
他這句話一出口,盧嘉大舒了一口氣。謝天謝地,這回醒來的是真正的楊曉石。可他什么時候會轉變成邪惡的魘魔,卻沒有人能夠斷定。
“我先前,是不是做了很可怕的事情?”楊曉石從床上坐起,卻依舊抱著腦袋,仿佛血色的噩夢還停留在他的腦中。隨后,他看見了旁邊病床上一動不動的長庚,不禁驚懼出聲,“長庚怎么了?是不是我……”
“跟你沒關系,一切都是鄭蜀生策劃的,他要殺死我們。”子啟明刻意把“我”說成了“我們”,這樣含糊不清的指代,更容易喚起楊曉石同仇敵愾之心。
“鄭蜀生現在哪里?”楊曉石問。
“不知道,不過你腦子里那個叫做蒲集的人格大概知道。”子啟明說著,明確表示了離開的意思,“我現在打算再去潛一次水,你可以留在這里照顧長庚,也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
楊曉石是聰明人,稍一琢磨就明白了子啟明的意思。“我留在這里,有消息會通知你們。”
子啟明點點頭,和盧嘉離開了醫院。可到了醫院門口,他卻安排盧嘉守在了一家小飯館中,可以隨時觀察到醫院門口的動靜。
安排好一切,子啟明徑自回到了盧爺爺家。他原本想帶上潛水服和氦氧氮混合氣瓶再去探一次富貴山,卻不料那些氦氧氮混合氣瓶都被人放了氣,唯一剩下的一套潛水服也被鋒利的刀刃劃開了長長的裂口——不用說,都是鄭蜀生的杰作。
子啟明狠狠地將潛水服踩在了腳下。他固然可以再去訂購一套潛水服,再去訂購幾十個氦氧氮混合氣瓶,可算上運輸時間都必須是四五天后才能到貨。可是他等不了了,還有兩天,新任夢帝的繼任大典就會舉行,如果新任夢帝年輕力壯,意味著幾十年之后子啟明才有可能問鼎那個位置,才有可能了解到關于他身世的一切秘密。他怎么能夠等得了?!
所以,即使鄭蜀生依舊潛伏在暗處想要結果他的性命,子啟明也不得不離開疊溪前往家族總部。孰輕孰重,子啟明作為夢帝家族的繼承人,完全能夠排出處理事情的優先級。
然而就在子啟明已經決定暫時放過鄭蜀生的時候,他的手機響了,是楊曉石發來的短信:“我聯系上鄭蜀生了,兩個小時后在蠶陵山頂見面。”
笑容浮上了子啟明的唇角。為了這次蠶陵山頂的見面,他現在需要做一些準備了。
蠶陵山還是像子啟明最初見到時的模樣,在岷江沿岸并不起眼,甚至比其他山巒還要顯得矮小。山峰傍水的北面是八九十度的懸崖絕壁,懸崖下就是碧綠色的大海子。唯一上山的路,只能沿著213國道從山峰的南面迤邐而行。
蠶陵山山麓上堆積著許多大巖石,雖然因為地震和山崩抹去了人工堆砌的形態,卻是當初子啟明判斷這座山與眾不同的重要憑證。此刻,從子啟明躲藏的巖石后側望出去,還可以看到大海子對岸隱隱約約的“富貴”兩個字,而一想起自己大概再無緣親見富貴山下石室中的秘密,子啟明就心中恨得發癢——他并不是對石室中最后幾幅未親見的壁畫那么好奇,而是無法容忍自己居然會被鄭蜀生暗算。只怕這個時候,鄭蜀生已經將石室中揭示出魘魔秘密的壁畫都毀掉了!
在子啟明的記憶中,他從未敗得如此慘重,哪怕曾經是長庚的手下敗將,也絕不會將自己淪陷入命懸一線的危險境地。想起自己在大海子底部被無窮無盡的冰冷和黑暗籠罩,子啟明就會再度回味起對死亡的恐懼和對鄭蜀生的痛恨。更何況,子啟明一向就瞧不起木訥笨拙的鄭蜀生,這讓他對鄭蜀生的恨意又翻了一番。
攥緊手中冰冷的鐵器,子啟明偷偷望向蠶叢山的山頂。在那座已經廢棄的羌族碉樓下,露佛釋比楊曉石正在和鄭蜀生說著什么。
毫無疑問,此刻的楊曉石其實正在扮演著蒲集的角色,唯有鄭蜀生的同盟者才有可能與鄭蜀生商議怎樣徹底向子啟明復仇。這出戲對于楊曉石來說并不容易,雖然已經和子啟明商議過言辭,但稍一不慎就會引起鄭蜀生的懷疑。
好在,他們并不怕引起他的懷疑,只要能將鄭蜀生引來此地就可以了。
實際上,在看到偌大的蠶陵山頂只有楊曉石一個人時,鄭蜀生就萌生了奪路而走的念頭,甚至清楚地意識到這個蠶陵山之約原本就是致命的陷阱。然而雖然他拼命想要逃回公路上,雙腿卻不由自主地向著山頂越走越近,哪怕他驚恐得想要大聲喊叫,他的咽喉也仿佛被扼住了一般發不出任何聲音。
鄭蜀生猛地醒悟過來,這個身體,早已被旁人占據。而他這個原本的人格,也早已沉睡多日,若非此刻面對致命的危機,斷不會覺醒過來。
然而覺醒過來又有什么用處呢,他依然無法阻止這個身體走向毀滅。就像一個毫無反抗之力的嬰兒,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強壯的成年人操縱著方向盤,將載著他們兩人的汽車瘋狂地向著前方的斷崖沖去。
是的,他現在已經是一個嬰兒。喪失了一切記憶,喪失了一切行動能力,唯一剩下的只有求生的本能。可是他的命運已經無法操縱在自己手中,那個強行擠入他身體內的入侵者,仿佛一個貪得無厭的吸血鬼,先是吸干了他的記憶和思維,進而完全成了這具身體的主人,可是現在,這具身體里任何有價值的東西都被入侵者消耗殆盡了,他只剩下了一個空殼,和一個被擠壓得毫無存在感的靈魂。
“為什么?”瀕死的恐懼讓鄭蜀生最后凝聚出一點意識,無聲地問。
“因為我是獵手,而你是獵物。這是自然的規則,你根本無法逃避。”腦海里的另一個聲音回答。
“不,我可以反抗……”鄭蜀生勉強說。
“聽聽,你的聲音可是很微弱的,一點兒也不堅決。”腦海里的另一個聲音嘲笑道,“認命吧,你原本就是獵物的命運。你軟弱的性格,在工作中被人盤剝,卻只敢私下咒罵;在戀愛中被人無視,卻只能私下嫉妒。當初你可是挺歡迎我的啊,要不是我,你還陷在蠶叢面具的暗示里,對子啟明頂禮膜拜,而我,卻幫你一步步走出平庸的人生,否則你怎么可能報復子啟明和岳長庚呢?你連他們都反抗不了,還想反抗我?真是笑話!”
“可我并不想報復他們……”鄭蜀生啞口無言,好半天才說出這句話。
“不,你想的,沒人比我更了解你的潛意識。”腦海里的另一個聲音哈哈大笑起來,“他們比你有錢,比你有能力,比你英俊討女人喜歡,你在他們面前就像踩在腳下的土,根本不值一提,甚至沒有活著的意義!你怕他們,崇拜他們,可你又深深地憎恨他們,這是所有人類的共性!正因為如此,人類才永遠只能是我們的獵物!”
“你,到底是誰?”鄭蜀生驚恐地問。
然而沒有回答。因為此時此刻,鄭蜀生的身體已經攀爬到了蠶陵山頂,站在了楊曉石面前。
哪怕盡力掩飾,鄭蜀生還是從不善作偽的楊曉石眼中看到了深埋的敵意。“危險,快走!”鄭蜀生的人格在求生的本能驅使下,奮力掙扎起來。
然而在入侵人格的眼中,鄭蜀生不過像在搖籃里揮舞手足的嬰兒,孱弱無力。仿佛想到了某種有趣的游戲,入侵人格忽然把身體的操縱權交給了鄭蜀生,就像駕駛員看到前方的深淵,卻將方向盤交給了嬰兒——一切,不過是讓毀滅來得更快一些罷了。
一旦意識到自己可以掌控這具身體,鄭蜀生毫無征兆地就朝山下跑去。這座空曠的蠶陵山就仿佛靜悄悄空蕩蕩的墳墓,讓他一分鐘也不愿意多呆下去!
見鄭蜀生撒腿便跑,楊曉石只當他是發現了子啟明的行蹤,怎肯就這樣放他離開,當即撲上去揪住了鄭蜀生的衣領,嘶聲問:“你到底把長庚怎么樣了?”
“我不想死!”鄭蜀生驚恐地喊叫著,奮力想要掙脫楊曉石。
這句話意外地激發了楊曉石的殺意,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卡住了鄭蜀生的咽喉,再度追問:“長庚到底怎么樣了?”
“怎么樣?和我們一樣。”只一瞬間,鄭蜀生的表情就變了。剛才的他還像是慌亂的兔子,此刻卻變成了狡猾的狐貍。他看著失態的楊曉石,冷笑著回答,“只不過我們腦子里只來了一個,他卻是六個。六主一仆,大腦意識自然崩潰了。”
楊曉石慢慢松開了手,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鄭蜀生手里鋒銳的水果刀已經扎入了他的夾克衫,只要他再做出任何威脅性的動作,鄭蜀生必定會毫不留情地刺穿他的心臟。
看來,鄭蜀生是有備而來。若不是看在蒲集和他是同類的份上,只怕此刻的楊曉石已經變成一具尸體了。
雖然能夠切身感受到刀刃抵在胸口的疼痛和恐懼,但楊曉石一向待長庚如師如友,就算拼著被鄭蜀生扎一刀也要問出來:“要怎樣才能救長庚?”
“怎樣都救不了了,誰讓他死心眼,非要保護子啟明?”鄭蜀生用水果刀又逼得楊曉石后退了一步,得意地說,“岳長庚唯一的下場,只能是腦死亡,徹底變成永遠不能醒來的植物人!不過你放心,子啟明遲早也是一樣的下場!”說到這里,鄭蜀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然而還不等他的笑聲在空氣中消失,一塊大石頭已經準確無誤地砸上了鄭蜀生的后腦。鄭蜀生身子一軟,隨即軟綿綿地倒了下來。
鄭蜀生倒下的時候,楊曉石急退一步,總算避免了被鄭蜀生抵在胸口的刀刃誤傷。他瞥了一眼子啟明,卻見這個少年只顧騎坐在鄭蜀生身上,從雙肩旅行包里取出一捆麻繩,使勁地綁著鄭蜀生的雙手雙腳,根本沒有理會自己是否受傷。
不過就算偷襲之際鄭蜀生會殺死自己,這個叫做子啟明的夢帝家族少主也不會放在心上的。楊曉石心里苦笑了一下,只要幫他引出了鄭蜀生,自己的生死,根本就不在子啟明的計算之內。這個睥睨傲慢的少年,與傳說中的蜀王蠶叢一樣,為了達到王者的目的而忽視他人的一切。
“過來幫忙。”子啟明一個人沒法將鄭蜀生綁得太結實,就叫過楊曉石,兩個人一起用力,將鄭蜀生綁得像個大閘蟹,哪怕現在將他放在蒸鍋里,鄭蜀生也沒法動彈分毫。然后子啟明又拿出一卷膠帶,將鄭蜀生的嘴巴也嚴嚴實實地封了起來。
“你要做什么?”雖然楊曉石知道子啟明要報復鄭蜀生,對他究竟要怎么做心里還是沒底。
“像蠶叢一樣,封印他體內的魘魔。”子啟明說著,從雙肩旅行包里取出了一根一尺來長的鐵釘,還有一柄沉重的鐵錘。
“你怎么會有這個東西?”鐵釘上的寒光讓楊曉石心頭一緊,不由自主地按住了自己的額頭。這么長的鐵釘,子啟明短短兩個小時內絕對無法在疊溪鎮上買到。
子啟明緊盯著手中的鐵釘和鐵錘,沒有說話。實際上,這種鐵釘他早在幾天前就找到鎮上一家五金店訂了貨,因為從猜測到蜀王面具和魘魔關系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盤算著要親自試試這種古老的方法,只是不確定究竟什么時候才會用到罷了。
“可是你并不知道怎么做!”楊曉石有些慌亂地想要阻攔子啟明,“一旦你操作失誤,不僅殺死了鄭蜀生,還會讓他體內的魘魔逃逸,再度去禍害別人!何況你不覺得我們制服鄭蜀生太容易了嗎?”楊曉石喘息著,心中升起濃濃的恐懼,“就像是……就像是他體內的魘魔蠶食完了鄭蜀生的記憶和人格,已經想要擺脫這具身體尋找新的宿主……它無非是在假借我們的手而已!”
“本來就是一個賭局,賭我能不能按照蠶叢墓和富貴山中的線索,摸索出鎮壓魘魔的方法。”雖然認同楊曉石的猜測,子啟明的口氣還是一如既往的自傲和倔強,“何況就算做錯了也沒有什么,這蠶陵山上空空蕩蕩,魘魔就算逃逸,缺乏介質的情況下最多只能再轉移給我或者你。我可巴不得它進入我的身體,正好切身琢磨打敗它的辦法。至于你呢,反正也沒必要再怕了。”
看著子啟明鎮定自若的神情,楊曉石忽然無話可說。在這個比他還小兩歲的少年面前,楊曉石覺得自己根本無法真正反駁他,就算怎么掙扎,心里也知道自己最后一定會聽從子啟明的吩咐。何況子啟明說得對,楊曉石自己早已傳染上了魘魔,就算再傳染一個,也壞不到哪里去。
“可是……”見子啟明已經用鐵釘抵住了鄭蜀生的眉心,似乎在尋找一個合適的位置,楊曉石覺得自己必不能這樣眼睜睜地看下去。他急中生智,一把攥住了子啟明握著鐵釘的手,提醒說,“就算要封印魘魔,普通鐵釘也過于冒失。我家里還有一個專門封印魘魔的面具,我們用那個肯定更保險一些。”
“你那個面具遠在龍池村,哪里來得及去拿?”子啟明冷笑了一聲,“何況我這里也有一個同樣的面具,還是在蠶叢墓中發現的,效果肯定更好些。”
“既然效果更好,為什么不用?”楊曉石奇怪地問。
“因為,那是留著——”子啟明頓了頓,還是說出了自己的想法,“給你的。”
“給我?”楊曉石的心一緊,腦袋里頓時有些迷茫,“為什么這么說?”
“因為你不像鄭蜀生。雖然你更早被魘魔傳染,可你自始至終都在和魘魔斗爭,沒有屈從在魘魔的人格下。”子啟明說,“你的意志力讓我尊敬,露佛釋比,所以你值得用更好的。”
值得用更好的面具來釘入自己的眉心,結束自己的生命。楊曉石明白了這一點,忽然發現對子啟明生不出怨恨之心,反倒有一種被了解和尊重的釋然。他點了點頭,微微一笑:“你說得很對。如果你對鄭蜀生封印失敗了,請保護好自己,盡量把魘魔驅趕到我體內來,這樣你的面具就可以鎮壓住兩個魘魔,我也算賺到了。”
“好。”子啟明難得地鄭重起來,“謝謝你的犧牲,露佛釋比。”
“沒關系……”反正我從來都做著犧牲,早已經習慣了……后面的話,楊曉石沒有說出來,只是看著子啟明根據壁畫上面具尖刺刺入的尺寸,將鐵釘對準鄭蜀生的眉心,重重地一錘砸了下去!
血花飛濺。
一聲慘叫驀地傳入了子啟明的耳朵,卻不是從鄭蜀生被膠帶封住的口中發出,而是來自不遠處的石頭堆后。
那聲音,怎么會如此熟悉?子啟明心中一驚,手下頓時緩了一緩,等他重新凝神再度揮動鐵錘時,一旁的楊曉石卻忽然指著半空叫道:“快看,有光!”
子啟明驀地抬頭,腦袋下意識地轉化了幾個角度,才捕捉到了空中一抹轉瞬即逝的亮光。那亮光薄得仿佛一層肥皂泡的外膜,風一吹就輕飄飄地飛往遠方,而楊曉石,則已經追著它跑下了山坡。
子啟明低頭看了看鄭蜀生,鐵釘已經釘在他的眉心,細細的血流沿著他的鼻翼和臉頰滑落,仿佛幾道滑稽的紅墨水。根據鐵釘釘入的尺寸,他現在大腦已經完全被貫穿,人也已經沒了氣息,可是他卻在笑!哪怕他的嘴已經被膠帶嚴嚴實實地封住,他臉頰的肌肉也努力地向上隆起,露出了一個嘲諷的笑容!
仿佛被這個笑容烙到,子啟明從鄭蜀生的尸體上跳了開去。毫無疑問,鄭蜀生體內的魘魔已經逃走了,而鄭蜀生的死則早已在它的計劃之中!它曾經耗盡了從長庚腦中掠奪來的那部分精神力,現在又已吸干了鄭蜀生身上所有的養分,所以是它再度尋找新宿主的時候了!
可它的新宿主會是誰?子啟明心頭一驚,追著楊曉石的背影跑向了山坡上的石堆。現在他想起來了,剛才那聲慘叫居然是——
眨眼工夫,子啟明已經越過了楊曉石,轉到了一塊巨石之后。然后,他感覺全身都被冰水澆透了,牙齒居然輕輕地打起戰來。
弄巧成拙,鑄成大錯。此時此刻,子啟明的心目中,只剩下了這八個字。
山坡上躺著的人,正是盧嘉。
“糟糕,魘魔進入盧嘉體內了!”楊曉石搶上一步,將盧嘉半抱起來,焦急地說,“遭遇魘魔侵入的人大腦耐不住沖擊,都會出現短暫的休克,我們剛才怎么就沒發現她在這里?”
“說不定只是被我嚇到了,不是因為魘魔!”子啟明自欺欺人地說出這句話,卻連自己都無法相信。他趕到蠶陵山與楊曉石相會并沒有通知盧嘉,那么必定是盧嘉守在醫院門口看到了楊曉石的動靜,悄悄一路尾隨而來的。自己的無心安排,竟然害了這個熱情善良的女孩!
“這……這可怎么辦,怎么辦?”楊曉石痙攣地握著盧嘉的手,痛苦得恨不能將她體內的魘魔轉移到自己身上。
“我想求你一件事。”楊曉石緊緊地抱著盧嘉,怔怔地看著子啟明說,“不管以后盧嘉變成什么樣子,求你不要用鐵釘或者面具刺穿她的眉心……她,她很怕疼的……”
“我不會的。”要是平時,楊曉石的瘋話子啟明只覺不值一哂,但此時此刻他只是鄭重地回答,“我保證不會傷害她。我會帶她回到夢帝家族本部,動用家族的所有力量來去除她體內的魘魔,讓她痊愈。”
“你發誓。”楊曉石還是怔怔地說。
“我發誓。”子啟明舉起了右手,“我子啟明必定會讓盧嘉康復,否則一生痛苦,不得好死!”
楊曉石輕輕呼出一口氣,低頭喃喃地用羌族語對盧嘉說了些什么。子啟明唯一聽懂的只有“無素”這個詞。盧嘉說過,“無素”就是羌語里“羊角花”的意思,是楊曉石中學時代送給她的羌族名字。而在羌族傳說里,羊角花原本就是愛情之花。
楊曉石,從中學時代開始,其實就是一直喜歡著盧嘉的。子啟明明白了這一點,忽然有一種無力感。楊曉石是因為自己的存在,一直深深壓抑著對盧嘉的好感,可自己枉自自視甚高,還是沒能保護盧嘉的安全,甚至也沒有辦法將盧嘉從可怕的命運中拯救出來!
然而后面的話,出于子啟明的自尊,他說絕對不會說出口的。
過了一陣子,楊曉石終于抬起頭,將盧嘉交到了子啟明懷中:“她很快會醒的,你趕緊帶她走吧。還有……別忘了救長庚,他是你的哥哥,他是為了你才變成現在的樣子……”
“知道,我會帶他一起回家族。”子啟明不太愿意提起長庚,轉過了話題,“那你呢?你也可以和我一起回夢帝家族去,那里能人眾多,或許也能治好你。”
“好啊,等你們治好了盧嘉和長庚,就通知我。”楊曉石對子啟明的話并不太在意,自顧自地站起來,往山頂走了兩步,“不過目前,我還是得待在疊溪鎮。”
“你要去處理鄭蜀生?”子啟明明白了楊曉石的意思,“處理干凈點,不一定會被懷疑。”
“就算被警察懷疑,你也放心。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做的,我不會牽連你。”楊曉石看著子啟明,忽然想起了長庚,如果是長庚在,他會更樂意解釋堅持留下來的原因。而子啟明,和他原本就不是同樣的人。
“隨便你。不過就算你把嫌疑惹到我身上,我的家族也有足夠的能力擺平。”子啟明沒有再勸說,抱著盧嘉往山下走去,“所以你不用擔心,我一定能保證盧嘉的安全。”
楊曉石看著子啟明和盧嘉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山路盡頭,終于轉回頭,義無反顧地朝山頂鄭蜀生的尸體走去。他知道,從今開始,他又是一個人面對猙獰可怕的未來了。這個未來是那么可怕,那么孤獨,讓他有那么一瞬間,想要祈求子啟明將封印魘魔的面具刺入自己的眉心,讓他和魘魔同歸于盡。
可是,他終究沒有這么做。處理完鄭蜀生的尸體,他會返回龍池村,繼續過他與魘魔孤身搏斗的生活,甚至他的后半生,都會在那個鐵籠之中度過。可是他還是會頑強地活下去,因為他的心里還保存著更重要的夢想——在魘魔不斷侵蝕他的記憶之前,將他作為羌族釋比所知的羌族文化和掌故流傳下去。
事實上,他已經在族人中物色到了合適的人選。雖然他正在創辦羌族文化網站,將自己所知道的盡量寫成文檔上傳,但釋比文化里有太多東西需要言傳身教,注定他無法離開這里隨著子啟明離開。當初為了這個傳承的理想,他放棄了高中,放棄了離開大山去看外面大千世界的夢,甚至放棄了盧嘉,那么今天,就算放棄生命和尊嚴,他也要將這個理想實現。
否則,他的一生毫無意義,只是悲劇。現在,他還是會努力在劇終的時候增添一抹亮色,作為對自己一生的祭奠。
長庚又躺在了疊溪鎮人民醫院的病床上。從外表上看,他陷入了平靜的昏迷,心跳、血壓等等都十分正常,唯一讓醫生們感到驚駭的是,他的腦電波呈現出異樣的圖像。那密集振動的曲線,就算旁人無法從他的臉上看到什么,也能感覺到他的大腦中正經歷著排山倒海般的斗爭。
“腦電波為每秒鐘37赫茲,再這樣下去會有生命危險的!”主治醫生讀著電子掃描儀上的數據,驚得眼睛都要從鼻梁上滑了下來。普通人的腦電波分為四種,其中情緒最緊張時的腦電波為β波,頻率也斷斷不會超過35赫茲。至于大于35赫茲的腦電波,理論上稱為γ波,可那幾乎是傳說中的存在了。主治醫生工作了二十多年,還從來沒有見到過。
主治醫生看著躺在病床上的長庚,面露疑惑。這個年輕人的大腦怎么能夠承γ波受如此激烈的刺激?如果γ波再持續下去的話,就算他不會突然死亡,大腦也會受到不可逆的損害吧。
然而電子掃描儀呈現的畢竟只是單調的曲線,沒有人能像長庚自己那樣,感受到波詭云譎驚心動魄的幻覺,或者說——夢境。
這是一個漫長的夢,卻比長庚以前的任何夢境都要逼真。他自己甚至隱隱地知道,夢境反映的,恰正是自己腦部的變化情況。每一個細節,都有著不可復制的象征意義,所以長庚在潛意識里睜大了眼睛,生怕錯過了和魘魔狹路相逢的所有細節——
實際上,魘魔入侵大腦之后,長庚首先覺得自己在不斷地下墜。
就仿佛一頭力圖對抗獅群保護同類的雄鹿,最終被獅群合力逼下了懸崖。黑色的云霧從耳邊呼嘯而過,失重的身體無法控制,只能絕望地不斷下墜、下墜……直到跌落到底撞擊得粉身碎骨!
“永別了,小慧……永別了,媽媽……”長庚的腦海里閃過最后兩個名字,就仿佛兩顆流星掠過,剩下的就只是永寂的黑夜。
他跌落了在懸崖底部,黑暗的天空如同一口鍋倒扣下來,將他完全籠罩了。
可是他并沒有死。不僅沒有死,甚至沒有喪失自己的意識。只不過經過前番的撞擊和墜落,他失去了大半的力氣,只能象昆蟲的幼蟲一樣蟄伏在黑暗的泥土之中,用盡全力不斷長大,期待著可以沖破黑暗振翅高飛的那一天!
他一點一點地積蓄著力氣,不知道黑暗之外時間如何流轉,人事如何變幻。也許過了一天,又也許過了一月、一年,甚至百年、千年,他終于可以伸出手,仿佛破繭而出的昆蟲一樣鉆出了頭頂的那片黑暗,重新感覺到了清新流動的空氣。
黑暗之外,是一片光明。
陽光照在如茵的草地上,讓每片草葉上都跳動著金色的亮光。星星點點的白色石塊從青青草地上鉆出來,如同雨后的蘑菇,一直延伸到草地盡頭的走廊處。可是,那些白色石塊分明就是墓碑,每一塊墓碑上都鐫刻著截然不同的墓志銘!
草地盡頭的走廊是用黑色的石塊砌成,帶著鮮明的哥特式風格。走廊連接著一座龐大的城堡式建筑,同樣是用黑色的石塊修筑而成,遠遠望去就像一只盤踞在山頂的蒼鷹。而草地相對于走廊的另一個方向,則是一座小小的教堂,屋頂上聳立著巨大的十字架。
這是徹頭徹尾的歐洲風貌,與疊溪鎮、蠶叢陵等大相徑庭,但對長庚而言,卻帶著異常的熟悉感。畢竟,從七歲被父親岳與倫帶到西班牙交給養父撫養開始,近二十年的時間,他都生活在西班牙的佩拉隆索小鎮,還有山頂古堡改建的這座圖書館中。
這里是他記憶中印象最深刻的地方,也是他最需要守護的地方,所以他受到魘魔群攻之后,才會下意識地躲避到這里來。
這里是小教堂外的一片草坪,也是一片墓地,就像歐洲大多數小教堂前的空地一樣。然而這片墓地的奇特之處卻在于——所有的墓穴中,都埋葬著同一個人。
這個人就是長庚。
昨日之日譬如昨日死,今日之日譬如今日生。從七歲開始,每一天的長庚都感覺自己在夜晚死去,在天亮時復生。每一天的長庚都脫胎換骨,將過去的自己埋入墓穴,順便將寂寞、恐懼和懷疑等等黑暗中蟄伏的東西埋入黑暗,以全新的身心投入對催眠術的學習和研究之中。這是他的父親岳與倫的期望,也是長庚年紀輕輕就躋身頂級催眠師行列的原因。
現在,在這片長庚最私密的心靈家園里,每一個墓碑上都鐫刻著長庚的名字,每一個墓碑下都埋葬著一個長庚,代表著一段截然不同的記憶。除了他自己,只有他的戀人錢寧慧曾經被允許訪問過,其他人根本無法觸及這片腦海中最隱秘最幽深的海溝。可是現在,長庚本能地覺得,這里已經不再安全。
他看了看自己身后鉆出來的地方,那是一方黑洞洞的墓穴。墓前還立著一塊白色的石碑,上面鐫刻的字跡是:“岳長庚。這是你一個人的戰斗,但不是最后的戰斗。2013年11月17日。”
2013年11月17日,正是自己與鄭蜀生在醫院走廊上搏斗,受到魘魔襲擊的日子。長庚想起了自己來到這里前發生的最后一幕,心中悚然一驚——那些魘魔已經闖入了自己的大腦,那么它們現在在哪里?
想到這里,長庚立刻邁開腳步,前去尋找那些魘魔的蹤跡。他的腳步越過身邊樹叢一樣的墓碑,陡然停住了,身體如同弓弦一般緊繃起來。因為他已經發現,有幾個黑影侵入了圖書館,正沿著環形的走廊離這片墓地越來越近了!
那些入侵他大腦的魘魔,終于還是找到了這里!
長庚無處可藏,只能直挺挺地站在墓地中間,看著那些黑影從小變大,從模糊變清晰。他拼命地睜大眼睛保持清醒,因為他內心強烈地想要知道,這些改變大腦人格結構的入侵者,究竟是什么模樣。
一個、兩個……五個、六個!長庚數清楚了,入侵自己大腦的魘魔,一個有六個。而他們的模樣,則介于人和光之間。確切地說,應該是一團凝聚成模糊人形的光。或許它們根本就與人形毫無關聯,但由于具備某些人類的特性,才會讓大腦思維自動地將它們歸納為人形。
可它們分明是截然不同的物種,又怎么會具備人類的特性呢?看著一步步靠近的魘魔,長庚的腦子飛速地思考著這個問題。
此刻他已經看得很清楚了,魘魔就是一團可辨識的光影,沒有頭和軀干,沒有四肢和五官,可它們卻像是墻壁上多年形成的水跡和霉斑,只要盯著仔細看上一陣,就會不自覺地將這些隨機形成的斑痕聯想成人類的面孔或身影,而且每一個都帶著與眾不同的形態特征。
就像現在,長庚很容易地就可以分辨出這六個魘魔中四個像男人,兩個像女人。雖然四肢混沌,五官模糊,但長庚還是感受到了它們臉上濃烈的貪婪和狂喜。
魘魔們并沒有在意長庚的存在,或許在它們看來,要對付這個單槍匹馬的人格實在太容易了,容易得根本不值得著急去做。它們現在最緊迫的任務,是大量進食,畢竟在富貴山腹中的石棺中被封印了三千多年,它們早已饑腸轆轆了。
到魘魔們踏進這片布滿墓碑的草地為止,長庚并不知道它們想要做什么,即使繃緊了弓弦也不知該往哪里射箭。然而下一刻,魘魔們就像是闖進了羊群的惡狼,四散沖進了長庚最私密的領地,開始挖掘起那些埋葬在泥土中的“尸體”——長庚的記憶。
這些記憶凝結的“尸體”,有的埋葬得深,有的埋葬得淺,眨眼工夫,一些魘魔就從墓地中挖出了幾具“尸體”。這些“尸體”都是長庚的模樣,只是隨著埋葬時間的不同,代表的記憶內容也大相徑庭,年齡和神態上有著明顯的區別。而一旦離開墓穴之后,那些大大小小的長庚都睜開了眼睛,仿佛意識到了危險一般拼命掙扎起來,可是落在魘魔手中,他們的反抗就像是羊群一樣軟弱無力。
“住手!”長庚察覺到事態朝著自己無法控制的方向惡化,趕緊沖到離自己最近的魘魔身邊,想要將自己的記憶從對方手中奪回來。然而就在他與這個魘魔爭搶的時候,另外幾個魘魔已經抓牢了手中大大小小的長庚,張開嘴一口一口地將他們吃了下去!
“啊!”長庚爆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痛呼,他已經切身地感覺到,自己的一部分記憶被魘魔吞噬了,就像從他身上撕扯下的血肉一樣,再也無法找回了,怪不得堅韌如露佛釋比楊曉石,也會爆發出“它在吃我”的慘叫。然而更令他驚駭的是,那些魘魔吞食了長庚的記憶后,身體的形態也隨之產生了微妙的變化,它們變得、變得越來越像長庚了!就連那兩個類似女人的魘魔也不例外,可見魘魔原本就是沒有性別之分的!
原來,魘魔只要吞食了誰的記憶,就會擬化成誰的模樣,那么,他最先看到的四男二女,應該就是那些被封殺在石棺中的古代蜀人模樣吧。長庚靈光一現,驀地明白了許多之前無法理解的事情——比如當初瓦屋山蠶叢墓中的魘魔攫取了自己的記憶碎片再進入鄭蜀生大腦后,鄭蜀生為什么會有一段時間出現了自稱“長庚”的人格,而這個人格后來隨著時間流逝自動消失,大概是因為那些記憶最終被魘魔消化殆盡了。又比如楊曉石大腦中的另一個人格一直帶有古蜀人蒲集的記憶,并且對他視為蠶叢化身的子啟明帶著刻骨的仇恨,因為當初正是蜀王蠶叢將他封入石棺之中的!
想到鄭蜀生和楊曉石都毫無例外地出現了記憶缺失的癥狀,長庚知道自己再不能任由這些魘魔吞食自己的記憶,當即生出了百倍的力氣,一把將與自己爭奪記憶的魘魔打倒在地,翻身壓上,使勁掐住了對方的身體。
“讓我吃,讓我吃!”類似人類軀體的魘魔掙扎著,指著身邊的墓碑嘶聲冷笑,“反正都是痛苦的回憶,為什么不讓我消滅掉?”
長庚略略轉頭,正看見身邊的墓碑上刻著這樣一行字:“永恒的孤獨,未知的恐懼,這兩個魔王統治著我的身心。”
他想起來了,這是多年前他被養父控制時產生的怨憤,就像這座墓地中的大多數記憶一樣,代表著某個特定時期的特定情緒,然后被埋入腦海深處的潛意識中。
這樣黑色的記憶,是不是真的被消滅了更好呢?長庚閃過剎那的猶豫。
然而就在這一瞥之間,長庚又看見了另一塊墓碑上的刻字:
“小慧,你是鑰匙,打開了我心中的枷鎖。謝謝你。”
小慧。長庚默默地重復了一遍戀人錢寧慧的昵稱,感受到她為自己人生帶來的全部光明和喜悅,心中陡然通明:原來這里并非只是墓地,并非只是埋葬著他一生中所有的灰暗回憶,這里其實更是一個寶藏,他所有的過去,所有的喜怒哀樂都埋藏在這里,這里是他一生最寶貴的財富。
所以,他才要竭盡全力捍衛這里,守住了自己的記憶,才能守住自己的本心。擁有長庚的記憶,他才是長庚。
“無論痛苦還是歡樂,它們都是我的!”長庚宣告著自己的所有權,手上越發加勁,只望像當初排斥蠶叢墓中的魘魔一樣將這個魘魔驅逐出自己的大腦,甚至把它扼死當場。
“你只對付我是沒用的,我們可一共有六個……”說到這里,魘魔忽然呵呵地笑了,“很快就不止六個了。”
后半句話讓長庚心中一驚,頓時注意到了其他幾個魘魔的情況。那幾個魘魔猶如進入無人之境,只顧著大口吞食長庚深埋的記憶,面目越來越像長庚本人,然而更可怕的是,他們的形體比初見之時膨大了不少,身上的光芒也越來越明亮,毫無疑問,長庚的大腦給了它們豐沛的滋養,他們的力量已經越來越強大了!
“他們再吃下去,就會化身,一個變成兩個,兩個變成四個……”被長庚制住的魘魔嘲諷說,“所以就算你殺掉我也沒用,你根本對付不了這么多我們。很快,這里就要變成我們的領地了!”
化身?一個變成兩個,兩個變成四個?這個說法,怎么似曾相識?長庚努力地回憶著,驀地想起當初和子啟明他們討論光音天人時,子啟明提到惠清和尚的《阿含經別注》中記載光音天人就是靠‘化身’進行無性繁殖,自己還畫了一個類似細胞分裂的示意圖,指出光音天人們形成的家族樹……難道這些魘魔,真的就是《阿含經》中記錄的光音天人?
“你們當中,誰是天王?誰是你們的領頭人?”長庚嘗試著用惠清和尚記錄的詞匯問。他記得《阿含經別注》中所謂天王,就是這些魘魔的直系祖先,魘魔們雖然互相獨立,卻都在一定程度上受到天王的節制。
“這里怎么會有天王?天王在蠶叢那里……”魘魔在長庚的手掌下扭動著軀體。
果然,與他們以前推測的一樣,古代蜀國傳播的魘魔都是由蜀王蠶叢引起的。“蠶叢是意志力強大的人,他怎么可能放任自己體內的魘魔禍害他人?”長庚試探著問。
“他的意志力越強大,能夠提供給天王的養分就越充足,天王化身起來就越容易。”魘魔盯著長庚,露出了貪婪的神色,“你也是一樣,所以普通人的精神力只能供養一個我們,而你卻可以同時供養我們六個。”
“告訴我,天王現在哪里?”長庚不愿面對魘魔作為獵食者的口吻,引開話題。既然蠶叢已經死了三千多年,連石棺中的尸骨都化成了塵土,那寄生在他大腦中的魘魔天王呢,難不成和蠶叢一起消亡了?
“我現在感覺不到天王的具體位置,可我知道他一定在某個地方。”眼睜睜地看著同類們啃噬長庚的記憶不斷壯大,而自己卻不斷衰弱下去,這個魘魔越發焦躁起來,“你究竟要干什么?只對付我一個有用嗎?”
只對付這一個魘魔當然沒有用。埋葬著記憶的墓地不斷被掀開,珍貴的記憶不斷被吞食,長庚的心里猶如火焚。可是他清楚地知道,哪怕這些魘魔只顧著自己的繁衍,彼此間并沒有什么合作,他一個人依然無法對付。就像現在這個魘魔,他可以制止它,卻無法消滅它驅逐它,他的精神力,已經被魘魔們消耗得太多了。
所以,他現在唯一能做的,是盡量從這個魘魔俘虜口中問出更多的訊息。畢竟他對魘魔,或者也是所謂光音天人,存有太多的疑問了。
“你們,究竟是什么東西?你們從哪里來,想要做什么?”長庚一口氣問道。
“我們就是我們,還能是什么?”魘魔似乎覺得長庚的問題都很可笑,“我們都是由天王化身而來,我們進食的目的很簡單,生存,還有化身,繁衍出更多的我們。”
生存和繁衍,這是所有生物的共性。長庚無法反駁,只好換了個話題:“那天王又是從哪里來?”
“天王當然從天上來。”魘魔想也不想地回答。
“哪個天上?”長庚追問。
“不知道,我的輩份比天王差太遠了,沒能繼承他的直接記憶。”魘魔似乎也說不出更多的信息。
“要怎樣才能阻止你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記憶不斷消失,卻又無能為力,長庚只能更重地扼住了手下的魘魔。
“你阻止不了的。”魘魔平靜地說,“我們會吃掉你所有的記憶,榨干你所有的腦力。等你的大腦再沒有更多的養分可以滋養我們時,我們就會找機會進入其他人的大腦,繼續這個過程。”
那個時候,自己就算不死,也會變成毫無知覺的植物人了!長庚想明白了這一點,為自己的命運擔憂之余又生出了一股豪氣——
他是頂尖的催眠師,有著旁人無法企及的精神力,那么就算他無法對抗這些魘魔,他也要將它們困在自己體內,絕不讓它們出去繼續禍害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