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了一口氣。在她眼前晶瑩剔透的茶杯里,蒼綠色的茶葉緩緩飄移。
女人熟練地將第一盅水倒掉,注視著金黃色在盞中蔓延。
然后她從袖中摸出一個包成白色三角的紙包,把里面的粉末倒在了杯中。
精致的碧玉茶棒迅速攪動,把粉末化于無形。
等放下器具,女人打開櫥柜,從里面取出了一根繩子,白皙的手指滑過粗糙不平的表面,隨即將其塞進懷中。
在繩子之后,是一把裝飾華麗的鋒利窄刃,女人看了看,把它插在了發髻中。
在最后,她照了照鏡子,檢查了一下妝容,用口水抿了一下手指,將滑脫出來的鬢發抹回,露出了一個平靜的微笑,鏡中的美麗影像令她滿意。
她端起茶盤,毫不猶豫地轉身,掀起簾子走了出去。
艾小梅面朝下趴在床上,發出一聲舒服的呻吟:
“大夫,你對我最好了。”
有人在她背后應聲答道:
“如果你再繼續折騰,我保你三年內就可以不用干這行了。”
女人嘻嘻地笑了起來:
“不干這個,我吃誰去?”
一個熱氣騰騰的罐子“噌”地一下,從她后背拔了起來,艾小梅“嗷”地叫了一聲:“大夫你手輕點兒……”
對方根本沒搭理她,只是徑直走到一邊忙自己的去了,小梅歪過頭,嬉皮笑臉地看著那個頎長的背影:
“職業病,以前在雪地里埋伏,落下的根兒。”
等肩背上暖洋洋的感覺慢慢回落,小梅這才把衣服拉過來蓋上,準備打個盹兒,結果被制止:
“我這里可不是睡覺的地方,你趕緊穿好衣服走人吧。”
小梅盤腿坐在床上,一邊系帶子一邊哈哈大笑:
“曾裕安,你要不要這么保守,你是個大夫,什么沒見過?我都不介意,你怕啥?”
曾大夫倏地轉過身,臉上滿是不悅的神色。他是個身材高大,面色和藹的中年人,雖然臉上有了些皺紋,但能看出來當年相貌堂堂,精心修剪的胡子飄拂在胸前,顯得氣質不凡。
“你一個二十歲的女孩,還是要為自己終身著想,如此豪放成何體統。”
小梅把帶子系好,柔韌的身形微躬,從床上一躍而起,踏在地上悄然無聲。她的個頭正好到醫生的肩膀,雖然衣著樸素,但收拾的干凈利落,整個人容光煥發,眼神犀利抖擻,似乎有無窮無盡的精力蓄勢待發。
她草草行了個禮:
“謝謝大夫提醒,我以后注意便是。以后還要來叨擾,萬勿嫌煩。”
大夫被她這胡言亂語的客套話逗得發笑,只好搖搖頭嘆口氣說:
“我進去給你開個方子,定期服藥,嚴冬病易發,你還要善加保養。”
艾小梅再次道過謝,提起自己放在屋角的長條包袱,告辭出門前又順便問了一句:
“好久沒見到曾夫人了,可安好?”
聽到這句話,曾裕安面上稍霽,微笑著答道:
“她還好,前陣子診出喜脈,在家休養中。”
“哎呀,恭喜大夫!”艾小梅發自內心地笑著恭維了一句,又緊接著問:
“那,令尊的病情如何了?”
醫生收起笑容搖了搖頭:
“藥石罔效,續命而已,恐怕時日無多。人生無常啊。”
女人同情地慰問了幾句,這才出門而去。她抬頭看看日色,已經近傍晚。紅色的夕陽墮入山腰,漫天霞光耀眼,深秋的涼風吹過,她活動了一下右臂,感到剛才治療帶來的暖意正在消褪。
二十歲,她已經從事某種特殊行業五六年了。從離開老師那天算起,她成功地完成了十四次伏擊,失敗不計其數,這行留給她的除了不菲的報酬,還有相當糟糕的痹癥,陰天下雨,就會肢體鈍痛。如果可以的話,她希望能到陽光充足的地方好好曬一曬,可是不行,她沒有足夠的錢。只靠平時販賣水果蔬菜的收入是不能去曬太陽的,就算她上次結識了一名世家公子,解決了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得到足夠半年不用工作的報酬,也得需要攢起來以備不時之需。
她這行的開銷相當大。需要置辦各種工具、準備各種方案、修補各種損壞……以及治病療傷。艾小梅雖然感覺自己很不錯,但她可不是傳說中不吃不喝上天入地的傳奇人物——以她的經驗來看,那種人根本不存在——磕磕碰碰在所難免,看大夫也是很貴的。
世家公子曾經隱晦地表示過,可以資助她,但這種丟臉的提議根本想都不要想,她有能力養活自己。
經過精心計算,想要順利過年的話,只要再做一票就好了。艾小梅決定開價一百兩銀子,來砍一個人的手。這報價公平合理實惠周到,夠她休息整個冬天,也許還能在最冷的時候去南方住一個月。曾裕安大夫的開價也很厚道,小梅是年前慕名來他這里看診的,效果很棒,幾次下來,痹癥帶來的麻煩少了許多。回頭若是手中寬裕,可以請大夫給開點兒好藥,也許趁年輕能根治這病。
她一邊盤算著一邊往家走,等到了家門不遠的地方,余光忽然瞟見有人正在自己門前徘徊。
女人一驚,她自己住的是個郊區獨門獨戶的小院,平時相當隱蔽,鄰居近乎沒有,一般絕少人來,這人看著眼生,到底是怎么找過來的,意圖何為?
畢竟是干這行的,她很擔心有仇人上門,因此不覺攥緊了武器,繞了個圈子悄悄靠近。對方似乎渾然不覺,只是局促僵硬地在她家門口轉圈,時不時望望大路,像是在等人。艾小梅覷了個漏洞,手中一道寒光奔那人后背便來,離對方還有三寸的時候猶豫了一下,偏了偏,從他的腋下穿過,正架在來人的脖子上,厲聲喝道:
“什么人!”
這一聲可不得了,對方腳一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要不是女人反應敏捷,及時閃躲,估計對方的脖子就得被寶劍開個大口子。
好吧,是個普通人。艾小梅氣餒地想,今天又是安詳平和的一天啊……
她不耐煩地把寶劍收起來,伸手去拉地上那個家伙:
“我說,你誰啊?”
那人在地上瑟瑟發抖,看起來被嚇得三魂出竅,兩條腿努力了很久也沒站起來,只能仰望著看起來無比高大威猛的艾小梅聲音發顫地說:
“在……在……在下……師延年……特來請……女俠……幫忙……”
艾小梅一皺眉:
他怎么知道自己的身份?
她環顧了一下周圍,寂然無聲,一個人影也看不到,便壓低聲音應道:
“你快點兒起來,進去說。”
地上的師延年見她沒有否認自己的稱呼,突然臉漲得通紅,像是拼命一樣地嘶吼了起來:
“我要殺一個人!殺一個人!”
艾小梅一巴掌把他給揍昏了,然后直接拖進了家里。
師延年是被冷水潑醒的,他哆嗦了一下睜開了眼睛,發現自己坐在了一把又深又寬的椅子里,對面則坐著滿臉兇殘的艾小梅,后者的眼神仿佛是要把他生吞活剝一樣,一把閃亮的短匕首正在她手中把玩。屋里沒開燈,暮光中只有刀鋒的光芒閃爍。
師延年哽咽了一下,不自覺地開始打量周圍環境,在他眼中,只是一個平常的下等人家,家具器物看起來都相當廉價破舊,打掃的雖然干凈,卻沒什么值錢的東西,唯有那個殺氣騰騰坐在太師椅上的女人,看起來是這個房間里唯一特別的地方。
他一開始沒敢對艾小梅的眼神,只是躲閃。女人只好率先提問:
“有何貴干?”
師延年深吸了一口氣,挪動了一下自己的四肢,感到血液回到了腦中,這才回答說:
“聽說姑娘收錢殺人。”
“你聽誰說的?”
師延年猶豫了片刻,艾小梅的眼眉立了起來,滿面惡煞,見此駭人景象,師延年只好開口說:
“柳……柳澤公子。”
艾小梅差點兒把手里的刀給撇出去,她咳嗽了一聲:
“我說,你誤會了吧……如果是柳澤告訴你的,他肯定沒說我會殺人。”
柳澤就是上次辦事時,她意外結識的那位世家翩翩公子,也是江湖出身,殺的人恐怕只比自己多,不比自己少。他何出此言?
師延年又沉默了片刻,這又才說:
“如果可以砍人手腳,殺人也是可以的啊。”
“你這叫胡亂臆測。”艾小梅把匕首往桌子上一放,“人命關天,怎能隨意殺戮,若真有大仇大惡,殘疾也就夠了。”
師延年看著她的眼神突然轉為仇恨:
“那不夠!有些人必須消失!你不懂!”
艾小梅又氣又笑,感到這些臺詞未免有點兒太耍賴。她這才細看這個被她打昏拖進來的家伙,年紀最多也就是二十五六歲,正當壯年,周身遍布肌肉,看身材得有兩個自己那么巨大,怪不得剛才拖在地上的時候十分費力。幸好她家里的椅子因為有特殊用途,設計的格外寬大,才能把這家伙塞進去。不過除去塊頭大這個問題,這年輕男子長得還算不錯,眉清目秀,皮膚白皙,兩手上均無特別痕跡,應該是個讀書人。
讀書人也要買兇殺人嗎?艾小梅繃著臉,冷冷丟下一句:
“我要是不接呢?”
師延年頓時露出了沮喪的表情,猶如喪家之狗:
“那我就另請高明。”
艾小梅忽然想通了似的笑起來:
“等一下,你是不是先去請了柳澤,碰了釘子,然后那小子就把你丟給我了啊?”
師延年驚詫地看著她:
“你怎么知道?”
艾小梅心想:是啊,我腦子比你好用嘛。
柳澤吃完了晚飯,讓下人在院子里擺壺酒,上四碟點心水果,準備清爽地賞一番月色。他剛沾到椅子上,突然聽到耳邊風響,他一歪頭,一顆石頭子兒正砸在桌子上。
長相俊秀,玉樹臨風的武林公子嘆了口氣,敲了敲桌子,對著黑暗說道:
“你能有一次從正門進來嗎?”
女人陰陽怪氣的聲音回應道:
“不敢驚了公子大駕呢。”
柳澤翻了個白眼——他翻白眼的樣子也很好看——拉開身旁的一把凳子:
“快下來,有事兒趕緊說。”
艾小梅氣哼哼地跳到了地上,大喇喇坐下,努力做出一副橫眉立目的表情瞪著柳澤:
“你吃飽了撐的,就吐給我吃啊?”
柳澤被她這粗俗的措辭搞得渾身一激靈,但迅速想明白了原委,也沒裝糊涂,咬著后槽牙嫌棄地看了小梅一眼:
“我這不是給你找生意做,你以為靠你一個人,就能有買賣上門?”
艾小梅啪地一巴掌甩在桌子上,酒壺跳了三跳,她果斷地撿起個蘋果憤怒地啃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說:
“那小子哪兒來的?他要買兇殺人啊,還有王法沒有?”
兩個人針尖對麥芒地互相怒視了一會兒,柳澤十分有風度地偏過眼神,神色復雜地斟了一杯酒:
“這個事情,說來略有話長。”
“那你慢慢說,我看這蘋果梨夠吃一會兒的。”
柳澤無奈地橫了女人一眼,自己也拎起一個桔子開始剝:
“這買賣,你得應下來。不能推。”
“為什么?”
柳澤把桔子塞到自己嘴里,一張帥臉冷如冰霜:
“師延年父親當年挺身而出,在朝堂上替我等江湖之人說了一句話,才令當時的圣上沒有發布禁武令,這件事情全武林都知道,我們都欠他的情。”
一語之恩。艾小梅明白這幾句話背后的意義。如果沒有這一句話,朝廷的軍隊就可以冠冕堂皇的借口,將所有持有武器者屠殺殆盡。功夫再高的劍客,面對軍隊也不可能有機會,他們所有人都會臣服在枷鎖之下,武學從此斷絕。師延年的父親救了整個武林,各個門派無論大小,只要是習武之人,都因此欠他們家的人情。并且,從柳澤的描述來看,這個認知已經被深深貫徹到每個習武之人的腦子里,無論正邪,他們都會給師家面子。換句話說,如果有誰動師延年,江湖人人得而誅之。
“這事兒我怎么不知道?”
柳澤忍了一會兒,才沒有吐槽艾小梅這驚人的常識缺乏,只是把剩下的桔子一口氣都吃掉,才說道:
“我不知道你為什么不知道。總之,他們家的恩情,我們是要報的。可這件事,我不能做。”
“你又為啥不能做?價錢太貴他付不起?”
柳澤死氣沉沉地瞪了艾小梅一眼:
“我有時候真挺想揍你——他要殺的這個人也對我有恩,于情于理,我都不能出手,江湖上會說我柳某人不仗義。”
艾小梅被搞得略有些迷糊:
“誰?”
“曾裕安。”
艾小梅抱著肩膀坐在自家小院里,看著天上的星星出神。今夜的天空格外晴朗,銀河迢迢,在天上散發著乳白色的光芒。她反復思考今晚跟柳澤的談話,感到無比蹊蹺。
確實,她沒來得及聽師延年說完,就把他一腳踹出了門外。但是萬沒有想到,他想要殺的居然是曾裕安。沒錯,師延年是對全武林有恩,可曾裕安就沒有嗎?
江湖上往往給那些行事乖僻,手段高超的醫生一些名號,“妙手”“無影”“回天”……這些名字,除了說明醫生的能力,還證明一個問題:那就是武林中人無法離開醫生,他們基本上注定都會死在醫生的面前,他們從事的是高危險活動,他們每個人都需要大夫,沒有人治愈,他們會寸步難行。
神醫曾裕安的名聲,已經大到不需要一個綽號。
他居住的地方不定,隔一段時間就會遷徙到其他地方,那里的習武之人就會列隊去他家看診——他只看跌打毒藥刀劍損傷,專業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普通的大夫只是救死扶傷,但是曾裕安可以保證你在最短的時間內恢復自己的功力。在他這里治病,哪怕臥床半年,也可以在一個月內重新與仇人廝殺。
當曾裕安搬到蒲城的消息傳來時,艾小梅腦海里浮現的第一句話就是,自己有救了。她十八歲那年的冬天得上了不輕的痹癥,右臂在陰天雨雪天氣,揮劍的時候猶如萬箭穿心。如果持續下去,她遲早會提前變成一個廢人,退出這競爭激烈的行當。之后怎么辦,做豪門少奶奶嗎?
如果真能做倒也罷了。艾小梅很清楚這可能性非常渺小,柳澤絕不是退路——就算她順理成章地結婚生子,難道說柳家就沒有仇人嗎?她依然要揮劍保護自己的孩子和家人。
所以,絕對不能受傷。一定要盡快治好自己。艾小梅把自己所有的積蓄都拿了出來,托了無數的關系,總算能在曾家登堂入室,一個月治療三次,療效立竿見影。她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現在有人雇她去殺曾裕安,這人是瘋了嗎?
最好的辦法就是不理師延年,讓他碰釘子去。所有的武林人士都知道曾裕安的名頭,他們都會推三阻四,等師延年絕望了,這個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星辰在頭頂慢慢轉動,艾小梅開始覺得自己這個決定很是靠譜。她左思右想,甚至決定去曾裕安門口放個哨,免得真的有愣頭青對大夫不利,誰給自己治痹癥。
她從凳子上跳起來,收拾一番之后趁夜色離開了自己的家。
曾裕安的住處也不在城中,他的院子坐落在離蒲城富人區不遠的地方,雖然偏遠,但地方干凈幽雅,是直接從一名富商手中買回來的。艾小梅潛到附近之時已經是接近四更,離天亮不太遠,正是所有人都安睡的時辰。
她屏息靜氣,靠著白天的記憶,開始小心翼翼地在周圍踩點,確保自己在夜晚也能熟悉這里的地形,等天亮之后,她會找借口盡量賴在曾裕安家里,實在不行就每晚過來義務放哨,免得這位神醫不幸著了道兒。
師延年說自己不會放棄,他在這蒲城附近,除了柳澤和自己,還能找到什么人替他做這件事情?
柳澤是個深受仁義禮智信毒害的好男人,他不愿意做,試圖推給自己時還解釋說:“你可以只斷他一只手或者腳,這樣可以兩全。”
真可笑。艾小梅想,我需要大夫手腳健全地來給我治病,我不需要什么道義。就算師延年的父親救過全武林,我也沒答應過報恩這回事兒。
她蹲在曾裕安院墻的一側,把自己縮在黑影里,開始在腦子里構思如何好好地保護神醫。
三星偏西,原本濃重的黑色漸漸變淡,時間已經逼近清晨,夜間活動的生物也暫停了響動,萬籟一時俱寂。艾小梅也覺得困意上頭,想要微微地打個盹兒。
就在她閉上眼睛的一瞬間,忽然覺得眼角余光有什么東西快速地一閃而過。
女人心中一動,本能告訴她要盡快醒過來,但是身體卻變得遲鈍,就像是在深潭之中,昏蒙地看著這個外界。
有一條黑影從樹上飄落,悄然無聲,鬼魅般隱入夜色中。
艾小梅頭皮發炸,剎那間清醒過來,她一把按住自己的劍,百倍警覺,把每一塊肌肉都繃到極限。
影子若隱若現,向曾宅逼近而來。艾小梅自忖耳朵不錯,但她完全聽不見對方的腳步聲——反常地讓她心頭大怖。
等距離她還有十幾步的時候,那影子忽然停住了腳步。
一滴汗從艾小梅頭上流下來。半晌,那影子開口說了一句話:
“居然有看門狗。”
什么?!小梅的萬分緊張瞬間化成熊熊烈火,她也顧不得隱藏自己,拉劍就跳了出去,也不答話,直奔那黑影而去。
對方后退了幾步,正好跳離艾小梅的攻擊半徑,穩穩站好,挑釁地抱著肩膀,看起來滿不在乎。小梅一劍沒劃拉著,心里更氣,把姿勢拉好,也不開口,兩個人就這么隔空對峙,誰也不說話。
等到小梅腿都快酸了,那人才說:
“何必如此急著投胎,你是不是覺得自己這輩子活得很失敗?”
……!!!艾小梅心想,今天我就破個例,砍死一個,估計我老師不會介意。
她想不出太好的反駁,只好壓低聲音吼道:
“滾你媽的蛋,想死就過來!”
對方輕蔑地“嘖”了一聲:
“真粗俗。曾裕安也不養條好點兒的狗?”
還未落音,艾小梅已經如狼似虎地撲了過來,黑影沒有選擇直接對抗,而是向后疾閃,左右騰挪之后,兩個人離開了曾宅,來到一片空地上。艾小梅追的有點兒喘,怒喝道:
“你跑什么!”
回答聽上去氣定神閑:
“地方寬敞,處理你尸體的時候比較方便。”
滾滾的臟話從小梅的腦海里奔騰而過,她現在大概能體會之前被自己挑釁過的那些蠢貨們的心情了。她現在只有一個想法,就是干掉眼前這個家伙。
沒有接觸過的敵人,老師曾經教育過,要保持警惕,最好能留有畏懼,會比較安全。
但是艾小梅不相信那些一擊斃命的江湖傳說。所有的生死搏斗,都是建立在訓練良好的身體基礎上,她現在只有二十歲,哪怕是面對一個體能遠超自己的壯漢,也可以全身而退,更何況,她聽得出對方是一個女人。
無論是速度、力量、技能,小梅都處在巔峰狀態,同年齡段的女性在訓練上不可能超過她,超過三十歲的女人就算經驗可以贏她,但在體能上就一定會落到下風,這個世界就是如此現實,話本中那些厲害的老女人不過是用來嚇唬小孩子而已。
她距離那個女人只有三步了,近的已經可以看到那女人露在面罩外的眼睛,黑且大,一片寒光。
就在小梅的劍尖要刺進那女人的身影邊緣之際,突然有人從側面沖過來,一把將她推開,力道之大,小梅被推得踉蹌不穩,重心完全失去,只好就地翻滾才卸掉大部分力量,她倉促爬起,怒目而視。
把她推開的那個人身形高大,右手擋在了那黑衣女人的前方,小梅可以清晰看到,一柄三股叉,正插在第三者的小臂上,叉身暴閃著光芒,尖端已經沒了進去。
小梅大驚,剛才如果不是這人把她推開,這叉現在已經刺進了她的腹部,就算她在底下穿了防衛的軟甲,以這種力度,重擊在這個位置,絕對能讓她劇痛無比,片刻間失去防御能力,那下一叉就會釘在她暴露在外的脖子上。
中間出現的攪局者似乎對小臂上的叉不怎么在意,只是回頭沖艾小梅喊:
“你瘋了?”
聽到聲音,小梅縮了一下,訕訕地把劍背到身后,把身體站直。
聽到男人聲音,黑衣女人把叉猛地一拽,收回懷中,冷淡問道:
“柳公子?”
柳澤氣哼哼地把眼睛轉回來,潦草應了一聲:
“啊,是我。”
那女人笑了,聽起來金聲玉振:
“你也是曾裕安雇來的狗嗎?那不好意思了。”
聽她這么說,柳澤向艾小梅的方向倒退了幾步,退開對方的攻擊范圍:
“陶逸言,話說在前頭,我可不想摻和這事兒,你最好也別來,撕破了臉大家都不好看。”
……這個女人叫陶逸言?什么破名字,干脆叫“討厭”算了。小梅腹誹道,但是她已經感覺到這女人帶來的空前壓力,連柳澤都有三分忌憚,她到底什么來頭?
陶逸言接著柳澤的話:
“是嗎?那太好了,你閃開,我辦完事兒就走。”
柳澤此時已經退到了艾小梅的面前:
“江湖這么多人都不接,為什么你要接?”
陶逸言歪歪頭:
“價格合理,人情到位,三天之內我還來,你們要是有耐心,就一直蹲著。”
說完,她掉頭就走,三兩下就晃進了微薄的晨曦之中。
一直看著她徹底沒影,柳澤才長吁了一口氣,一把拽住小梅,就要拉著她走人。后者顯然很不高興,賭氣地使了個千斤墜,賴著沒動地方。柳澤只好好言撫慰,捺著性子勸說:
“別鬧別扭,你打不過她的,她就是江湖傳聞中的化尸鬼。”
小梅一愣,聽到這個名號她頓悟了:
“那個九歲就出去砍人,毀尸滅跡堪稱一把好手的化尸鬼,是個年輕女的?”
柳澤嘆著氣點點頭,他今天純屬覺得一時不安,跟蹤了小梅,這才免得后者吃癟。他少年時游歷江湖,曾經遠距離圍觀過這個女人出手,無論是速度還是手法,都堪稱教科書般的精準,一擊不中,倏忽遠遁——但她還會再來,第二次一定會中,然后目標就消失了,無影無蹤,生不見人死不見尸。
艾小梅有點兒發傻:師延年,請了這么個人?看來我的痹癥是不會好了。
清晨,曾裕安在自己的床上醒來,他機械地起床,整理好被褥,然后開門去準備飯菜,他雖然有幾個學徒幫助行醫,但沒有其他下人,下廚這件事他親力親為。待粥飯得當,他把飯菜分成三份,一份送到臥床不起的父親床邊,老人家雖然神智清醒,但卻露出一副不認識他的樣子。他服侍完父親,把另外一份送到妻子的門外,敲了敲門,聽得里面有了響動,才把飯菜放下,特別敲擊了兩下示意飯好之后,才離開去吃自己那份。
妻子已經有好幾天沒有離開房間了。曾裕安想過要不要雇一個侍女,但是考慮到父親的病情,又只得放棄。等一切都歸置妥當,他算著第一個病人也差不多要上門了,這才準備開門,結果剛一打開,就看見艾小梅站在門口。
“梅姑娘,沒記錯的話,你下次看診是在十天后。”
艾小梅一把扣住門擠了進來,順手帶上,拖著曾裕安就往里走。曾裕安雖然是個大男人,但是手勁明顯不如她,硬是被拖去了內室。等到四下無人,艾小梅才說:
“大夫,你認識一個叫做師延年的人嗎?你跟他有什么仇?”
曾裕安愣住了:
“師延年……他是我的病人,何仇之有?”
艾小梅不禁思考,師延年這腦子,到底是進了多少水。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大夫,你最近要小心,絕對不能呆了,立刻搬家。化尸鬼還會來,我守得了你一時,守不了你一世,你得趕緊躲躲。”
曾裕安嘆了一口氣:
“謝謝你梅姑娘,但我往哪兒躲?之前我貪戀山水,確實走過很多地方,但是來到這里后,老父就病倒了,妻子也懷上了身孕,如果倉促離開,怕是他們都受不了這苦,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我又該如何自處?如果化尸鬼一定要殺我,估計我也逃不了多遠,不如就坐等她來。”
艾小梅坐在那里,眉頭擰得緊緊的,心里糾結不已:
說實在的,她沒太大信心一定能贏化尸鬼。凌晨一役,柳澤雖然有鐵護腕,但也受了輕傷,陶逸言的力量堪稱超凡絕倫,集中一點發出,居然將叉尖刺入了三分鐵中,在柳澤小臂上留下了一道傷口。柳澤承認,如果白天拉開架勢打,雖然不敢說一定輸,但如果在夜間伏擊刺殺,心態稍有起伏,就可能會被陶逸言傷到,而一旦受傷,陶逸言絕對可以保證殺死對手,這女人是一個真正的厲鬼,天生就吃的是這碗飯。
這可大大的不妙了。
不分晝夜跟柳澤倒班看守?這是不可能的事情,柳澤壓根不想管。師延年于全武林有恩,曾裕安不過是個大夫,恩人和醫生,雖然說后者很重要,但前者于情于理也碰不得。
艾小梅絞盡腦汁,挖空心思足足呆了有三刻鐘,忽然腦子里出現了一個異想天開的主意。她一拍大腿:
“大夫!你等著我的!”
她歡快地奔出了門,留下曾裕安在背后莫名其妙地看著她。
師延年并不難找,他就住在蒲城城中。上次艾小梅把他踢出門外,出于職業精神曾經跟蹤了他一段路,大概知道他所在的方位。現在她循著之前的記憶一路找過來,在連成片的房頂上蹲守了一陣,在午飯時分,看到了他的蹤跡。
能在人流中發現師延年的蹤跡,主要也是因為男人的身材極為高壯。艾小梅認為,長成這個樣子,一般來講,有錢人家都會給孩子請個教師舞槍弄棒,就算日后讀書為生,習武也是強身健體用,但是師延年行動坐臥,看不出有半點受過訓練的樣子,他的走動非常笨拙,開門的時候甚至撞到了頭,好半天,才遲鈍地摸摸,看上去就像是一個相當大的蠢貨。
在吃飯的時候出門,看起來是要外食,家里沒有人給他做飯。他不是官宦之后么?竟然一個下人都沒有。他居住的地方不是富人區,但也不是貧民窟,是城中閑置的空房,如果有小商小販需要,可以以很便宜的價格長租下來。
艾小梅跟蹤他,看著他在一個小飯館里草草吃了碗面條,摸出兩個大子兒結了賬,又孤零零地回家。
等他打開自家門,艾小梅覷了個空閃身跟進,回手替他把門關上了。
師延年嚇了一大跳,好半天才吭聲問:
“你……你你你……你干嘛?”
艾小梅找了把凳子坐下來,看著把日光都擋住的高大男人:
“我想開了,我答應你的請求,幫你殺曾裕安。”
師延年顯然沒料到這算是哪一出,他愣愣地呆在了那里。艾小梅緊接著補充道:
“但前提是,我想跟你雇的殺手一起活動,你能不能告訴我怎么找到她,我好跟她談談。”
等艾小梅按照師延年說的,找到陶逸言的住處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是一處,極其豪華的,甚至都有點兒變態的,大宅。
這房子大的簡直讓艾小梅生氣,碧瓦紅墻,門前兩個石獅子磨得锃亮,綠意盈門,甚至周圍還種了一圈應時的鮮花,看得出有人在精心打理,重瓣菊花絲絲縷縷地垂在地面,奪人眼目。
圍著繞一圈,怎么也得半個時辰吧……她不就是個受雇而來的殺手嗎?至于得嗎,還在蒲城搞一處豪宅?
艾小梅感到一陣酸意鋪天蓋地,壓抑了好久,這才咬著牙掏出一顆石頭子兒,扔到了院中。
投石問路。她要在白天當面見這個女人。
沒動靜。
艾小梅索性上去打門,啪啪啪,純銅做成的門環發出喧鬧至極的聲音。
但依然沒人理她。
喂!這么大個宅子,總得有個下人應門吧!一個下人都沒有?你這個窮鬼!
小梅當機立斷,拔身跳進了院中。跳下去之前她特意觀望,沒發現有人伏擊,這才安心落地。
院中比外面看起來更加夸張,各種假山奇石堆積就別提了,還有匠心獨具的回廊屏障,活水泉眼汩汩流淌,鳥鳴婉轉紅葉連綿,奇花異草爭相斗艷——艾小梅長這么大就沒見過這么氣派的院子,柳澤家她還沒去過。
但是,一個人都沒有。靜悄悄的。
艾小梅豁出去把這院子看了一個遍,果真一個人都沒有。房門緊閉,門窗嚴實,想要進屋得破門而入,艾小梅發揮自身特長撬了一扇門,進去后也不過是令人眼花繚亂的擺設,活人欠奉。
她哪兒去了?艾小梅心頭涌現出不祥的預感:
難道說,她白天就又殺回了曾裕安家?
想到這里,她抹頭就往回跑,打算跳墻直接奔曾宅。然而,就在她用力把門帶上的一瞬間,受到震動的屋梁突然嘩啦一響,從上面掉下來一個很沉重的東西。
小梅完全是憑著脊椎反應,才堪堪跳開,沒有被砸中。
那是一具尸體,大概三十多歲的男子,五官被砸的稀爛,血還沒完全停止,之所以沒從天花板上滴下來,完全是因為他被包在一床棉被中,此時此刻棉花都已經被鮮血浸透。這一大團物事摔在地上,激起無數的煙塵,仿佛在空氣里騰起一個巨大的問號。
艾小梅幾乎是用最快的速度,瘋狂趕回了曾家。
還沒到門口,艾小梅就遠遠看見有人從曾宅家中出來,是個熟人。她滿心恐慌地跳到對方面前:
“六子!你來看大夫?”
被叫到的壯漢愣了一下,看到是她,立刻憋出一個笑來:
“梅姐兒,是啊,我今天來找大夫拿藥。”
“大夫怎么樣了?!”
“挺好啊。”六子顯得有點兒糊涂,“還給我開了方子呢,你看。”
他給艾小梅看一張墨跡淋漓,顯然還沒干的信箋,上面龍飛鳳舞,寫滿熟悉的筆跡,艾小梅認得,每次曾裕安給她治療完,進屋拿出來的方子就是這樣。
她瞇起眼,尋思道,難道只是虛驚一場,化尸鬼只是出門吃午飯,沒有來這里?那尸體也只是陶逸言的收藏品,跟任何人都無關?左思右想實在放心不下,艾小梅打發走了六子,也沒進曾家,決定再去師延年那里看看。她有個重要問題沒問:
師延年為何一定要殺曾裕安?
她接生意一般不問客戶理由,收錢就夠了。但是一個受到武林庇護,不可能有任何人碰他的主兒,又不習武,怎么會需要去看一個只治跌打損傷的特殊醫生,并且進而恨到一定要殺掉對方的地步?
意外的是,艾小梅下午在師延年家里也吃了閉門羹。準確地說,她只得到了一張字條。
那字條就貼在大門之上,字跡工整流利,書法相當漂亮,看得出師延年不愧是官宦之家讀書人:
俗事擾心,暫去清凈,勿念。
艾小梅看著這字條,總覺得哪里不對勁,但又說不出來,她便問隔壁的鄰居,得到的回答是:
這位師先生在蒲城已有多年,日常也經常這樣出去一陣子,過個十來天就回來了。
艾小梅順口問了一句:
“他做什么營生的?”
鄰居摸摸頭:
“小買賣吧,針頭線腦之類的小玩意兒。”
艾小梅心中一動,只是道了謝便離開。晚上還要去曾裕安家里守夜,不能把自己搞得太累。
那具意外墜下來的尸體始終走馬燈一樣在她腦子里盤旋。艾小梅是江湖人,死傷司空見慣,但這次不一樣,有哪里不對勁。
威名赫赫的化尸鬼,為什么會在自己的房間里存放尸體,而且還是在房梁上,只要稍加震動就會墜落?
積壓的問題越來越多,沒一個有答案。小梅草草看過這尸體,確認對方身負武功,而且從手上的繭形來看,這人生前的武器是非常沉重的刀,但是兵器不知去向,他腰間甚至還有一些錢,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表明身份的東西,加上他面容已毀,根本無從識別。小梅不想多呆,那種闊氣的宅子,就算沒有下人,也總會有固定的園丁來打掃庭院,如果被撞見的話,被官府找麻煩還在其次,惹上仇家會給她帶來很大困擾。
她想去找柳澤商量一下,意外的是,后者也不在家。據柳澤的妹妹說,大哥今天上午接到有人送來的帖子就出門了,至今未歸。小梅心里不安地咯噔了一下,追問道:
“那帖子什么樣?”
妹妹歪頭想了一會兒:
“很奇怪,外封是黑色的,有點兒晦氣,不過哥看了看倒是沒生氣。”
不祥的陰云頓時籠罩小梅心頭:蒲城這個地方,各種勢力雖有交錯可她都認得七八,送黑帖的主兒她卻第一次聽說。
她越想越生氣,生氣中還帶著恐懼,頭一次感到自己分身乏術,又無處可去。
明明認識這小子之前我一直都活得很淡定!自從認識他之后這都遇上的是什么事兒啊!
強按下心頭的忐忑,眼看著天色已晚,小梅索性也不回自己的家,直接又轉回曾宅,準備今晚繼續守夜。
她一天基本上沒怎么吃東西,連續奔波,快要二十四個時辰沒有睡覺,一直靠一口氣頂著,現在已經開始感到有些恍惚。小梅掐了自己兩把,強迫保持清醒,如果一旦放松警戒,很可能就會又出現尸體,連續死人一定會引起官府注意,到時候痹癥治不了在其次,惹禍上身就壞了。
夜色再度籠罩萬物,曾宅點起了燈,小梅站在高處的暗影里,看曾裕安一個人里里外外地忙活。他的弟子們入夜之前都會離開,只留下他和他的家人。小梅知道他有一個臥床不起的老父,和閉門不出的妻子。她見過那老人家,基本上就是躺在床上流口水,呆呆傻傻的,雖然被打理的很清潔,但靠近就會有一種說不出的惡臭。至于曾夫人,小梅只見過半面。
有一次,在治療的時候,有女人偷偷地挑起簾子向外看了一眼。
雖然只有驚鴻一瞥,但是小梅能感到那是個漂亮的女人。指甲修建的很漂亮,但沒有涂甲油,下巴光潔形狀美好,露出的那只眼睛水汪汪的,瞳孔猶如鴉羽。
她應該是不做家務,曾裕安幾乎承擔了所有一切,包括伺候父親。
曾裕安已經把飯做好了。他開始把盛好的飯分發給父親和妻子——這處房子是一個敞開式的小四合院,曾裕安和家人分開住相鄰的房間,如果想要送飯就要經過院子中央,他的一舉一動可以從高處看的很清楚。
他先是給妻子送飯,妻子沒有開門。他隨即回到廚房,端起飯菜去了父親的房間。后者一片黑暗,沒有人點燈,相比起其他燈火通明的地方,顯得毫無生機。
曾裕安走了進去,隨手把門帶上,有一線光芒亮起。
就在光與暗交替的剎那間,艾小梅的視野里,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
她毫不遲疑地彈射出去,拔劍越過曾宅的房頂追了下去。還不到十步,就聽見曾裕安悲痛的聲音在底下響起:
“父親!父親!”
聲音由驚轉哀,刺耳地升上了空中。
艾小梅沒有追上那個目標,她盡力了,但體能不繼,她太餓,又太困。那人始終影影綽綽地在前面晃動,她足足追出去十幾里地,只感到最后一點力量也被耗盡。那家伙就像嘲笑她一樣,在前半段一直停留在她能看到的地方,直到她徹底放棄,才消失了蹤跡。
她感到很抱歉,又很沮喪,感到無顏面對曾裕安。盡管這只是她一廂情愿,義務保護醫生,但失敗就是失敗,沒什么可解釋的。說到底她只是個賣水果的,江湖事宜只是兼職。
我早就該有自知之明了。小梅拖著沉重的雙腿往回走,我大概不是最厲害的那個。她仰望三星橫空,精疲力盡地只想回家睡覺。
算了,我放棄,痹癥好不了就好不了吧。曾裕安,接下來的四個時辰如果你撐不過去,我也沒辦法,我需要休息。
艾小梅回到離曾家不遠的地方,找了個隱蔽位置,抱著頭,陷入了昏睡。
實際上她只睡了兩個多時辰,繁密的鳥鳴和高亢的哭聲把她徹底吵醒,緊接著就是嗆人的焚燒煙霧。
她強打精神,走出藏身地觀望,曾裕安請來的喪葬人員已經就位——他一定是夤夜花重金把人雇來,醫生不缺錢。
艾小梅靠在樹上,呆滯地看曾家出殯,白事場面不小,人群魚貫而入,來回穿梭。曾裕安一身孝袍,雙眼通紅地走完所有流程,他看起來已經哭不出來,哭喪之事都由請來的人代勞,場面隆重,秩序井然。艾小梅心不在焉地想:好吧,他撐了過去,接下來的白天這里應該都不缺人,大夫會很安全。
撿罐、發引、參靈、祭門、上杠……雖然匆促,但能做的盡量都做了。曾裕安是個孝子,他看起來已經很明白父親的死因,并不想停尸追究,時間越長,帶給他的羞辱就越大。十六杠抬棺,最小規模,可這么短時間內雇人,不知道花了多少錢才能請齊,那棺材應該也是早就備下的,一晚上加一白天就已經全部妥帖。
雖然快的有點過分,但是小梅感覺能理解。曾裕安畢竟還有一個容易受到驚嚇的懷孕妻子,他不可能讓死者在家里停太久。她一邊往嘴里塞著食物,抓緊時間打著盹兒,一邊瞄著喪事。
時間走到下午,出殯的隊伍終于離開。十六個人抬著棺木走出了曾宅,腳步沉重。
白幡和紙人紙馬都是臨時買來的,粗糙,但架勢很足,紙錢漫天潑灑。曾裕安扶著棺木,看起來神智都已經麻木,臉上漠無表情。
小梅同情地目送他。看著看著,忽然,她似乎意識到了什么,猛地把身體站直,滿是疑惑。
有什么情況過于反常了。為了確認自己的想法,她死盯了很久。
不,她不能理解。這除非是……不可能!
夜晚再度降臨時,曾宅已經只剩下繚繞的香燭余韻,和一地凌亂的紙錢。
曾裕安愣愣地看著空蕩蕩的房間,他無法相信,在這天之前,父親還在這里,等著他到來。
小的時候,父親會教他讀書,帶他認識藥草,如果有不明白的事情,只管問父親,就一定能得到解答。父親是這個世界上無所不知的神,沒有人比他更聰明,可是僅僅一晚上過去,他就……
忽然,有動靜打斷了他的沉思。
有人挑開了簾子。曾裕安回頭望去,微笑了起來:
“你怎么來了?”
艾小梅站在曾裕安父親的墓前,看著新墳前的香爐。石碑應該是還沒有做好,目前只有牌位,還有數碟祭品。
土包形成一個半圓形,被拍的很結實。艾小梅看看自己手里的工具,一把結實的鐵鏟,如果現在開工,半夜時分她就會掘開,找到棺木,撬開的話應該也花不了多少時間,她對自己很有把握。在此之前,她對著牌位端詳了一會兒,心中的假說又驗證了幾分。可還沒等她把鏟子從肩膀上放下來,三條黑影就已經從左右包抄了過來。
艾小梅沉聲問道:
“來者何人?”
一個男聲回答她說:
“你沒必要知道。”
都是蒙面。小梅看著他們的動作,深吸了一口氣。
全是高手。行動如行云流水,打起來自己絕對討不到便宜。但他們這種人,集中出現在蒲城干什么?左手的那個,動作輕盈的過分,艾小梅覺得十分眼熟。
“列位英雄,我們之前有過結嗎?我只是來挖個墳。”
中間的人應聲回答,是一把成熟的女聲:
“拋墳掘墓,罪大惡極,你不知道?”
“我只想驗證一個事實。”
“抱歉,我們的責任就是不讓任何人動這座墳。”
艾小梅提高了聲音:
“不讓?這里面埋的是你們親爹?只是出于道義你們就來了,未免管的太寬了吧。”
三個人不答。
小梅退后了幾步,暗暗做好戰斗準備:
“這棺材里埋的,你們估計心里也沒數吧。”
三個人彼此看了一眼,這次是右手的人揚聲開口:
“我們的職責只是保護這里,休要多言,你走開吧。不然的話,休怪我們不客氣。”
艾小梅扔掉了鏟子,拔出了劍:
“我就要挖呢?”
女聲和顏悅色地回答:
“那你可以在旁邊陪葬。我們管殺不管埋。”
土匪。艾小梅暗罵了一句,運了運氣,突然從懷中掏出一枚信炮,拉燃扔向了空中。三人見她示警,馬上齊刷刷抽出武器向她撲來。
小梅的右臂關節處,非常不合時宜地疼了起來。
曾裕安用杯蓋輕撫了兩下茶杯,注視著茶葉在水中上下沉浮,室內沉靜的氣息讓他心頭一陣溫暖。
“身體還好嗎?”
對面的人點點頭:
“還好。”
曾裕安愛憐地看著對方,茶水送到嘴邊,又放下,站起身來湊過去坐到那人身邊,抬手觸摸那光滑整齊的鬢發:
“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他的妻子微側過頭,潔白脖頸和鎖骨處的陰影相映照,讓她顯得格外動人。
“身體日益沉重,不能替你分擔,妾身心憂。”
“不需要你做什么,父親的事情我料理已畢,你只要好好將養,把孩子平安生下來就好。”
妻子微笑了一下:
“你準備給他起什么名字?”
曾裕安握住了她的手腕:
“這我倒是還沒想好,只知道他將來一定會成為一代神醫。”
妻子露出了些許愁容:
“做神醫……神醫太難了,父親和你受的苦,也想讓孩子再來一遍嗎?”
曾裕安抱住她的肩膀:
“雖然苦,但我們這一門的學問不能斷,斷了,那些身受病痛的俠劍客,他們有誰能來治呢?”
說完,他站起身,從桌上拿下紙筆,遞給妻子:
“白天太忙,我沒顧得上。前日來的艾小梅姑娘,雪天凍出的痹癥,右臂一直遇陰即痛,她還年輕,應該不懼猛藥,給她寫個根治的方子吧。”
妻子注視著那張紙,良久伸手接過,報以一笑:
“放心,我知道你很疼愛她,方子交給我,你且喝口水休息吧。”
直到她寫完藥引,曾裕安才又回到椅子上,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又是一口。
燭光搖曳,滿室俱寂。
突然,一聲巨響,曾裕安的房門被強力轟到了一邊,無數器物被震得落在地下大響。
屋內的兩人都嚇了一跳,曾裕安的茶杯落地,發出當啷兩聲,碎成了破片。
破門而入的,正是艾小梅。
在她身后,左邊站的是柳澤,右邊則站定一個黑衣女人,蒙面只露出兩只黑白分明的眼睛。
艾小梅看上去狼狽不堪,她的衣服被劃開了好幾條,衣襟東倒西歪,還有微微的血跡滲出,臉上更是塵煙滿面,像是在泥地里打了十八個滾。
她進門第一件事,就是沖到桌前,一把抓起曾夫人寫的藥方,上下死看了兩眼,隨即把她拉起來拖到一邊,盯住了曾裕安。
神醫被她這些舉動弄地迷惑不解,只好沉聲問道:
“梅姑娘,你這是做什么,快放開我夫人。”
艾小梅咳嗽了兩聲,先把嗓子里的煙氣去掉,嘶啞著回答:
“我怕你弄死她。”
她身后的女人神色大變,一臉不可置信。
曾裕安厲聲反駁:
“你胡扯什么!她是我夫人,還懷著我的骨肉!”
艾小梅干笑了兩聲:
“啊哈,你真認為那是你的骨肉嗎?不對吧,你要是真心疼她娘兒倆,干嗎雇化尸鬼來殺她們?”
曾裕安的臉色驟然改變。
艾小梅揚起一只衣袖破爛的手,指著自己帶來的黑衣女人:
“哪,這個就是化尸鬼。要不要對對質啊?”
陶逸言向前走了兩步,面無表情:
“曾大夫,恕罪,此事蹊蹺,說明白后,我保證讓這個女人消失。”
曾裕安霍然站起:
“你胡說什么,你怎么可能是化尸鬼?”
陶逸言的嗓音機械冰冷:
“那是我父親的名號,他老人家歿了,所以你的紙條在我手里。我何必誆你。”
艾小梅哼了一聲:
“幸虧是有這條子,我才進一步確認你有問題,不然真被你給蒙了過去。”
她向前一步,緊緊逼視住曾裕安:
“說吧,你跟師延年到底有什么仇,以至于把他筋脈盡廢,跟你父親一起活埋在地下?”
當這句話說出的時候,曾夫人突然悲鳴一聲,哭號了出來,她掙扎著向前撲去,想要撕扯曾裕安,卻被艾小梅攔住:
“夫人你冷靜!小心動了胎氣。”
曾夫人原本安靜嫻雅的表情徹底崩潰:
“你個瘋子!你不是人!!”
曾裕安此時的表情已經完全冷靜下來,他沒有動,只是氣度瀟灑地坐了下來,伸手抓過桌案上另外一個茶杯,把水滿上。喝完一口后,他環視室內,冷酷地說:
“你們要不要聽一個故事?”
三名年輕人無聲無息地站著,只有曾夫人的悲泣,斷斷續續地回響。
“十幾年前,有一個行醫世家,父親是當代名醫,只出入顯貴之家,為皇室和朝臣看診。他有兩個兒子,一個才華橫溢,跟父親一樣精通醫術,另外一個則資質愚鈍,除了略同按摩和拔罐之術,一無所長。幸好他有一個侍女,這女孩常年跟著他父親行醫,聰明無比,經常替他作答醫方,這才讓他在父親面前勉強過關。”
“由于醫術高明,他們一直倍受尊敬,家境富裕,生活平穩。但是有一夜,一名當朝重臣將父親和那個優秀的兒子召入家中,為他的獨生子看診,那孩子得了很嚴重的驚風,病不知從何而起,本來就是死路一條。他們父子竭盡全力,才保得孩子性命,可是畢竟因為病癥太兇,孩子從此落下了終生殘疾,既不能習武,也不能讀書,成了一個廢人。就因為這點,那名重臣參了這位名醫一本,誣稱他們以行醫之名毒殺無辜百姓,今上將他父子下獄,兒子瘐死獄中,父親放回來后,成了一個瘋子。十幾年內,他臥床不起,只能重復一句話。”
曾裕安深深地看了周圍一眼:
“那句話就是——我盡力了。”
沒有人回應他,只有此起彼伏的沉重呼吸聲,連曾夫人的啜泣都漸漸停止。
“那個不怎么通曉醫術的兒子,當時只有二十歲,他連夜帶著侍女逃走,流亡天下,從未告訴那女孩到底發生了什么。即便是偷偷接回了瘋掉的父親,也不愿意讓她知道家破人亡的原因。他就這樣一路流亡,靠著那女孩的醫術名滿天下,想要在江湖之中,找到一個人愿意為他復仇。”
說到這里的時候,曾裕安的聲音開始發抖:
“但是他萬萬沒有想到,這名朝臣,居然因為替天下武林說了一句好話,成為了整個江湖的救星,沒有人愿意殺他!他就這么平平安安頤養天年,直到一病嗚呼!”
“哪怕這個兒子和他的妻子救了多少江湖人士的性命,為他們做了多少好事!可是沒有人幫他們報仇!一個都沒有!”
“終于,那朝臣死了之后,因為兒子是個廢人,所以家道中落,那兒子最后流落到了蒲城,同樣,也沒有人肯動他。”
“神醫的兒子聽說之后,就帶著妻子來到了這里,他手無縛雞之力,沒有別的辦法,只好主動上門,表示愿意治療他的后遺癥,希望能夠在藥方中下毒,把他暗暗置于死地。”
“可是。”曾裕安無限悲哀地看著妻子,“那個人的妻子卻背叛了他,傾心于他的仇人,一個廢人,一個蠢貨!”
曾夫人銳聲嘶叫:
“不!他不是廢人和蠢貨!他知道如何安慰人心,他不是眼里只有病人的瘋子!”
艾小梅沉默地聽著,看著這對夫妻彼此怒視,猶如世仇。
曾裕安自暴自棄地冷笑了:
“我不知道你懷的到底是誰的骨肉,我已經不在意了,反正他都會背負上醫生這業的詛咒。所以我飛信給化尸鬼,讓她過來使你消失。巧的是,這位梅姑娘又來告訴我,師延年也在找人殺我,不過他跟我的情況一樣,也很難找到合適的幫手。所以我就干脆用你的名義送信給他,讓他登門,我就在這里殺了他。”
他指著地面。所有人不由自主地隨著他的手指看去。
“真可笑。我只是說給他治病,他居然就毫無防備地來,似乎他只是覺得自己有殺意,我始終一無所知。我給他下了藥,把他藏在父親的床下,也要多謝梅姑娘這幾天來的守護,不過你放心,我安然無恙,化尸鬼的目標只是我夫人。”
“我親手結束了父親的痛苦。因為我已經找到了給他陪葬的仇人。弄斷師延年的筋脈,割斷他的聲帶都很容易,我要留著他的意識,讓他清醒地在地下跟父親的尸體在一起,正常的話,他會活上至少四五天吧,真是快意——如果不是梅姑娘你過于熱心的話。”
空氣一時死寂。沒人開口。
曾裕安看著艾小梅:
“不過,我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發現的?”
艾小梅干巴巴地開口:
“你送葬的棺材,太重了。”
柳澤發出了一聲嘆息,陶逸言輕蔑地哼了一聲——這是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師延年身高接近九尺,是一個巨人,并且身材足有常人兩倍大,他雖然從小得了驚風,但是營養良好,病癥也可能反而加速他生長,所以他的重量,至少是常年病臥的曾裕安父親的三倍以上,也就是說,那口巨大的棺材里,足足裝下了四個人的重量。十六個人抬棺,本來應該輕而易舉,但是艾小梅發現,他們走過的地面,卻留下了明顯的痕跡,這說明,棺材的分量有異。如此倉促的出殯,不可能有多少貴重的陪葬,棺材里一定裝了別的東西,但會是什么呢?
艾小梅想起了那張貼在師延年門上的紙條。
她跟師延年正面交談過,這個人說話沒有什么文采,基本上都是白話,除了客套話基本上找不出一句文言,而且從他笨拙的姿勢看起來,流暢地執筆寫字都可能會困難,再加上他的鄰居說,他日常的生活開支只是做小買賣,那么這張充滿意境的臨別字條,恐怕就不是出自他手。他要是有這兩筆字,賣文為生豈不是更方便?
“那筆跡我沒見過,不是你給我開的方子——事實證明你根本沒開過方子,都是曾夫人開的——但是你猜我在哪兒看到了同樣的字跡?”
艾小梅的聲音顯得非常空洞:
“孝子牌位。一模一樣,你不可能讓你夫人代筆寫這個,一定是你寫的。所以那張字條,是你貼在師延年門上的。”
曾裕安顫抖著放下了茶杯,無言以對。
“師延年出門,你給他留條,說明你知道他回不來了。武林人不敢動師延年,相反他若是被害,還要替他復仇,但是失蹤的話,就不會有人計較這件事情,師延年就像是武林的一顆瘤,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繞開他走,巴不得有一天他自動消失。”
“所以你把他關在棺材里埋掉,真是高明的一招,哪怕是酸液腐蝕,都不會把痕跡處理的如此干凈利落。而且,等到化尸鬼把你夫人也干掉,就可以直接誣稱師延年拐走了你老婆,私奔到天涯,萬一化尸鬼承認殺了曾夫人,那失蹤的師延年也就可以算在她頭上,真是萬全之策。為此,你還特意雇了幾名高手,請他們守墳,等時間一過,師延年就跟你父親一起化成枯骨。他們對于里面埋的是什么渾然不覺,可是幫你看個墓,簡直是手到擒來的事情。”
曾裕安:“那你把墳刨開了沒有?”
艾小梅看著他,眼神中全是憐憫:
“開了。但我又埋上了。”
她像是安慰一樣拍著曾夫人瘦弱的肩膀:
“他已經死了,大概是嚇死的,沒有受多少苦,他甚至還沒有因為饑餓咬掉老爺子的臉。”
曾夫人發出骷髏搖動一般的慘笑聲:
“我知道了,謝謝。”
隨即,她的笑聲高亢起來:
“那我就可以安心送他上路了。”
她的纖指,準確地指向了曾裕安。
柳澤心中一動,箭一般沖到曾裕安面前,一把掐住了他的脈搏。醫生就像是一個嬰兒一般,緩緩地癡笑起來。
良久,柳澤松開手,曾裕安像一根木頭一樣倒在了地上,開始抽搐。
他吐出了白天吃的東西,還有綠色的膽汁,在地上狂亂地翻滾。屋中所有人都靜靜地看著,只是閃避,沒人上前。
在中間,艾小梅問曾夫人:
“你不救嗎?”
曾夫人從懷中拽出一條繩子,又從頭上拔下一件銳器,都扔在地上曾裕安的那灘嘔吐物里,閉上眼睛轉過頭去。
于是眾人就只有默默地等待。
等曾裕安徹底咽氣之后,曾夫人站起來,笨拙地移動著身體,在地上繞了一圈,什么話也沒說。
艾小梅問:
“你什么時候起意想要殺他的?”
夫人回答:
“很早。但我下不了決心,沒有他,我又算得了個什么呢?我只不過是他的工具而已,不是妻子,也不是女人。他把我關在屋中,一步也不許出門,天天只是給他寫方子,如果不是孩子,我跟一個奴才,一個畜生有什么區別。”
“可你的孩子快要出生了,你怎么辦?他到底是誰的孩子?”
曾夫人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我的孩子。他既不會姓師,也不會姓曾,他姓林,從此以后,江湖上只有林神醫。”
艾小梅贊賞地握住她的手:
“好!謝謝林大夫!不嫌棄的話,您先住在我那里吧,有吃有喝,等孩子出生以后,我就把您送到南方去,在那邊買個小房子住下,我會告訴大家都去您那里看病。”
恢復身份的林大夫,在這個提議下滿意地點了點頭,由衷地笑了。
事情過后兩天,有人給艾小梅送來了信箋。小梅接到手里一看,漆黑的封皮,銀色的字跡。
……果然是這家伙給柳澤送的信!
艾小梅氣哼哼地拆開,里面飄出一張請帖,大意是請她去郊外豪宅一敘。
地點,就是那座豪華的不像話的大宅。艾小梅一看門口那一對石獅子就氣不打一處來。
院子里,柳澤已經先到了,他正在跟一個女人有說有笑,這女人穿著一身藍色的裙子,身材高挑,曲線突出,妝容精致,漂亮的簡直不似凡人。艾小梅想起自己又沒照鏡子出門,心頭就一陣苦悶。她不客氣地沖過去:
“誰啊這是!”
女人轉過臉來,一臉悲憫:
“你還能更粗俗點兒嗎?柳公子這樣的名士,怎么就認識你這么個沒文化的家伙。”
……陶逸言?!艾小梅從挖苦的話中,準確地識別出了對方的身份。不會吧!脫了面罩居然長成這樣?!還有一座這么豪華的房子?!還這么能打!要不要這么讓人自卑啊!這日子沒法過了!
柳澤笑著過來打斷他們:
“之前陶姑娘給我送的拜帖,我們一見如故,談了很久,幸好我們聚在一處,你發信示警的時候才能及時趕到,幫你打退那幾個家伙。”
艾小梅心虛地叫道:
“我才不怕他們!我一個人也能行!”
陶逸言看她的眼神像在看白癡:
“你繼續,我不打擾你白日夢。”
柳澤見勢不妙,只好繼續圓場:
“小梅,這次也是多虧了你,讓陶姑娘免于遭受不義之名。當時若坐實林大夫與師延年私奔,生不見人活不見鬼,化尸鬼恐怕要遭到江湖上下的唾棄了。”
陶逸言閑閑開口:
“反正名聲也沒有多好,不稀罕!”
艾小梅斜眼看著她,感覺自己總算占據了一點優勢,就寬宏大量地不跟對方斗口了,換個話題問道:
“你要繼續留著這名字?”
“不了。”陶逸言走到了魚池旁邊,丟了點魚食下去,“父親的名字,我不需要繼承,我就是我。從今以后,江湖上只有陶逸言。”
還真有點骨氣。艾小梅想起件事兒來:
“接下來我就剩下一件事不明白了。”
之前在陶逸言豪宅房梁上的那具男尸。如果陶逸言只是受雇于曾裕安,為什么當艾小梅問及師延年,他卻能準確指出陶逸言的大宅呢?
“哦,那個啊。”陶逸言終于笑了,“因為這房子本來就不是我的啊。是之前師延年雇的殺手的。”
師延年終于還是成功了一次。他畢竟找到了一個愿意為他出手的人。這個宅子就是他的。
這個人本來生活美好,在蒲城過得豪奢幸福,但是他為了一個虛名,遣散所有家人兒女,只為還師延年人情。艾小梅詢問師延年的時候,師延年回答的正是此人。艾小梅一廂情愿地以為這個“他”就是化尸鬼,從而誤以為這里是陶逸言的住所。可是,曾裕安雖然無法請人殺師延年,卻可以讓人剪除師延年的黨羽,他就這么死了,尸體被放在梁上示眾,所有進宅的人,第一時間就會看到尸體血花四濺地落地。
艾小梅對此后悔不已:
“我不該給曾裕安通風報信的。這樣一來,他立刻就派人殺了這人,然后自己親自動手殺師延年。”
“嗯,不過你也算間接辦了件好事。”陶逸言懶洋洋地回答。
“什么好事?”
“給我空了這所宅子。”
陶逸言兩只手比劃了一下:
“我立刻就買了下來。都不用布置。可以長久地和柳公子一起喝茶賞月了呢。”
艾小梅目瞪口呆,她看著在一起言笑晏晏的柳澤和陶逸言,心里只剩下了,臟話。
我要去二次拜師學藝。她熱淚盈眶地想,老師,我要殺了這女人,我發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