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
我原本聽祖母說起過,說父親一直流落在外的女兒,算起來應該是我妹妹的女孩子慕容環,會在今天晚上來到慕容山莊。
看著被我收拾得十分整潔雅致的閨房我很是滿意,在屋里細細欣賞,終于還是挑剔米芾的一幅字掛歪了地方。
那時暮色已暝,府中其他各處已經掌起了燈火,我就著屋中最后一線殘光,踏在凳子上將手中《春江花月夜》的卷軸扶正。
“誰在那里?”
這陡然的一聲問將我嚇了一跳,我想我也算耳聰目明,這么多年修習慕容家的內功心法,我不至于對一個踏進房中的人沒有半點察覺。
人受到驚嚇之后往往會忘記了自己在做什么,何況我先前嘴中一直念念有詞,將“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搖頭晃腦念的正得起味。
這樣扶墻轉身,隱約看到一個白影時我已經十分悲劇,我知道,我會以格外華麗的方式跌個狗啃泥。
閉目等待半晌,并沒有想象中那摔得鼻青臉腫的疼痛。那接住我的人似乎更是有十足的耐心,等我自己睜開眼睛確定沒有一件丟臉的事發生。
天黑下來是一瞬間的事,那是三月十五,暮春,慕容山莊的梨香院里有很大的月亮,我睜開眼,就在他的臉上看見一片月光。那時我才真正明白,“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這兩句詩是個什么意思。
我在距離唐代那個詩人若干年后的今天看到了這句詩的樣子,我想那詩句并沒有寫江并沒有寫月也并沒有寫景,它寫的是我眼前這個人。
那時他俯身看我,兩簇綿密睫毛篩下明月清輝的影子,他的眉極秀,眼極黑,鼻極挺,臉有著極美的輪廓,用美來形容一個男子未免過于女氣,但他這樣望著我,我凝目震驚于他的風華和美,從這皎皎一色無纖塵的少年身上卻只覺一種清華英挺之氣。
“你是誰?”
我是慕容家的小姐,當然更有權力審視這突然闖進我家里來的人。
“說吧,你到慕容山莊來做什么?或許在管家和侍衛們沒有出現之前,我還可以考慮放你出去。”我從他懷里起身,掩飾我的不察和遲鈍,但若他是想要在慕容府里放肆的人,他大概找錯了地方。
那時我看見了隱藏在他嘴邊的笑意,而不容我們互訴身份,走廊上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門被“啪”地推開,一身艷紅的衫子先閃了進來,后面才是掌燈的慕容府使女。
“三哥哥,我聽他們說你住在這里,我住的地方是藕香榭,你——”
那時燈火大盛,照得屋中一片亮堂,但其實也并不能說是那琉璃燈盞的華光。這沖進屋子里來的女孩容顏明艷,紅衫似火,竟如明珠般瀲滟生輝,幾欲讓人不敢逼視。
她笑著對那少年歡喜地說著,不提防屋中還有一人,立時頓住,只用探究的目光望著我。
那掌燈的使女望著她笑一笑:“這是慕容山莊的瑾姑娘,大夫人的女兒。”又側身指了她對我說:“這是剛剛回府的環姑娘,這位……”沒有容她再說下去,那站在華燈深處的白衣少年向我說道:“慕容儀。初來乍到,四小姐以后可要多多關照。”
二:我的卓哥哥在梅園荒山
紫蘇和碧螺為了這件事后來不止一次嘲笑過我,我也覺得十分丟臉,更讓我難以自處的是,我一度自作主張將梨香院的那一間房布置成女子的閨房。
“幸虧瑾小姐沒有將我們今年新制成的那盒胭脂帶過去,不然啊,三公子今天早上會怎么想。”
紫蘇并不畏懼我的威脅,更進一步將我曾把釵環和首飾都送過去的丑事一一說出來。
“你還說?”我豎著眉毛惡狠狠地瞪她。
我又不知道爹爹派人去接流落在外的女兒,卻會意外地接回來一個兒子,我怎么會想到自己的一片好心反倒辦了這么一樁蠢事。
去佛堂給母親請過安后我問:“母親還有什么要瑾兒帶過去的嗎?我去看卓哥哥,做了一些桃花酥。”
“你還是記得你卓哥哥喜歡吃桃花酥。”母親停下了手中的佛珠,“叫你卓哥哥在梅園好生練功,我這里一切都好,叫他不要牽掛。”
“看守梅園的跛腳老頭是個古怪的人。”怨不得碧螺背后說他,那老伯是有些孤僻,也不搭理人,有時即便我是帶著父親的令牌,他也會對我不屑一顧,千年如一日僵硬死板的一張臉,讓人看著,很想兩手揪住他面皮看看,看他到底會不會笑。
我握了父親的令牌遞過去,怕他又不搭理我,木門“咣當”一聲直接摔在我臉上。“福伯,這是長安望江南家的千年醉,福伯嘗嘗看喜不喜歡。”我從身后抱出一壇酒來。
那老頭接了我父親的令牌細看,揮了揮手示意我可以進去,眼睛只當看不見那一壇千年醉。我抱了那酒在他桌案上,才提起身后竹籃向梅園深處飛奔。
“卓哥哥,卓哥哥我來看你啦!我是瑾兒,慕容瑾,你快點出來啊——”
“你跑得滿頭都是汗,瑾兒。”那個藍衫的身影在竹樓的屋檐上飛躍,然后踏著樓前的梅枝,三步兩步就掠到我的面前。
我仰起臉對他笑。
“又長高了。”他拉著我在他胸前比一比,“卻長瘦了。”又捏一捏我的臉。
“才沒有。”我伸手捉住他的手,任他的大手將我的手握在掌心里。
“卓哥哥,我給你帶了桃花酥,我親手做的。”我將食盒打開,撿起一塊放他嘴里。梅園中的卓哥哥閉著眼,像是在用心品嘗那余溫猶在的糕點留在舌尖的滋味。那時候春陽正好,金色光線透過濃密枝葉灑在卓哥哥英俊的臉上,我看著他年少的臉,那樣深明如刻的五官。原本只是個十八歲的少年,卻要承擔慕容府這如山的重擔。
“卓哥哥,我做的糕點好不好吃?”
他搖了搖頭,一幅很不好說的樣子。
“是不好吃吧,我怎么學,也學不來點心鋪子里師傅的手藝。”我苦著臉,幾乎想要哭的樣子。
“誰說不好吃,瑾兒做的,就是天底下最好吃的呀。”卓哥哥笑著看我,揉一揉我的頭發,“瑾兒在家里有沒有聽話?”
“卓哥哥……”我將他用力抱在我的懷里,這陽光一樣明朗的慕容家少年,我的卓哥哥,他永遠只字不提一人在梅園練劍的孤獨與艱辛,也永遠不提爹爹對他的殘忍和苛刻,他始終都在我面前展露兄長般了然的微笑,或者伸手為我擦去面上眼淚,他只會輕拍著我的肩背說,“瑾兒啊,卓哥哥在這里呢,卓哥哥永遠在這里。”
三:他是公子儀,他不是我的哥哥
慕容環初次踏進我的紫竹軒時,手上捧著一個錦盒,毫不留情地說:“四姐姐一片好心,我本來應該接受,但到底環兒出身鄉野,用不慣四姐姐的東西。”
她出去時我仍然盯著那裝著首飾的錦盒看,這本來是為了迎接她的到來我送到梨香院去的,那時以為她來了會住在梨香院,我費了好大一番心力布置,沒想到,最終住進去的是慕容儀。
這盒子,想必是慕容儀叫她原封不動退回來的。也是啊,我是大夫人的女兒,大夫人當年為了江南那個女子,不知道和父親鬧過多少次。無名無份卻生養下一個孩子的江南女子聽說在很多年前早已過世,慕容儀一定是怨恨著我們相同的父親,或者更為怨恨我的母親,他又怎么會接受我的饋贈。
“他們太過分了,瑾小姐,枉你還待他們這么好。”紫蘇氣得跺腳。
“不知道的還當她是正經慕容家小姐,她算哪門子慕容家小姐,不過是跟著來混吃混喝的……”碧螺看著慕容環的背影,恨恨出聲。
“碧螺。”我看了她一眼。厲聲打斷。
“本來就是嘛,瑾小姐,府里誰人不知道,只有你真心拿她當妹妹看。”
“你們說慕容環并不是爹爹親生的女兒,不過是三公子的母親收養的孤女,府上下人都對她頗有微詞。那么我呢,碧螺,紫蘇,你們是不是也要非議我?府上下人是不是也要笑話我?”
這跟著我真正情同姐妹的兩人慌忙跪下來:“瑾小姐快別這樣說,您跟她不一樣啊。”
“哪里不一樣,有什么不一樣。”我將她們拉起來,“從我進慕容府第一天起,誰人不知道我只是爹爹收養的義女,母親看我可憐,才將我認在她的名下。以后不準再這樣非議五小姐,若其他人再這樣詆毀五小姐,我告訴爹爹知道了,也絕不會輕饒。”
蓋上錦盒出去時已是黃昏,那是暮春最后的斜陽景致,紫竹軒里鳳尾聲聲,而一襲白衣,卻清標挺直地立在蜿蜒迂回的小徑太湖石旁。我不覺詫異,那人轉過身來,金色夕陽里他白衣翩翩,向我款步行來。
那時晚風飄卷他的云袖,他墨色發絲在燦爛霞光里鍍了一層光邊。他走得那樣安靜而沉穩,像是篤定我會在千回百轉小徑這邊,等他到來。這場景有一種宿命般的意味,仿佛這風儀無雙的少年,與我的心靈在百世以前就做過怎樣的約定。
他向我拱手,恭恭敬敬彎下腰去:“我替環環向你道歉,瑾姑娘。”
“儀公子客氣了。”
他沒有稱呼我妹妹,他叫我“瑾姑娘”,而按理我應當叫他“三哥”,像與他一路行過江南千山萬水的慕容環一樣,嬌憨地拉著他的袖子喚一聲“三哥哥”。
他不是我的哥哥,我的哥哥是慕容卓,小時候牽著我的手,帶著我爬樹掏過鳥窩,下蓮塘為我捉過小魚,看哪一只蓮蓬最清甜,哪一朵荷花開得最是美麗顏色。
他在多以前就已經為那叫做“環環”的女孩子扎過風箏,捏過小泥人,他們手牽手跑過我不曾見到的江南青石板路,他背著她在人家的屋檐下躲雨,他在他母親亡故后護著她一路風霜來到這里。所有的錯都愿意自己擔。他跟我說,我替環環向你道歉。這才是哥哥。
他是公子儀。他不是我的哥哥。
四:春江潮水連海平
伏天已盡的時候,慕容府里的鳴蟬躲在高大的槐樹濃蔭里依然聲聲叫得聒噪。佛堂那邊有人過來告訴我母親病了,但執意不肯看大夫。
我日間已經聽碧螺說起,在后山梅園練劍的卓哥哥想要在七月十五日回來祭祀大哥哥,但父親竟然不準。誰都知道,大哥哥慕容風是母親心里永遠的痛,每年這個時節,母親總是會神思恍惚,想起那個尚在童年就被人震斷心脈的孩子,怎樣在她懷中一口口吐盡鮮血身體變冷。
印象里父親絕不會是這樣令人齒寒的人。我想我初次見他,他溫潤袍袖拂過武林幫派械斗過的狼藉戰場,用手替我抹去綻在額間血跡,蹲下身來牽住我的手,說:“從今以后你就是我慕容平的女兒,沒有人再敢欺負你。”
那時我尚年幼,在一夜之間父母雙亡家族盡滅,但一柄折花劍博得江湖上一代劍宗“春江潮水連海平”名聲的慕容山莊莊主我卻早有耳聞。那時他將我抱在懷里,一步步引領我走進長安的慕容山莊。
那時慕容府寧和安詳如長安城里一處隱世的桃花源,桃花源中慕容莊主夫婦恍似神仙眷侶,我與大哥哥,卓哥哥,族中更小子弟每日嬉鬧,我以為,這樣便可以過去一生。
大哥哥的死改變了母親,她變得患得患失,有時候會抱著卓哥哥上上下下地看,生怕他在下一刻就會像大哥哥一樣在她懷里吐出一口鮮血來。母親和父親開始有我和卓哥哥不懂的爭吵,并日漸激烈,直到五年前,父親執意要將卓哥哥關進后山梅園練劍。
我沒有看見過那樣絕望的母親,這個出身長安名門的女子,時時刻刻都風姿高貴,儀容婉然,那天她在父親絕然帶走卓哥哥的身后,無力地跌倒在塵埃里,鬢發散亂,明眸中的兩行淚水像沒有盡頭般地淌下來。
五:空里流霜不覺飛
我偷偷溜出去給母親抓藥時已是黃昏,從那家醫館的逼仄小巷子里出來就感覺有些不對。這初秋乍然風起的季節,幾點綿密雨絲浸染著石板巷的塵埃,但寒意不是來自這黃昏的暮雨。
長巷天風拂卷過我的裙裾,風里銀芒一閃,雪亮刀刃已迫在眉間,我傍著墻身疾退,不過三丈,卻已聽到耳后紛沓腳步的聲響。
兩頭夾擊的埋伏,原來已經退無可退。
我抱著懷中草藥在巷中站定,想就著中元節細雨紛飛里晦暗的月光看清楚,到底是哪路人馬在此百鬼夜行。
蒙面的勁裝大漢操著雪亮的刀子逼近我:“是慕容府的四小姐吧,煩請跟我們走一趟。”中原人普通的口音,但還是有掩飾不了的江北的痕跡。
“如果我不去呢,不知道天刀幫的陸幫主會怎樣?”我向那為首之人冷笑,我看見他眼里陰鷙的光。
“人人都說慕容山莊的四小姐絕頂聰明,看來傳言不虛啊。我們奉幫主之命來請四小姐,希望四小姐不要讓我們為難。”
讓他們為難。呵。果然天刀幫的勢力已經擴展到長安了,果然江湖從來就沒有過風平浪靜,原來脫離父親的庇護,暗處里任何一把刀都可以架在我的脖子上。
“素聞天刀幫陸幫主為人行俠仗義,近些年在江北武林聲名鵲起,怎么會有人打著陸幫主的名號欺辱弱小女子呢。”
又一次,我在這樣的全神戒備中沒有察覺到這人的到來。他站在巷邊人家高樓的屋檐上,一襲白衣像風雨里一剪清朗的月光。
“你是什么人?敢管我們的閑事。”那蒙面的大漢這樣喝問,手上大刀卻并不遲緩,電光一樣往我頸中逼去。
恍惚間只覺眼前一花,一片明月在夜風里悠忽墜下,一段青碧的柳枝,亭亭地橫在我的面前。刀光劍影,須臾之間已經消弭于無形。
那大漢震驚地看著手中被彈開的長刀,驚呼一聲:“折花劍!”
那是七七四十九路折花劍里的一招“空里流霜不覺飛”。
而他猶有風度颯然,抬手做行禮之意:“天刀幫陸幫主手下的童護法銀虹貫日武林上下人盡皆知,只是童護法志不在四小姐性命,我鉆了前輩空子,多謝承認。”
“閣下是?”
“慕容山莊慕容儀。”他抬起頭來,向著滿巷刀光淡然微笑,天邊雨散云收,中元節水銀一樣的月光流瀉而下,籠了他雪白衣袍一身。
埋伏的人影略一愣怔,終于在為首大漢的一個手勢下消失得無影無蹤。長巷盡處的風再度刮過,讓我眨眼再看,恍惚以為先前所歷只是夢境。
他向我款步行來,雪白衣角翩翩,總是這樣干凈清爽的少年,似乎任何齷齪與陰暗都不能在他的風華之上有所玷污。他是遺世獨立的佳公子,他是攜一段柳枝從春閨夢里走來的天邊人。
他在滿天的月光中無聲地注視著我,因著剛才被刀劍之氣所逼,我頸間斗篷的帶子斷了,此刻他近身攏緊我的斗篷,五指纖長,在我的頸邊打好一個花結。
“你偷跑出府做什么,不知道府外世界的不太平么?”聲音溫和清潤,卻是帶了一點責備的。
“母親病了,她又不肯看醫生……”
中元節的月光太過明亮,我在抬頭的一瞬間察覺到面前這人面色蒼白,似在忍受極大的苦楚。他到底搖搖晃晃的沒有忍住,這樣毫無征兆地,俯身向地下嘔出了一大口血。
“慕容儀——”
那不是我的聲音,我叫他“慕容儀”,我害怕每一陣風過,莫測的天意就要將他從我面前帶走。
“原來你也是會哭的啊,慕容府的四小姐。怎么下人們都說你聰慧堅強,從來不哭呢。”
他慣有的,淡然的,微笑的眉眼,一根纖長食指撫過我的眼睫,“真是笨,哭什么,我才沒有這么容易就吐血而亡呢。只是你還這樣抱著我站在這里哭,說不定等會天刀幫的手下折回來,我們就真的完了。”
那時我才后怕地趕緊扶起他。
“去你的紫竹軒,拿些藥給我就好,不要驚動府里的其他人。”我看著他手上那一段方才替我抵擋長刀的青碧柳枝,不過一剎功夫,已經在風里寸寸皆斷。
我以為折花劍里這一招“空里流霜不覺飛”慕容儀僅憑一段柳枝就可以運用的得心應手,擊退人于無形,原來我大錯特錯,他不過是因為剛才險象環生,這樣以一枚柳枝硬生生承接那大漢的一記刀力。
我扶著他閃身進我的紫竹軒,這樣的多事之秋,我不敢叫府里其他的人知道慕容儀受傷。吩咐了紫蘇把給母親的藥拿去配熬,我就開始在屋子里翻箱倒柜。當捧出慕容家幾乎所有的療傷圣藥時,那倚靠在榻上的少年已經沉沉昏睡過去。我在半宿的驚恐與擔憂中為他灌下去許多湯藥,心里有無數聲音嘈雜叫囂,我想,無論怎樣,我絕不能讓他死。
當我在天光中悠悠醒轉,以為是又一天的清晨時,正斜倚在榻上翻書的慕容儀告訴我:“已經午時了,四小姐可要讓人傳飯?”
那時秋光澄澈,天氣怡人,我房前長窗下爬有滿架的藤花,紫色的藤花隨著秋風簌簌搖落,落了他滿袍滿身。
他撿起落在書頁上幾瓣藤花,凝眸細細賞玩,又曲指彈遠,而我恍惚覺得這滿屋清香,無一不是自他指間送來。
我一咕嚕從床上蹦起來。“我什么時候睡著的?你為什么不叫醒我?你好點了沒有?還痛不痛?”
他朝我微微而笑,像是在凝神思索:“四小姐問了我這許多,慕容儀要先回答哪個問題才好。”
我不跟他啰嗦,一步竄上去把住他的脈門,又抬頭望住他。吩咐:“張口。”
“咹?”
“張口。讓我看看舌頭。”
這風雅無邊,儀容秀爽的三公子在我的吩咐下乖乖張口。我看他脈象與舌根,知是已無什么大的兇險,才敢后知后覺笑他此時模樣。
“你笑什么?”他摸一摸鼻子。
“你很好笑啦。”我邊笑邊說。又從他發上捉下幾片落花來。
“比四小姐更好笑嗎?比某人趴在床邊睡得口水都打濕袖子更好笑嗎?”他合上書卷,抬起頭來,一雙秋水般清澈眼睛一本正經的揶揄我。
我霎時滿臉通紅,我非常羞愧的想我趴在他榻前睡覺時的蠢樣子。
“還有啊,某位四小姐睡著了可真是沉,可見江湖傳言,那四小姐風姿清麗,舉世無雙也是假的,睡著了像小豬一樣搬不動啊。”
說我胖得像小豬?我怒不可遏!
“你再說我一遍試試?”我豎起了眉毛瞪他。
“啊,我有說你嗎?瑾姑娘。”他一雙妙目圓睜,更大眼睛的將我瞪回來。
“你——”
而他一手拉了我過去,笑得連連搖頭:“我錯了我錯了,四小姐原諒在下好不好?”
六:一彎新月,那是卓哥哥凝望我的目光
卓哥哥從梅園回來那日,母親也破例從佛堂出來和我們一起家宴。父親平靜淡然的樣子,只在飯后對卓哥哥說:“以后你就是大人了,慕容山莊你要多多操勞。”
站得筆直的卓哥哥恭敬地對父親說:“卓兒知道。卓兒不敢有負父親重托。”
不敢有負父親重托,所以他自十歲起便再沒有童年,有的只是梅園荒山上的日夜苦練和隨著父親在江湖上的櫛風沐雨。
卓哥哥迅速地在江湖上聲名鵲起,年輕一輩的劍客里,卓哥哥的風頭已經直逼武當的清風道人。卓哥哥打敗清風道人的那天下了一場很大的雪,卓哥哥回來的時候,他藍色的衣袍上覆了厚厚一層的雪花,我在那些雪花下,看到了卓哥哥身上凝固的血。
卓哥哥說:“瑾兒,卓哥哥沒事。那是別人的血。”
他這樣說的時候,持酒望著黑黝黝夜色里簌簌飄落的雪花,那英俊面龐上的神色就格外的悲涼。
我將頭埋在他的胸前,大力地抱住他。“卓哥哥,你會跟我保證永遠不受傷嗎?不流血,永遠都平安的回來,吃我給你做的桃花酥。”
他摸摸我的頭發,在我的頭頂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又笑:“卓哥哥跟你保證,卓哥哥一定變得更強,永遠保護你,讓你不受傷,讓慕容家的人不受傷,卓哥哥也……不受傷。”
我從聽雪樓上下來時天地已經一片銀白,一彎新月,從小樓的那邊冉冉升起,那高樓飛檐勾住的一角清寒就像卓哥哥凝望我的目光。
慕容儀撐著傘在梅樹下像是佇立了許久,見我下來,無聲地走過來,午夜清寒,他的眸光很亮,一柄二十四骨的青布竹傘,在雪中和我一路同行。
“卓哥哥會好好的,是嗎?”小徑積雪消融,浸透足下緞靴,讓人遍體生寒。
他從袖中伸出手來,將我的手握在他的掌心里。“肯定會很好的,你要相信。”
七:落花搖情滿江樹
我十七歲的時候,終于又開始從父親臉上看見歡顏,慕容山莊的聲譽如日中天,卓哥哥已經是江湖上年輕一輩劍客里出類拔萃的人物,連母親也在卓哥哥的要求下出來走動,不是終日窩在那梵香飄渺的佛堂里。
那年的長安城卻陷入了另外的一種恐怖,半夜打更的更夫將這恐怖渲染得街頭巷尾人盡皆知。
紫蘇說:“瑾小姐,莫不是什么人制造的謠言吧,這世間哪里有吸血的鬼。”
“我見過那些尸體的,在差役查案的時候,是被吸光了血,但不是鬼。”看著紫蘇嚇得往后直縮脖子,我向她解釋,“是人。是被人吸光了血而已。”
江北的天刀幫直接將戰書下到慕容山莊的時候,已經是暮春的最后時節,慕容儀長身玉立地出列,說要為卓哥哥打頭陣。卓哥哥兩指扣著桌案沒有出聲,半晌,才淡淡地說:“你認為你的折花劍比哥哥還練得好嗎?”
那時大批的差役在城中巡邏,張榜發文說一定要緝拿住這窮兇極惡的“吸血鬼”。
三日后的南山坡卓哥哥便要去應戰赴約,那三日里卓哥哥一直在聽雪樓外練劍,我在樓里看著他,那傾世無雙的名劍在英俊剛毅的藍衣少年的手上像引動了暮春最后的花海。“昨夜閑潭夢落花”,“落花搖情滿江樹”,這七七四十九路折花劍法,卓哥哥一套一套地揮灑出來,那樣行云流水,花開花落般自然無痕,但我不知道卓哥哥握劍的手為什么顫抖。
“卓哥哥,我去跟父親說,明天不要去赴天刀幫那幫人的約了。”
“瑾兒,”卓哥哥拉住我:“卓哥哥很好,你不要胡思亂想,明天打敗了天刀幫那些人,卓哥哥再回來吃你做的桃花酥好不好。”
“好!”我在他懷中點頭。我知道卓哥哥答應了的事,他就會辦到,這么多年來卓哥哥從未失信于我。
至晚間的時候,碧螺執意要去聽雪樓給卓哥哥送一碟桃花酥。
“啊,我們碧螺姑娘幾時學會了瑾小姐的手藝,還巴巴地做了趕著給二公子送過去。”紫蘇壞笑著當著我的面取笑碧螺。
碧螺也不惱,梳了漂漂亮亮的發髻,一身碧衣嬌俏如春柳,形容清麗。
我看著碧螺,發現這丫頭笑得真是奇怪:“快去快回就好了,卓哥哥明天要去應戰,我們不要打攪了他休息。”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見碧螺對我微笑,輕聲地回答我“是”,然后捧著那一碟桃花酥,柳枝一樣依依地退出了紫竹軒的大門。
碧螺那晚沒有回來,至卓哥哥第二日應戰赴約依然沒有回來,但我們全部為卓哥哥應戰赴約的事奪去了所以心神,全府上下沒有一個人去過問她的行蹤。
慕容府里的下人快馬加鞭回來為老夫人傳送消息的時候,跑得氣喘吁吁。我記得,他喊出“二公子勝了”時我的心才真正落回腔里。我不管這一仗慕容府可以在江湖上贏得多少威望,也不管這一仗之后有多少的門派會依附在慕容山莊門下,也許是數年的輝煌,劍宗之家天下第一的無邊榮耀。我只要確定我的卓哥哥平安無恙,只要我的卓哥哥回來,就比一切都好。
卓哥哥和父親一同回來的時候,全府上下都站在門外迎接。我的卓哥哥,藍衣英武,名劍風流,他帶著慕容府下的門人一路行來,沿途不知有多少眼睛流露羨慕之色。
他下馬走上慕容家那十數級白玉臺階,在門前止步,望著那慕容山莊“天下第一劍”的金字牌匾,毫無征兆的,一大蓬的鮮血吐出來,像一場漫天的血雨,然后身體就軟軟地倒下去。
“卓哥哥——”那紅色的血雨讓我觸目驚心。我飛撲了過去抱住他,我感覺到他在我懷中的冰冷,紅色的血漫濕了他藍色的衣衫,我年輕飛揚,英氣敏銳陽光一樣的卓哥哥。“卓哥哥……”我不知道該怎樣留住他,耳邊是其他人的紛擾嘈雜,像無邊的潮水湮沒了我,而我抱著我的卓哥哥,他正在那深水中滅頂沉淪。
“瑾兒……”卓哥哥最后地睜眼看了我,“你別哭了啊,瑾兒,卓哥哥不是回來了嗎……瑾兒啊……”
八:你可以哭出來的,瑾瑾
三日后,慕容府掛起了白幡,慕容少莊主慕容卓的棺木和碧螺的棺木擺放在一起,父親說要以卓哥哥的未婚妻之禮下葬碧螺。
我終于知道,長安城里那些被人吸盡鮮血的尸體那是何人所為,我也知道,碧螺是因何而身死。卓哥哥永遠也沒法達到父親的目標,他也沒有辦法將七七四十九路折花劍練到折盡天下名器如折一朵春花的地步。
父親再沒有給他時間,江湖上覬覦“天下第一劍”牌匾的英雄豪杰也沒有給他時間。卓哥哥疲于應付一場一場的挑戰,一波一波的危機四伏,他已走到山窮水盡,但仍然要繼續走下去,永遠都不可以回頭。
他終于選擇了那幾乎可以成魔的邪惡的路,他在漆黑的夜里,伏擊那些做惡的歹人,吸光他們的血,這樣增長他的功力。一具一具的尸體伏在長安的大街小巷里,全城的差役幾欲傾巢而出,在三天后他要面對一場至關重要的決戰,可是他再也沒有找到鮮血的機會。
我不知道我的侍女碧螺是幾時愛上了我的卓哥哥,這慕容家的二公子,卓然剛毅,永遠陽光一樣的藍衫少年。但我想,卓哥哥那樣的人,大抵世間每個女子都會戀慕。我不知道碧螺在那碟桃花酥里下迷藥時她是疼痛抑或是幸福,她想要為她心愛的人奉獻出一腔碧血,從來不問他是不是也喜歡著她。
母親哭暈過去許多次,許多次之后醒轉,就用那種怨毒絕望的眼神看著父親,那眼神銳利過世上任何一把刀劍,我看著那樣的眼神,想起許多年前,我初入慕容山莊,父親和母親神仙眷侶的樣子。那時父親在后院的桃花樹下舞劍,母親在一旁操琴,折花劍里漫天的花影,而采采琴音中光陰流轉,那是他們相對而笑的神情。我不知道為了什么,溫文的父親和雍容的母親會走到這一步。
慕容儀在隨后的族中議會上被父親宣布成為下一代的家主。并且父親說,從今以后他不再過問慕容山莊的任何事情。
“你是要儀兒小小年紀就替你扛下所有重擔嗎?先前你這樣逼迫我的卓兒,現在輪到儀兒了嗎?”祖母拄了龍頭拐杖重重地擊在堂上,一聲比一聲凄厲地喝問父親。
二十年前一柄折花劍驚艷天下的劍客“春江潮水連海平”慕容平,跪下來膝行到祖母身邊,將頭頓在地上。這二十年看似風平浪靜的江湖早已將當年那意氣風發的男子磨礪成今日這般衰敗,父親的頭發大片大片的白了,我們所有人并不知道,父親為了這個輝煌鼎盛的慕容山莊,付出過一些什么。
祖母伸手引袖扶他起來,卻在拿捏到父親顫抖雙手的脈門時遽然驚惶:“這是怎么回事?”祖母厲聲質問。
我看見母親回了一下頭,也許是祖母的那聲質問里泄露了太多的驚惶和顫抖。
然后,祖母的淚水就那樣沒有任何征兆的落下來,打在了父親謙恭而又淡然微笑的臉上。
“是的,母親,很早以前就這樣了。”父親平和地繼續用他那慕容山莊中流砥柱般的聲音向祖母回著話。
而我發現,祖母再也沒有忍住,極少流露感情的,一生強悍高貴的老夫人俯下身子將她的兒子摟在了懷里,喉中嗚咽,不能成聲。
那夜驚天動地的雷聲滾過慕容山莊上空,隨后下起了瓢潑桶倒的雨,然而我知道這世間,再也沒有哪一種雷聲可以跟父親隱瞞下的消息比。我的父親慕容平,早在五年之前,就已經雙手盡廢,此生再也不能拿起一把折花劍。
他督促我的卓哥哥練劍,夜以繼日,近乎殘忍的方式,他在人前談笑風生,武林梟雄們面前豪情萬丈不露聲色,原來那時我們統統不知,他不過是在苦心維護一個慕容家主的角色。
若江湖中有一人得知“春江潮水連海平”的慕容平已經是一個廢人,只怕慕容山莊立時就有被覆滅的危險。
我在某一個炎熱的夏日清晨醒來,吩咐紫蘇說我要過去佛堂看望母親。紫蘇愣愣地站著,像是要阻擋我又像是要安慰我。卓哥哥已經不在,我當日眼睜睜看著他死在我懷里,今時今日,慕容山莊里一片風聲鶴唳,我還有什么資格讓自己傷心。我說:“紫蘇,我沒事,我不會再為了卓哥哥消沉。”
我推開紫竹軒的大門時,雪衣白袍的慕容儀站在清涼的晨光里,他說:“瑾姑娘。”他清澈的目光望著我,像是有什么話他肯定他不能告訴我,但是又不能不告訴我。
“我去看母親,父親身體也不太好,我想從今天起父親不必在外頭闖蕩,我也可以有多一點時間能夠陪伴他們……”
他用力地闔了一下眼。我從沒在他眼中看見那樣疼痛的顏色。“不用去了。”他說,“你不用去了。”
我一邊走一邊擺脫他想要拉住我的手:“我說我去看母親你沒聽見嗎!”我用力甩脫他的手,向佛堂奔去。我想我再面對他多一秒,我就要崩潰出聲。
“他們過世了,在昨天晚上。”
我驀然回頭盯住他,我想我的目光一定非常兇狠。
“你知道你在說什么?”我問得那么小聲,仿佛用最兇狠的表情,卻是世界上最哀求的聲音,好像一經他的證實,我的所有世界就會轟然坍塌。
“我說他們已經過世了。”他望著我,眼里有深深的悲憫。
我幾乎是立刻就沖上去對他廝打:“你敢騙我?你敢咒我的父親和母親?你敢這樣做……”
紫蘇被我嚇到,連拖帶拽地來掰開我的手。而慕容儀揮手讓紫蘇退下,站在那里,任我對他拳打腳踢。
我不知道自己瘋狂了多久,我覺得我很沒用,那樣一拳拳發狠地打在他身上,他卻站著無動于衷,不肯告訴我他剛剛只是在說謊。
“你可以哭出來的,瑾瑾。”慕容儀在我的頭頂上對我說,然后他輕輕地,緊緊地擁抱住了我。
是在那樣的瞬間淚水奪眶而出,我咬著他肩上的袍袖,哭到自己聲嘶力竭。蕭蕭的紫竹林下,他一直抱著我,沒有松開那雙手。
九:眼里一點如淚晶瑩,仿佛我的錯覺
“也許夫人和老爺這樣的結局才算得上是最好。”紫蘇看著替父親和母親上香的我這樣勸到。
我看著慕容家宗祠里他們擺在一起的牌位,想起管家說老爺是先時就已經服了藥,去佛堂看望大夫人,大夫人后來拔劍自刎在老爺身邊這件事。
如紫蘇所說,也許這正是母親的所求,他們終于可以這樣在一起,沒有任何俗事的紛擾。
秋天來臨的時候,慕容儀遇到了他自接手慕容山莊以來的第一件大事,蜀中唐門遣人來求親。唐門的管家攜了唐家大少爺的八字,從蜀中一路北上,皇城中人皆說,唐家家大業大,來下聘禮的車輛幾乎組成了一個車隊。
說得好聽一點是與慕容山莊的聯姻,而江湖上人盡皆知,唐家大少爺身染惡疾,能拖過這個秋天已是萬幸。
所有的勢力,無非不是在看著慕容家的新家主焦頭爛額,紛紛想要落井下石。他們早就料到,初出茅廬的慕容儀早無還手之力。
“求親,不外乎是要我們將慕容家的女孩子送過去沖喜吧。”老祖母在堂上坐著,看著一身白袍在堂下負手而立不知在思索什么的孫兒慕容儀。
“你又準備將哪個妹妹送到唐家去呢?”老祖母重重地頓了一下拐杖。“我老了,管不了你們的那么多事了。但是你父親,你哥哥,再不濟,也沒有淪落到要靠賣慕容家的女孩子來支撐門庭的地步。”
一字一句猶如刀割。
我不知道,這將要被送往蜀中唐門的會是哪個女子。
“不知道瑾姑娘可愿意?”慕容儀一步一步向我走來,云煙樣的袍袖飄卷,其上是堂上華彩中他那絕世無雙的臉。
我以為他或許會有舍不得,我以為他總會為著我那一點鐘情,想出一些其他什么法子。
但其實這從來都只是我一個人的癡心,我愛他,原來這樣隱秘也只是被他看穿了的一場笑話。
“儀公子怎么不送環小姐去唐門?”紫蘇從我的身后站起來,沖著那華燈深處的慕容家主質問。
“紫蘇退下!什么時候這里有你說話的地方。”那時我裙下的雙手抖得厲害,要用力攥緊了手心,才能挺起胸膛將他的詢問回答的完整。
“三哥費心了。我一切聽三哥安排。”
我第一次叫他“三哥”,在他要將我嫁給別人的時候。
他目光飄忽,不知看在空中哪一處,聽我叫他“三哥”,似乎被什么刺到。但到底是將目光慢慢掃視過我含笑眉目,眼里一點如淚晶瑩,華燈璀璨中仿佛我的錯覺。
“這樣,我就放心了。”
不日即是啟程趕赴唐門的日子,我與紫蘇關在紫竹軒中不見任何外客。
我在紫蘇收收撿撿的身影里愈發睡不著,我說:“紫蘇,遠去蜀中千里,你還要再帶上什么,又還有什么是一定要帶上的。”
紫蘇打開先前我原本送去梨香院給慕容環的釵環首飾,“這一去蜀中可就是再也不能回來了,瑾小姐沒有什么好收拾帶過去的?”
我盯著盒中首飾細看,想原本我一并送過去一個蓮花玉佩,并不是什么特別值錢的東西,但因為自從來到慕容府母親就將這個送給我,日夜隨身帶著,若說有什么留戀,現在離開慕容山莊,唯獨想把它帶上。
我翻遍錦盒,所有東西一概不少,只有那枚蓮花玉佩,遍尋不見。
那時的月光已經很好,在紫竹軒的小樓上坐著,就可以看見梨香院里那白衣的人影在花樹中練劍,又或者一整晚,只看見他坐在月色里吹著一管竹簫。
我沒有找到機會去問慕容儀為什么要留下我的玉佩,但我想,大抵也不必再問了,此地一為別,何年何月我與他又將以何種身份相見,也許江湖之路,再也不見。
十:滟滟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
我踏上馬車時慕容儀一身白衣站在慕容山莊天下第一劍的牌匾下,那樣干凈清爽,儀容風雅的男子,對著車輪卷起的一路煙塵淡然微笑。
我一路長馳,不能忘記他俯身在我耳邊跟我說的那一句話。他說:“瑾瑾,珍重。”
已行出長安城很遠我才察覺到有什么不對,我喝令那趕車的車夫停車,當我站在一片遼闊的原野上舉目四望時,沒有唐家相隨的車隊,沒有慕容家送嫁的隨從。
“這是怎么回事?”
跛腳的老伯在車架上回頭打量了我一眼:“瑾姑娘自此之后可以天涯海角自由了,去哪里都可以……蜀中唐門?慕容瑾小姐已經嫁過去了啊,少主親自派人護送著和唐家的車隊一起出了城。”
我和紫蘇面面相覷,慕容瑾已經嫁了過去,那么我算什么?
跛腳的老伯在車架上拍開一壇酒來:“瑾姑娘,看在你當日在后山梅園也曾送酒給老頭子喝的份上,我也不瞞你了。只是這慕容家的新少主,我是越來越看不懂了……”
我再也不能遲疑一秒,我的公子儀,我早該想到,他那樣的人,怎么會拿別人的生命來換回一個搖搖欲墜的劍宗之家。
“他早就開始著手將莊中族人一一分送出去,慕容山莊這么多年的積蓄,少主全部均分。鄉下買幾畝薄田,臨水置幾處宅院,少主說,隱姓埋名,過世外桃源的日子比什么都好。”
我翻身上馬猛抽一鞭回首向慕容山莊趕去,紫蘇在身后大聲地喚我:“瑾小姐,你要去哪里?”
風將我唇邊的名字吹的遙遙遠去:“慕容儀,我要回去找慕容儀。”
百年的劍宗世家,慕容山莊的牌匾在清朗月色中依然有金字煜煜生輝。我推開梨香院的大門,我在門邊站定,看一室如水月光里那白衣長劍的男子,正負手對著我當初掛上去的那幅字畫評頭論足。“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
“我不是叫你將四小姐送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嗎,離長安城越遠越好,離慕容山莊越遠越好,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他并不回頭,只看著那墻上字畫。
“我想著某人還欠我東西,我就回來向他討了。”
他驀地回過身來,一張容色無雙的臉,只愣愣看著我。
“我的玉佩,你還沒有還給我。”
他說:“瑾瑾……”
“想將我騙走嗎,找一個人冒充我,嫁到蜀中唐門去,從此以后世上再也沒有慕容瑾,公子儀好高明的手段。”
他不再說話,只是瞬也不瞬地看著我。
“你該去過那種逍遙自在的生活。”
我望著他,等他繼續說下去。
他突然語聲期期艾艾起來:“跟著我,注定是,沒有什么寧靜安穩的好日子過……”
我笑望著他,一直等他還有什么理由和借口。
他這樣的人,翩翩而溫雅,竟然臉紅起來:“瑾瑾……”
“如果我愿意呢。你有沒有問過我愿不愿意?”
后記
“那么我們先去哪里?”在某一個我和公子儀買舟南下的月夜。
“瑾瑾有沒有去看過江南的青山秀水?沒有?哎呀,真是好可惜。江南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那時小船上有女子清亮的歌喉,在唱著:“誰家今夜扁舟子,何處相思明月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