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歸

（1）

每年到了陛下的千秋節(jié)，都會是整個長安最為激動的時刻。而今年，這樣的激動之中卻又增加一份特別的驚喜。

因為路途遙遠加上國中變亂，已經(jīng)五十年不曾來朝賀的迦畢試國使團，終于又再度來到了長安。為久居深宮的帝王，送上了來自遙遠古國的敬意。

當迦畢試國使團的人們赫赫揚揚地走過長安大街的時候，就已經(jīng)不動聲色地點燃了長安對于異族的全部想象和熱情。一時間，長安各處都在議論著使團輕薄的衣物，還有舞姬們別出心裁的首飾。

只不過，這難得一見的異國風情，對于陳游介來說，卻是他將之前購入的各色西域首飾和器物出手的大好時機。長安此時刮的就是這一股異國風情！不趁機賺上一筆，可不是他的作風。

就這樣，當樓東來興沖沖地邀請葉引跟他一起列席太極宮夜宴的時候，看到的就是葉引忙得腳不沾地的景象了。

“你回來講給我聽，也是一樣的！”葉引抽空對樓東來說。

雖然沒有好友的同行，飲宴的歡樂似乎也減褪了幾分，可是聽到好朋友如此的囑托，樓東來還是忙不迭地點點頭跑走了。

太極宮是今上用來宴請使臣時才會使用的殿閣，自有一番與眾不同的恢宏氣勢。

身為名震長安的貴公子，樓東來見多識廣，迦畢試舞蹈和那一件件被展示出來的珍寶，都沒有引起他太多的興趣。

直到一道菜被呈上來的時候，他才從那特殊的香氣中感覺到了一絲好奇。

原本，樓東來以為那是菜，可等到宮女揭開蓋子的時候，他才赫然發(fā)現(xiàn)，這是一杯酒。一杯色澤金黃的酒！那清澈的色澤加上撲面而來的醇香，頓時讓人明白，這杯酒為何要這樣特地蓋起。

若是這濃厚的醇香因為往返運送而減去了，無論是誰都會扼腕嘆息的。

只聽皇后在上首道：“此酒正是迦畢試國所貢，名叫明月歸。意思乃是祈禱游子能返回家鄉(xiāng)的祝福之酒。滿飲此杯，祝福遠來的使者們能夠平安返回祖國，帶去大唐的問候。”

世間難得的美酒，再加上皇后的祝禱，一時間眾人紛紛應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樓東來并不嗜酒，此時卻是舍不得將酒液一口吞下，只慢慢品嘗起來。只覺得酒味果真如那名字一般，起初如同風光霽月，而后又有一股苦澀一絲絲緩緩彌漫，那正是游子思鄉(xiāng)的無奈氣息啊。

他向來大大咧咧，此時也不禁被這杯中物勾起了絲絲愁緒。

抬眸望去，卻只見如他一般坐在下首角落里的一個少年，居然低頭喃喃數(shù)語后，將杯中酒液澆在了地上。

這是在……祭奠？樓東來皺了皺眉。無論你是什么理由，這種歡宴之時，在異國的殿宇中做這樣的事情，都實在是太失禮了吧。

此時他已經(jīng)從那少年的服飾上看出，他正是迦畢試使團的一員。

少年垂眸盯著那地上的酒液低聲喃喃，待到抬頭的時候，一眼就對上了早就盯著他的樓東來。

原本還鎮(zhèn)定自若的少年頓時一抖，差點沒縮到帷幕后面去。

哈哈哈……剛才怎么沒發(fā)現(xiàn)這么有趣的人呢？樓東來的審視更加肆無顧忌了。

這少年長著一頭柔順的卷發(fā)呢，還有眼睛，居然是碧綠的。膚色……也好像比普通人白皙多了。

怎么辦，好想揉一揉他的卷毛兒。

樓東來的心思，很快就從“他為什么會在宴會上祭奠”變成了 “好可愛的異國少年” ！

“在下長安府尹之子樓東來。”樓東來說著，還施了個標準的拱手禮。

碧綠眼睛的少年顯然一時間還沒有習慣長安的這一套交際方式，在愣了半晌后，才慌慌張張地道：“我叫孔爵。”

待到歡宴結束的時候，樓東來與孔爵已經(jīng)相談甚歡。來自異國的豁達，與長安的熱情居然意外的合拍。

宮門口，望著孔爵告別而去的身影，樓東來突然發(fā)現(xiàn)在晦暗的宮墻陰影中，仿佛有什么正在散發(fā)著隱約的光華。

樓東來撿起它，驚訝的發(fā)現(xiàn)，這……居然是一根白鶴的羽毛。

（2）

“你參加迦畢試國使團來朝的宴會，就記得只喝了杯酒，撿到了一根羽毛？”陳游介一臉的“居然指望你，我果然是想多了”的表情，原本他還暗自盤算能不能從樓東來的口中得知一點迦畢試國香料制作和金銀器鍛造的秘辛呢。

“誰說我就只有這么點收獲？！我還認識了使團里的人，他叫孔爵！而且那根羽毛可不一般，能在黑暗中散發(fā)光芒呢！”樓東來說著就朝袖袋里摸了起來，可是東摸西摸了好半天，就是沒有摸出他說的那根神奇羽毛來。

陳游介哼一聲：“弄丟了吧？”

樓東來急忙反駁：“怎么會？明明就在我袖袋里。”

陳游介擺出寬宏大量的風度：“沒關系，你弄丟東西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我們早就習慣了。你說是吧，葉引？”

葉引頓時為難，這話可要他怎么回答？

樓東來也急了，“嘶啦”一聲，居然生生將袖袋給撕了下來，掏了個底朝天！

在他這粗暴突兀的動作間，一些細微的粉末驟然揚起！

陳游介的符咒已經(jīng)瞬間出手！

那原本正如同煙火般四散開來的粉塵驟然被飛速旋轉(zhuǎn)的符咒全部裹挾到了一處。符咒的轉(zhuǎn)動隨著粉塵的收攏漸漸地慢了下來。當符咒最終落在陳游介的手心時，眾人看到的，就是一個極小的宛如晶珠般的物件了。

“這是什么？”樓東來愣了愣神。

輕撫著手中被符咒包裹的晶珠，陳游介別有深意地微微一笑。

“但愿這東西，真的就只有這一個而已。”

這話聽得葉引和樓東來都莫名其妙，可陳游介卻再也不肯多吐露一個字了。

這位陳老板的壞習慣之一就是，當他不打算開口的時候，你怎么問，都無濟于事。

午夜

“說了不要喝那么多酒……你們兩個非……要喝……”葉引攙扶著樓東來，腳步踉蹌差點跌倒。

今天他與樓東來一起去找孔爵玩，太過盡興的后果就是，好容易將孔爵送回鴻臚客館，這邊樓東來卻醉得快走不動路了。

樓東來雖然醉了，可聲音是一點沒低下去：“酒就是要這種時候喝的啊！孔爵你說是嗎？”

葉引沒好氣的搖搖頭：“你真是醉了，我們剛送他回去了啊。”

樓東來頓時大笑：“我才沒醉。哼，要說酒量好，長安誰能跟我比啊！”說話間，他打出個酒嗝，朝地上栽去。

葉引急忙扶住樓東來。可心里禁不住暗暗叫苦。要是樓東來真的昏睡過去，他可沒法把這個大塊頭扛回諦聽閣。更何況，剛才他抵擋不住樓東來和孔爵的連番勸酒，也喝了不少。葉引昂起頭，竭力想從這清涼的夜風中汲取一絲清醒。

突然，他發(fā)現(xiàn)夜空中似乎有什么東西在散發(fā)著光芒？

葉引竭力睜開了朦朧的醉眼，集中著視線。他的呼吸，在看清眼前的一剎驟然凝滯！

夜空中，一只碩大的仙鶴上居然端立著一位衣袂翩然的仙人！

不要問葉引為什么一眼就認定那是仙人。那廣袖飄逸的姿態(tài)，以及淡然俯覽眾生的姿態(tài)，都與葉引頭腦中認定的仙人形象嚴絲合縫的吻合起來了。更何況，這凌駕在仙鶴上的人物，怎么會不是仙人？

“仙人！”葉引情不自禁的振臂揮舞，呼喚出聲！

原本一直蜷在他袖中的小八聽到這一聲，頓時一個激靈就朝那云天之上的仙人直沖而去！

“呃？！”葉引還沒反應過來，小八已經(jīng)沖到了仙鶴身畔。仙鶴身上縈繞著淡淡的華光，可小八身上流轉(zhuǎn)的青色光華居然也毫不遜色，兩道光華在夜色中交相輝映。葉引一時間竟看愣住了。

剛才還鎮(zhèn)定自若飛翔的仙鶴，頓時就驚得長嘯一聲，瞬間就消失了個無影無蹤！

小八顯然還沒鬧明白自己究竟干了什么，在半空中若有所失的轉(zhuǎn)悠了一圈，這才下來。

原本正準備教訓它兩句的葉引，在看到它滿眼的蚊香圈圈和吐息中翻滾的酒氣，就知道這家伙也沒少偷喝酒。

也罷也罷，只可惜這么美的一場夜遇仙人的奇遇，到最后居然是這么個情形，真是可惜了……

次日晨，在長安的大街小巷里，激起了最大熱情的談資，正是“平康坊張府遇仙記”。

原來，不止是自己，還有其他的人也看到了那仙鶴上的仙人。那不是昨夜醉后的綺想，而是真實嗎？

在滿街沸騰的議論中，陳游介關注的，永遠與眾不同：“我只是聽說，張府的人撿到了仙人的仙鶴飄落的鶴羽，那羽毛半夜還會散發(fā)光芒呢。”

“這意味著什么呢？”葉引霎時想起那天樓東來帶來的羽毛。

回答他的，是陳游介高深莫測的笑容。

（3）

“啊啊啊？那天晚上有仙人出現(xiàn)？還就在我醉倒后……真是太可惜了！你怎么不叫醒我啊！”樓東來頓時急得哇哇大叫。

葉引哭笑不得：“那時候你不光是叫不醒，就算小八咬你一口，你也醒不了。”

想到那天自己是生生醉到了日上三竿才醒，樓東來也只得不甘心的閉嘴了。

陳游介輕哼：“有那么可惜嗎？說不定是不入流的術士在裝神弄鬼。”

“才不是呢！”樓東來豎起眉毛：“沒聽滿街的人都說那仙人飄逸出塵俊美非凡嗎？”

“這種胡話你也信？！三更半夜的，又是從下朝上看，能看清楚那只鶴是白色的就不錯了，什么仙人的姿容，只怕連仙人的鞋底他們也沒看清過。”陳游介說著，還風度翩然的揮舞著他的折扇。顯然，他在用行動向樓東來證明：“要說風度翩翩有仙人的風采，那肯定就是我！”

只可惜，樓東來是絕不會認同的。

“哼，我今天晚上不睡覺了，就去等著仙人出現(xiàn)去！”

一聽他這話，葉引急忙提醒：“仙人都是驚鴻一瞥的，哪里就會天天點卯一樣出現(xiàn)？”

“是啊，有人沒有仙緣，就算仙人天天在他面前過，他也是有眼不識的。”

樓東來氣咻咻的反駁：“那你就等著瞧！”

入夜，原本熙熙攘攘的坊市變得前所未有的安靜。

樓東來興沖沖的在街市間行走著，還時不時的抬頭仰望。

葉引打了個哈欠，沒精打采的跟上他的腳步。

無論如何也不放心好友就這樣打著“追尋仙蹤”的旗號獨自夜游，葉引也只有舍命陪君子了。不過比起已經(jīng)補好了覺的樓東來，他可實在是沒有那么好的精神。要知道，他白天可是在店里忙活了一天啊。

這走著走著，他的腳步不知不覺地就慢了下來。

就連樓東來興致高昂的話語，也似乎越飄越遠。

突然，一陣突如其來的寒氣驟然掠過耳畔。

此時他們正經(jīng)過的，是一片廣闊的宅邸。只不過，這個當初恢宏的皇室宗親的宅院，早已經(jīng)因為主人的謀逆而變作了一片廢園。不知道是因為避忌或者別的什么緣故，今上并沒有將這宅邸重新賜予哪位宗親，而是任由它成為這繁華長安中凋敝的一角，引人感嘆唏噓。

而那陣讓葉引一個激靈頓時清醒的涼風，就是從這廢園中吹來。

葉引控制不住地縮了縮脖子：“好涼，我們快些走吧？”

“你冷嗎？我把外袍脫下來給你披上吧。”樓東來說著已經(jīng)開始解起了衣帶。

葉引急忙擺擺手：“不是冷，是覺得這里……”他的話沒來得及說完，一個巨大的身軀剎那間就已經(jīng)出現(xiàn)在他的眼前！

來不及細細分辨這到底是什么，屬于危機的那根神經(jīng)瞬間繃緊，他扯著樓東來就跑了起來！

原本正在解著衣帶的樓東來猝不及防，差點跌倒。他的不滿在看到了身后急襲而來的巨大身軀后，也立刻化作了狂奔的動力！

風，在耳畔疾馳而過。鼻端那屬于妖怪渾濁腥臭的氣息在一寸寸逼近。可是……葉引發(fā)現(xiàn)，在躲避妖怪這件事上，他們的運氣，真的不太好。

因為，拖著樓東來一陣慌不擇路的亂跑中，他們居然沖入了一條死巷子！

“我……”葉引真的有點抱歉。

“這種時候誰都沒工夫認路。”樓東來居然一句怨言也沒有，就掏出了懷中的彈弓，“就讓你見識一下我長安金弓小霸王的風采吧！”

“你……”葉引的話還沒說完，袖口處小八早已經(jīng)疾馳而出。極有氣勢地躬身怒瞪著那正在濃墨般夜色中逼近的混沌身影。

“我們擋住，你快逃！”樓東來發(fā)話。

葉引咬牙：“你們這一個彈弓上陣，一個身長不足三尺，真以為我沒有看出來嗎？這妖怪身形巨大，憑你們兩個……？！”

“閉嘴！”樓東來的神情突然一變。葉引正要發(fā)火，卻見樓東來居然在這妖怪即將襲來的危機時刻，垂眸凝神，側(cè)耳靜聽。

葉引一愣，隨即，他也聽到了，那是一聲清越的鳴叫聲。

仿佛是某種看不見的開關被打開了，那鳴叫聲變得越來越清晰，一聲、兩聲、三聲！

而在這無月無星的夜晚，正在濃云中綻放出月華般光芒的——是仙鶴上仙人的輕盈身姿！

仙人手掌翻轉(zhuǎn)間，一道絢麗的華光劈下！

剛才還不可一世咆哮無忌的妖怪霎時就畏縮了身形！

那宛如是無數(shù)藤葛和污穢糾集而成，幾乎分辨不出哪里是頭哪里是軀干的妖怪顫抖著，發(fā)出夜鵠般凄厲的慘叫聲，赤紅的眼眸恐懼地收縮。

太好了！不光看到了仙人，仙人還出手救助他！樓東來雙眸閃亮，哼，誰說他沒有仙緣的，這就是證明啊！

不過，那妖孽只是被仙人的華光逼退，并不甘心就此偃旗息鼓。

它佝僂著身軀，依然口中嗚嗚做響，顯然是在蓄勢。

“你這污穢之物冥頑不靈，就讓我送你一程！”仙人駕馭著仙鶴降下些許，正當他手中意欲再度劈出光華的時候，那妖怪剛才還畏縮蜷曲的身形陡然暴漲，朝著仙人坐下的仙鶴就急襲而去！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金光閃過，正中那妖怪的眼角！

雖然妖怪渾身遍布著渾濁的泥水污垢，可是眼角處卻依然是脆弱不堪。此時驟然遭受如此一擊，它霎時痛呼慘叫，翻滾著身軀就縮回到了夜色中，只留下滿地流淌的污水和空氣中隱隱的臭氣。

妖怪被打退，照理說仙人也會立刻遁去，可是讓葉引沒有料到的是，這仙鶴居然落在了檐角。仙人也從仙鶴上躍下，端立在那斗拱之上。

“孔……孔爵！”樓東來眨了眨眼睛，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那個從仙鶴上翩然而降，臨風獨立的人，居然是……孔爵？！

孔爵比他們還驚訝：“你們怎么會在這里？”

回答他的，是樓東來豁然開朗的大笑聲：“你就快下來吧！比起我們?yōu)槭裁磿谶@里，你為什么會在這里，才是一段能說得更長的故事吧？”

晦暗的夜色中，葉引看不清孔爵此時的神情。

可是，他看到了，孔爵從斗拱上輕盈的躍下，揚手間仙鶴已經(jīng)化作了符紙消失。

碧綠眼眸的少年丟開了他那些仙風道骨的脫俗神采，笑意彌漫在他的眉間：“沒有好酒我可是不會說的哦……”

回答他的，是樓東來干脆利落撲過去圈住他脖子的動作。

“想喝酒，怎么會難得倒我呢？”

葉引揉一揉額角，總覺得，這一場午夜尋仙之旅，在經(jīng)歷了妖怪襲擊這一波折后，正朝著難以控制的方向，狂奔而去。

可是……我不想喝酒啊，我想回去睡覺啊，我明天還要去看店啊！

只可惜，葉引的腹誹聲音再響亮，也沒有人聽見。

（4）

“你是孔雀？！”雖然他們已經(jīng)不止一次的見識過妖怪，可是這樣堂而皇之地混入使團來訪異國的妖怪，他們還真的是頭一次見識。

孔爵昂首挺胸：“我們孔雀一族在迦畢試國可是人人敬仰的神鳥，我就是守護使團的祥瑞，他們知道了高興都來不及呢。”

話雖然這樣說，可葉引還是很難想象眼前的翩翩少年孔爵變成一只孔雀的模樣。

“你特地化作人形加入迦畢試國使團，是為了尋找你的龍族朋友琥珀？”

樓東來關注的重點顯然截然不同。

孔爵點點頭：“那時候我一覺醒來，竟發(fā)現(xiàn)最大的那根尾翎居然不見了。我睡覺最警覺，除了最親近的朋友龍族的琥珀，其他人靠近我都會立刻警覺。我認定，能在那種情況下取走我翎羽的只會是它。”

即使已經(jīng)知道他是孔雀化形，可就這樣聽到他神色自若地說起翎羽，還是讓樓東來和葉引都覺得有幾分不自然。只有小八睜大了亮晶晶的雙眸，雖然忍耐著沒有開口，可是顯然對孔雀少年所訴說的這段他與龍族琥珀的往事十分有興趣。

孔爵低下頭，言語中有揮之不去的懊惱：“其實以往我們嬉鬧的時候，彼此弄掉幾根羽毛或鱗片也是常有的事情，大家都不會往心里去。可那次它就是怎么都不肯承認。我也火了。對于我們孔雀族來說，尋常羽毛雖然容易蓄養(yǎng)，可最正中的那根尾翎卻是及其難得的。我那時候氣昏了頭，居然用孔雀翎火去攻擊它，然后也不管他傷勢如何，就這樣掉頭飛走了。”

“等到我再回頭去找它，卻怎么也找不到了。我這才想起來，琥珀從來不曾對我說謊。他說沒有，那就肯定是真的沒有。”

孔爵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幾乎難以聽清。

可是它還是說出來了，那塵封在心底里多年的往事。

葉引相信，他一定比任何人都更想找到琥珀，向他說一聲：“對不起，錯怪你了。”

朋友之間，最難得的就是信任。而這樣難得的信任，卻也是需要細心呵護的，憤怒和猜忌，迷惑了原本能看透真實的雙眼。

“那之后你就再沒有看到過琥珀？”葉引竭力驅(qū)散這股寂寥。小八也飛到孔爵身畔，發(fā)出了清脆的龍吟聲。

望著小八青翠的身影，孔爵的目光中漸漸凝聚起了希望的光芒，他的聲音再度響起。

“等到我氣消了，想再去找它的時候，卻聽龍池里其他的龍族告訴我，琥珀走了。它聽從我的話，走得遠遠的了。”

“呃？”葉引不解。

“那天我以為他偷取了我的翎羽，一氣之下叫它走！走得遠遠的，我再也不想見到它！”

“其實那時候我只是說的氣話，我沒想到它居然那么傻，居然真的就這樣走了……”

“后來我多方打聽，才知道琥珀到了大唐。”

“那你怎么不早點來找它？”樓東來是個急性子，他就真不明白找個人至于要拖五十年這么久嗎？

“我必須完成我的修行才可以離開，否則一旦離開我力量的本源——迦畢試的土地，力量就會漸漸衰弱下去。尋找琥珀的行程不知道會有多長，我不能太過冒失。”孔爵咬著牙，“我拼命加緊修行，才終于趕上了這次使團出行的機會。”

“好！”樓東來慷慨的一拍桌子，“你的朋友琥珀長什么樣？我來幫你找他！”

孔爵雙眸一亮：“琥珀是紅色鱗片的龍，從小就長得與眾不同。在離開迦畢試國的時候他還沒有化形成功。現(xiàn)在……應該也還是龍形吧。”

“既然是龍，那就容易了。長安說得上的大湖泊沒有幾個，我們挨個找過來就好了！”樓東來說著，已經(jīng)開始摩拳擦掌。

孔爵看著他這樣興沖沖的，頓時連眉宇間郁結的憂色都散去不少。

“你這樣駕著符紙化作的仙鶴四處飛翔，就是為了尋找琥珀的蹤跡嗎？”葉引覺得自己好像有一點明白了。

孔爵愣了愣，繼而急忙點點頭：“是啊，就是為了這個。”

“也對，你要是用孔雀的模樣飛，說不定會鬧得人心不安。孔雀稀有，見過的人不多，要是有人錯認，把你這個祥瑞當做妖孽就糟了。”有個當長安府尹的爹，樓東來想事情總是會不自覺的跑到‘長安安全’的路線上去。

拍著孔爵的肩膀，樓東來吆喝著說一定會幫他找到失散多年的故友。

樓東來意氣風發(fā)的聲音和孔爵帶著異國口音的聲音異常和諧的混合在了一起。

可是葉引卻總是覺得，一切真的那么簡單嗎？

（5）

迦畢試使團帶來的異國風情，千秋節(jié)絢爛的歌舞升平，仿佛在一夜之間都被另一種東西取代了。

街市上突然蕭條得可怕。不要說來往的商人，就連小兒的啼哭和犬吠都變得稀少。

雖然朝堂之上還是一派平靜，可是誰都知道，此時正無聲無息的籠罩在長安上空的，是一場——瘟疫！

最開始是雞鴨，接著是接觸過雞鴨的人們，再后來就是人們成片地陷入到人事不省的昏迷當中，從此漸漸衰弱而亡。

沒有人知道這一場從天而降的瘟疫是從何處開始萌發(fā)的。人們只知道，一夜之間，一切都開始變得截然不同。

葉引看到樓東來的時候，真是吃了一驚。他眨巴眨巴眼睛，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看到的這個素衣打扮的少年居然是那個平時衣袍炫目的樓東來。

樓東來一看到他，就立刻丟過來一方布巾：“快把口鼻掩好。”

不光是外表變了，樓東來連聲音都驟然低沉下去。

“我父親說，這場瘟疫來得太突然，宮中派了多位太醫(yī)過來檢查，全都束手無策。”

“如果再這樣下去的話……今上就要去洛陽行宮了。說是避暑，其實是避疫。”

聽到這句，葉引一驚：“那就是說……”

樓東來點點頭：“最好的醫(yī)生和藥材都會被帶走，達官貴族們也會尾隨而去。長安……長安會就這樣……”

樓東來的聲音中，有一絲壓抑的哽咽。可他的目光中，卻飽含著怒火！

葉引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他！

“我怎么可以任由他們就這樣丟下長安！如果這樣的話……長安就！”

如果皇帝就這樣避到洛陽，達官貴族們也紛紛離去，那么，失去了天子庇佑的長安，會變成一座絕望中的死城！

“我知道！我會幫你一起想辦法！”這一刻，少年們的手交握在了一起。

為了長安，他們必須要做點什么！長安，不再是簡單的兩個字，而是他們腳下，被深愛著的這片土地！

剛走沒幾步，他們就遇到了孔爵。

此時的孔爵居然正被人朝身上砸爛菜葉子。那驕傲的碧綠眼眸的少年，正縮著脖子一路奔逃。而那些朝他身上砸菜葉子的人們還呼喝著：“就是你們這些綠眼睛的妖怪把瘟疫帶來的！”

葉引顧不上詫異，趕緊一把拖著孔爵鉆進一條僻靜的巷子，這才算是躲開了那些人的攻擊。

“怎么會這樣？”樓東來忙問。

孔爵抖抖身上亂七八糟的雜物：“不知道是誰造謠說瘟疫是我們迦畢試使團帶來的，然后我就被攻擊了……”

“瘟疫一起，就人心浮動，什么謠言都出來了。可是朝廷又拿不出有效的辦法來治理……”樓東來一臉歉意：“讓你受罪了。”

孔爵笑笑，渾不在意：“別看我現(xiàn)在干干凈凈的，其實我們使團一路過來的時候，幾天幾夜不洗澡的時候多得是。現(xiàn)在身上的味道，其實比那時候的，已經(jīng)好多了啦。”

“那些太醫(yī)，平時總把自己吹得天上有地上無的，到了這種時候就一個個束手無策！”樓東來說著就冒火了。

孔爵搖搖頭：“不是太醫(yī)的錯，這不是天災，是人禍。”

“人禍？”

“有人為了自己的目的，故意引發(fā)了這場瘟疫。”孔爵沉思，“我想，我們只要從瘟疫的源頭調(diào)查起，就一定會有所發(fā)現(xiàn)。”

“瘟疫的源頭？”樓東來思索，“那就是，去查看看瘟疫到底是最先從哪家開始爆發(fā)的，對吧。”

“對！”

樓東來霎時就顯出了他指揮決斷的一面：“這幾日許多人家都會把生病的人移往城外，也常常雇傭力夫幫忙遷移病人。我們扮作力夫各處去打聽，應該就能聽到一些消息。”

“嗯。”孔爵點點頭，顯然對樓東來的計劃沒有異議，“哼，想讓我們迦畢試使團背黑鍋，沒那么容易！”

“老板說這幾天諦聽閣沒有生意，隨我干什么去。”朋友們都這么積極，葉引又怎么會置身事外。

“好……不過，有件事得準備準備……”樓東來拖長了聲調(diào)，一下?lián)涞饺~引和孔爵身前，伸出雙手三下五除二，就把把葉引和孔爵的頭發(fā)都弄得亂蓬蓬的，這才滿意的一笑，“很好，這樣就像是長安街上賣力氣混飯的野小子了。”

葉引和孔爵：“……”你這樣真的不是趁機捉弄我們嗎？

可是，無論多么緊張壓抑的時候，只要看到樓東來的笑臉，似乎再大的困難，也變得沒有那么困難了。他就像是長安，即使身處危機之中，依然不放棄希望。

從城東到城西，從城南到城北。饒是三人平時也算體力不俗，可在這一趟趟的幫忙拉車送病人出城的過程中，依然是累得苦不堪言。還好，力夫們?yōu)榱伺徘猜飞系男羷冢紩蛔杂X地聊上幾句。就這樣，他們終于探查出了有用的消息！

最先爆發(fā)瘟疫的，是平康坊的張府。

然后就是廢王府那一帶。

這是所有力夫們眾口一詞的答案。

樓東來揉了揉肩膀，總覺得這兩個地方似曾相識。葉引也覺得這兩個地方怎么越聽越熟悉。

孔爵拍拍身上滿身的塵土，啞聲道：“我今天實在是累了，就不陪兩位了，我先回去洗洗了。”

他剛一轉(zhuǎn)身，樓東來就覺得一道閃電從自己的腦海中劈過，頓時一片清明！

“孔爵你站住！”

孔爵的身影陡然一僵。

“我記得，那兩個地方，都是有過遇仙傳說的地方。也就是你尋找過你的朋友琥珀的地方。”樓東來說著，已經(jīng)一個箭步?jīng)_上去，牢牢的禁錮住孔爵的胳膊。

“我……”孔爵的視線躲躲閃閃，始終不敢跟樓東來對上。

“說！長安的瘟疫是不是你搞的鬼！”樓東來盯緊了孔爵，目光中有火焰在翻騰！

“我……這個……”孔爵張了張嘴，卻始終說不出半句解釋的話來。

樓東來再也按捺不住了，他揚起拳頭，就朝孔爵的面門揮去！

“不！”葉引牢牢地拽住了他的胳膊。

“這其中一定另有隱情！”葉引護在了孔爵身前，“如果真的是孔爵做的，他用得著這么費力地跟我們一起調(diào)查嗎？”

“它這是掩人耳目！正好窺伺我們的調(diào)查進展！”樓東來越說越怒。

葉引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些什么好，可當他將目光投向孔爵的時候，一個念頭驟然躍入了他的腦海。

“是有人要你這么做的吧？他們是不是告訴你，這樣就告訴你琥珀的下落？”

孔爵愣住：“這……”在這片刻的猶豫之后，他慌慌張張的使勁搖著頭，“不！我什么都不知道！”

樓東來只覺得自己的拳頭已經(jīng)都要爆裂了，長安都陷入到了如此險境中，葉引居然還要護著這個罪魁禍首？！當初自己是怎么看走了眼，居然還把孔爵當了朋友，還請他喝酒？！

而葉引，卻已經(jīng)從剛才孔爵瞬間的反應里，窺探到了通往真相的那一條隱秘的幽徑。

“如果有一天，小八突然失蹤了。而有人說能告訴我他的下落，那無論那個人提出什么樣的條件，我想我都會去做。”葉引的話，徐徐道來，有一種滌蕩心靈的沉靜。

“所以，我不會指責你今天的所作所為。”葉引袖中的小八聽到自己的名字，鉆了出來，他亮晶晶的金色雙眸，和葉引的黑色雙眸一起，牢牢地盯住了孔爵。這目光中，沒有憤怒和質(zhì)問。

到底是千千萬萬人的性命重要，還是對自己有著特別存在意義的那個人重要，這個問題，沒有人可以給出正確答案。

因為無論如何，我希望他可以活下去。

孔爵的淚水，在一瞬間滴落。

“聆音說，她知道琥珀的下落，只要我?guī)退摾В透嬖V我。否則……我永遠也找不到琥珀……”

“聆音？”

“聆音是上清珠里孕育的寶珠精靈。五十年前，上清珠作為三大寶珠之一，從迦畢試國被送到了長安城，從此就閉鎖深宮中，不見天日。所有來自迦畢試國的寶物，力量的源頭都來自迦畢試國，一旦離開故土太久，力量就會漸漸湮滅。”

“所以這個什么聆音就要你引起長安的瘟疫？！”樓東來可沒有那么多傷感，他氣沖沖繼續(xù)質(zhì)問。

孔爵也急了：“不是這樣的！它說它被閉鎖在深宮中多年，如果不是那天我澆奠的明月歸的酒香再度喚醒了她，它幾乎就要從此沉睡湮滅了。所以它想要積蓄力量，一舉沖出皇宮。”

“它派手下的仙鶴清音交給我那些羽毛，讓我為它尋找到皇宮結界最薄弱的地方，以及出宮后回去的方向，為它做出引路的道標。這樣它才能順利地脫身。”

樓東來想起來，那天自己撿到的羽毛，頓時豁然：“原來那天我在宮門撿到的羽毛就是你落下的啊。”還有一句沒有說出口的話是，那時候他依稀看到孔爵身畔有什么一閃而過，現(xiàn)在想來，應該就是他在與那仙鶴交接羽毛了。

“既然你也撿到了羽毛，就知道我沒騙你了吧！”孔爵顯然是深恨別人誤會他，此時白皙的臉龐都漲紅了。

羽毛……葉引還記得，那時候樓東來想拿出羽毛給陳游介看，卻發(fā)現(xiàn)羽毛化作了齏粉。陳游介隨即將齏粉用符咒收攏起來，封印成了晶珠的模樣。現(xiàn)在想來，陳游介那時候就已經(jīng)覺察到了某些端倪，只不過，就算睿智如他，也不可能洞悉全部的來龍去脈。所以他那時候才會說“但愿這東西，真的就只有這一個而已。”

望向樓東來，顯然他也記起了同樣的往事。

事情的脈絡已經(jīng)越來越清晰了。

樓東來沉思著：“也就是說：聆音號稱知道琥珀的下落，并且要求你用羽毛為它的逃脫設下道標。”

葉引看一眼孔爵，接著道：“你于是夜半在長安城上空盤旋，找到了最適宜的路線，并且丟下羽毛作為道標。”

孔爵點點頭：“就是這樣的。”

樓東來恨恨的一錘身畔的墻壁：“而這些所謂道標的羽毛，其實卻是散播疫病的種子！”

孔爵瞪大了雙眼，顯然對這結論難以置信：“聆音……聆音不會做這么可怕的事情的，這里面應該有什么誤會。”

“你也許會選擇相信聆音，我卻只選擇相信我自己的判斷！”

樓東來瞪著孔爵，孔爵也毫不退縮地瞪了回去！

“想要知道羽毛與瘟疫爆發(fā)之事有沒有關聯(lián)，只要去請陳老板驗證一下，不就什么都清楚了？”葉引急忙打圓場。

諦聽閣。

“判斷羽毛是否是疫病的種子？”陳游介心中自然早有答案。不過，眼前的三位少年，要的都是眼見為實。

陳游介帶著他們來到了中庭。此時庭院中一株海棠樹開得正好，粉嫩的花朵在枝頭吐露著芬芳。

陳游介的指尖微動，只見那被符咒包裹的晶珠仿佛是被看不見的手指抽離了小小的一粒。飛落在了那株海棠樹上。

仿佛是季節(jié)在驟然轉(zhuǎn)換，屬于海棠盛放的時間戛然而止！

這株剛才還肆意嬌艷的海棠花，霎時就開始枯萎凋零。不光是花朵，就連葉片也如同飛雪般一片片的掉落。

“啊……海棠！”葉引失聲。

陳游介反掌，打過去一團綠色的氣息，總算護住了海棠花，讓它不再凋零。可是此時的海棠，已經(jīng)與片刻之前嬌艷盛放的樣子不可同日而語了。

“這不是疫病，這是詭秘的攝生法術。”鐵證在旁，陳游介的話語也格外篤定。

“老板，你有辦法嗎？”在聽到法術兩個字的時候開始，葉引就把全部的希望都放到了陳游介的身上。

“這術法并不是來自本國，與我尋常對付的法術截然不同。我若多費些時日自然也能破解，可是……長安卻等不了那么久。”

樓東來聽到這話，也不知道是該氣還是該怒，他本想抓住孔爵咆哮一番，可是到最后卻只是自責地握緊了拳頭。

而孔爵，從看到海棠樹凋零的那一刻開始，就一直沉默。

他最不愿意相信的一種判斷，居然就是真實！

聆音居然借他之手，做出了這樣的事情！

“現(xiàn)在我們還是先去看看，事態(tài)到底到了什么程度吧。”陳游介一抖卷軸：“上來一起去看看吧。”

葉引和樓東來都跟著陳游介躍上了卷軸，可是孔爵卻一個轉(zhuǎn)身就已經(jīng)疾馳不見。

“你……”樓東來的話語，沒能追上他消失的身影。

駕馭著卷軸，陳游介小心的穿行在濃云之間。雖然街上已經(jīng)行人寥寥，可是他們不想因為自己的不小心再生出事端。

此時的長安城上空籠罩著一片灰蒙蒙的氣息，那被攝取的生氣，卻都朝著皇宮席卷而去。

“那就是從長安居民身上攝取的生氣。那個聆音，就是想用這股生氣來打開皇宮的結界，重獲力量。”

“也只有孔爵那樣單純的人才會沒有覺察到它話中的漏洞，如果它能夠離開皇宮，又何須等到今時今日，更何須什么引路的道標？至于什么琥珀的下落，只怕是引孔爵上當?shù)墓碓捔T了。”

陳游介看似自顧自悠悠長嘆，葉引卻知道，他這樣說是為了解開樓東來的心結，讓他不要繼續(xù)怨恨孔爵。孔爵其實也只是被蒙蔽了而已。

突然，原本一片灰蒙蒙的視線中，居然出現(xiàn)了一道絢麗的華光！

而在那華光之中，是一只碩大的孔雀，在半空中竭力地撲打著巨大的羽翼，將那迷蒙的瘴氣驅(qū)散開來！這是孔爵！

雖然已經(jīng)聽孔爵說過自己的真身就是孔雀，可是聽到和親眼看到的震撼還是不可同日而語。更何況，這只孔雀比樓東來曾經(jīng)見識過的任何一只孔雀都要大得多，巨翼舒展間，簡直是遮天蔽日！

“孔雀性不畏毒，這樣的瘴氣和攝生術法是傷不了他的。”陳游介沉吟，“可是，它這樣做，只能暫時驅(qū)散瘴氣一時，不能解決根本，其實是徒勞無功，于事無補。”

雖然，陳游介的聲音總是一如既往的那么冷靜，缺乏起伏，可是葉引卻依然聽出了那一絲贊賞。“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正是陳游介最欣賞的品質(zhì)。

“哼，這算什么！裝模作樣！”樓東來扭頭，看也不看一眼。

碩大的孔雀，不知疲倦地在半空中飛舞著。可是無論他怎么努力，瘴氣的席卷也只是稍稍變慢，并沒有因此消失。相反，孔雀自己的身形，卻在這一圈圈的飛舞中，變得漸漸凝滯下來。

它……太累了。

“快過去攔住它！孔爵要堅持不下去了！”樓東來再也忍不住了！

陳游介駕馭的卷軸紋絲不動：“它那只是裝模作樣。你說的。”

樓東來頓時語塞。其實從孔爵化作孔雀在空中竭盡全力地驅(qū)散瘴氣的時候，他就已經(jīng)完全原諒它了。可是……他才不要道歉。

“我們回去吧，我還得回去好好研究這迦畢試國的詭異術法到底該如何破解呢。”陳游介說著，居然開始撥轉(zhuǎn)方向，要將奮力苦戰(zhàn)的孔爵就這樣生生丟在身后。

樓東來再也忍不住了：“我相信孔爵是無辜的了，我們快去救它！”

陳游介唇角一彎：“很好。”

與此同時，再也支持不住的孔雀，朝著地面硬生生地跌了下去！

“來不及了！”樓東來大叫！

原本飛速下跌的孔雀，突然被一團云朵穩(wěn)穩(wěn)的接住了身形，接著卷軸就已經(jīng)飛到了云朵下方。那云朵“噗”的一聲散去，落在卷軸上的，就是孔爵的身形了。

來不及感嘆陳游介這一手精妙的法術，葉引趕緊察看孔爵的情形。

只見它的面色蒼白，顯然是已經(jīng)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它正在竭盡全力，只想彌補自己犯下的無心之失。而那個真正的罪魁禍首，卻還安然地在宮中運籌帷幄。

絕不放過它！即使，不是為了這受瘟疫之禍的長安百姓，只為了替孔爵討回公道，我們也必須行動！葉引和樓東來都暗暗發(fā)誓！

（6）

突然，一股猛烈的風，驟然從他們的身畔席卷而過！

此時大家都在察看孔爵的情形，只有小龍小八一個猝不及防，居然被卷到了半空中。葉引心中一驚，急忙呼喚。只見小八閃電般地沖了回來：“風向變了！”

雖然小八會說話，可是它在外人面前極少開口。這次，顯然是急了！

風向？陳游介飛身躍起，身形如同攀越上了看不見的云梯般，轉(zhuǎn)眼就已經(jīng)到了半空中。

只見那剛才還呼嘯著朝宮城席卷而去的生氣的漩渦，此時居然朝向了另一方向。難道，這長安城中，還有別的妖孽作亂？凝神看去，那生氣逆卷的方向，正是朝著廢王府的方向。

糟糕！陳游介想起來，之前聽葉引說起過那廢園里有妖怪作亂，幸虧孔爵出手才救了他們。這幾日事情繁多，居然忘了及時除去這禍患。現(xiàn)在看來，這席卷長安的生氣饗宴，廢園妖怪也不打算放過！

一面是深藏皇宮的罪魁禍首，一面是趁勢作亂的污穢妖孽，到底哪邊的形勢更加刻不容緩？饒是歷經(jīng)世事的陳游介，也有了那片刻的遲疑。

“我去對付廢園的妖怪。你快去皇宮那邊。”孔爵咬著牙，撐了起來。

眼見陳游介還有幾分遲疑，孔爵道：“那妖怪我已經(jīng)對付過一次，不足為懼。”

陳游介看看他，再看看頭頂那簡直是在彼此撕扯的兩股生氣，指尖一彈，一枚丹丸已經(jīng)落入孔爵的手中。

“這是急速恢復氣力的藥丸，這次就便宜你了。快去！”

陳游介說著，已經(jīng)朝皇宮飛掠而去。

孔爵吞下藥丸，只一息之間，他的精神陡然一振。轉(zhuǎn)眼間就已經(jīng)化作了巨大的孔雀模樣。只見他把頭一擺：“快上來！”

呃？這是要載我們過去的意思嗎？

葉引還在發(fā)愣，樓東來早已經(jīng)拖著他乘上了孔雀的背。只輕輕一撲翅膀，孔爵就已經(jīng)飛了起來。這種感覺，跟平時乘著陳游介的飛行卷軸的感覺是截然不同。只是，一想到這正在飛的是自己的朋友孔爵，葉引總有點不好意思，一動也不敢動。

剛靠近廢園的區(qū)域，他們就發(fā)現(xiàn)了妖怪的身影。

在荒蕪的廢園中，那滿身泥濘污穢的碩大身影正在高高聳起了頭，吞噬著那些生氣！隨著它的每一次呼吸，它的身軀都變得更加飽脹一分，而那猙獰丑惡的面目也變得更加不堪入目！

從半空中生氣的流向來看，居然已經(jīng)從之前的互相撕扯，變成了全數(shù)盡歸這邊的態(tài)勢。想不到，這半路殺出來的家伙，居然比苦心布局的聆音掠取到了更多的生氣！

“不能再拖延了，一旦這些生氣全數(shù)轉(zhuǎn)化成他的力量，恐怕就難對付了！”

孔爵剛把葉引和樓東來放下，就迫不及待地朝妖怪沖了過去！

不待葉引開口，小龍小八也急忙跟上。

轉(zhuǎn)眼間，孔爵化作的巨大孔雀就與猙獰盤旋的妖怪撕扯在了一處。原本樓東來和葉引還抱了僥幸心理，覺得孔爵在半空中，就算一擊不中，也不至于受傷。可是，眼前的事實卻立刻就教訓了他們！

上次不過是遭到孔爵數(shù)道華光就退縮逃遁的妖怪，現(xiàn)在居然也翻騰著飛舞起來！雖然它笨拙的身軀無法如同孔爵般輕盈靈巧的飛翔，可是那橫沖直撞的飛撲勢頭，居然讓孔爵左支右絀！

要知道，孔爵之前就已經(jīng)累昏過去一次，現(xiàn)在不過是靠著陳游介的丹藥在維持，可是一旦戰(zhàn)局陷入膠著……

一邊是還在伺機吞噬生氣的妖怪，一邊是強行支撐的孔爵。雖然此時雙方的激斗還難分勝負，可是在葉引和樓東來的心中，已經(jīng)開始隱隱有了揮之不去的擔憂。

突然，孔爵的左翼被妖怪咬住，狠狠撕扯下一大片羽毛！鮮血，瞬間四散飛濺！濃厚的血腥氣息卻讓妖怪更加興奮起來，“桀桀”的怪叫聲響徹天際！

孔爵艱難地扭過頭：“你們快逃！”

樓東來心中一震，孔爵在這樣的生死存亡之際想的居然是他們的安危！

他不顧一切的朝著孔爵奔了過去。

他，絕不丟下朋友！

孔爵見他跑過來，居然揚起翅膀，卷起一陣大風，想要用這風將樓東來他們遠遠地送走！

樓東來和葉引急忙抱住身畔的一棵大樹，他們，絕不能就此離開！

突然，半空中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我來救你！”

一個白衣飄飄的少女，端立在仙鶴上，手執(zhí)長長的白色絲帶朝著妖怪就抽打過去！飄逸出塵的美麗面龐，加上高雅從容的姿態(tài)，真的就如同仙女般綽約動人。如果此時不是還在激斗中，只怕樓東來已經(jīng)要激動得高喊出聲了！

那絲帶看似柔軟，卻沒想到打到妖怪身上居然是當場就讓那妖怪嘶聲慘叫！

而那絲帶每一次的抽打，位置都在妖怪的頜下，顯然，她對妖怪的弱點，是了如指掌！

“聆……音？”孔爵不確定的聲音響起。

葉引和樓東來心中頓時一震。原來這竟然就是那個上清珠的精靈聆音！

這一場讓整個長安蒙難的瘟疫，就是她的手筆。怎么她如今倒肯出手幫助孔爵？

“它不是幫孔爵，它是在幫它自己。苦心布局掠取的生氣居然被這半路殺出來的家伙奪走了大半，它怎么肯甘心？”說話的，是陳游介。

一看到老板出現(xiàn)，葉引不自覺地安心許多。

“我趕過去的時候，它居然已經(jīng)突破了宮城的結界。而且還半路布下迷陣阻攔了我的追蹤。”陳游介言簡意賅。

可是，看他深鎖的眉頭還有絲絲汗珠，葉引和樓東來就都知道，他必然是經(jīng)歷了一場苦戰(zhàn)，才從那迷陣中脫困。雖然陳游介對于中原法術了如指掌，可是顯然，遇上迦畢試國的詭異術法，他到底是吃了不熟悉的虧。

陳游介還來不及松口氣，那廂孔爵、聆音與妖怪的激斗已經(jīng)越發(fā)激烈，樹木被刮起，房舍也在厲風中搖搖欲墜。

雖然聆音加入了戰(zhàn)圈，屢次攻擊得手，卻無法一舉鎖定勝局。而若是這樣長期的消耗下去，結果不言而喻。

突然，那妖怪居然從滿身糾結的污穢間噴出了瘴氣，如同怒濤般翻滾而來！

它使出了自己的殺手锏！

這一手對付聆音未必有效，對孔爵來說更是毫無意義，但是……如果長安被瘴氣侵染……不光是葉引他們，整個長安的百姓都會因此遭劫！

陳游介飛身而起，一咬牙，將那早已經(jīng)在懷中嗡嗡做響的寶珠掏了出來！

這寶珠霎時間就綻放出奪目的光華，剛才還奔流翻滾的瘴氣，霎時就在這光華中越來越稀薄，轉(zhuǎn)瞬就消散得無影無蹤了！雖然它的威力只能在百尺范圍，可卻是極大的遏制了瘴氣的肆虐。

孔爵一看到這寶珠，頓時一喜：“避塵珠！”

避塵珠與上清珠一樣，都是來自迦畢試國的寶物，他此時一見，立刻就認了出來。時隔五十年，它的靈氣居然沒有消失殆盡，真是長安之幸。

這話一出，不光是葉引和陳游介，就連手中揮舞絲帶的聆音也是一震。

妖怪眼見自己的瘴氣不起作用，怒吼一聲，朝著陳游介就直撲過來。

讓陳游介沒有想到的是，聆音居然沒有攔住它！

要說孔爵已經(jīng)近乎力竭，攔不住妖怪倒也罷了，聆音這是……

陳游介一面飛速閃避，一面心思急轉(zhuǎn)。

妖怪撲過來時，激起的巨大氣浪讓他手中的避塵珠都在微微震動，差點就要脫離他的掌控。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絲帶急襲而來，居然將避塵珠卷起就撤！

聆音居然對避塵珠起了覬覦之心，還明目張膽地出手搶奪！

陳游介大怒，數(shù)張爆裂符咒疾射而出。剛才還在聆音手中如臂揮指的絲帶，霎時就斷作了幾截。而那失去了掌控的避塵珠，則是在急速下墜！

陳游介飛身向前，要將這寶珠重新抓住。卻沒有料到妖怪居然卷起長尾，激起氣浪，生生將他推開數(shù)尺！

這數(shù)尺的距離原本無關緊要，可在這瞬息之間，那避塵珠居然……已經(jīng)落入了那妖怪的……口中？！

怎么回事？！避塵珠能克瘴氣，分明就是他的克星，它吞它做什么？！難道是寶珠的光華耀眼，把它的心智都迷了嗎？！

陳游介一面焦心寶珠失手，一面卻實在迷惑起來！

而在他的面前，異象陡生！

妖怪的身軀在扭動嘶叫著，它不再發(fā)動攻擊，而是上下急速地翻滾。避塵珠從它的口鼻間流瀉出耀目的光輝，顯然內(nèi)里正掀起了極大的波瀾！

陳游介眉頭緊皺，這妖怪明明被避塵珠折騰得如此痛苦，就算是一時迷糊吞下去了，現(xiàn)在這么難受也該趕緊吐出來啊！

難道是……想吐也吐不出來？

陳游介的思索還在繼續(xù)，眼前的妖怪卻漸漸在起著變化。原本遍布妖怪全身的污穢，正隨著掙扎慢慢地褪去。

“這是……避塵珠對這妖怪在凈化？”雖然這個答案遠遠超出了陳游介的預想，可是只有這個理由可以解釋。他收藏了避塵珠這么久，還當真不知道避塵珠還有如此能耐。

見此情景，陳游介和孔爵急忙退避一旁靜觀其變。

聆音卻是不肯放棄，它秀美面龐上那開始如同九天仙女般脫俗的氣質(zhì)早已經(jīng)蕩然無存。

它不顧一切地揮出絲帶，朝著妖怪的方向發(fā)出了攻擊！

剛才還屢屢奏效的攻擊，突然在一瞬間就失去了效力！她的絲帶仿佛是被看不見的火焰灼燒著，寸寸碎裂化作了飛灰！

他們面前，妖怪的形象，正無可逆轉(zhuǎn)地在發(fā)生著改變！

碩大的雙眼、高聳的角、金紅色的鱗片即使在霧霾漫天的天空下依然閃爍著光芒。還有最后那一聲讓天地震撼的長嘯聲，如果不是看到了片刻之前它那污穢丑陋的模樣，沒有人會相信，自己看到的，是一條龍！

然而，所有人的震驚加起來都比不上孔爵的震驚！

他昂著頭，難以置信地喃喃自語：“琥……珀？”

這下，連葉引和樓東來都呆了。什么？！這個污穢不堪肆掠長安的妖怪其實就是……孔爵不遠萬里來尋找的朋友——琥珀？！

這怎么可能？！

樓東來趕緊扯住孔爵的衣襟，不讓他再朝妖怪靠近。

“你別看錯了！它剛才明明就是妖怪，你不是跟我們一樣，親眼看到它吞了避塵珠才變成現(xiàn)在的樣子的嗎？”樓東來急忙告誡。

“是啊是啊！說不定這只是幻象，變出來迷惑人的！”葉引也忙不迭地勸說。

孔爵搖搖頭：“不是幻象！我絕對不會認錯的，這就是琥珀！琥珀的鱗片色澤，琥珀身上那種特有的氣息，不，我絕不會弄錯的！”

最后攔住了孔爵的，是陳游介。

“你能確認的，是‘它是琥珀’，那么你能確認‘它就是當初的琥珀’嗎？”

陳游介的話，讓孔爵陡然一震。

“琥珀是不會認不出我的。”

“琥珀是不會傷害我，與我為敵的。”

“琥珀是不會這樣為禍一方的。”

剛才還激動萬分的心情，陡然一凜。孔爵望望那與記憶中分毫不差的身影，再對上陳游介冷肅的雙眸，一時間，不知所措。

到底，這是不是真正的當年那個琥珀？！

已經(jīng)追尋了這么久，他已經(jīng)能感覺到真相就在眼前，可是卻好像隔了一層揮之不去的迷霧，明明近在咫尺，他卻再也無法觸及到真相的端倪。

“想要知道真假，再確認一下它記不記得故國，記不記得你不就好了？”葉引知道孔爵的糾結，生怕他鉆了牛角尖，急忙建議。

孔爵心中一動：是啊，說不定它只是一時糊涂，現(xiàn)在恢復了真身形態(tài)，也就恢復了清醒呢？

這，是他此時心中最希望的一種情況。

于是，他再度化作碩大的孔雀模樣，飛到琥珀高聳的龍頭邊揚聲詢問：“你認識我嗎？”

即使隔得那么遠，葉引依然清晰的感覺到了，孔爵聲音中那一抹揮之不去的顫音！

他比誰都害怕，聽到讓他絕望的回答！

他，沒有得到回答。

回應他的，是鋒利的牙齒咬噬而來！

孔爵呆愣，完全無法躲閃這近在咫尺的攻擊！

危急關頭，一條絲帶飛來，將它的身軀急速地卷開，這才算是讓它躲過了那兇狠的一擊！

“你在干什么？！你還看不出來嗎？他不是琥珀！”

“我不信！這明明就是琥珀！”

聆音的聲音很響，可孔爵的聲音比它更響！

不知道什么時候，陳游介飛縱到了孔爵的身畔。他什么也沒有說，只指著“琥珀”的瞳孔道：“你看。”

在煙塵漫卷中，孔爵看到了“琥珀”的瞳孔，那不是他熟悉的，金色的瞳孔。這瞳孔空洞無物，沒有任何一絲情感的波動。

“這是……假龍。”雖然對于這來自迦畢試國的龍族陳游介沒有十足的把握，可是眼前這種情形，他卻是再熟悉沒有了。

“你在說什么？什么是假的？”孔爵還沒回過神來。

“這個軀殼，也許的確屬于你的朋友琥珀，可是這盤踞其中的靈魂，卻不屬于琥珀。”

孔爵的身軀陡然一震：“怎么……這怎么可能？”

“如果這其中的是琥珀，那么你告訴我，你們迦畢試國的龍，需要吞噬生氣才能存活嗎？”

孔爵陡然語塞。可是他依然不愿意相信眼前的一切。

葉引突然有了發(fā)現(xiàn)：“龍珠！這條龍，沒有龍珠！”

孔爵定神望去，只見那“琥珀”的下頜處，真的沒有龍珠！

從一開始的堅決不肯相信，到此刻真相已經(jīng)赤裸裸的擺在眼前，孔爵只覺得自己的身軀在一寸寸地沉入冰雪之中，再也翻不起任何一絲漣漪。

“迦畢試國龍池中所誕生的龍族，都有將自己的龍魄保存在龍珠中的習慣。龍珠在，則龍在。龍珠若是不在了……那……”

孔爵全身都在顫抖著，他碩大的翅膀此時變得如此無力，幾乎無法再支持下去。

“現(xiàn)在，琥珀的身軀正被不知道哪里來的妖孽占據(jù)著。你不打算為他奪回身軀，洗盡恥辱嗎？”陳游介仿佛一點都沒有發(fā)現(xiàn)孔爵此時的崩潰，只淡淡地開口。

對！不能讓琥珀的身軀落在妖孽的手中受辱！

孔爵長嘯一聲，化作孔雀就朝著那披著琥珀龍皮肆意作亂的妖孽沖了過去！

陳游介盯著他的身影，比起軟弱哭泣，這才更適合你。

見孔爵正面迎敵，聆音眉頭一皺，也沖了過去。

孔爵一馬當先，沖在最前面。聆音的絲帶則是無孔不入地四處侵襲。陳游介將符咒卷開環(huán)繞在那妖孽周圍，讓他無可遁逃。

雖然事先并未演練過，可是三人的配合卻是渾然天成。

孔爵心中的憤怒全部化作了滔天的戰(zhàn)意，在它狠烈的廝殺之下，那妖孽再也支持不住，漸漸就落了下風。

畢竟這不是它自己原本的身軀，真到了這分秒必爭的激斗時刻，慢了一息就是性命攸關！

可是，比起丟下這身并不如意的外皮，它更加清楚，一旦它從這身軀中脫殼而去，赤裸裸地暴露在對手面前，等待它的，只有更快的灰飛煙滅！

它嘶吼著，負隅頑抗！

小龍小八早被這場亂斗卷起的厲風甩得遠遠的。雖然他竭力想靠得更近一些去助陳游介一臂之力，卻發(fā)現(xiàn)以他的力量壓根都無法靠近。

正當他準備退遠一些，就算幫不上忙，也不要因為自己的存在導致陳游介分心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了什么聲音？

“救救………我………”

這聲音到底從何而來？！小八摸不著頭腦。可是，這聲音卻再也不曾響起，就連剛才那一聲，都仿佛只是他的幻覺。

（7）

在孔爵的猛攻和樓東來符咒的環(huán)伺之下，妖孽終于無處可逃，正被聆音的絲帶重重捆縛，再也動彈不得！

“啊啊啊……”那妖孽慘叫著，卻抵死不肯離開琥珀的軀殼。狡猾的它仿佛明白，孔爵如此憤怒的理由就是要奪回摯友的身軀，而只要有這軀殼在，這些人投鼠忌器，就不會真的痛下殺手。

“都這樣了，它還不肯從這身軀中脫出。真是狡猾至極！”陳游介皺眉。

“這種污穢東西，居然敢一再的盤踞在琥珀的身軀中，真是……罪不可恕！”孔爵氣得羽毛倒豎。

比起他們二人，正勉力支撐著要束縛住琥珀身軀的聆音顯然更加冷靜：“如果不盡快下決定，我們剛才的一場苦戰(zhàn)，就是白費力氣！”

“可是……琥珀的身軀……”孔爵目露不忍。好朋友已經(jīng)不在，他怎么忍心見他的身軀再遭此橫禍，本來以為最少能帶著他的身軀回到故國，卻沒有想到，連這個小小的念頭，此時都要變成奢望了嗎？

“隨便你選，是要眼睜睜看著這妖孽繼續(xù)披著琥珀的皮，敗壞琥珀的名聲，還是就此了結，還琥珀一個清白。”聆音顯然沒有孔爵這么多顧慮，它的聲音清清冷冷。

清白！

不能讓琥珀背負著這樣無妄的污名。他是高潔的龍！它不能為了保全它的身軀而敗壞了它最珍惜的，身為龍族的高潔和驕傲！

“知道了。”孔爵只覺得這三個字，仿佛有千斤重，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將這句話說完的。

話音未落，他就已經(jīng)扭頭飛走，他不要看到這一幕，他不要眼睜睜地看著孔爵的身軀就這樣在自己的面前四分五裂！

而小八，卻在這一瞬，發(fā)出了巨大的嘶吼聲：“不！”

小八撕心裂肺的呼嘯聲，讓聆音的動作陡然一滯。

原本被絲帶絞扯得幾乎要寸斷的龍身也在這一聲呼嘯中，勉強保住了原本的形態(tài)。

那龜縮在龍皮中茍延殘喘的妖孽，卻終于忍耐不住，竄出龍皮外妄圖逃走！

陳游介的爆裂符咒早已經(jīng)等候多時，只彈指間，那剛才還肆意妄為的妖孽就已經(jīng)魂飛魄散灰飛煙滅！

眼見危機緩解，葉引急忙關心小八：“你怎么了？什么地方不舒服嗎？”

小八在葉引關切的詢問中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我剛才覺得好像有個什么聲音在我腦海中突然響起來，我不由自主的跟著那個聲音叫出了聲。”看到葉引依然是滿面擔心，小八急忙飛了幾圈，用行動證明自己真的沒事。

“沒事就好。”可是葉引知道，對于小八來說，這并不尋常。

妖怪被陳游介的爆裂符咒消滅的煙塵在半空中還尚未徹底散去，聆音就已經(jīng)再度有了動作！

它對那妖孽的死活漠不關心，她的絲帶迫不及待地卷住的，是避塵珠。

它面不改色地將避塵珠收入囊中：“這避塵珠本就是迦畢試國的寶物，與我同出一源，如今讓我收回，也算是完璧歸趙吧。”

這下，不光是孔爵和葉引，就連樓東來都看愣了，這個女人的臉皮怎么這么厚，就這樣堂而皇之地奪取別人的寶物？！

孔爵羽翼一收，化回了人形，顯然它并不想與聆音作戰(zhàn)。

“你已經(jīng)作孽甚多，就不要再造孽了。交出避塵珠，我會幫你向陳仙長求情，給你一個悔過彌補的機會。”

聆音微微一笑，此時的它，已經(jīng)完美的恢復了高潔如仙的風姿。

只是它吐出的話語，卻是冷漠得沒有一絲溫度：“如果我說，不可能呢？”

孔爵的氣勢陡然凌厲：“那我也不會放過你！”

聆音低頭輕笑，不一會，它的輕笑聲就變成了狂笑。在它幾乎抑制不住的笑聲中，泄露出狂放的句子：“你知道嗎？避塵珠還有一個不為人知的作用，那就是可以讓人……前塵盡忘！”

孔爵心中一沉：“你在說什么？”

“只是它讓人遺忘的速度有點慢，需得整整三個時辰才能有效。不過……如果用它來向魂魄施術，就只要瞬息，就足以成功！”聆音一面說著，一面舒展了手掌。在她的手心間，一顆火紅的龍珠正籠罩在避塵珠的光華之中。只見避塵珠的光華閃過，龍珠原本火紅的色澤，似乎也起了微妙的變化。

用不著聆音的解釋，孔爵只一眼就看清了，這是避塵珠在消弭龍珠中龍魄的記憶！

而在這一息之間，一切，就已成定局！

“你在干什么？！這是琥珀的龍魄！”孔爵不顧一切地朝聆音撲過去。琥珀的龍魄正是跟他的鱗片一般，有著獨一無二火焰般的色澤，不容錯認。

“實現(xiàn)你的愿望啊。”輕松的笑語間，聆音猛地將龍珠朝萎頓在地的龍皮拋去。

孔爵想截住龍珠，卻被聆音的絲帶絆住了身形！

龍魄一落在龍皮上，一切的變化就只在瞬間發(fā)生！

剛才還殘破不堪的龍鱗瞬間彌合，不過數(shù)息功夫，在孔爵面前昂首怒吼的，又是當初的那個渾身沐浴著紅色霞光的琥珀了。

“琥……珀？”在經(jīng)歷了這一次次的變故后，孔爵再度看到這個熟悉的身影，它想要相信，可是，它已經(jīng)不敢相信。

“琥珀？！他不是琥珀，我已經(jīng)用避塵珠，讓它忘記了所有的一切。”聆音乘著仙鶴，輕盈地飛舞在龍頭邊。任誰都看得出來，這條龍對她俯首帖耳。

“現(xiàn)在，它是屬于我的龍奴罷了。”

孔爵的雙眸冒火：“龍族是絕不甘心為奴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聆音冷笑，“你可以慢慢的，好好欣賞，我到底想干什么。”

聆音手臂一揮，就已經(jīng)朝著‘琥珀’下令：“吸了長安全部的龍氣，再把這束縛了我足足五十年的鬼地方給我毀掉！”

孔爵一震：“你瘋了！”

聆音昂著頭，直視著孔爵：“我瘋了？！當初我知道自己要被送到萬里之遙的陌生國度的時候，你們一個都沒有想要幫我！你和琥珀都是天生靈種，你們生來就有強大的靈力和天賦，你們將我這樣的物魅精靈從不放在眼里！我受盡了白眼和冷漠，連一塊屬于自己的修煉地都找不到。你們把所有最好的資源和土地全都占據(jù)了……”

孔爵頓時愣住。迦畢試國是一片充滿了奇跡的國度，在這里誕生了無數(shù)的寶物和靈種。雖然有著力量和天賦上的差異，可是他從未想過他眼中和諧的家園，對于聆音來說居然有著如此不堪的回憶。

聆音仿佛是想把忍耐了許久的話都一次性發(fā)泄：“我被送到長安，被鎖在深宮之中過著暗無天日的日子。你們不知道嗎？是迦畢試國的那片土地孕育了上清珠，孕育了我。如果離開那片土地，等待我的，就只有靈力耗盡，灰飛煙滅……”

孔爵的眼眸，有一絲不自然的躲閃。他知道，可是他沒有在意！身為驕傲的天生靈種，他的確如同聆音所指責的那樣，并未在意過身旁那些弱小的物魅精靈的死活。

“對不起，我……”孔爵原本的理直氣壯，到了此時也不覺變成了夾雜著歉意的遲疑。

“你用不著說什么對不起。”聆音干脆利落地截斷了他的話。

“現(xiàn)在就讓琥珀，來償還你們當初無視我的罪過吧！”聆音昂起頭，此時它端立在仙鶴之上，宛如指點江山的女王，“我要毀了這里，奪盡此地的氣數(shù)，風風光光地回迦畢試國去。讓你們這些瞧不起我的天生靈種，都看看我今日的風光！”

“龍奴，去！”

隨著聆音的動作，琥珀如同一道離弦之箭，朝著皇宮直沖而去！

如同牢獄般困了它足足五十年，令它差點身死魂消的皇宮，正是匯集了它最大恨意的所在！

不！

孔爵驚呼一聲，急忙再度化作巨大的孔雀身姿，追了過去！

如果此時有人昂首望向空中，就能看到，一只紅色的龍在前面飛，一只斑斕的孔雀，在后面緊追不舍。這是猶如夢幻般迷離的景象。

望著前面那個若隱若現(xiàn)的身影，孔爵依稀想起了多年以前，他和琥珀也是這樣，你追我趕，圍著龍池，飛了一圈又一圈……

那樣的時光，已經(jīng)被遺落了多久呢？

現(xiàn)在不是傷感的時候！長安，即將迎來一場浩劫！

孔爵飛撲了幾下翅膀，終于攔截在了琥珀的身前。

幾乎是與此同時，陳游介和聆音也趕來了。坐在飛行卷軸上的葉引和樓東來焦急地關注著事態(tài)的發(fā)展。相比他們的焦急，小八卻有幾分神不守舍，他的腦海里，總是在回想著那時候回蕩在自己腦海中的句子。

他已經(jīng)不止一次聽到那句子了。第一次是‘救救我’，第二次是‘不’。那兩次相同的聲音都是在他的腦海中直接響起。小八覺得，自己肯定是忘記了什么重要的東西！他擰著眉毛，想了起來。

（8）

琥珀的身軀驟然被阻擋，當即就噴出了火焰！

中原龍族都是水屬，小八還是第一次看到有這種能夠噴火的龍族，頓時看得是目瞪口呆。

可這絢麗的火焰，看著色彩斑斕奪目，灼燒在羽毛上，就完全是另一番感受。

雖然知道琥珀是火龍，可是這還是孔爵第一次領教到他的龍焰！

孔爵從來沒有想過，琥珀的火焰居然有一天也會燒到自己的身上！這是連最深的噩夢中，都不曾出現(xiàn)過的景象！

“琥珀！是我啊！我是孔爵！”孔爵不顧身上翻滾的灼熱，放聲大叫著。

孔爵與琥珀的纏斗，如同兩道鋪天蓋地的華光。聆音雖然是主使者，此時為了自保，也急忙退開，以免被波及。

它的身形剛一動，就只覺得渾身一僵，居然再也動彈不得！

“沒有人告訴過你，只會陰謀詭計是玩不久的嗎？”陳游介的目光冷肅，話語鏗鏘。

聆音這才發(fā)現(xiàn)，她早已經(jīng)置身一片符咒圈成的陣法當中。

她沒有想到，看似束手無策的陳游介，居然算好了她一定會朝這個方向躲避，早早地就為她布下了陷阱！

“命令琥珀停下來！”陳游介面上那些平日的嬉笑之色一掃而光。

聆音在最開始的驚慌之后，卻是迅速恢復了平靜。

它歪著頭，輕松地審視了一圈那正將自己束縛的符咒法陣。這個法陣由爆裂符咒組成，每一張上都隱隱有青紫色的雷光閃耀，那噼啪作響的聲音就已經(jīng)聽得人一陣膽寒。

“是孔爵沒有告訴你，還是你根本就已經(jīng)忘記了？我聆音是上清珠之靈，若是我遁入上清珠中，這些雷符又能奈我何？”聆音輕笑，“我只為你不值，這些雷符要是真的施展起來，只怕你也要消耗掉不少的法力吧？”

陳游介的目光一絲不變：“哦？上清珠居然有克制這么多張雷符的能耐？我竟然不知道，不知道聆音精靈你是否可以容在下一試？”

聆音的臉色變了又變，雖然她剛才說得篤定，可真要試，它還真的沒有這個膽量！

突然，她又笑了起來：“其實有件事情我忘了告訴你。”

“哦？愿聞其詳。”陳游介嘴角一彎，也露出一個恰如其分的笑容來。

“當年我騙了琥珀這個笨蛋來到長安后，就設計殺了他，取了他的龍魄，再將他的身軀丟入了太液池中。”聆音的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讓孔爵也能聽到。

孔爵沒想到這個直到此時還笑得云淡風輕的女子居然會做出如此狠辣的舉動，想到琥珀居然就這樣……頓時只覺得心如刀絞，神思頓時一恍，差點就被琥珀的火焰打個正著。

“孔爵，不要分心！”陳游介急忙示警。

見此情形，聆音皺了皺眉：“我原本是想奪了龍魄后，就有力量沖破結界回家了。誰知道琥珀那廝的龍魄居然是極為罕見的火屬性，與水屬性的我根本不合，完全無法為我所用。真是白費力氣！”

“你……”陳游介雖然最擅長克制心性，可是聽到此處依然不免動容。他怎么也無法想象，一條天地造化的龍，居然就這樣白白地枉送了性命。

“不過，我被閉鎖深宮，左右無事。總歸是讓我想出一個辦法來了。”

聆音的臉龐驕傲的一昂：“我將我的本命珠靈與龍魄做了一點融合。如此這樣，我雖然不能使用龍族的火焰之力，卻可以得到龍的壽命，不用擔心歲深日久無法返回故國就會湮滅在此了。”

“原本我是只想出融合龍魄后的這一個用處，不過今天我卻在情急之中發(fā)現(xiàn)，原來當我的珠靈與龍魄融合之后，還可以讓他聽命于我。這真是意外驚喜！”聆音合掌笑道，“這可是多虧了你們呢……”

陳游介深呼吸：“也就是說，如果此時殺了你，琥珀也會殞命。對嗎？”

聆音微笑：“跟聰明人說話，真的是一點都不費力呢。”

“到現(xiàn)在你還非要試試我的上清珠能不能抵抗這么多張雷符的攻擊嗎？”聆音目光一轉(zhuǎn)，笑意盈盈。

陳游介可以施展雷霆手段立刻就滅了這個妖女，可是……他真的忍心就這樣斷絕孔爵最后的希望嗎？要知道只要龍魄還在，琥珀就還有生還的希望……如果……那就真的是萬劫不復了！

在天空中，孔爵與琥珀的纏斗，還在繼續(xù)。

與琥珀從小一起長大的孔爵，對于琥珀的攻擊習慣實在是太過了解。可是他真的沒有想到，這種了解，居然是有一天用來躲避他的攻擊！

小八焦急地注視著戰(zhàn)局。他能清晰地看出來，比起一直窮追不舍的琥珀，只是在躲閃的孔爵已經(jīng)漸漸開始不支。可是，它一點辦法都沒有。它真的想幫孔爵，更想幫幫那個已經(jīng)遭受了無數(shù)苦難的同族。

它能想象，如果琥珀能清醒過來，看到自己居然犯下了如此的錯誤，會是怎樣的痛徹心扉！

如果能再次聽到那個聲音的話，說不定就會有所幫助！

小八急忙緊閉雙眸，竭盡全力的去感應著那曾經(jīng)稍縱即逝的聲音。

怎么回事？那個聲音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怎么就這樣突然消失了呢？

不對，那個聲音，并不是“聽”到的。而是直接從自己的腦海中響起的。就好像有人，在他的頭腦中，與他直接交談。

這……不是聲音！

小八終于想起來了。

雖然身為龍族，可是小八從出生到現(xiàn)在就沒有與其他同族有過任何的交流。

即使這樣，他的記憶中，依然有著龍族特有的傳承。龍族遍布五湖四海，隨著歲月的推移和居住環(huán)境的變化早已經(jīng)分化出了不同的類型和修煉的法門。可是有一條是不曾改變過的，那就是龍族彼此之間源自同一血脈的印記。

龍與龍之間憑著彼此遠古同源的血脈而衍生出的特有的交流方式。

只要兩條龍的距離在百米之內(nèi)，即使不出聲也可以用彼此的頭腦交流。

那就是“龍息”！

如果自己感應到的確定是龍息無誤，那是不是可以證明，琥珀其實還……一息尚存？！

大膽的預測閃入了小八的頭腦。

能夠施展龍息之術的，只會是龍族！而且是，頭腦清醒的龍族！

那個用龍息之術呼喚他，向他呼救的，應該就是那軀殼中殘存的琥珀最后一抹龍魄！

雖然這可能性微乎其微，可是這卻是解釋小八聽到的聲音的唯一理由。

突然，聆音說過的一句話幽幽然不經(jīng)意的回響在了小八的耳邊。

聆音說，她將琥珀的身軀丟在了皇宮的太液池中，可是……發(fā)現(xiàn)那琥珀身軀的地點，明明就不在皇宮，而是在廢園的池中。

小八只覺得心中一亮。

他的推測沒錯！

就是因為琥珀其實還保留了一點殘存的龍魄在那身軀之中，所以在那身軀被拋入太液池后，它才能操控著那身軀經(jīng)過地下暗河來到了廢園的池水中！

誰也沒有想到，聆音苦尋不著的從皇宮脫困的方法，就在水中！看似毫無關聯(lián)的廢園池水，居然與太液池被同一條地下暗河相連。只是，只擁有那最后一點點殘存龍魄的琥珀沒能一直保持住清醒，在漂到了廢園之后就被廢園池水中的妖孽占據(jù)了身軀，才有了后面一系列的變故。

也就是說——琥珀沒有消失！那個還記得孔爵的琥珀還在！

小八高興得差點跳起來！

可是，要如何才能讓琥珀恢復真正的清醒呢？

聆音，已經(jīng)將這一切打成了一個無解的死結，而他，該如何才能將這一切的謎題解開？！

（9）

“怎么辦……”葉引糾結地喃喃。

“也許……還有一線希望。”小八開口。

葉引驚喜的望向小八，小八急忙將自己感應到龍息和自己的推測和盤托出。

“太好了！”葉引和樓東來都激動起來。

陳游介雖一直與聆音相持不下，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對小八這邊的動靜也一點不曾錯過。

相比少年們的激動，他卻實在無法如此輕松。他深知，這里面的希望，有多渺茫。就算是睿智如他，也禁不住長嘆一聲。

陳游介的一聲嘆息尚未結束，突然只見面前的聆音身形陡然一沉！從出現(xiàn)到現(xiàn)在，聆音一直是端立在仙鶴之上。那仙鶴與它宛如共生般心隨意動。可是現(xiàn)在，是那仙鶴……？

在一片翅膀的撲振聲后，陳游介居然就失去了眼前聆音的蹤影？！

不對，不是失去了聆音的蹤影，陳游介驚訝地發(fā)現(xiàn)，就連眼前的世界，都已經(jīng)截然不同！

他的面前，不知道什么時候居然出現(xiàn)了遼闊的池水，還有池邊濃綠的樹林。那巨大的樹木鋪天蓋日，枝椏直沖天際。湛藍天空下篩落的金色陽光，更加是炙熱得難以想象，只一瞬間就讓他覺得汗?jié)窳思贡场?/p>

空中蕩漾著花朵濃郁的芬芳。這里的景象無論怎么看，都不屬于長安。

一個答案迅速的躍入腦海——迦畢試國！這里是迦畢試國的龍池！

陳游介抬頭望去，只見剛才還廝殺得難解難分的孔爵和琥珀，此時已經(jīng)漸漸停下了爭斗。他們環(huán)顧著周圍亦幻亦真的故國景色。

孔爵會停手，陳游介不奇怪。可被聆音洗去了記憶的琥珀會停手，那就意味著……如小八所說，它的腦海中還有那最后一絲清醒的龍魄！

而這一絲龍魄，正在依靠著此時不知道是誰制造出的故國幻境，在竭力地讓自己恢復清醒。

此時它的停滯，就是證明！

琥珀睜大了雙眸，它只覺得頭腦一片紛亂。在它的腦海中仿佛有許多人在說話，它無法分辨，到底哪個才是屬于它的真實！

到底……是怎么回事？

琥珀苦惱的在半空中左沖右突，它覺得眼前的一切無比熟悉。全身上下每一片鱗片都在告訴他，這里就是故鄉(xiāng)！可是，他卻找不到半點關于故鄉(xiāng)的記憶！

也許……他已經(jīng)離開得太久？所以才會忘記？

那他是為什么……會離開故鄉(xiāng)的呢？

好像，是一場爭吵，他好像是要尋找到一件什么東西……

找到了，就可以回去了。

可是，那究竟是什么呢？

一片碩大的尾羽，出現(xiàn)在他的眼前。

這片尾羽，從上到下都流轉(zhuǎn)著藍紫色的星光，美得讓人難以逼視。

“孔爵，我找到了，你的尾羽。”琥珀，想起來了！

仿佛是真實的鐘磐聲在瞬息之間突兀的敲響，那屬于迦畢試國的陽光花朵在須臾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有琥珀，龍爪間緊緊地抓住了那根尾羽。

他激動地望著孔爵：“孔爵，我找到了，你的尾羽！”

五十年的時間仿佛從未流過，孔爵似乎在一瞬間回到了五十年前。那天它在沉睡中醒來，發(fā)現(xiàn)最珍愛的那根尾羽卻不知所蹤，怒不可遏的孔爵認定就是琥珀偷走了自己的尾羽。

然后就是五十年的分離。孔爵一直不知道當年為什么琥珀會離開生它養(yǎng)它的龍池，而今天，他才終于明白。

“笨……蛋。”孔爵像從前那樣，艱難地吐出了這兩個字。

當年的他不知道，這兩個字，已經(jīng)為了這個時刻，等待了五十年。

琥珀沒有在意滿身的傷痕，沒有在意陌生的環(huán)境，他只知道，它找到了，孔爵最重要的尾羽！

聽到那熟悉的兩個字，它金色的雙眸中，盈滿了笑意。

孔爵望著琥珀，琥珀望著孔爵。時間仿佛在此刻悄悄地靜止了。

一個聲音，突兀地打破了此時的寧靜。

“你想起來了，我就放心了。”開口的，居然是仙鶴。那只一直任勞任怨的在聆音麾下言聽計從的仙鶴？！

“這個迦畢試國的幻境是你……？”孔爵不敢相信。

仙鶴點了點頭。

陳游介沒有想到，仙鶴居然能制造如此逼真的幻境，還能安然從他的雷符環(huán)伺中脫身。只是，他為何會拋下聆音，獨自逃脫呢？

想到這里，他的目光中頓時多了一份警惕。

聆音眼見琥珀恢復記憶，再看看仙鶴居然已經(jīng)逃走，只有自己依然被困在雷符中。它簡直不敢相信，到最后背叛自己的，居然是與它一起共生在上清珠中的仙鶴清音？！

“為什么？為什么清音你要背叛我？！”聆音嘶聲大吼。

仙鶴清音低下頭：“我可以化出迦畢試國龍池的幻象，可以讓琥珀恢復記憶。可是，你告訴我，我怎么才能喚回，那個跟我一起在上清珠里誕生的單純小仙子聆音呢？”

聆音的身軀，陡然僵硬。

迦畢試國的龍池，孕育了上清珠。她與清音是一起誕生在上清珠中的精靈。雖然一個是人形，一個是仙鶴的模樣。可是有了彼此的陪伴，日子才可以那么悠長而快樂。

清音的聲音還在繼續(xù)：“那時候我們在一起，與世無爭，多么快樂。”

聆音咬著牙，把頭一偏。

“那些對我來說根本就不是什么美好的回憶！我不覺得那樣的平淡是快樂，我只記住了來自天生靈種的龍族和孔雀們的無視和冷眼！”

清音的聲音霎時凝滯。他不明白，為什么曾經(jīng)彼此共享的經(jīng)歷，卻變成了聆音心中如此不堪的回憶？！

聆音瞪大了雙眸：“我才不要那樣毫無力量的活著！要不是因為我們沒有力量，我們也不會從迦畢試國被送到這里來等死！”

清音急忙搖頭：“不是等死！在上清珠里的那片孕育了我們的芥子境域，足以護得我們靈魂不滅。我們頂多是會陷入一段時間的沉睡罷了。”

聆音冷笑：“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就這樣任由命運擺布！我才不要陷入沉睡！我再也不要回到那種無知無覺的感覺當中去了！”

“無論是什么樣的境遇，我都會陪在你身邊的。”清音急忙說。

“陪我？那我現(xiàn)在正要遭受雷符的重擊，你又在哪里？！”聆音諷刺地一笑。

清音的翅膀一抖，他終于不再說什么，只是痛苦地閉上了雙眸。

“也許你一開始想的只是自救，可是現(xiàn)在，你就是在害人！”陳游介的雷符，已經(jīng)開始迸射出巨大的雷光！

聆音望著漫天的雷光，再也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突然，她想起了救命稻草：“你們忘了嗎？我的珠靈已經(jīng)與龍魄融合，如果你想滅了我，那么琥珀也活不了了！”

陳游介的動作，驟然一滯，他望向孔爵和琥珀。

注視著面前的一切，琥珀的神志從恍惚中漸漸恢復清明。如同被強行停止的沙漏在一瞬間松開了桎梏，所有的記憶都鋪天蓋地地朝他襲來。他想起了所有的一切。

孔爵化回了人形，牢牢地抓住了琥珀的龍爪。他好不容易才等到這一刻，他絕不允許任何人任何事情再把琥珀從他的身邊帶走。

望著孔爵焦急的目光，緊握著琥珀龍爪的雙手，陳游介激發(fā)雷符的那最后一擊，怎么也無法發(fā)出。

他能理解，孔爵這五十年來的煎熬。素來殺伐決斷的陳游介承認，此刻，他是真的在遲疑！

即使長安有千千萬萬人又如何，他真的可以為了那些人去危及琥珀嗎？

“對不起，我修煉不用心，到現(xiàn)在也沒能讓你看到我化成人形的樣子。”琥珀歪了歪頭，突然有點不好意思地開口。

“沒關系……”孔爵的話，戛然而止！他本來想說，我們還有很多時間，你可以慢慢來……

可是，他看到了，琥珀的眉宇間突然迸射出一道光華，直射向雷符！

那些早已經(jīng)蓄勢待發(fā)的雷符，瞬間就徹底被激發(fā)！

啊啊啊！

啊啊啊！

聆音凄厲的慘叫聲和琥珀壓抑的長嘯聲一起響徹天宇！

隨著雷符的爆裂，聆音的身軀一點點的破碎。她目瞪口呆地想要攏住那些從自己的身軀上散落的粉末。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指早已經(jīng)灰飛煙滅……

不過數(shù)息，雷符的爆裂還未結束，聆音的身軀就已經(jīng)化作了難以收拾的粉末。

此時，沒有人敢去直視清音的表情。

親手將最重視的同伴送入湮滅的痛苦，沒有人，可以為它分擔！

清音還記得，先誕生的自己，是如何滿懷期待地等待著那后誕生的小精靈睜開眼睛的。從聆音睜開雙眼的那一刻開始，它的笑容，就是它的一切！

在最后雷符爆裂的時刻，清音突然飛入雷符陣中，將聆音最后的碎沫銜起，頭也不回地直沖向了天邊。

沒有人阻止它。

此時，被聆音強行掠來的生氣已經(jīng)消散開來，雖然一時之間還沒有那么明顯，可是陳游介已經(jīng)能感覺到，曾經(jīng)籠罩了長安的那股揮之不去的瘴氣，在一點點地消散開來……蓬勃的生氣又重新沁潤在這片大地上。

可是，來不及欣喜，孔爵的呼喚聲又將他的視線拖回了眼前慘烈的現(xiàn)實。

琥珀，倒在血泊中。原本就身受重傷的他，因為龍魄的崩潰，此時已經(jīng)奄奄一息。

倒在血泊中的琥珀已經(jīng)再也無力動彈，他只覺得自己的身軀前所未有的沉重，甚至連動彈指爪都變成了難以完成的動作。

他看到了，孔爵在哭泣。他想擦掉他的淚水，卻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動彈不得。

“別哭啊……”

琥珀在心里呼喚著，沉重的吐息從他的鼻翼間噴出，可是他卻再沒有力量說出任何一個音節(jié)。

孔爵抱起他的頭，就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棲息在龍池邊的樹枝上，發(fā)現(xiàn)了水中游動的那個大家伙一樣。

“你不會死的！我會帶你回去！回到我們的家鄉(xiāng)，回到迦畢試國的龍池去！”

可是，比孔爵的話語聲更清晰的，是它臉龐上正在控制不住滴落的淚水。

回不去了……萬水千山……

身為一條龍，琥珀總覺得自己擁有無窮無盡的時間，就這樣肆無顧忌地縱橫，卻不知道一切在不知不覺間早已經(jīng)改變。

丟下了故國，忘卻了自己的名字，在異國的土地上被人當作妖怪……屬于它的力量已經(jīng)變得越來越弱……

還好……它想起來了，想起了曾經(jīng)的故國，想起了曾經(jīng)的知己，想起了，自己。

一滴淚，合著血液，從它的眼角滑落。

我好想回到，我們一起在龍池邊嬉戲的時間里去。

不曾說出口的期盼，正在驟然清冷的空氣中，一點點地破碎。

那根如同五十年前一樣，光華燦爛的尾翎，還在一旁兀自閃爍著流麗的光華。孔爵只覺得這尾翎的光芒如此刺眼，刺得他的心痛得說不出話來。

五十年前，琥珀為了這根尾翎離開迦畢試國的龍池。五十年后，琥珀在這根尾翎的光華中徹底恢復清醒。

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孔爵。

為了你，他飛過萬水千山。

為了你，他不后悔。

孔爵站了起來。

他的手臂朝半空中揚去，那動作比京城最負盛名的舞姬還要美麗！

仿佛是天上的花園突然降臨在了人世間，出現(xiàn)在眾人面前的孔爵，再度變成了一只身披五彩霞光的孔雀！雖然已經(jīng)數(shù)度見識過孔爵化身為孔雀，可是沒有哪一次，它的化形有此刻這樣華美燦爛驚世無雙！

葉引和樓東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他扭過頭去，居然生生將自己身上的長羽拔落！

剛才還蕩漾著瑰麗光華的羽毛，轉(zhuǎn)眼間就染上了血色的光華！

樓東來失聲：“孔爵，你到底要干什么？！”

孔爵沒有回答，它只是在一刻不停地拔著自己身軀上絢爛的長羽，那宛如散落星辰般的長羽，并沒有落到地面，而是一根接一根的首尾相接，連成了一條光的軌跡。

這是……天空中的道標！

“琥珀如果在這里湮滅，它將永遠無法返回迦畢試國。孔爵現(xiàn)在做的，就是用自己的羽毛上的華光，為琥珀引導出一條回到家鄉(xiāng)的道路！”陳游介的聲音中，有了藏不住的波瀾。孔爵的身體已經(jīng)無法負荷長途飛行，他只想讓琥珀最后殘存的龍魄能返回家鄉(xiāng)！

“這樣……夠嗎？”葉引只覺得胸中一陣陣的苦澀。

陳游介緩慢，可又肯定地搖了搖頭：“不夠。”

陳游介相信孔爵聽到了，可他拔取自己身上長羽的速度，卻沒有半點停滯。

葉引從來沒有看到過如此狼狽不堪的鳥兒，失去了那一身如同寶石的長羽，孔爵全身的法力就此散去。此時的它本該立刻化作無知凡鳥，可是那個滿身傷痕的鳥兒，卻依然拖著沉重的身軀，朝著那條已經(jīng)連撐起眼皮都吃力的龍爬去。

葉引仿佛看到，五十年前，在異國龍池邊濃綠的樹蔭下，翩飛的孔雀和矯健的神龍是怎么樣的在藍天和枝蔓間穿梭飛舞。

可是現(xiàn)在……

孔爵在爬行了數(shù)尺后終于再也無力動彈。

可是，氣息奄奄的琥珀，居然將自己龐大的身軀，朝前艱難的，挪動了數(shù)寸！

他們的距離，霎時就從開始的一尺多，拉近到了一寸！

琥珀和孔爵睜大了雙眸，注視著對方。這是分離了整整五十年的對視。

孔爵的聲音已經(jīng)低不可聞：“當初是我要你走的，現(xiàn)在，我要你回去，回到迦畢試國的龍池去。”

琥珀沒有動。他用他的行動，代表了他全部的答案。

我，不走。我不離開你。

陳游介長嘆一聲，他的指尖翻轉(zhuǎn)間，地面上正流轉(zhuǎn)的光華就升起了一個法陣。

當法陣的光華散去，眾人驚訝的發(fā)現(xiàn)，此時他們正置身長安郊外的太乙池畔。而在太乙池的水面上，一個法陣正在流轉(zhuǎn)生成。

陳游介將手中的一個瓶子一拋：“小八，去！”

小八叼著瓶子，朝太乙池上飛去。他飛行的速度極快。他飛行的速度與水面上法陣生成的速度保持了高度的一致。他將那瓶中金色的液體順著法陣勾勒的軌跡，灑入了太乙池的水面上。

金色的液體瞬間就散發(fā)出令人酩酊的氣息。

“明月歸！”樓東來猛然醒悟。

此時，太乙池水面上，正由明月歸金色的酒液所繪制的巨大法陣，已經(jīng)完成！

陳游介數(shù)張符咒疾射而出，那剛才還沉默的池水，居然飛散到了空中！

不是以水波的姿態(tài)，而是一顆顆水珠的姿態(tài)！

這些水珠，每一顆都散發(fā)著明月歸的氣息，閃爍著如同孔雀翎羽的光芒！

“去！”陳游介一聲敕令！

只見那一顆顆的水珠就在夜空中一顆一顆依次排列起來，這些水珠，與之前孔爵用翎羽為琥珀架起的光的道標，完美地銜接在一起，從夜空的這一端，遠遠地延伸到了另一端。這燦爛的奇景，猶如是有人為這片夜空環(huán)繞上了一串璀璨的珠鏈。

只有那思鄉(xiāng)的人才明白，這是屬于家鄉(xiāng)的路標！

“琥珀，帶著孔爵，回去吧，家鄉(xiāng)在等著你們！”陳游介說著指向夜空，“如果你不振作起來，這孔爵傾盡全力為你營造的道標，就會消失！”

琥珀已經(jīng)暗淡的雙眸中，驟然又燃燒起了期盼的火焰！它弓起身軀，將孔爵馱在了自己的脊背上，朝夜空中疾馳而去！

闊別五十年，以為再也沒有機會回去的故鄉(xiāng)。我終于……可以回去了！

那片屬于異國的月光，終于回到了他原本的地方。

一切都仿佛是一個夢境。

就連次日有人嚷嚷著說太乙池水一夜之間消失無蹤，他看到了半空中閃爍連綴的珍珠的事情，都沒有人肯相信半分。

只有太乙池水，那悄悄泛起的絲絲酒香，似乎在無聲的，述說著些什么。

明月千里，故人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