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傅有病

楔子

“躺下?！?/p>

“我不要。”

“你躺不躺？”

“我！”我看了看大魔頭的臉色，想想傳說中他揮手就削平了一座山滅了一個門派的事跡，我縮了脖子，“我躺……”

睡在泥地上，大魔頭毫不留情的在我臉上糊了兩把草泥灰：“記得，他會從東南方來，你要裝作很餓，體力不支，但他給你食物，你不能吃?！?/p>

“為什么？他會毒死我？”

大魔頭默了一瞬：“不會，但你得有氣節(jié)?！?/p>

“餓了不吃東西算哪門子氣節(jié)？”

他沉了臉色：“照我說的做?！?/p>

于是我又縮了脖子：“好?！?/p>

我應(yīng)了他的話，卻讓他皺了眉頭：“別表現(xiàn)得如此沒有出息！”

我在心里咆哮，脅迫他人做事還嫌別人反抗得不夠給勁兒啊！真是有病！

但到底是人在屋檐下，我不得不咽下一肚子火氣，扭頭看向東南方的道路，然后問了一個在我心中醞釀了很久的問題：“他……會不會嫌我躺在路中間擋道，然后一刀鍘了我?。俊?/p>

大魔頭那余光掃了我一眼：“不會?！?/p>

“你就這么肯定？”

“肯定?！?/p>

他當(dāng)然是能肯定的，我問這一句不過是為了討個保險罷了，畢竟，即將走過來的那個人，就是三百年前的這個大魔頭自己啊。

看著大魔頭沉默而嚴(yán)肅的側(cè)臉，我想，事情發(fā)展成現(xiàn)在這個模樣，不僅是我始料未及，連大魔頭他自己也未曾想到吧……

第一章

我自幼生在蒼嵐山下，對于千里蒼嵐山，我是了解得清清楚楚的。我知道蒼嵐山有數(shù)萬條溪流小河，皆匯于深不見底的靈鏡湖。我也知道在蒼嵐派有一個傳說，說湖底封印著三百年前為禍天下的大魔頭，我還知道封印大魔頭的是湖底的一面靈鏡，取下鏡子，大魔頭就會沖破封印，重回三界，危害蒼生。

但我從沒想過，有一天，竟是我將他重新放了出來……

那日月黑風(fēng)高，我正打算去蒼嵐派偷一件對我來說至關(guān)重要的物什，哪想?yún)s被守山門的弟子發(fā)現(xiàn)，在慌亂逃竄下，我一個猛子扎入靈鏡湖中，一股腦的往下游，無意間踏到湖底，無意間跨入封印大魔頭的湖底冰洞，無意間看到了被嵌在玄冰之中的靈鏡。

我對天發(fā)誓，當(dāng)時我什么都沒做！

只是……好奇的拿食指去摳了摳靈鏡的邊緣，然后……誰他媽能想到那么重要的封印物竟然連這么點穩(wěn)固性都沒有！“哐當(dāng)”一下就砸我手里了！

當(dāng)時嚇得我大腿一抖，簡直恨不能剁了自己的雙手，把它們和鏡子一塊給扔到天邊去。

但根本不給我時間讓我這樣做，下一瞬間，那塊傳說中靈氣十足的鏡子就在我手里裂了條縫，與之相對的，是我面前的玄冰“咔”的也裂了條縫，一塊玄冰落下，我看見了深埋在其中的一只擁有美麗弧度的眼睛。

睫羽輕顫，眼瞼慢慢張開，這人有著極為深邃的黑色眼眸，好似承載著萬天星光。

慢慢的，我在他眼睛里看見了自己失神呆怔的面容。

可不等我繼續(xù)呆怔多久，我手中的靈鏡忽然“咔咔”兩聲裂出數(shù)條細(xì)縫，鏡片從我手中凌亂散落，登時在湖水中化為齏粉。面前的玄冰亦是在瞬間分崩離析。

我被水波震蕩的力量推得往后一摔，滾了好幾圈才止住去勢。

我抬頭一看，傳說中的大魔頭已經(jīng)破冰而出。湖水拉動他的衣袍與長發(fā)，飄出了奇異的弧度，他正盯著我，眉頭微蹙。想到有關(guān)于他殺人不眨眼的那些傳說，我嚇得心顫膽寒，都不及站起身來，爬著就往冰洞外面跑，然而便在這時，湖底猛地一陣劇烈顫抖，晃得我頭暈眼花，大地就像娘親的搖籃，把我甩來甩去，最后把我甩到了大魔頭腳邊。

我已經(jīng)被晃得幾欲嘔吐，情急之下只得一爪子扒住大魔頭的大腿，將他牢牢抱住。

“撒手?！蔽衣犚妬碜灶^頂?shù)拇竽ь^的冷聲威脅。

我很怕他揍死我，但我現(xiàn)在身后正有一股慢慢形成的漩渦，帶著越來越強的力量把我往里面吸，我更怕吸被進去的瞬間我就四分五裂被絞成碎肉。

左右都是死，我當(dāng)然要選一個不那么凄慘的。

“魔頭大人！是我把你放出來的！你好歹救我一命吧！”

“滾開！”他聽起來十分的生氣。

在這種生命攸關(guān)的時候，我恍而想起了那些愚笨的蒼嵐派弟子經(jīng)常說的一句話：“我不會先走的！咱們要死一起死！”我想這話真是太符合我的心境不過了，我死死抱住他的大腿喊：“要死一起死！我不會讓你先走的！”

他手中法術(shù)向我打來，我不管不顧的一張嘴，“嗷”的一口咬在他的側(cè)腰上，他一聲悶哼，好似丹田的氣都被我咬散了一樣，手中法術(shù)消散，身體倏爾往下一沉。背后漩渦的力量猛地增大，我與他在一片混亂中，一同被吸了進去。

昏迷之前，我只想到了一件事。

大魔頭的腰腹肉……好是勁道。

然后？

然后……等我醒來，神奇的事情就發(fā)生了。

我和大魔頭，來到了三百年前的蒼嵐山。

當(dāng)時我在一片冰天雪地里醒過來，看見大魔頭半個身子被埋在雪地里。

雖然還沒摸清楚什么狀況，我當(dāng)即便有了一個想法，我得殺了他。這魔頭當(dāng)年弒恩師殺同門勾結(jié)魔族殘害蒼生，劣跡斑斑到前無古人后無來者，名聲惡劣到現(xiàn)在父母們還用他的名字來嚇唬不聽話的小孩。

這樣的人是被我放出來的，我當(dāng)然得補上這個天大的簍子。

我在匕首凝了法術(shù)，然后他喉嚨間狠狠一劃，只聽“唰”的一聲，匕首與他皮肉摩擦出了一陣火花，然后我的玄鐵匕首刃口就卷了……

卷了……

我下巴都快要嚇得掉了下來，我這出云匕首可是母親給我的仙器??！看著大魔頭毫發(fā)無傷的脖子，我都來不及心疼母親的遺物，哆哆嗦嗦的收了匕首，連滾帶爬的往旁邊跑。

這家伙竟是金剛不壞之身！

難怪三百年前窮三大仙門之力也只是將他封印而不殺，原來不是不想殺，而是殺不了！

完了完了，我這簍子捅大發(fā)了。

我心里正驚惶不定，忽覺腳踝一緊，我心底一涼，回頭一看，果然是大魔頭醒了。他冷得跟冰似的手牢固的抓住我的腳踝，一雙漆黑的眼眸射出箭一般的殺氣扎進我心里，細(xì)細(xì)一打量，他眼眸深處似還隱隱透著紅光。

我知道，這是魔氣。

我穩(wěn)住他：“大人！只要不要命，要什么都可以。”

他拽住我的腳踝，從雪地里掙扎著爬了出來，模樣倒是狼狽得和我一樣一樣的：“蒼嵐弟子？”他聲色如雪。

被封印在蒼嵐山靈湖下三百年，定是恨透了蒼嵐派弟子，我連忙搖頭撇清關(guān)系：“不不不，我不是！”見他打量著我的衣裳，我又趕緊解釋，“這是我偷的！我我我……我是魔族人！”

情急之下，為了保命，我不得不對他說出我最大的秘密。只望他念在同族情義，放我一條生路。

他默了一瞬，我感覺有一股氣息從被他捏住的腳踝處往上，探入了我的身體之中，我知道是他在探查我的底細(xì)，便由著他的氣息在我身體里竄來竄去，隔了半晌，他神色不明的問我：“半人半魔？”

我點頭：“爹是魔，娘是修仙的……”

他神色變幻，連我都輕而易舉的看到了他的情緒波動。

怎么的……我這個身份，比蒼嵐派弟子更遭他嫌惡么……

那早說呀！我會毫不猶豫承認(rèn)自己是蒼嵐弟子的！

而最終，他還是留了我一命。

我被大魔頭抓著一起往雪山下面走，當(dāng)時我并不知曉為什么蒼嵐山的景色變得讓我感覺到十分陌生，直到走過山下蒼嵐派立下的高大牌坊，我一聲嘀咕：“這牌坊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又新又干凈了?！?/p>

大魔頭看了我一眼，然后沉沉的問我：“你方才說，我被封印了三百年？”

我點頭，見他瞇眼，我立即豎起了手指，指天發(fā)誓：“若有半句虛言假語，定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大魔頭眼中神色變幻，終是一聲呢喃：“那現(xiàn)在，便是三百年前?！?/p>

第二章

三百年前，是一個我還沒出生的年代。我對這個年代簡直一無所知。

我與大魔頭在蒼嵐山外的小鎮(zhèn)住了幾天，整理了一下這件聽起來十分混亂有荒謬的事情，順帶打聽了一下有關(guān)于這個時間點，蒼嵐派正在發(fā)生的事情。

最終確定了幾點。

其一，我們大概是被靈鏡的力量帶到此處來的，因為大魔頭說，靈鏡還有另外一個名字叫做回溯之鏡，但從沒人知道為什么要叫這個名字，所有人都認(rèn)為它當(dāng)只是一面靈氣充裕的鏡子，只能作修行之用。直到我把它弄碎了，大魔頭終于明白了另外一個名字的意思。

“其實我覺得這事也不能怪我……”

在大魔頭的冷眼注視下，我只好閉上嘴，沉默下來。

其二，要回去，就只有找到這個時代的靈鏡。三百年后的靈鏡雖然被我毀了，但現(xiàn)在的靈鏡應(yīng)該還是完好無損的。

其三，靈鏡在蒼嵐派，現(xiàn)在在蒼嵐派大弟子沐瑄的手上。

聽大魔頭說出第三條，我一愣：“你怎么知道？還有……沐瑄這個名字，好像有點耳熟?！?/p>

大魔頭靜靜的看我，在無言的對視當(dāng)中，我忽然明了：“啊……是，是你啊……”

準(zhǔn)確的來說，現(xiàn)在應(yīng)該是據(jù)我們來的時候三百五十多年前，這個時候，大魔頭還不是大魔頭，他還是蒼嵐派最富盛名的大弟子沐瑄，他是最有希望繼承蒼嵐尊者之位的候選人，他滿身光華，極富盛名，前途一片美好……

我悄悄瞅了大魔頭一眼，見他現(xiàn)在一臉瘦削，面色蒼白，眼眸中帶著若隱若現(xiàn)的魔氣。我頓覺世事難料，不由得一聲嘆息。

他是為什么，要做那些欺師滅祖，大逆不道的事呢……

隔天我們就啟程去找沐瑄去了。不用多作打聽，大魔頭很清楚沐瑄現(xiàn)在在哪兒。

但當(dāng)我倆快到沐瑄所在之地時，大魔頭卻忽然一陣心悸。

越走越近，大魔頭的臉色越來越不對，我很憂心，在這里，他要是死了，我肯定也回不去了。畢竟要憑我這百來年的修為，想打敗彼時的蒼嵐大弟子，搶奪靈鏡那還是有極高的難度的。

在我開口詢問之前，大魔頭就將我拖走了。

“我不能和他見面。”

我知道他說的是沐瑄，但我很困惑：“為什么？”

“我與他乃同一人，天地大道，不可違逆，若我與他相見，想必有一人會從這世上消失?！?/p>

我大驚：“那還怎么把靈鏡取回來！”我還得趕回三百年后做我的事呢！

大魔頭又靜靜的看我。

“你總是這樣沉默不語的看著我做什么！”我有點抓狂，“我又打不過你！”不管是三百年前還是三百年后，沒有變的，始終是我打不過他這個事實。

他皺了眉頭：“沒讓你去打，讓你用腦子。”他說，“去接近他?！?/p>

我?guī)缀跻蘖耍骸拔一盍艘话俣嗄?，就沒勾搭上過一個男人，你別這樣對我委以重任啊……”

他鄭重的看我：“我會幫你?！?/p>

幫我去勾搭他自己么，聽起來……好像是挺靠譜的。

我屈服了。

于是他就把我推倒在了沐瑄必定會經(jīng)過的深山小道上。

我躺好了，望著東南方。

大魔頭說，三百年前的今日，他會從這條路上走過，然后偶遇他生命中的第一個徒弟。

那本來應(yīng)該是個淳樸堅強又誠實好學(xué)的少年，適時少年正逢家道中落，被仇敵追殺，無奈中只好躲入深山，在將死未死之際被沐瑄救起。沐瑄為少年的氣節(jié)和堅強感動，將他帶回了蒼嵐山，開啟了蒼嵐派以沐瑄為首的這代弟子的收徒熱潮……

我回頭一望，那邊的草叢里，大魔頭已經(jīng)把那個本該躺在這里的、將死未死的少年了扛上了肩頭。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冷冷叮囑：“記得我的交代?！比缓髱讉€縱躍，飛上了天際，不知是把他那曾經(jīng)的徒弟送到了哪個窮鄉(xiāng)僻壤里面去了……

就這樣隨便改變了別人的人生軌跡，真的好嗎……

目送大魔頭離開，我嘆息著拍了拍臉上的泥灰，然后揉了揉肚子。為了演得真實，他是真的三天三夜沒給我飯吃了。他讓我躺在這里，讓我代替那個的少年，成為沐瑄的徒弟，走進他的生活，接近他，欺騙他，然后把靈鏡搞到手，最后一走了之。

我真是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不愧是大魔頭，對自己都能下得了這個狠手去算計。

前方隱隱聽到有腳步聲傳來，我立馬集中了精神，能不能偷到靈鏡，回不回得去，就看這一票干得如何了！

“嗒”的一聲，腳步聲在我面前停下，人影在我面前站定。

我虛弱的喘了兩聲，睜開了眼睛，抬頭望他。日暮的光斜過草木，逆光之中，那雙眼睛一如我那日在玄冰中看到的一般，擁有著極完美的弧度，承載著最美麗的星光，但卻比他日后少了幾分滄桑，多了些許清澈。

他這三百多年看起來變了很多，但唯一沒變的，是他神色中的寡情清冷。

他靜靜的看了我一會兒，然后在隨身拎著的布口袋里摸出了一只燒雞。

燒！燒雞！

我咕咚的咽了一口唾沫，是真的餓了。

大魔頭他沒給我說沐瑄拿出來的食物會是燒雞?。∵@么香！當(dāng)時他徒弟到底是腦子多有毛病才會冷艷高貴的拒絕這只燒雞?。∥肄D(zhuǎn)念一想，會想把那種腦子有病的人收成徒弟，其實這個師父也不太正常吧……

我強力壓制住自己對食物的渴望，望著他說：“我不要……”

沐瑄又看了我一會兒：“好。”他收了燒雞，繞過我就走。

哎！等等！不是這樣的啊！

我眨巴了一下眼，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絕對不能讓他走了！錯過這個機會，要再找個接近他的事件可不容易。

當(dāng)即我就地一滾，一伸手抓住了他的褲腳。他回頭看我，我腦子里一片空白，只得頂著他的目光，默默淌著冷汗道：“還是……把燒雞給我吧?！?/p>

沉默不語的吃著燒雞，我瞥了一眼坐在我旁邊的沐瑄，他正在往火堆里加枯柴，一張臉被火光染得鮮明又生動。我深深的反思，到底是哪一步走錯了，這和大魔頭給我說的劇情完全不一樣嘛！

他給了我燒雞，我吃了，他沒有把我丟下，也沒有把我?guī)Щ厣n嵐派中，而是就地點了把火，看起來是打算在此地過夜的樣子。

這下該怎么辦？

我心里正在焦慮著，忽聽沐瑄淡淡的開口問了一句：“你為何獨自呆在蒼嵐山中？”

總算有句話是在劇本里面的了。我清了清嗓子，開口：“我家道中落，被賊人追殺至此，沒有食……”

“錚”的一聲，沐瑄拔劍出鞘，“唰”的一聲將劍尖插入地里，那把傳說中的兮風(fēng)劍照出了我蒼白的臉，他握著劍柄，微轉(zhuǎn)劍刃，反射出來的火光閃得我眼睛都快瞎了，“不說實話，我就砍了你拿去喂妖怪。”

我簡直要嚇尿，這家伙真的是沒入魔的沐瑄嗎！真的是修仙的嗎！和大魔頭沒什么兩樣??！

“說說說！我說！”我立刻抱了腦袋，“我是被人脅迫的！他讓我來殺你……”我哆哆嗦嗦的扔出袖子里卷了刃口的匕首。

他看了地上的匕首一眼：“這是仙器?！?/p>

我娘給我的遺物，當(dāng)然是上好的仙器，要不是大魔頭脖子太硬，這匕首現(xiàn)在也不會卷了刃口。我抖著嗓子道：“我不知道這是什么，那人就給我這個，然后讓我裝可憐，再趁你不備的時候動手?！?/p>

沐瑄漂亮的眼睛瞇了起來，“那人是誰？為何會知道我的動向？”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威脅我，不那樣做就要欺辱我。”我不要命的擠眼淚，“他還要殺我，我沒辦法才會這樣做的。”我撲上前去抓住沐瑄的手，“你能救救我吧！你是蒼嵐派的大弟子，你那么厲害一定能救我的！”

他垂下眼眸，瞥了一眼我抓住他的手掌的手，眼眸中映著的火光流轉(zhuǎn)。

我急切道：“救命之恩我愿以身為報的！只要不要命！你以后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抬眼看我，半晌之后開了口：“既然如此，那便隨我回蒼嵐吧?！?/p>

我才不相信他只是單純的想救我呢，看他這眼神兒就知道他另有打算，不是想用我探出背后之人是誰，就是想將我關(guān)在身邊看我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但不管他心里怎么想，好歹也是把我留在身邊了。這過程雖然和大魔頭講的不一樣，但到底是殊途同歸了。至于其他的細(xì)節(jié)……就不要計較了吧。

我立即對他磕了三個頭：“謝師父收留之恩！”

沐瑄挑著眉頭看我：“我?guī)讜r說過要做你師父?！?/p>

我繞著手指，可憐巴巴的看他：“可我已經(jīng)拜了……”

“……”

第三章

翌日清晨，沐瑄將我?guī)Щ亓松n嵐山。

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單獨住在一個山峰上，獨門獨院，空氣清新景色優(yōu)美……我卻全然沒心思欣賞。自打跨進他院門的那一刻開始，我就轉(zhuǎn)著眼神去瞅靈鏡的蹤影，因為太過專心以至于我根本沒心思看路，一個不留神，徑直撞在了沐瑄的后背上。

我沒有叫痛，也沒有退開，就這樣貼著沐瑄的后背站著。

唔，如果我沒感覺錯的話，沐瑄后背這個硬硬的東西，應(yīng)該就是我要找的靈鏡了。

我伸出了手指，想扒了他的衣服將鏡子直接搶走……沐瑄一轉(zhuǎn)身，肩膀撞了我一下，將我撞得連連退了幾步，我目光不舍的流連在他的后背上。

“你這是還想在我后背捅上一刀？”沐瑄挑眉問我。

我嘟囔著解釋：“師父你背上有東西，我在幫你看呢……”

沐瑄瞥了我一眼，然后指了右邊的房間：“那處柴房，你收拾收拾住進去吧?！?/p>

柴……柴房？

“不滿意？”

“不……不會，很好，多謝師父?！?/p>

他點頭，回了自己房間。

我咬咬牙，覺得自己這段日子過得實在憋屈，但人生總是要經(jīng)歷一些無可奈何的，我寬慰了一下自己，然后走到柴房門口，推開門扉的那一瞬，屋里撲騰起來的塵埃差點沒直接嗆死我。

我捂住嘴，連連退了好幾步，將屋內(nèi)一看——這真是好一間滿目瘡痍的柴房??！

默了默，我又忍了下來，我頂多也就在這里住幾個月，還天天都得算計著偷沐瑄的鏡子，想來也挺對不住他，住差點也就差點吧。

我擼了袖子屏住氣，開始收拾起來。

一邊收拾房間我一邊在心里琢磨，大魔頭說靈鏡在沐瑄身上，可我沒想到他當(dāng)真是隨身攜帶啊，這么大一個清心寡欲的男人，隨身揣面鏡子，是想時不時拿出來照照自己的美麗容顏？

這不是有病嗎！

但他既然已得了這個病，我也沒辦法。看來現(xiàn)在我想拿到這面鏡子，首先得讓沐瑄在我面前寬衣解帶……

可目前這個情形，他對我戒備太重，大概是不會在我面前輕而易舉的脫衣服的。是以，我只有使點心計了。

我記得當(dāng)時大魔頭與我說過，當(dāng)年他喜歡音律，我自信的勾唇一笑，說到音律，別的不敢談，我吹笛子可是三百年后的蒼嵐一好手！用這一招勾引他，我有極大的自信。

當(dāng)天夜里，我打響了偷鏡先偷心的第一戰(zhàn)。

適時風(fēng)清月朗，我立于山巔院中獨樹之下，橫笛一曲，笛聲悠揚，婉轉(zhuǎn)千里，我的狀態(tài)好得讓我自己都忍不住沉迷。

“你在吵什么？”

突兀的一聲問，打斷了我的笛音。我眨巴著眼睛看沐瑄：“我在吹笛子呀師父?！?/p>

沐瑄看了我一會兒：“你想住在這里，有四點規(guī)矩，勤做事，多讀書，少吃飯，別鬧騰?！?/p>

鬧……鬧騰？

我覺得我的人格受到了傷害：“師父，你不能這樣侮辱別人，我覺得我的笛子吹得還是挺好的。”

“好？”這一聲反問，在我聽來簡直窮盡了嘲諷的意味。我心中不滿，正要說話，但見沐瑄一步邁上前來，奪過我手中笛子，抓了我的衣袖在笛子上一擦，隨即橫笛吹出了第一個音調(diào)。

然后我就呆住了。

我終于知道，當(dāng)時我在大魔頭面前拍胸脯保證一定能用笛子讓沐瑄拜服之時，他的沉默所代表的含義了——他是在猶豫，要不要阻止我自取其辱。

但那時，我卻用“反正我也不會干別的事”這個事實堵住了他的喉嚨。

笛聲太美，吹走了我所有的繁雜思緒。最后讓我眼中只剩下沐瑄的身影，在月華之下他猶如一朵盛放的曇花，美得令人心驚。

一曲罷，沐瑄放下笛子，看著呆呆的我，他把笛子重新塞我手里：“明白了？所以，以后找沒人的地方吹?！?/p>

我握著笛子不明白極了，終是沒有忍住心頭的好奇，在他轉(zhuǎn)身回屋之際開口道：“師父，你的人生，是不是有什么難言之隱?。俊?/p>

沐瑄愣了愣，然后轉(zhuǎn)頭看我，半晌后道：“我剛才說過什么？”

我耷了腦袋：“少吃飯，別鬧騰?！表斨哪抗猓一伊锪锏耐穹坷镒?，“我回去睡了師父。明天見。”

然而躺在茅草床上，我望著房梁縫隙外的月亮實在是不明白極了。這個沐瑄道術(shù)好，天賦高，氣質(zhì)出眾還吹得一手好笛子，光明大道就在他前面擺著，他是犯了什么病，為什么非要去入魔呢。

我覺著等回頭聯(lián)系上了大魔頭，我冒死也得問問他當(dāng)年的事。

我忍住焦躁，平心靜氣的和沐瑄相處了一個月的時間。這期間我每天將小院給他打理得干干凈凈，乖乖的早起給他熬粥做飯。誠心誠意得幾乎讓自己感動。

但沐瑄卻好似無動于衷，他還是不肯在我面前脫衣服……好吧，雖然這個要求是有一點奇怪?？晌夷芨杏X出來，沐瑄對我的戒備并沒有減少，他還是在觀察我，以至于我一直沒有找到機會和大魔頭聯(lián)系。

不過也并非全是壞事。這一月來他觀察我，我自然也在觀察他，并且有很大的收獲。

我摸清楚了沐瑄的生活規(guī)律。

他很愛干凈，在山上這樣艱難的條件下，他還是堅持每天都要去后山的冷泉沐浴。

雖然我覺得在大冬天的去泡冰水澡這種行為簡直有病，但好歹他是給我提供了一個下手的機會。

我花了十天時間摸清楚了后山的路，打算在今晚，等沐瑄去沐浴之時，我繞小道過去翻他脫在一旁的衣服。我還隨身背個盆子和毛巾過去，到時候如果不慎被發(fā)現(xiàn)，我就說我也是來沐浴的就得了。

我覺得我計劃得很好，萬無一失。

可我到底是低估了沐瑄的能力。

我繞了小道過去，看見了他脫在一塊大石頭旁邊的衣服，我偷偷摸了過去，還沒碰見他的衣服，便被人擒住了后領(lǐng)。

我心下咯噔，轉(zhuǎn)頭一看，果然是沐瑄。

他穿著褲子，只披了一件外衣，結(jié)實的胸膛若隱若現(xiàn)，我咽了口口水。

他目光凜冽：“鬼鬼祟祟的跟著我作甚？”

我把手里的盆子和毛巾拿給他看：“我今日掃地掃得有些疲乏，也想來洗個澡來著……”

他看了我半晌：“正巧。”他說，“今日我不想沐浴了，便讓你先吧?！闭f著，他提著我的衣領(lǐng)一甩，我整個人就飛了出去，“咚”的一聲，冰冷刺骨的泉水瞬間淹沒了我。

空氣瞬間變?yōu)闅馀菁w逃竄到了水面。我下意識的想蹬水浮上去喘氣，但水太冷，我只覺兩條腿一陣抽搐竟是抽筋了！我一急，一大口涼水嗆入胸腔，不過片刻我便開始迷迷糊糊的翻白眼。

不能用避水術(shù)啊……

我是半魔半人，尋常時間身體里一點魔氣也無，如果當(dāng)時我沒由著大魔頭伸手來深入探查我體內(nèi)氣息，他也是不會知道我的身份的。變成大魔頭的沐瑄看不出，現(xiàn)在的沐瑄自然也看不出，他一直當(dāng)我是人來著……如果我現(xiàn)在用了避水術(shù)，他要是發(fā)現(xiàn)我是半魔，依著他現(xiàn)在蒼嵐派大弟子的身份，定是會二話不說就砍了我。

我怎么能不明不白的死在這里！

嗆進嘴里的冰泉水越來越多，便在這時，一只溫?zé)岬氖终仆献×宋业暮蟊常瑢⑽彝弦槐?。我貼在了一個溫暖的胸膛上。但沒貼多久，我就感覺自己像死魚一樣被扔在石頭上，然后胸口上被狠狠按壓了兩下，力道大得幾乎把我的胸都給摁平了。

我嗆咳出兩口水，然后開始拼命的拉著嗓子呼吸。

面前是濕噠噠的沐瑄，他頭發(fā)上的水滴滴答答往我臉上掉，我隱約聽見他在嫌棄的呢喃：“如此沒用……”

我捏了拳頭，忍住罵娘的情緒，轉(zhuǎn)過頭去看廣闊的星空，想象自己是天邊的月亮，這些凡塵俗事都無法挑動我的情緒。我幻想了很久，終于把自己安撫了下來。

喘了好一會兒，隨著我心情一起冷靜下來的還有我的體溫。我渾身衣物都已濕透，冬天的小風(fēng)一吹，衣服貼在我身上真是比剛才的泉水還冰涼。

我嘴唇開始發(fā)抖：“師師師父我不洗了……我們先……先回回回去吧?！?/p>

沐瑄挑眉：“冷？”

有眼睛不會看嗎？難不成我這還能是自己激動得抖成這樣的！我再次忍下幾乎已經(jīng)沖到喉頭的言語，只乖乖的點了點頭。

沐瑄沒動，沉默的打量了我好久。

真不愧和大魔頭是同一個人，這種討人厭的習(xí)慣還真是一樣一樣的，我都慫成這樣了，有什么事，您老直說不行嗎……

我舔了舔唇，剛想直接開口問他，他卻在這時忽然轉(zhuǎn)身走了。

我一愣，抱著胳膊坐起身來，卻見他自大石頭那邊拿來了他先前扔在地上的衣服。

我眼睛一亮，看見了衣服里面包裹的靈鏡。

扔給我！扔給我！

我聽到了自己瞬間沸騰起來的內(nèi)心里最渾厚的吶喊。片刻后，他確實把衣服扔給我了，但卻只是……衣服。

他將靈鏡揣到了身后，然后站到了石頭另外一邊：“把衣服換了再回去?！?/p>

我拿著他的衣服，愣了好一會兒，明白過來，這家伙現(xiàn)在是在內(nèi)疚來著呢！他今天將我扔到水里定是想試試我有沒有法術(shù)。結(jié)果沒想到當(dāng)真差點把我給淹死。

我探出腦袋往石頭后面看了一眼，他正倚著大石，望著前方，目不斜視，一派正人君子的作風(fēng)。

我松了一口氣，還好剛才在水下忍住了沒有露出破綻，要不然把我拖起來的恐怕就不是一只溫?zé)岬拇笫?，而是殺氣凜凜的兮風(fēng)劍了吧……

他心思還挺深。不過這下我用命這一憋，他應(yīng)該或多或少相信我之前的話……一部分了吧？至少我不會法術(shù)這事應(yīng)該是相信了。

我脫了濕衣服換上了沐瑄的衣裳，沐瑄看起來不胖，但他的衣服套在我身上就跟套在個小孩身上似的。

“換好了沒？”

他在石頭那邊等得有些不耐煩了。

“恩，好了。”我走出去，“師父你體格甚是威猛，衣服真大?！蔽乙皇志局骂I(lǐng)，一手拎著衣擺，看了看自己的腳下，我發(fā)現(xiàn)自己不管怎么抓，一只手都沒法將拖在地上的衣服完全提起來。我知道他愛干凈，只得無奈的抬頭來望他，“師父，我這當(dāng)真不是故意的，明天我保證把你這身衣服洗的干干凈凈?！?/p>

他望著我，沉默的目光比平時多了幾分怔然。

我眨巴著眼望他：“師父？”

他目光一動，扭過了頭：“走吧?！?/p>

月色下清風(fēng)里，我好似不經(jīng)意的瞥見了他耳根子有幾許紅潤。

難道！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害羞！

我在這一個月里花了一百倍的心思沒有換得他半個眼神，便是這渾身濕透披頭散發(fā)衣服寬大的往他面前一站，就能引起他情緒波動了嗎！

男人……果然是……

我咬了咬牙，開始深刻的思考關(guān)于直接色誘沐瑄然后拿鏡子的可能性了。

第四章

泡冷水又吹涼風(fēng)的后果是，幾十年不生一次病的我，終于生病了。

我臉色潮紅手腳發(fā)軟，但昨天我答應(yīng)給沐瑄洗的衣服還沒洗，和他生活一月，我知道他是個斤斤計……是個重言守諾的人，于是我翻身下床，在院子里打了水開始搓衣服。

今天沐瑄不知道跑哪兒去了，人不在，我將衣服洗了一會兒，忽聽門外傳來了道人聲：“前段時間聽人說師兄你收了個女徒弟，我還不信呢，原來竟然真的有??！”

我轉(zhuǎn)頭一看，沐瑄與另一個男子并肩走進院里，他們倆穿著同樣的衣服，但“師弟”臉上的笑明顯比沐瑄要好看許多：“如此說來，我如今也是師叔咯?！彼贿呎f著一邊向我走來，在離我三步遠(yuǎn)的時候，皺了眉頭。

“師兄，你這徒弟……是不是不太對勁啊？”

沐瑄自他身后走來，看了我一眼，隨即皺了眉頭：“你生病了？”

我點點頭：“好像是這樣。”

師弟立即叫喚起來：“那怎么還能洗衣服呀！”

我垂頭：“昨天答應(yīng)師父了的，幫他洗衣服?！?/p>

“師兄！你怎么能這樣虐待自個兒徒弟啊！我得告訴師父去！”

“沐玨，閉嘴。”聽了沐瑄這句話，沐玨立即咬了嘴巴，沒敢再吭聲。原來，他不僅對我，連對自己的同門師弟也是這樣的……寡言少語，“衣服放這兒，先回去躺著?！?/p>

我點頭，洗了手，在身上擦了擦，轉(zhuǎn)身回屋，路過沐瑄身邊的時候，我腳一崴，一頭栽倒在他身上。

是的沒錯，我是故意的。

我抓住他的衣服，哼哼了兩聲，既是身體不舒服也是演技的真實體現(xiàn)。

沐瑄下意識的接住我，但顯然他一點都不習(xí)慣別人這樣的觸碰，身體實在僵硬得不行。倒是他師弟沐玨在旁邊急得轉(zhuǎn)了起來：“哎呀暈了暈了，這可怎么辦，她這是什么病啊？還能活不？”

沐瑄身子僵了一會兒，倒是轉(zhuǎn)頭回答他師弟的問題了：“傷寒而已，山下有藥。”

“我去取我去取。”沐玨御劍而起，急匆匆的就走了，只在空中急急的留下一句，“別讓她死了啊，這才見面還沒來得及叫我一句師叔呢。”

師叔你好，師叔再見，師叔你真是識趣！

我身子往沐瑄身上又多靠了幾分。見他沒反應(yīng)，我干脆直接往地上滑，果不其然，他一手抓著我的手，一手抱住了我的腰，沒讓我直接摔地上。

不管這個動作是因為昨天的內(nèi)疚還是他真的心軟，反正我目的是達(dá)到了，我很開心的想，抱吧抱吧，讓咱們再親密一點，隔不了多久你就會對我再無防備了。

沐瑄將我扶回屋里，推開柴房的門，他看了眼漏風(fēng)的墻還有透著日光的屋頂，形容更加沉默起來。

我指了指茅草鋪的床：“師父，我睡那兒。您我把我扔上面就成。”

沐瑄沒動，隔了會兒，卻是一轉(zhuǎn)身扶著我往他屋里走。他將我放到他的床上躺下，然后還給我到了杯茶水來喂我喝。喝著這口溫?zé)岬牟瑁倚睦镌诘窝?/p>

原來你喜歡柔弱型的，那你早說呀，我分分鐘都能往地上倒的！

沐瑄在我腦袋上搭了一塊冰毛巾，伺候完瑣碎的事情之后，他并沒有立馬走開，許是擔(dān)心我病情變重，一直在我旁邊守著，但又或許是守著無聊，與我對視又太過尷尬，他干脆拿了一本書捧在手里看。

我目光落在他的側(cè)臉上靜靜看了一會兒，腦袋越發(fā)昏沉，終是開始忍不住的眨眼睛。

“師父?！?/p>

“嗯？”他轉(zhuǎn)頭看我。

逆光之中，神色是難得的溫和。

于是在這一瞬間，我竟忘了剛才想說的話，不由控制的脫口便道：“你的眼睛真漂亮?！?/p>

沐瑄一愣。我沒繼續(xù)研究他的神情，閉上眼睛就睡著了去。

等再醒來的時候，守在我身邊的已經(jīng)變成了沐玨。我眨巴著眼睛，在屋子里找了一圈。

“別看啦，你師父被我?guī)煾咐ラ_會去了?！彼ξ?，“小丫頭看起來很依賴你師父啊?！?/p>

我甜甜的笑：“師父救了我，我當(dāng)然依賴他的。謝謝師叔幫師父照顧我?！?/p>

沐玨聽到“師叔”二字像是很得意，扭著腦袋笑了笑，又轉(zhuǎn)頭對我道，“你身體還行，只一碗藥就把燒退了，看來回頭是能跟著咱們跑的?！?/p>

“跑？”我困惑，“跑去哪兒？”

“你師父沒和你說么？北方靜山最近小妖小怪頻繁出沒，極為擾民，靜山山主來向咱們蒼嵐派求助來著。咱們這一輩兒弟子吧，鮮少出去歷練，所以師父就在和大師兄商量，讓大師兄領(lǐng)著我們借此契機出去見識見識。”

我眼睛一亮，好機會呀！出了蒼嵐山，去了妖怪窩里，到時候打起來一片混亂，誰還知道誰是誰。彼時我將臉一蒙，拿把刀割了沐瑄的褲腰帶，搶了鏡子就可以跑路了！

“看把你激動得，眼睛都綠了?！便瀚k笑得開心，“明天就要走的，本來還以為你病了去不了的，但現(xiàn)在看來，你的身體應(yīng)該是沒多大問……”

“她不去?！?/p>

門口倏爾傳來一道冷淡的聲音。沐瑄走了進來，坐在書桌上寫東西。

可別??！讓我去?。∵@么千載難逢的機會！

沐玨也有幾分愣神：“為什么不讓她去??？”

“她才入門不久，我連心法也未曾教她，她會變成累贅?！?/p>

“我不會的！”我委屈的開口。

沐瑄卻不理我，將紙條寫好之后去了屋外，想來是用法術(shù)傳信去了。我可憐巴巴的望著沐玨：“師叔……”我拽了拽他的袖子，“我從小就沒見識，我也想去長見識?！?/p>

沐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拽著他衣袖的手，撓了撓腦袋，最后咬牙道：“好！明天我悄悄帶你去。”

師叔，你果然是個好師叔。

第五章

第二天，蒼嵐派的弟子們早早收拾了東西出發(fā)。沐瑄更是在天還沒亮的時候就拿了包袱走了，天蒙蒙亮的時候，沐玨來敲門，我拎了包便開門躥出去：“師叔，我等你很久了！”

沐玨做賊心虛的左右看了看：“我這不是要等他們走了才能來找你嗎?！?/p>

我一愣：“他們都走了，那我們怎么跟去？”

沐玨賊兮兮的一笑，長劍出鞘，浮在空中：“我遲到是慣例了，他們不會在意的，他們?nèi)硕嘧叩寐?，我們御劍過去一會兒就追上了。師叔我的速度可是全蒼嵐派最快……”

我不等他說完就爬上了劍：“師叔，你快點呀。”

他愣了愣，才跳上來：“你倒是膽大，沒學(xué)過御劍也敢往飄著的劍上爬。”

我表情微微一僵：“這不是……相信師叔你法力高強么。”

好聽的話對沐玨管用，他得意一笑，叫了一聲讓我抓緊，瞬間御劍而起，直上云霄。

沐玨話不假，他確實很快就趕上了大部隊的步伐。

沐玨一直御劍吊在隊尾，不讓沐瑄發(fā)現(xiàn)我，雖讓我覺得這是個遲早的事，但晚點發(fā)現(xiàn)總比早早發(fā)現(xiàn)就來得好。畢竟到時候走遠(yuǎn)了，誰也沒工夫送我回去不是……

御劍趕路無聊，路上偶爾會有幾個蒼嵐派的弟子特意慢下來與沐玨聊幾句，他們在聽見我是沐瑄的弟子之后都對我報以了羨慕外加略微奇怪的眼神，還有幾個更是當(dāng)著我的面就說：“師父們還沒說咱們這輩弟子可以收徒弟呢，他沐瑄就毫不請示的做了……”

“你懂什么，沐瑄師兄是注定要繼承尊者位置的，與我們當(dāng)然不一樣。”

“還找了個女的……”

他們?nèi)詢烧Z，言辭之間頗為不屑。沐玨全當(dāng)沒聽見，只是御劍的速度又慢了些許，終是遠(yuǎn)離了他們。

“南師叔門下的這幾個師弟陰陽怪氣慣了，你別理會他們?！?/p>

我本來就沒理會。

不過見到今天這幕倒是讓我略有點感觸，來了這一個月，我只在沐瑄的山頭上呆著，到目前為止就見著他和這個沐玨師叔一起走路。看來沐瑄現(xiàn)在是和同門師兄弟處得不太好的。

不過想來也是，且不說沐瑄那個脾氣本就氣死人，便說他的身份地位吧，也是極為尷尬，明明和大家是同級師兄弟，但偏偏他的待遇就要高一個規(guī)格，連住宿也是和師父們一樣單獨霸占一個山頭。早早確立下來的尊者繼承人的位置更是讓他在明面里受到羨艷的同時，背地里不知挨了多少嫉妒的詛咒。

現(xiàn)在他師父讓他帶領(lǐng)這一大隊人出來除妖，有些人當(dāng)面不說，背著沐瑄肯定把他的脊梁骨都給瞪彎了。

他這個光鮮的大師兄，看起來當(dāng)?shù)靡彩遣蝗菀住?/p>

所以，他是因為不滿這些事情，才入的魔嗎？我下意識覺得不是，雖然只接觸了沐瑄一個月，但我想他并不是因為這種事情就會受影響的人。

那到底，是因為什么呢……

大部隊的趕路確實慢，雖然是御劍，可走了一天也還是沒有到靜山，臨到天黑，沐瑄在前面發(fā)指令讓大家到下方湖邊休整歇息，待到明天再來趕路。

我扯著沐玨的衣服，讓他盡量擋住我，不讓沐瑄看見，但最終還是有一個人影自遠(yuǎn)處御劍而來，攔在了沐玨身前。

沐玨撓著腦袋笑：“師兄……”

沐瑄沉默的盯了我與沐玨一會兒，我最是受不了他這樣的悶不做聲，干脆老實招了：“是我讓師叔帶我出來長見識的！你罵我吧?！?/p>

沐瑄又默了好一陣：“傷寒好了？”

這句話完全在我意料之外，我驚訝的抬頭看他，而后忙道：“好了好了好了，昨天就好了。”

沐瑄瞥了一眼我拽著沐玨衣服的雙手。

因為劍窄，于是我只好貼著沐玨站著，本來還覺得沒事的，但被沐瑄的目光一掃，我登時感覺渾身都不對勁兒起來。

“過來?！?/p>

我想我大概是耳朵出了什么問題，竟然聽到沐瑄對我說了“過來”兩個字。我不敢把手伸出去：“師父你要把我送回蒼嵐山么？”

沐玨聞言，立馬將我護?。骸皫熜郑憧催@路都走了一半兒了……”

“誰說我要送她回去?！便瀣u皺了眉頭，不耐煩的對我伸出手：“過來。”

我眨巴著眼，心道他不送我回去，要怎么都好。當(dāng)即抓了沐瑄的手就跳到了他的劍上。

沐瑄不再看沐玨一眼，轉(zhuǎn)身御劍落地。風(fēng)聲在耳邊劃過，沐瑄指責(zé)我：“他是你師叔，與你容貌年歲相差無幾，你可知避嫌二字？”

我撅了撅嘴，心道，師父您與我看起來年歲也相差無幾呢！

落到地面的時候，我晃眼發(fā)現(xiàn)面前一顆小樹上若有似無的刻著一個印記，這個印記的模樣我天天都在夢里夢見，是靈鏡的形狀。

我心底一琢磨，猜是大魔頭來了，當(dāng)即沉住心神，不動聲色的應(yīng)付著沐瑄，待得晚間，大家都睡得沉了，我才爬起來。

我一動，倚樹坐著的沐瑄就睜開了眼：“去哪兒？”聲音清醒得就像剛才根本沒睡覺一樣。

我嚇了一跳，但這么多天的“內(nèi)奸”生活倒是將我的演技磨練了出來，我揉了揉眼睛，指了指后面僻靜的樹林：“肚子有點不舒服，師父你幫我看著別讓人過來啊?！闭f完我就往隱秘的樹林里走去。

一直走了老遠(yuǎn)，直到火堆的光都有點迷糊，我還是感覺沐瑄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他會千里眼，不會那么容易就讓我跑掉的。

我暗暗咬牙，干脆心一橫，找了個草堆將褲腰帶一解……那道始終尾隨我的目光瞬間消失。

我蹲下身子，松了一口氣，可還沒來得及把褲子穿上，一個人影驀地站到我的面前。

是大魔頭。

他看著我，形容沉默。

此情此景，連向來討厭沉默的我也有幾分沉默。

好在他自覺，識趣的扭過了頭。給我時間讓我將褲子提上來。

我一邊手忙腳亂的系褲腰帶，一邊回頭打量，見那方沐瑄還注意到這邊，我又連忙轉(zhuǎn)過頭來對大魔頭比劃嘴型：“走啊，這里太近了?！?/p>

大魔頭側(cè)過眼來看我，顯得并不十分在意：“我布了結(jié)界?！?/p>

我一愣，轉(zhuǎn)頭一看，并沒有感覺到結(jié)界的氣息，大魔頭瞥了我一眼道，“你看不出來，他也是?！?/p>

這個“他”說的自然是沐瑄。對于大魔頭的話我還是十分相信的，我當(dāng)即松了口氣：“你早說啊，弄得我像在偷人似的……”

大魔頭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

第六章

“你這段時間都去哪兒了啊，不是說幫我么？明明就我一個人在努力！”

“……我徒弟，既然你頂替了他的位置成為了蒼嵐弟子，那他自然該尋找另外的地方生活，我這一月，將他的事打理完畢，幫他絕了后患。”

原來是去幫他徒弟解決仇敵去了……

“你對你徒弟倒是挺好?！蔽蚁肓讼耄念^不滿陡升，“不過說來，同樣是徒弟，為什么你就那樣對我？”大魔頭默了一瞬，還沒開口，我又打斷了他，“不對，你在這里，沐瑄在那里，你不是不能靠以前的自己太近么！咱們還是站遠(yuǎn)一點的好?！?/p>

“無妨。只要不正面遇見，這些身體的不適應(yīng)我已能克服?！彼D了頓，“我本以為今天會更麻煩一些……你能看懂暗號倒是在我預(yù)料之外，讓我省了不少事。”

他用一種贊揚的語氣說出了如此貶低我頭腦的話，我暗暗翻了個白眼，以示我懶得和他計較：“說正事，大魔頭，這一個月來，我……”

“嗯，我都知道?！?/p>

我一愣：“你都知道？”

“你與以前的我相處之中的所有事情，都會在我腦海里浮現(xiàn)。”

我驚訝的張開了嘴巴，不過想來也是，大魔頭和沐瑄本來就是同一個人，沐瑄經(jīng)歷的事情都會變作他的記憶存在腦海里面，而大魔頭作為“后來人”繼承這些記憶似乎是無可厚非的事情。但是……

“我一開始被你識破死皮賴臉才變成你徒弟的事情你知道？”

他點頭。

“我吹笛子勾引你然后被你羞辱的事情你也知道？”

“嗯?！?/p>

“跟你去洗澡然后被發(fā)現(xiàn)扔進水里的事情也知道？”

“都知道。”

我忽然有一種想滅他口的沖動……

盡管理智上我知道大魔頭和沐瑄是同一個人，但是！現(xiàn)實中他們就是兩個人啊！這些我為了回去而使盡手段做出的丟臉事，“當(dāng)事人”知道就算了，現(xiàn)在被“另一個人”知道了到底算什么啊！

我本來還打算把自己塑造成一個聰明伶俐但卻因為天時地利而無法成功完成任務(wù)的小機靈呢！現(xiàn)在……

我扶額嘆息。

“好……”我穩(wěn)下心神，接著談?wù)?，“你既然知道這些事，我就不和你多說了，你就說說沐瑄現(xiàn)在對我是怎么個看法吧，有稍微對我卸下防備么？更甚者，有沒有稍微喜歡我一點？”我眨巴著眼睛，帶著期冀望著大魔頭，就像是應(yīng)考的考生滿懷期冀的等著放榜一樣。

大魔頭也望著我，或許是我的錯覺，我好似見到了他眼底有不可察覺的波動，像是在害羞，又像是在輕笑。

“還得努力?！彼o了我如此四個字。

盡管知道會是與這四個字差不多的答案，但聽到大魔頭親口說出來，我還是難免失落，失落之后，又有點惱怒：“你說你到底喜歡什么樣的女生啊，我都拿吃奶的力氣來勾搭你了，怎么還不成功……”

大魔頭嘴角微微一動，勾起了一個弧度，但很快又沉了下去：“接下來有一件事，或可讓他更加信任你?！?/p>

我眼睛一亮：“來！說！”

“此行靜山，有魔族的埋伏?！?/p>

我一驚。魔族埋伏……蒼嵐派此次派弟子出來除妖是為了歷練，這一行人里山門沒出過的人都有好些個，對付一些小妖小怪的還行，要是碰上艱險狡詐的魔族還不全都瞬間躺地上挺尸么……

我捏著下巴沉思：“要我一同與沐瑄浴血廝殺么，但我不能讓他發(fā)現(xiàn)我有法力啊……”

“不?！贝竽ь^眸中凝著月光，聲色堅定，“我要你攔著他?！?/p>

我一呆：“為什么？”

大魔頭不說話。我皺眉：“咱們都這樣了，你還對我藏著掖著有意思么？”他只定定的盯著我，我一聲嘆息，“好吧，我不問為什么?！蔽业?，“你讓我這樣做我就相信你。”

大魔頭聽得我這話，似有幾分怔忪，嘴唇動了動似乎要說些什么，卻在這時倏爾皺了眉頭。

我回頭一看，但見那邊的沐瑄已經(jīng)起了身，往我這邊走來，我連忙蹲在草叢里，對大魔頭揮了揮手：“沐瑄起疑了，你快些離開?！?/p>

大魔頭不再停留，黑色袍子一轉(zhuǎn)，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的消失在黑夜當(dāng)中，恍然間，我好似聽聞林間有他留下的一句若有似無的“謝謝”。

我有幾分愣神，可不給我繼續(xù)發(fā)呆的時間，沐瑄的腳步聲我已能聽見了，我裝作大驚的回頭：“誰？”我提住褲腰帶，將草叢弄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那邊的腳步聲立即止住，我又問：“師父嗎？”

好似覺得在這種情況下對話有點尷尬，沐瑄嗯了一聲，然后含混說道：“我方才見此處沒有聲息……既然無事……”

我再將草叢窸窸窣窣一陣弄，然后站起身來，小步蹦跶到沐瑄身邊：“師父不用擔(dān)心，我不過是腸胃有點不舒服?！?/p>

沐瑄聞言，月光下的眉頭微微皺起：“病當(dāng)真沒好？”

我看著他現(xiàn)在清俊的面容有幾分失神，對比方才大魔頭的模樣，我心中忽而莫名的起了些許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到底是什么能將好好的一個人折磨成那樣呢，讓他眉間皺紋深了幾許，使他目光蒼涼了好多……

明日到靜山，被魔族埋伏，他是此行的負(fù)責(zé)人，若是蒼嵐派弟子有任何一人損傷，他都難辭其咎吧。這一瞬間，我忽然想告訴沐瑄明天會有的危險。

但說出口又能如何呢，我要如何解釋我為何知道這件事情，又要如何讓他相信呢……

在我愣神之際，溫?zé)岬恼菩暮鋈挥|碰到我的額頭。

沐瑄在探查我的體溫。像是昨日一樣，但因為我自己生了歹心，所以看著他漂亮的眼睛，我不由自主的就紅了臉頰。沐瑄放下手，皺了眉頭：“明日我讓沐玨送你回去?！?/p>

我連忙搖手：“不回去不回去。”我眼珠子一轉(zhuǎn)，“我和沐玨師叔男女有別，不方便。”

他沉默的看了我一會兒，終于開口：“如此，明天便好好跟在為師身邊?！?/p>

他頭一次在我面前自稱為師，這應(yīng)該算是……認(rèn)可我了吧？

我心里高興，揚起了大大的笑容，沐瑄便又沉默的看著我，一言不發(fā)，只是眼神變得比一開始要柔軟些許。

第七章

翌日，蒼嵐派弟子繼續(xù)御劍趕路。離靜山越近，我心里的不安就越重，拽著沐瑄衣服的手就捏得越緊，直到沐瑄回頭看了我一眼：“害怕妖怪？”

“??？”我抬頭看他，而后連忙放松了手掌，然后看見沐瑄的衣服被我捏皺了兩坨，幾乎是下意識里，我狗腿的給他理了理。

“不用怕，不過是些許小妖而已?！?/p>

就是因為不只是一些小妖而已啊……

便在沐瑄話音剛落之際，身后忽然有一個蒼嵐弟子大喝出聲：“那只野豬妖要傷人！”沐瑄回頭一看，喝止的聲音還沒出口，那初見妖魔的弟子便急切的沖了下去，“妖孽納命來！”有其他幾人跟著他一同落到了地上。

沐瑄眉頭一蹙，正適時沐玨御劍至沐瑄身邊：“師兄，我下去護著他們？”

“我去?！便瀣u話音一落，我便被摔在了沐玨的劍上，“好好呆著?！?/p>

我伸手要攔，可哪來得及，沐瑄已經(jīng)落了下去。其他人本在空中觀戰(zhàn)，那個“南師叔門下的幾個弟子”忽而喊道：“大師兄你下去除妖都不叫我們，是想自己搶功勞還是只想自己歷練?。俊?/p>

正適時，林間又亂七八糟的躥了幾只妖怪出來，那幾個弟子一聲招呼也不與沐瑄打，御劍便沖了下去加入戰(zhàn)場。其他弟子見狀，也都御劍而下。

我在心中暗罵他們蠢蛋，急切的張望這林間沐瑄的身影，直至此時，我才想起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大魔頭說讓我今天攔著沐瑄，可是他沒有和我說清楚到底是什么情況什么時候要攔著沐瑄?。?/p>

現(xiàn)在嗎，還是待會兒等魔界之人登場再說，又或者……

不等我想完，林間忽然彌漫出了詭異的氣息，這氣息我知道，是魔族之人特有的氣息。

我連忙拽了沐玨：“下去下去！”

沐玨皺眉：“下面氣息好奇怪啊，你什么法力都沒有，下去就是添堵，你別給你師父找亂子?！?/p>

忽然間，樹林里傳來簌簌的箭聲，不過一瞬，林間已有兩三名蒼嵐弟子倒下。

沐玨見狀大驚：“這箭哪兒來的！”他有些驚慌的四處張望，“這里有埋伏！”

我趁機對他道：“就是就是，下去一點，喊給他們聽！”沐玨也是個愣頭青，遇到沐瑄口中的小妖小怪方能對付，但見到這樣的殺氣與埋伏就沒了主見，我的主意便成了他的主意，他想也不想，御劍就沉下去了：“有埋伏！有埋伏大家快走！”他大聲吼著，我目光緊緊鎖在正與一只妖怪戰(zhàn)斗著的沐瑄身上。

聽了沐玨的聲音，沐瑄一劍扎進妖怪身體里，抬頭對他吼：“上去！”

電光火石之間，一只瘴氣凝成的黑色長箭自林間射出，直直向著沐玨而來，我一咬牙，不管不顧的一把將沐玨從劍上推了下去。沐玨躲過長箭卻掉到樹林之中。我“不會”御劍，自然也是重重的摔在地上。

一爬起身，我連灰都來不及拍，起身就往沐瑄那處沖去，心里想著，不管他現(xiàn)在要做什么，我都給攔著就對了。便是在此時，一群黑衣人像是從土里冒出來的一樣，與蒼嵐派弟子戰(zhàn)成一堆，蒼嵐弟子一時勢弱。

沐瑄見狀掌中結(jié)印仙家清氣灌入大地，黑衣人與一眾妖怪瞬間變得痛苦至極。

然而有一名黑衣人卻好似沒有受到沐瑄力量的影響，持劍而來，直直向沐瑄心房扎去，沐瑄抽身來擋，卻還是被刺破了手臂。那黑衣人手中劍勢一頓，力道向下，眼看著便要生生削斷沐瑄的手臂！

我看得心頭倏緊，突然間，那黑衣人猛地停住了手，臉上似乎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色。他嘴唇忽而動了動。

隔得太遠(yuǎn)，我聽不見他們的聲音，卻見沐瑄也似呆住了一般停了手，他怔愣的看著黑衣人，好似又與他交談了幾句什么，我此時離得沐瑄近了，隱隱聽到黑衣人說：“……你若不信，且與我來。”

黑衣人轉(zhuǎn)身要走，沐瑄動了腳步。

他想去追？這種情況下，沐瑄竟想拋下蒼嵐派弟子跟著這個黑衣人走！

不用再猜，大魔頭說的“攔住他”除了現(xiàn)在還有什么時候！

我一咬牙，不管不顧向沐瑄沖去，余光之中，我晃眼看見一個魔族中人拉弓引箭，箭指沐瑄，我心里大贊這個魔族小胖子干得漂亮，給了我一個靠近沐瑄的理由。

隨著他箭射出去的時間，我大喊一聲：“師父！”一下?lián)涞姐瀣u身上，將他緊緊抱住，后背一疼，瘴氣箭深深的扎進我的背脊之中。

我咬牙忍耐劇痛，心道小胖子下手賊狠，但現(xiàn)在也只有狠點才能出效果了，這樣，沐瑄應(yīng)該不會拋下重傷的我跟著這黑衣人走掉……吧？

這是會入魔的大魔頭沐瑄啊，如果他真的無動于衷的把我扔一邊就走掉了呢……

那我豈不是傻乎乎的白挨了這一箭？

這個念頭一起，本來打算虛弱的滑到地上的我立即拼盡全力將沐瑄死死抓住。

“師父……”我將沐瑄抱得太緊，緊得雙手都在發(fā)酸的顫抖，也正因為抱得如此緊，讓我最直接的感覺到了他的呆怔與不敢置信。

好像隔了很久，他才伸手探向我的后背，除了一手黏糊糊的血，他大概是摸不到別的什么東西的，我仰頭看他，只見他震驚的瞪大了眼。我咬牙忍住痛，“師父……你沒事吧？”說著這話，我目光里的沐瑄卻開始變得模糊，手臂也開始漸漸無力下來。

此時不是我想裝虛弱往地上滑，而是腿真的軟了。沐瑄將我抱住：“你來作甚？”他聲音一如往常，但暗暗藏著不易察覺的緊張，“快松手?！?/p>

“師父沒事就好?！蔽姨嵝阉?，“蒼嵐派的弟子……現(xiàn)在都靠你了……”

沐瑄一愣。

我想以沐瑄的責(zé)任感，為了這些蒼嵐派弟子的性命，他大概不會一時腦熱就跟那個黑衣人走了。我抓住沐瑄胸前衣襟，緊緊的抓出了兩個皺巴巴的痕跡，只望待此間事了后，他看見痕跡的時候能想起他還有個倒貼來的徒弟為了“救”他，重傷暈倒：“師父……你一定要好好的……”

好好的把我?guī)Щ厝グ　?/p>

話沒說完，眩暈感襲來，我無奈的暈了過去。

第八章

再醒過來時，窗外鳥鳴悅耳，我又回到了蒼嵐山沐瑄獨居的小院里。身邊一個人都沒有，沐瑄呢？沒與黑衣人跑吧？我心頭一緊，連忙坐起身來，后背卻是一陣撕裂的疼痛。

我嘶嘶抽了兩口冷氣，掙扎著走出院子，院中仍舊沒人，不知道沐瑄是扔了傷重的我跑到哪兒去了。

我正疑惑著，沐玨推門進院，看見我，他微微一愣，然后忙道：“你怎么起來了，你傷得不輕呢，快回去躺著，師兄可是囑咐我要好好看著你來著?！?/p>

“師父？”

“對呀，到底是寶貝自家徒弟一些，我可從沒看見師兄這么著緊過哪個人呢?！便瀚k對我招了招手，“你先和我進屋?！?/p>

我乖乖的和他進去，問他：“師父呢？”

“師兄被叫去問話了。”沐玨一邊幫我調(diào)制藥膏一邊道，“我覺得師父們也是不對。這次靜山之行，誰能想到有魔族的埋伏啊，如果當(dāng)時不是師兄在，咱們這些師兄弟，能活下來的，恐怕五根手指都能數(shù)得出來，師父們還要責(zé)罰師兄辦事不力，真是為師兄抱不平?！?/p>

我默了默，忽然想到大魔頭當(dāng)時告訴我要攔下沐瑄的神色。

我猜，當(dāng)年他應(yīng)該是跟著那個黑衣人走了。

在那樣的情況下沐瑄離開，蒼嵐派的弟子定是損失慘重……他心里大概是對這件事情極為后悔的吧，所以才會那樣叮囑我，讓我把他攔下來。但到底是為什么，他要在那種情況下和黑衣人走呢……

總不能是因為……有病吧？

“師叔可知，我?guī)煾复蟾乓裁磿r候回來？”

沐玨瞥嘴道：“老頭子們訓(xùn)話一般得要一天，完了通常的責(zé)罰是關(guān)禁閉，我想師兄應(yīng)該會被關(guān)個兩三月的禁閉，三月之后，你就能再見到你師父了?！?/p>

沐瑄也會被關(guān)禁閉……

我默了默，忽然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子：“關(guān)禁閉的時候，我可不可以給師父送點吃的去啊？”

“照理說是不行的。”沐玨調(diào)好了藥膏，對著我咧嘴一笑：“不過這次門派上下都崇拜著師兄呢，老頭子們罰他是一回事，咱們私下放水又是一回事?！便瀚k對我挑了一下眉，“師叔且去給你去打點一下。”

我感激涕零的望著沐玨：“師叔真是大好人！”

沐玨又笑得像尾巴都要甩斷了一樣開心。

沐玨給我叫了一個蒼嵐女弟子來換藥，女弟子的嘴比沐玨又更散了一些，光是換藥的時間，她便幫我把蒼嵐派上下關(guān)于沐瑄的傳言全都扒了一遍，什么沐瑄臨危不亂的英雄氣概震撼人心啦，什么南師叔那一門高傲的徒弟全部被魔族人嚇得屁滾尿流，最后被沐瑄救回啦，什么沐瑄超級心疼自己的徒弟，將傷了自己徒弟的那個妖魔砍成渣渣啦之類的……

聽到這些傳聞里還有我的名字，我表示十分驚訝，在我看來，沐瑄能把我扛回來就已經(jīng)算仁至義盡了，他竟還會為我受傷的事情生氣……那我便大膽的猜測，他心里應(yīng)該是有點在意我了吧……

拿鏡子有希望了。

我很贊賞自己，覺得自己飛身一撲，舍身救師父拿一舉動真是干得簡單漂亮。

翌日，我早上起來后沐玨便屁顛屁顛的跑來告訴我，沐瑄果然是被關(guān)禁閉了。他讓我先等個五六天，待得師父們不太在意沐瑄這件事了，再幫我去疏通疏通關(guān)系。

我也沒急在這一時，倒是這幾天來給我換藥的女弟子無意間提到的一個消息讓我有幾分在意。

她說這次偷襲蒼嵐派弟子的魔族是靜山百里開外的鳧山魔族，而這個族在兩三天前被一個神秘人給血洗了，不是蒼嵐派動的手，也不是其他修仙門派干的，有人說血洗鳧山魔族的人用的是魔族的法術(shù)，這應(yīng)該是他們魔族之間的內(nèi)斗。女弟子看起來很是解氣，道這是天道好輪回，誰也不放過誰。

但是聽到這個消息我卻一點開心不起來，算算時間，我猜這事多半是大魔頭干的……一個人單挑整個魔族族群，即便是法力達(dá)到大魔頭這個程度的人，做起這種事來也應(yīng)該是相當(dāng)吃力的吧，不管是成功或者失敗，他應(yīng)該都會付出不少的代價。

我忍不住心里的擔(dān)憂，于是趁著夜深人靜的時候，跑到后山放了幾只施術(shù)的鳥，讓它們?nèi)ふ掖竽ь^的蹤跡。

等了兩天，沒等來鳥兒帶回來的消息，倒是沐玨跑來告訴我，可以悄悄的去給沐瑄送飯了。

我只好收拾了情緒，拎了菜籃子跑到大雪冰封的蒼穹頂上去看望沐瑄。

我去的時候守門的弟子一個不在，看來沐玨還是打點得不錯的。

入了蒼穹頂?shù)谋?，寒氣滲骨，我不敢用法力抵擋寒氣，只有抱著胳膊抖抖索索的往洞里走，一直走了半柱香的時間方才看見洞內(nèi)的一個寒冰室。

室內(nèi)寒氣更甚，沐瑄獨自倚著冰墻坐著，他閉著眼睛，一如我第一次在寒冰中看見他的模樣，然而與第一次不同，此時我卻覺得他周身氣息莫名蕭索，明明他現(xiàn)在還沒有被封印三百年，但我卻奇怪的覺得，他身上好像累積了百年的孤獨，與他前些日子相比，整個人都消瘦了許多。

“師父。”我喚他，他才睜開眼睛。

一雙深邃的眼睛直直的望進我的眼睛里，他將我看了好一會兒，才聲色喑啞的問我：“你怎么又來了？”

這個又字用得真是讓我不解，聽不懂的我就毫不猶豫的忽略掉。我提著籃子走到他身邊，將籃子放下：“我給你送吃的?！?/p>

他瞥了籃子一眼，又重新閉上眼睛：“拿走，我不需要?！?/p>

我奇怪。當(dāng)時我明明是攔下了他，他明明也救下來蒼嵐派的弟子，現(xiàn)在全蒼嵐派的弟子們沒有誰不崇拜他的，照理說他現(xiàn)在雖被懲罰，但心里也應(yīng)該高興才對啊，這一副如同斗敗了的公雞的頹然模樣，到底是怎么回事……

“師父，你不要吃的，那我就陪你說說話吧……”

“不需要?！?/p>

“那你陪我說說話吧。”

“……”

我不客氣的在他身邊坐下，因為冷，便挨著他的胳膊擠了擠，沐瑄終于瞥了我一眼，適時我背上的藥因為坐下的動作有點掉落，于是我拿手去拍了拍后背。

沐瑄見了，扭過頭去，默了好一會兒才問：“傷怎么樣？”

這句話我聽出來了，他是想關(guān)心我，又不好意思來著。于是我很高興的應(yīng)他：“沐玨師叔說我沒傷到要害，隔不了多久就能好的。他找了他師妹給我換藥，他師妹每天都跟我說師父你這次在靜山的表現(xiàn)有多英勇，真真成了大家的英雄呢，連一直不服氣的南師叔都不吭聲了?！?/p>

沐瑄聞言，眉目卻更是暗沉：“英雄……”他忽然冷冷一笑。

我不明所以，于是又忽略了他的神情，兀自說著蒼嵐派的情況，他的師兄弟們每天的嬉笑鬧事，沐瑄從不應(yīng)我，直到我說得腦子都有點迷糊了，腦袋開始一點一點的往他肩上啄，他才拍了我的腦袋，把我弄醒。

“蒼穹頂極致寒涼，你傷沒好，易招寒氣入體。之后……”

“之后我穿厚點來。”我把籃子里面已經(jīng)凍成冰的饅頭遞給沐瑄，“師父留著吧，萬一餓了還可以填肚子。”

他一愣，沒有再推拒。

我打著哈欠，拎著籃子走了。離開冰洞之前我回頭一望，沐瑄把饅頭放進嘴里，然后被硬得似磚的饅頭磕了牙。我忍不住偷笑，他卻一抬頭盯住了我。

目光流轉(zhuǎn)間，我忽然莫名的有些心跳加速。

轉(zhuǎn)過頭，我逃似的離開冰洞。

我知道我大概是對沐瑄生出了點不該有的心思，畢竟……誰叫他長得那么漂亮呢。

但我是不能對他有這個心思的，因為我注定會回到三百年后，要動心思，也該對大魔頭動心思……

晚間時分，我放出去尋找大魔頭的鳥回來了。

有一只鳥的羽毛上染了血，我將沐玨給我的藥拾輟拾輟帶在身上，從后山尋小路下了山，左右一探，沒發(fā)現(xiàn)蒼嵐派弟子的身影，我駕云而起，跟著鳥飛了兩匹山的距離，終于在一條碎石河邊發(fā)現(xiàn)了大魔頭。

他趴在河邊，渾身都是濕噠噠的，我走進一看，才發(fā)現(xiàn)濕了他衣裳的不是河水，而全是他的血。

我將他拖到河邊平坦的地方，將他的上衣扒了，但見他胸膛是一片鮮血淋漓慘不忍睹，我嚇得手抖，撕了他里邊的衣服，在河里洗了回來幫他擦干凈身上傷口，然后哆哆嗦嗦的摸出藥敷在他的傷口上。

想當(dāng)初我割他脖子的時候，匕首刃口都卷了，可見他身體的強悍，但這樣強悍的大魔頭居然傷成了這樣，可以想象他與鳧山魔族一戰(zhàn)，到底有多么慘烈……

他心里得有多恨鳧山魔族，才會如此拼命，只是因為在他的過去里，鳧山魔族殺了蒼穹派的弟子嗎？

想著當(dāng)時沐瑄與那黑衣人面對面交談的模樣，我覺得他們之間必定還有隱情。

我從半夜一直照顧大魔頭到第二天午時，他一直昏迷不醒，我看看時間，覺得不回去不行，只好就近將他拖到河邊石洞里面安置好。

回了蒼嵐山，我馬不停蹄的去給沐瑄送了飯，裝作平靜的與沐瑄閑扯了一會兒淡，又收拾了東西趕到河邊。

然而，許是山上某個地方下過雨，河大漲，淹過了我安置大魔頭的那個河邊石洞，我在岸邊呆了好半天，然后才一個猛子扎進河里，在石洞中轉(zhuǎn)了一圈，沒有看見大魔頭，我浮起來，幾乎想哭。

完蛋了。

我把大魔頭給弄不見了，他受了那么重的傷，被大水沖走，這不死也得殘廢了。我這輩子大抵是見不到他了。沒他的幫助我要怎么用靈鏡回到三百年后去啊……

我浮在河里，欲哭無淚的望著綿綿長河，忽然一根樹枝精準(zhǔn)的砸在了我的腦門上，我仰頭一望，河邊岸上，大魔頭坐在大樹杈子上，正淡淡的看著我：“我還沒死呢?！?/p>

這一瞬間，我?guī)缀醺袆拥脽釡I盈眶。

第九章

大魔頭不愧是大魔頭，不過一天的時間，他身上敷過藥的傷口便開始結(jié)痂了，但外傷到底是小事，最重要的是他修為損耗了不少。這個我看不出來，也沒辦法幫他，只有全靠他自己打坐調(diào)息。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將沐玨給我的補藥扣點下來給大魔頭，以作輔助之用。

于是接下來的幾天，我一直疲于奔波，一邊要照顧著蒼穹頂上的沐瑄，一邊要給河谷里的大魔頭送補藥，每天在給沐瑄送了飯之后，我照例會與他閑聊兩句，但這天我實在累得不行了，把籃子放到他跟前，往他身邊一坐，說了句：“吃的。”就莫名其妙的睡了過去。

不知睡了多久，醒過來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自己竟靠著沐瑄的身體，臉頰蹭著他的肩膀，手還抱著他的胳膊取暖。

完了。

意識到我做了什么事情的時候，我紛繁雜亂的腦子里蹦出了幾件十分突出的事情，第一是這么曖昧的姿勢，沐瑄他為什么沒有甩開我！第二是，我睡覺的時候有沒有說什么不該說的夢話？第三是，沐瑄有沒有趁機探查我體內(nèi)氣息……

按照事情的重要性來看，第三個似乎是最重要的，但我現(xiàn)在卻最想知道第一件事……

我心懷忐忑的轉(zhuǎn)過頭，但讓人意料不到的是，我看見的，竟然不是清醒的沐瑄。

他也睡著了……

靠著冰涼的巖壁，闔著雙目，呼吸均勻。從我見到沐瑄開始，不管是三百年后還是三百年前的他，他都讓自己的表情時刻保持嚴(yán)肅，像現(xiàn)在這樣安心的神情，極是少見。

我看了他一會兒，發(fā)現(xiàn)自己的小心臟又讓人焦心的跳了起來。我忙轉(zhuǎn)了頭，放了他的手，打算悄悄的從他身邊溜走，可剛剛一動，沐瑄的聲音便響了起來：“明天不許來了?！彼玫氖敲畹目跉猓犜谖叶淅飬s有幾分溫柔的意味，“每日上蒼穹頂，對你來說負(fù)擔(dān)太大?！?/p>

我轉(zhuǎn)頭看他，他還是閉著眼睛，但氣息已與方才不同，他是被我驚醒了。

“我不來，師父會覺得孤單嗎？”

他沒說話，我瞥了瞥嘴：“好吧，我明天不來找你了?！?/p>

離開冰洞，我又忍不住的回首一望，沐瑄獨自坐在那方，目光沉靜的落在我身上。這次，在我轉(zhuǎn)頭之前，他自己先挪開了目光：“回去好好休息?！?/p>

他在我耳邊留下了這樣一句話。

我拿了補藥下山找大魔頭，他像往常一樣安靜的吃著補藥，我像往常一樣坐在石頭上看他，然后忍不住開了口：“大魔頭，你是不是喜歡我？”

正在吞藥的大魔頭像是被噎住了一樣，沉默的轉(zhuǎn)頭看我。

“我是說，你感受一下，那個?！蔽抑噶酥干n嵐山頂，“沐瑄現(xiàn)在是不是喜歡我？”

他吞下了藥：“約莫是吧?！?/p>

我愣了愣，心里涌出一股暖流，但卻與我先前說想象的那種達(dá)成任務(wù)的欣喜若狂全然不同，這樣的感覺像是冬日沐浴了溫泉，使是四肢百骸都溫暖了。

我沉淀了一下情緒道：“那我找他要靈鏡，他應(yīng)該很容易就會給我了吧。”

大魔頭輕輕“嗯”了一聲。

得到這句肯定，我也沒有想象中的歡欣鼓舞，就像這個結(jié)果已經(jīng)變成了不是我想要的結(jié)果那樣，讓人提不起勁兒來。

于是在河水叮咚流淌聲中，我和大魔頭都沉默下來。

“你當(dāng)年到底是為什么入的魔呢?！蔽彝炜蛰p聲問他，“為什么要殺同門弒恩師勾結(jié)魔族呢？明明現(xiàn)在我看到的沐瑄……內(nèi)心藏著那么多溫柔?！?/p>

大魔頭沉默了很久，在我以為他會像之前那樣不會回答我的問題的時候，他卻倏爾開了口：“我和你一樣。”

我一愣，眨巴著眼看他：“哪里一樣？”

他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和三百年前的他沒什么區(qū)別：“半魔半人?！?/p>

聽到這個回答，我看了他好久，才理解過這四個字的意思，然后捂了張開的嘴，不敢置信的看他：“你……沐瑄……半魔？”我驚呆了，“可之前你不是蒼嵐派的大弟子，你自小在蒼嵐派長大，你師父怎么會不知……”

“我?guī)煾钢獣?。”大魔頭道，“只是他從未告訴我。師父將靈鏡給我，讓我一直佩戴在身，以前我只以為靈鏡靈力充沛，師父讓我借其修行，是此后才知，靈鏡乃是師父給我壓制體內(nèi)魔氣的靈物。”

我抓了抓頭：“等等……我有點亂……你慢慢說，你師父澄素真人知道你是半魔之身卻還將你收做徒弟？你以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半魔之身？那你是什么時候……”

我頓住，忽然想起了那日，那日靜山之戰(zhàn)，沐瑄與魔族黑衣人之間對了幾句話，然后他便想跟著那魔族的人而去……

“你就是在那個時候，知道自己是半魔之身的？”

大魔頭默認(rèn)。

“我娘親是師父的故交好友，她生下我不久便長辭人世，托師父照料于我，師父將我接回蒼嵐派，為不使我被另眼看待，師父隱瞞了我的身份，包括對我。他教授于我的術(shù)法，賜給我的靈鏡，無一不是為了壓制魔氣，以至于讓我都從未曾察覺自己與他人有別。”

“三百年前，靜山一行，鳧山魔族首領(lǐng)石厲在與我爭斗之時，察覺出了我血中的魔氣，辨認(rèn)出我乃其族人，他以我身世為餌，誘我離開靜山，致使那一役之中，蒼嵐弟子無一生還。”

我驚愕。原來，在那個時候，蒼嵐派的弟子竟然都……

包括給我上藥的女弟子，還有沐玨……

我不敢想象，當(dāng)沐瑄歸來，看見同門尸身的那一刻，他會是怎樣的心情。我抬眼看大魔頭，他面色的神色卻十分冷漠，一如在說別人的故事一樣。

“而后我獨自回到蒼嵐山，仙尊將我幽閉蒼穹頂。彼時，我方從師父口中得知，我生父乃是鳧山魔族先王，他與我娘一樣，早已離世。師父知道我的身份再瞞不住，打算公諸于世之際，石厲卻先污蔑我勾結(jié)魔族殘害同門，再使計殺我恩師，令世人誤會于我，我心生憤恨，最終墮入魔道。我欲尋石厲，卻未來得及殺他，便被封印至靈鏡湖底。”

寥寥數(shù)語，勾勒了他的前生，他獨自走過的，無奈又憤恨的一生。

“所以，你受這么重的傷，血洗鳧山魔族就是因為不想讓沐瑄經(jīng)歷這些事情？”

大魔頭點頭：“我殺了石厲?！彼f著，沒有手刃仇人的欣喜，甚至不見一絲情緒波動。

想來也是……

畢竟他干擾的只是另一個“沐瑄”的一生，而他自己已經(jīng)切身的經(jīng)歷過這些事情了，體會過那樣的絕望與不甘，就算回到三百年后，在他應(yīng)在的時空里，他的仇人還在，他也還是得重新面對他的殘局，一點不變。

“我不用再留在這里了?！贝竽ь^忽然道，“待得他出了蒼穹頂，我的傷應(yīng)該也已痊愈，可以催動靈鏡回去，彼時你向他索要靈鏡，他應(yīng)當(dāng)是會給你的?！彼D了頓，“這段時間……再努力一些。”

“我很努力了。”我抱住腦袋，“努力得都把自己搭進去了。”

大魔頭聞言，沉默著并不說話。

第二天我照常去了蒼穹頂，見到我沐瑄微微皺了眉頭。我全當(dāng)沒看見，徑直走到他身邊坐下。

“不是說了今日不來的？”

“我昨天說今天不來找?guī)煾福瑳]說今天不來?！蔽冶еドw靠墻坐著，“我不是來找?guī)煾傅模拖脒^來坐而已?！?/p>

沐瑄無言。

大魔頭說澄素真人已經(jīng)告訴了沐瑄他的身世，我終于明白為什么這幾天沐瑄的神色總是蕭索。

他從小便是蒼嵐派的大弟子，光華在身，卻忽然有一天知道了自己是為世人所不齒的半魔之身，這個身份有多尷尬，我實在深有體會，可我到底與沐瑄不同，我打小就接受這個事實了，不像他，要經(jīng)歷世界觀被摧毀的痛苦。

這種時候，大概沒人能排解他的痛苦，不過有人陪著他，總好過讓他一個人呆著胡思亂想。

“我遇見你的那天，蒼嵐山中確有一行人在追殺一人，不過被追殺的人是個男孩。與你并無干系。我探查過你的背景，但卻一無所獲?！便瀣u忽然開口道，我不知道他為什么突然說起這話，只得默不作聲的聽著，“你到底是誰？”

他的臉近在咫尺，深邃的眼睛里，盡是我的影子：“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靈鏡。

“你說，不用再費盡心機，或許我便能給你。”

我想要靈鏡。

我想誠實的面對沐瑄，我不想再騙他了。于是清晰的聲音自我唇畔脫口而出。

“我想要你?！?/p>

洞內(nèi)回蕩的聲音沉寂下來。

沐瑄怔愣的看著我，我在他眼中看到了同樣怔愣的自己。

我說了什么……

我好像把心里真正的大實話脫口而出了。

“所以為了達(dá)到這個目的，你……拜我為……師？”沐瑄眼中的我仍處于呆滯狀態(tài)之中，我張了張嘴，想要解釋，最后卻什么都沒說出口，只見沐瑄側(cè)過了臉，輕聲道：“真是大逆不道?！?/p>

他的聲音好似藏了笑。

我囁嚅道：“反正我不會害你……”

說完這話，我陡然一陣心虛，其實也不是不會害他，靈鏡會壓制他身上的魔氣，我拿走了他的靈鏡，沐瑄身上的魔氣便難以壓制了幾分，雖說半魔之身一般不易被人察覺，但蒼嵐派到底是修仙之地，若有什么意外致使沐瑄需要大量使用法力，沒有靈鏡，無疑會害他身份暴露。

“嗯?！甭牭勉瀣u這聲答應(yīng)，我更覺心虛了幾分。

第十章

大魔頭身上的傷終于好了，時間也過了三個月，今日便是沐瑄出蒼穹頂?shù)娜兆?，蒼嵐派的弟子們都很高興，我隨沐瑄回山頂小院的時候，有許多人都給沐瑄打招呼，相比于之前的尊敬客氣，現(xiàn)在的稱呼里面多了幾分親近。

沐瑄覺得有些不自然，我卻很開心：“發(fā)出去的小冊子起作用啦。”

沐瑄看我：“什么小冊子？”

“我和沐玨師叔合著寫了一份大師兄生活小事合集，根據(jù)沐玨師叔的線索，我記錄下了不少師父你的笑事，把你高高在上的大師兄這個身份打破，將你從尊者繼承人的神壇上拉了下來。大家看過冊子再見你，想到的都是那些笑事，自然就沒那么生疏啦?！?/p>

沐瑄沉默。

那天下午，我在院子里給沐瑄做接風(fēng)宴的時候，聽說全蒼嵐派的弟子都在后山看沐瑄與沐玨比劍，沐玨被打得直接御劍跑了。

到了夜晚，沐瑄獨住的小院里安靜了下來，我布好了一桌豐盛的接風(fēng)宴。

我指著盤子挨個給沐瑄數(shù)，這一道一道菜都是我從大魔頭那里打聽來的。我報完了菜名，一抬頭，對上沐瑄的目光，我揚起笑容：“師父，喜歡嗎？”

他坐下，夾了一塊青菜，吃進嘴里，然后淡然的道：“鹽放成糖了。”

“哎！”我驚愕，“不可能啊。”我端上菜前，明明有好好試過的。我取了筷子，正要去夾菜，沐瑄卻忽然手一攬勾住了我的脖子，將我往前一拉，唇畔觸碰到了我的唇畔，他嘴里的青菜變成了我嘴里的青菜。

他淡定的離開我，然后抹了抹我的唇角：“可是甜的？”

青菜噎住了我的喉，一時間我是真的分不清自己放的是鹽還是糖了。

他拍了拍我的腦袋：“如此道行，還敢妄言想要為師？再努把力。”

他說的這話，真是像極了大魔頭的模樣，不過……他們本來也就是一個人。

想到大魔頭，我迫使自己冷靜下來，大魔頭要回去，我也必須要回去，因為在三百年后的蒼嵐派即將處決一個魔族的人。那是我親爹，我當(dāng)初就是為了偷我爹的牢房鑰匙，被蒼嵐派弟子發(fā)現(xiàn)，慌亂之下才躥進靈鏡湖的。

其他事我都可以迷糊，唯獨回去這件事，我十分的清楚以及堅持。

這頓接風(fēng)宴我還是揣著復(fù)雜的心情吃完了，我對沐瑄道：“師父，房間里我也給你燒好水了?！?/p>

沐瑄點了點頭，回屋沐浴，屋子里隔著一塊屏風(fēng)，沐瑄將脫下來的衣裳放在旁邊的盤子里，我進了屋，喚了一聲：“師父，我把你換下來的衣服拿去洗咯?！?/p>

他應(yīng)了，于是我拿了他的衣服，不出意外的在換下來的衣服里面看見了靈鏡：“師父，你怎么還隨身帶面鏡子呢？你這面鏡子真好看?？梢越栉彝鎯商烀矗俊蔽疫@話只是客套話，當(dāng)然不打算用這樣的理由將靈鏡騙走，畢竟沐瑄知道了他的身份，他自然也知道了靈鏡對他的重要性，他不會那么容易就給……

“拿去吧。”

屏風(fēng)里傳來沐瑄的聲音，讓我覺得自己是不是在這瞬間幻聽了。

“鏡子……給我嗎？”

“喜歡便拿去玩?！?/p>

我默了半晌，一咬牙，一狠心，收了沐瑄的衣裳，拿了靈鏡，出了門外，屋里還有他沐浴的聲音。我覺得自己大概沒力氣繼續(xù)再這里待下去了，我一路跑到后山，我與大魔頭已經(jīng)說好取得靈鏡之后，在冷泉大石邊上匯合。

今夜月色皎潔，老遠(yuǎn)我就看到了大魔頭的身影，我沖大魔頭揮了揮手中靈鏡：“我拿到了。”

大魔頭一如既往的嚴(yán)肅著神情，沉默著不說話，然而在我離他上有五步遠(yuǎn)時，他忽而屈指為爪，我只覺一股吸力猛地襲來，拖走了我手中的靈鏡！

我一愣，回過神來之時，靈鏡已經(jīng)到了大魔頭手上。

我怔然：“你急什么……”

大魔頭后退一步，凌空踏在冰泉之上，他腳下法陣光芒大作，我大驚：“大魔頭！你要做甚！”

“三百年后太混亂了?！贝竽ь^道，“你就留在這里吧?！?/p>

我不敢置信的瞪著他：“你什么意思……”話不等我說完，大魔頭指尖光芒一閃，一股大力撞上我的肩頭直直將我撞出了三丈遠(yuǎn)的距離。疼痛讓我站不起身來。

“你便當(dāng)我自私，想給自己，不同的人生……”

“想給自己不同的人生，留我下來干什么！我還要回去救我爹呢！”

我咬牙忍著劇痛，掙扎著往前面爬，想要撲到法陣?yán)锩妫嚨墓廨x越來越強，讓我都看不見里面的大魔頭的蹤影了。

“我會救你爹?！边@是我聽到的大魔頭對我說的最后一句話。

光芒消失，后山徹底安靜下來。

他回去了，丟下我一個人在三百年前……

肩膀上疼痛好似越來越厲害了似的，疼得我一陣委屈。除了委屈，我心底還慢慢的浮出了驚慌不安與不知所措。

我和大魔頭一起到這個世界來，雖然有時也見不到他的人影，但好歹我知道這個世界不止我一人是異鄉(xiāng)客，我相信他，甚至依賴他。

但現(xiàn)在，他背叛了我，消失了蹤影，并且再也不回來了……

眼中滲出眼淚，我胡亂抹了一把，眼淚卻報復(fù)似的淌了更多出來。

旁邊忽然傳來沐玨的驚呼聲：“這里魔氣怎么那么重……小師侄，你怎么在這兒？你……你怎么了？”

我只顧著埋頭哭。

沐玨嚇了一大跳，連聲問我怎么了。我索性躺在地上，捂住胸口，肆無忌憚的放聲大哭。嚎啕了半晌，我好似聽見沐玨無奈的對另一人說道：“師兄，你家徒弟瘋了?！?/p>

“怎么了？”溫?zé)岬氖终仆衅鹞业暮蟊?，淚眼朦朧之中，我看見了沐瑄緊蹙著眉頭的臉，現(xiàn)在這張臉真是讓我看著又是憤恨，又是愧疚，我索性將腦袋埋在他的胸膛里，繼續(xù)嚎啕大哭。

他抓開我捂著肩膀的手：“傷得重嗎？”

“鏡子……鏡子沒了?！?/p>

沐瑄將我抱起，手在我后背上輕輕拍著：“沒事。”

“鏡子被搶走了。”

“無妨。”

“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

“別哭了?！?/p>

“我做了好多對不起你的事，我……我嗚嗚……如果我回頭告訴你，我壞，我騙你，很多事……你也別殺我，討厭我最好也別……我會傷心……”

我哭得打嗝，于是沐瑄就像哄小孩一樣不停的拍著我的后背，聲色輕柔的哄道：“我不討厭你?！?/p>

我聽得愣了，很明顯身后的沐玨也愣了：“師……師兄……剛才是你在說話嗎？”

沐瑄轉(zhuǎn)頭對沐玨道：“你先回去?！?/p>

沐玨顯然不想走，但在沐瑄的眼神瞪視下，他唯有不甘心的一步三回頭的漸行漸遠(yuǎn)。

沐瑄靜靜的陪我坐了一會兒，等我稍稍冷靜下來之后道：“再隔兩日，我便會向師父請求，將我的身世公諸于眾，那時候我會棄劍離山?！?/p>

我一呆，沐瑄……他跟我提他的身世？照理說，他應(yīng)該不知道我知道他的身世才對啊。

“我知道拿走鏡子的人是誰，同處在這個時空之中，他能感覺到我，我自然也能感覺到他?！?/p>

我呆住。

“從靜山之行開始，屬于他的記憶便開始出現(xiàn)在我的腦海里。你們說的話，商量的事，我都知道?！?/p>

難……難怪我能這么輕易的將鏡子拿走！

如果說從靜山之行開始，他就知道了大魔頭的存在，那在蒼穹頂?shù)臅r候，他一定能像大魔頭知道他的事情一樣，知道大魔頭的事情了，但他卻什么都沒有透露……

沐瑄這個……演技帝！

“謝謝你?！边@三個字出現(xiàn)的太突兀，他不由得失神的望著他的側(cè)臉，聽他道，“謝謝你為我做了如此多?！彼D了頓，“他將你留了下來，以后……你就留在我身邊吧?！?/p>

我盯了他許久：“不然我還能去哪兒啊……這里一個熟人也沒有?！蔽乙贿肿?，又想哭了。

沐瑄失笑，揉了揉我的腦袋：“那就陪著我吧。一直陪著我?！?/p>

尾聲

沐瑄將身世公諸于世，蒼嵐派弟子一片嘩然，他把兮風(fēng)劍還給恩師，與我下了蒼嵐山。

走過那天初遇沐瑄的那條小路，我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為什么當(dāng)時我要死不活的躺在這里，你不像大魔頭說的那樣，對我動惻隱之心？”

沐瑄瞥了我一眼：“當(dāng)真要餓死的人，豈會目露精光的看我，你那眼神簡直……”

“簡直什么？”

沐瑄輕笑：“簡直像是要將我吃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