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清晨,愛蜜莉還半夢半醒間就被一個男人掀開了被單,她驚嚇得瞬間清醒。
原來是她那個外表英俊,內心狠毒的男主人弗洛斯特。
“趕緊起來整理行李!”他冰冷不帶感情的語調說,“等一會兒飛機就要起航。”
“什么飛機?”愛蜜莉把被單搶回來,蓋住臉說,“難得周日放假,干啥吵我起床?要去旅行,自己去就行了!”
“不是去旅行,是去找一個我的老朋友,唐博士的學生。”
聽到是她父親以前的學生,愛蜜莉整個精神都來了。
弗洛斯特拿出手機說:“剛剛我收到她的簡訊,請我到赫拉拉島一趟,她遇到一個很棘手的病患,跟大腦病變有關,想請我過去協助。”
“她?是個女的啊?”愛蜜莉狐疑道,“這還是第一次聽到我父親的學生里有女孩子。”
愛蜜莉的父親契斯特頓?唐博士,曾經主持一個納米光學科技研究院,專門開發探測大腦神經元科目的儀器,稱為O.N.Box,optical nanotechnology的簡稱。
擁有這種儀器的人,可以輕易竊取、復制、轉換、置入他人腦中記憶,調查局統稱這樣的專業人士為“記憶感應師”。
“所以她也是記憶感應師啰?”愛蜜莉邊洗臉邊問。
“不,雷比莉不是記憶感應師。”弗洛斯特很快就打斷她的疑問,“她第一年就因為光學研究報告不及格而慘遭退學,后來轉考醫學院。她本身是有助人的性格,也想做偉大的事業,所以畢業后申請到偏遠地區,并召即一些醫師到貧困地區服務病患。媒體封她為‘人道醫療界的奧黛莉赫本’。”
“奧黛莉赫本?沒聽過。”愛蜜莉在浴室飛快地淋浴,然后換上干凈的衣服。她偷瞄一下浴簾外,看見弗洛斯特一本正經地望著窗外,心底有點失望。
難道他是柳下惠,沒興趣偷看女生洗澡?還是因為我身材不夠好?
“奧黛莉赫本是早期有名的影星,演過《第凡內早餐》跟《羅馬假日》,后來投身于偏鄉地區的人道關懷,算是心地善良的美人。”
愛蜜莉哼哼幾聲,隨便敷衍他的說明。整裝完畢,她說道:“早餐呢?”
“到機場吃就行。”
“要去幾天啊?”愛蜜莉提起行李箱,胡亂塞一些衣服,弗洛斯特說:“應該一、兩天就回來。那邊沒有旅館,你多帶一套衣服就行,搞不好連換的機會都沒有呢!”
愛蜜莉心想,這樣也好,扛個登山包就輕松多了。
她注意到弗洛斯特西裝內閃閃發亮的裝置,那不是O.N.Box嗎?什么時候從手提黑盒子變成掛在胸前的多邊鋼殼了?
“這是從之前幾次案件得到的靈感,”弗洛斯特解釋道:“這樣旅行起來也方便,透過藍牙傳輸,可以跟手機聯機,判讀大腦里的數據。”
所謂之前幾個案件,指的是弗洛斯特協助警方逮捕一些運用O.N.Box施行記憶犯罪的事。那些邪惡記憶感應師的O.N.Box,清一色都是裝在背部或胸前,沒有手提式的。
“老古板終于開竅啦!”愛蜜莉揶揄他,一點也不怕主人翻臉,“布雷克呢?你沒連他一起叫醒?”
布雷克是弗洛斯特雙胞胎弟弟,職業是神父。
樓下傳來”嘟嘟”兩聲汽車鳴笛,布雷克在樓下大聲喊話:“你們動作快一點,我還得趕去教堂!”
“看來你就是我們的司機啰!”愛蜜莉跳上車,將背包放在旁邊。“沒錯,載你們去機場,接下來兩天,我就耳根清凈了。”布雷克笑道。
“到時候你吃不到我煮的料理,可別打電話來哭喔!”愛蜜莉頗洋洋得意,彷佛不跟布雷克拌嘴,生活就少了調味。
等弗洛斯特也開車門坐定位,布雷克發動引擎往機場快速道路前進。
2
飛機到了南方港口,還必須轉乘小型渡輪才抵達赫拉拉島。
這個島嶼仍然處于低度開發的狀態,海邊只有巖石砌成的岸頭,架上簡單的木板棚架,容納小型渡輪靠岸,但無法久留。
弗洛斯特與愛蜜莉下了船,船東就把渡輪開走,一般渡輪油箱小,無法停留太長時間。他們沿著木板棚架走,盡頭處,雷比莉跟另外一名中年婦女在岸邊等待。愛蜜莉仔細端詳雷比莉,高挺的鼻梁,漂亮的五官,棕發盤在后腦勺,顯得氣質出眾,難怪弗洛斯特愿意大老遠跑這一趟旅行。
弗洛斯特這人雖然孤僻,但對美麗的事物總是特別殷勤。
雷比莉看到弗洛斯特過來,馬上綻放燦爛笑容,親吻他的臉頰:“謝謝你愿意前來,我的好友,弗洛斯特。”
她一雙藍眼注意到旁邊的愛蜜莉,笑容可掬地問:“這可愛的小女孩是你女兒嗎?都長這么大啦……”
弗洛斯特顯得有點尷尬:“我還沒有結婚,她是唐博士的女兒,陪我來協助你的。”
“還沒結婚?”雷比莉只在意前面這句話,后面的都當作沒聽見,“那我還有機會當你的女伴喔!”她又笑了,讓愛蜜莉突然覺到反感,“想起以前,你是班上女學生目光追逐的焦點,這么多年了,你一點都沒顯老,還是這樣年輕帥氣。”
“你也是一點都沒變,依然那么亮麗脫俗。”弗洛斯特回道。愛蜜莉醋勁更濃了,跟隨他這么久,從來沒被他贊美過,連“可愛”都不算。愛蜜莉不曉得,其實弗洛斯特討厭這種肉麻的場面話,但老同學多年不見,話題總是離不開婚姻、健康、兒女之類,這點人情世故,他是理解的。
“你幾時學會說謊啦!”雷比莉有點不好意思地說,“窮鄉僻壤沒什么物質補助,醫療工作壓力繁重,加上氣溫悶熱,讓我蒼老了許多。”
當一個女人嫌自己蒼老時,期待的就是對方說更貼心的贊美,可惜弗洛斯特不玩這一套。
“旁邊這位穿白衣的女士是……?”弗洛斯特禮貌地詢問。
“忘了向你介紹,”雷比莉指著旁邊站著的女人說:“她叫杜娜,是目前義務診所唯一的護士。之前有幾個醫生與護士因為長期領不到薪資,皆已辭職,杜娜非常有愛心,留下來陪我。我以為你們會帶許多行李,請她來幫忙扛。顯然,你們幾乎沒什么行李。”
杜娜勉尷尬地微笑,看起來有點害羞靦腆。
“我想頂多待一兩天,不需要太多累贅。”弗洛斯特又說,“我知道義工缺乏,所以我帶愛蜜莉來充當小護士。”
“你真周到。”雷比莉也禮貌性地答謝。
愛蜜莉終于了解弗洛斯特帶她來旅行的用意,雖然不滿,但還是不得不接受。畢竟幫助別人是好事,她不是嬌生慣養的女生。想必弗洛斯特也是了解這點,因此事先沒明講。
“走吧!”她帶領他們兩人說,“要走一段路才會到我的診所。早上剛下過雨,空氣潮濕,地上沙泥滑溜,小心別滑倒。”
愛蜜莉出發前,特地穿上登山鞋,以為需要爬很多山路,沒想到剛好派上用場。登山鞋底盤抓地力強,應付濕地沒有問題。
走了幾里路,看見許多漁網曝曬在屋舍門口,雷比莉解釋道:“赫拉拉島居民都以補魚為生,整個島嶼居民大概有八百多人,年輕人多半離鄉去大都會工作,留下來的都是老弱婦孺。”
經過她解釋,愛蜜莉稍微明白為何這地方醫療物資缺乏。醫院不是慈善事業,都市才是賺病患錢財的地點,而非貧瘠的荒野。方才對雷比莉的醋勁消失,反過來欽佩她的古道熱腸。肯為窮人付出都是非常慈悲為懷的人。
到了診所門口,愛蜜莉環顧四周,簡單的磚頭蓋成屋宇,面積大概60幾坪。走進去,映入眼簾的是簡陋的設備,中間擺著問診的桌椅,左邊是十幾個病床,用布條隔開。右邊小門望去,幾個置物柜跟鐵架,擺著醫藥用品,還有微波爐與小冰箱,大概算是廚房與倉庫的合體。
十幾張病床全都有病患躺臥,有一個是腿部裹著石膏的中年人,隔壁是吊著點滴的小孩,更過去是渾身潮紅的燒燙傷婦人。
雷比莉指著角落一位婦人說:“她叫阿曼,是山區部落的土著。找你來的原因,是因為你是大腦神經元方面的專家,她罹患的怪病,大概只有你能醫療,我束手無策。”
阿曼病榻旁蹲著一位皮膚黝黑、短發卷曲的小女孩,睜著渾圓的大眼,看著他們。
當弗洛斯特靠近她時,她伸出手拉一拉他的西裝衣角,嘴里說出幾句聽不懂的話,應該是土著的語言。
“奈瑟!不得對客人無禮!”雷比莉語氣嚴厲地喝斥,小女孩像做錯事般害怕地縮回小手,眼神充滿無辜。
愛蜜莉摸摸奈瑟的頭,問道:“這病榻上躺著是你媽咪嗎?”
小女孩乖巧地點點頭。
“你放心,我身旁這位眼神兇惡的大叔,一定會想辦法治療你媽咪的病。”
弗洛斯特輕咳幾聲,示意愛蜜莉別亂講,破壞他的形象:“雷比莉,你能具體形容阿曼的怪病所產生的病征嗎?”
雷比莉點頭:“阿曼初期的病征是走路會顛簸,顫抖,甚至會無預警跌倒,體力衰退,記憶力喪失,有時連說話都口齒不清。她所屬的部落,也有出現幾個類似的病例,但都已經死亡。”
弗洛斯特不敢置信:“都已經死亡?你怎么處理?”
“死掉的那幾位婦人并沒有來我的診所,而是尋找他們部落的巫醫。阿曼的族人相信那怪病是被男人詛咒的病,只有靠祖靈的神力才有辦法驅逐‘Maliko’的魔力。病人最后都是喉嚨肌肉無力,吞咽困難而活活餓死。”
“Maliko?”
“Maliko翻成我們的語言,就是魔鬼的意思。”雷比莉說:“山區部落的土著,只有婦女或小孩會被傳染這種病,男人不會。而他們男女是分開居住,因此阿曼說,她的病是男人給她下詛咒,要她不得好死。”
愛蜜莉從未聽過有啥傳染病會區分男女,對那種土著的觀念頗不以為然。什么下蠱、詛咒之說,她壓根兒不相信。
“弗洛斯特,證明給他們看!一切都是胡說八道!”愛蜜莉振振有詞地說。
“別吵!先讓我了解狀況。”弗洛斯特舉起手指,要她閉嘴。
雷比莉這時從廚房拿出兩個塑料筒說道:“奈瑟!冰箱里的山泉水快用完,你去山里裝一些水回來!”
奈瑟過去接過塑料筒,那兩個塑料筒如果都裝滿水,少說也接近十公斤,于是愛蜜莉自告奮勇說:“我也去幫忙提水!”
愛蜜莉拉著小女孩的手問:“告訴我,奈瑟,去哪里取山泉水?”
小女孩點點頭,兩人愉快地跑出診所。愛蜜莉好不容易來這小島旅行,都尚未欣賞好山好水就被迫困在診所里,悶得慌,趁此機會可以請奈瑟帶她好好游山玩水一番。
弗洛斯特望著兩個女孩離開的背影問道:“那土著小女孩聽得懂我們的語言?”
雷比莉說:“我在山區有附設學堂,教土著學習我們的語言,所以大致都聽得懂我們的話,只是不太能拼音與書寫。語言這種東西是溝通的工具,聽得懂比寫更重要。”
弗洛斯特點頭同意她的論點。雷比莉突然說:“你舟車勞頓從那么遠的地區來這里,都沒有招待你一些食物,你餓了吧?我冰箱有一些漢堡肉跟蘋果派,我微波熱給你吃。”
“杜娜!你也進來廚房幫忙吧。”雷比莉正要進去廚房準備,弗洛斯特注意到杜娜表情有點怪異,一直對他使眼色,是不想進廚房的意思嗎?
弗洛斯特馬上說:“我已經習慣愛蜜莉烹調的食物,其它人的烹調我不習慣。給我一杯礦泉水就好。”
“喔,一向獨來獨往的弗洛斯特,也開始依賴某個女孩啦,真是可惜。世界上又少了一個我崇拜的偶像。”雷比莉從廚房后面出來,遞給他一杯水。
弗洛斯特因為舌頭味蕾非常敏感,他喝了一口,覺得味道有點腥。
“這水……味道不對。”弗洛斯特說。
雷比莉有點不悅,無可奈何地說:“可能是取自山泉,跟都市消毒過的水不同罷了。你還真挑剔。”
“抱歉,增加你的困擾。”弗洛斯特把水還給她,雷比莉把那杯水往旁邊洗手臺倒掉。
“沒關系,我們還是辦正事要緊。”雷比莉神情稍微恢復平靜。弗洛斯特取出手套戴上,解開西裝紐扣,胸前的O.N.Box蓋子自動彈起,把妮兒叫出來。雷比莉充滿驚奇地看著一團白霧從那黑色鋼殼飄出,逐漸聚集成人形,然后隨著弗洛斯特的指示,將觸手穿進阿曼的腦部。
接著他拿出手機,逐一審視阿曼腦內的狀態。雷比莉趁機問道:“你胸前那個裝置是什么儀器?”
“它是O.N.Box,里面釋放出來的是光學圣女,我稱呼它‘妮兒’。它是由納米機械粒子聚合而成人形,因為粒子體積非常微小,可以穿透頭皮到達大腦神經元細胞突觸間,將收集到的輕微電流與化學物質傳輸到我手機里分析。”
雷比莉仍然滿臉驚喜地看著那白色發光的女子,觸手游移像彈鋼琴般在患這腦部流動。“這就是你跟契斯特頓?唐博士共同研發的光學儀器?研發過程一定需要很多數理計算跟粒子實驗,難怪我那時怎么讀都不通,我對微積分沒有概念。”
“這不是我跟唐博士共同研發……”弗洛斯特放下雙手,將妮兒收回胸前的鋼殼里,微微皺眉,深思了一會兒才說,“阿曼的大腦神經突觸之間,有許多區域明顯有阻礙,無法順利傳輸電流與化學物質,導致大量記憶缺口。似乎在她腦內有許多組織被什么東西塞住……”
“像海棉那樣空洞化?”
“對!”弗洛斯特疑惑道,“你怎么形容得如此貼切?”
雷比莉從書桌抽屜取出一封牛皮紙袋,抽出里面的照片:“我曾經拜托奈瑟帶我去部落,偷偷將死者腦部切開,取得部分組織,送到國家級大學醫事檢驗所化驗,發現患者的大腦組織呈現空洞化,彷佛腦內有蛀蟲腐蝕他們的大腦組織。”
弗洛斯特仔細看著用顯微鏡拍攝的大腦切片組織照片,這種大腦海棉化的病癥類似狂牛癥、羊搔癥。
狂牛癥最早是一九八六年在英國發現,當時曾造成十幾萬頭牛只死亡。在狂牛癥出現之前,冰島的羊在兩百年前便有羊搔癥,經過多年的研究認為當時狂牛癥可能是飼主以死于羊搔癥的羊只作成的飼料來喂食牛只所造成的結果。
“那些部落的婦女與小孩,有吃過英國狂牛癥疫區的牛肉嗎?”弗洛斯特脫口說出這句疑問后,馬上發覺這問題很愚蠢。在這窮鄉僻壤的漁村,連村民都買不到牛肉,更何況土著。
雷比莉也查覺弗洛斯特的表情有一絲猶豫,彷佛問了不該問的蠢問題。她很貼心地答道:“村民不可能吃到牛肉,而山區土著以狩獵、耕作為生,只有男人可以吃肉,女人與孩子只能吃農作物。真要吃了有感染原的動物,也該是男人發病,婦女與小孩不會。”
“不過,你剛才說冰箱里有漢堡肉?那不是牛肉制品?”弗洛斯特問。
雷比莉挑高眉毛,再度露出不悅的表情說:“村民不吃牛肉,并不代表我不能從對岸城市買冷凍漢堡肉來料理吧?”
“你無需介意,我只是隨便問問而已。”弗洛斯特漸漸查覺雷比莉有什么事瞞著他。像醫事檢驗所化驗的照片,明明可以第一時間就拿出來,何必等他確認海綿樣腦病變時才拿出來。
還有那杯水……
水在荒涼的孤島是珍貴的資源,怎么可以輕易地就倒掉?
此時病婦阿曼發出“咳、咳”幾聲,杜娜趕緊過去輕拍她的背,顯然是口水吞咽困難,喉嚨肌無力癥的征兆。
“弗洛斯特,你到底有沒有辦法治療阿曼腦內的病毒?”雷比莉緊張了起來。
“這不是病毒。”弗洛斯特斬丁截鐵地說。
“不是病毒?”
“你聽過冰九原理嗎?”弗洛斯特說道,“大腦神經元細胞組織的主要物質是蛋白質。地球上多數物質都是結晶體,蛋白質也不例外,簡單說,蛋白質是一種分子有組織的結合體。牛奶經由結晶程序凝結,沉淀后成為乳酪。晶體的性質決定于結構。同樣是純碳,在不同條件下,有的結晶成昂貴的鉆石,有的結晶成為平凡的石墨。”
雷比莉點頭表示理解。
弗洛斯特接著又說:“晶體遵守一種微小的模式,代代相傳的信息。通常是前一代的晶體提供,新結晶會拷貝前一代的模塊。譬如說,水要凝結前,丟一個我稱之為‘冰一’的結晶下去,所有的水都會按照這顆種子提供的信息不斷組合成冰一。”他停頓了一下,說道,“假設你丟一個叫‘冰九’的種子,它的硬度如鉆石,溶點是攝氏一千度,那么地球所有結冰的湖,都會硬得像鋼鐵,下的雪都是鋼釘,世界末日就來臨。”
他總結地說:“海棉質腦病變的感染方式與此類似。致病因子是一片異常變種的蛋白質,它侵入神經細胞膜制造蛋白質之所在,就取代正常蛋白質的地位,后面產生的蛋白質都會根據它的信息,生產更多異常的蛋白質。這種異常蛋白質被稱為‘普利子’(prion)。”
雷比莉呼了一大口氣道:“我懂你的意思,這種蛋白質是正常蛋白質‘錯誤制造’的版本,不僅功能異常,而且無法銷毀與排除。”
“不僅如此,它還有將正常蛋白質變成惡性蛋白質的能力。由于普利子形狀異常,無法被分解,大腦的神經細胞只能將其打碎,因此在病人的大腦細胞內,可以發現大量普利子蛋白堆積的現象。”弗洛斯特說,“要治療腦海棉病變,目前沒有解藥,只能阻止異體蛋白質侵蝕正常蛋白質,然后讓大腦的神經細胞將錯誤的蛋白質移到細胞質中,在此,蛋白質會被分解,而分解的成分可以用來制造新的蛋白質。”
雷比莉聽到他這么說,眼睛頓時發出了光芒。
“你可以辦得到嗎?”
弗洛斯特又打開胸前的光學圣女,說道:“我試試看。”
他先加強妮兒觸手的電流,將阿曼腦內堆積的異常蛋白質結塊打碎,然后在正常神經元與神經元突觸間置入密碼,阻斷普利子的擴展。忙了快一個小時,流了滿身大汗,他總算完成這個精細的手術。
“接下來,就要靠阿曼自身大腦的神經細胞正常運作,把那些壞的普利子蛋白都趕出體外。”
雷比莉也松了一口氣道:“難怪牛只感染普利子蛋白,除了撲殺焚化,沒有別的方法可以治愈。”
3
角落一位微胖的中年男子,發出微弱的聲音:“你是契斯特頓?唐博士的學生?”
弗洛斯特非常訝異,在這偏僻的小島,竟然有人認識他的老師。那中年人滿頭白發與胡須,但剪得很整齊,穿著雖然破損,依然看得出是名牌的西裝。操一口德國腔的英語,應該是德國籍的上流人士。
雷比莉趕緊過來解釋:“這位是德國國會議員佛蘭斯基先生。”
佛蘭斯基勉強撐起受傷的身體,杜娜將他枕頭墊高,很讓他可以坐直身子,又能輕松伸直他上了石膏的右腿。他說:“我是坐私人飛機要回德國,中途遇到亂流,迫降在這個島嶼。司機罹難,我被機座壓斷右腿骨折,幸好村民發現,將我送到診所,雷比莉小姐悉心照料,非常謝謝她。”
雷比莉微笑地點頭。
佛蘭斯基又說:“我有個兒子,叫伊查克,你應該認識吧,弗洛斯特先生。”
“你是伊查克的父親?”弗洛斯特不敢置信竟然在異地見到老同學的家人,多么特殊的緣份。
“自從他母親過世,我再娶海倫小姐,也就是伊查克的家庭教師。他跟我的父子關系變得很緊繃。為了讓他能安心念書,我請求唐博士帶他去美國就學,從此就音訊全無。”
“唐博士一直都待在美國光學研究所,怎么會遠行到德國去拜訪你?”弗洛斯特不免疑惑地問。
“他是應我邀請,到德國漢堡大學演講,我記得隨行還帶了他的女兒雅時修小姐,兩人一起接受我款待。”
雅時修?弗洛斯特第一次聽到這名字。愛蜜莉原來還有個姐姐。從未了解過她的成長背景,遑論探詢她有幾個兄弟姐妹,感覺那是另外一個他不認識的愛蜜莉。
佛蘭斯基呻吟了一下,腿傷讓他極不舒適,但他還是很有耐性地問:“唐博士最近還好嗎?這次我康復后,想去美國拜訪他,順便探望伊查克。”
弗洛斯特勉為其難地嘆息,“尊師已經去世,聽說是在實驗室被人高壓電擊心臟而暴斃,兇嫌至今消遙法外。”
“死得這么凄慘?”佛蘭斯基臉上盡是詫異,“那伊查克呢?有他的消息嗎?”
“很抱歉,離開研究所后,我跟他就失去連絡,不知道他現在人在何處。”弗洛斯特說道,“在大學時期,我跟他是非常要好的死黨,也曾一起研究‘共振腔理論’,這臺探測大腦神經元組織的O.N.Box,很多都是出自于他的科學概念。”
“是嗎?”佛蘭斯基眼眶有點濕潤,“沒想到那孩子走出了自己的道路,表現如此優秀……不枉費我對他的期待。”
弗洛斯特這時才注意到,愛蜜莉不見了。
他焦慮地問雷比莉:“水源區在那里?為什么那兩個女孩還沒回來?”他有不好的預感,一定發生什么意外,“不行!我得出去找她!”
“我陪你一起去!這地區我比你還熟門熟路。”雷比莉穿上外套回頭向杜娜說,“診所內的病患就暫時交給你照顧。”
弗洛斯特也向佛蘭斯基說聲抱歉,不能繼續陪他聊下去。佛蘭斯基先生微笑地催促他們,找人的事比較要緊。交代完畢后,雷比莉跟弗洛斯特就前往山區出發。
沿路都是雜草叢生,放眼望去,渺無人煙。有些蘆葦長得比人還高,愛蜜莉那么嬌小,如果故意要藏在蘆葦群里,恐怕找到深夜也未必找的到。天邊的夕陽提醒他們,再不加快腳步,等天色一黑,入夜的深山,尋人難度更高。
“我忘了告訴你,弗洛斯特。”雷比莉神情有點惶恐,“山區部落那些土著,是食人族。”
弗洛斯特聽到雷比莉的話,整個血液都沖到腦門,轟燃炸響。
“你怎么不早說?所以……阿曼跟奈瑟是食人部落的母女?”
“我以為……你們不會想去山區參觀,所以就省略不提,免得掃興。”
弗洛斯特狠狠抓住雷比莉的衣領:“掃興?如果我早知道,我還會讓愛蜜莉跟奈瑟一起去取水嗎?奈瑟既然是食人族,一定不會放過愛蜜莉!天啊!你怎么這樣粗心?”
雷比莉也慌了,一直對他抱歉,“你不要擔心,奈瑟雖然是食人族的小孩,但她很乖,不會隨便吃人。況且我教過他們學語言,很了解他們,部落的土著其實本性都很善良!”
才說完沒多久,弗洛斯特一腳踩入食人族事先布置的陷阱,整個人被魚網捆綁,吊在樹林半空中。情況發生得太快,再加上視線不清,心情浮躁,弗洛斯特完全沒想到會發生意外。
“弗洛斯特!你有沒有受傷?”雷比莉被突發狀況給嚇傻,不知道該怎么救他。
“我沒事!”弗洛斯特想把妮兒叫出來,讓她的觸手結晶化,變成利刃,把魚網割斷。瞬間一只吹箭刺中他頸部動脈,土著必定將吹箭的細針沾上了迷藥,隨著動脈的血液,很快流進腦部,弗洛斯特整個人昏昏欲睡,雙手無力掙扎。
朦朧間,他看見一群男性土著圍了過來,將雷比莉抓住,然后把魚網解下,將他雙手往背后捆綁。
弗洛斯特意識漸漸模糊,好象聽見雷比莉哭喊他的名字,只是腦筋昏沉沉,身體重得像大象似地抬不起腿,不知不覺間被土著們拖回深山里。
4
他夢見飄浮在云端,四周的空氣彌漫著森林的芬多精,迎面而來是凝結的水滴,像細雨,又好象熱淚。一滴、一滴燒燙他的臉頰,弗洛斯特突然驚醒。愛蜜莉熱淚盈眶地腑看他,既高興又歡喜。
“你終于醒過來了!弗洛斯特!”
他發現自己被丟在木造柵欄里的草堆上,臉上盡是愛蜜莉落下的淚水,看來在他昏迷不醒期間,她都邊看他的臉邊哭泣吧?夢境里那些迎面兒來的雨滴,原來是她的淚水。
弗洛斯特困難地翻過身,雙手被反轉捆綁,好不容易才坐直了身,環顧四周,柵欄外就是一個個茅草屋,他跟愛蜜莉都被囚禁在山區土著的部落中。
他特別注意到家家戶戶的茅草屋檐,都懸掛著死人的頭蓋骨,忽然想起被捕捉之前,雷比莉說的那句話:山區部落那些土著,是食人族。
“你怎么也被抓來這里?”愛蜜莉停止哭泣,關心地問,“你不是跟雷比莉在山下的診所……”
“因為你出去提水太久,我不放心,才與雷比莉一起出來尋找你。”弗洛斯特嘆息道,“我心里有不好的預感,你會發生意外,果然……被奈瑟抓到這里關起來。”
“奈瑟?”愛蜜莉對他的話感到困惑。
“你不知道她是食人族嗎?”弗洛斯特說。
“食人族?這里是食人族部落?”愛蜜莉彷佛觸電般驚恐萬分,“我不知道她是食人族……奈瑟對我很好,只是當我們找到山泉源頭正要取水時,幾個粗魯的野蠻人拿著矛與弓箭將我們包圍,把我反綁帶到這里。奈瑟還幫我向族人求情,結果被幾個男人痛揍一頓,好可憐。”
兩人沉默了好一會兒,都不知道該如何逃出去。
在這樣鴉雀無聲的氣氛里,思緒反而清明。弗洛斯特問愛蜜莉說:“你有幾個兄弟姐妹?”
愛蜜莉狐疑地看著弗洛斯特:“怎么突然關心我的家庭背景?我爸爸只有我這個獨生女,沒有其它兄弟姐妹。”
“聽過雅時修這個名字嗎?”
“雅時修?”
看她的表情,似乎是沒印象。弗洛斯特心底起了疑惑,這種私密事,佛蘭斯基先生沒必要捏造,除非另有隱情,而且唐博士不想讓愛蜜莉知道。如今唐博士已死,唯一認識雅時修的只剩下伊查克而已。
“雷比莉呢?她也被土著抓了嗎?”愛蜜莉問。
“當時我被吹箭射中頸部,整個人昏昏沉沉,不曉得那些野人怎么對付雷比莉。”弗洛斯特顯得憂心忡忡。這些野人本來就對西方醫學很排斥,寧可病死也不愿到山下診所就醫。更何況,以雷比莉的姿色,那些男人會輕饒她嗎?
想到她的下場,弗洛斯特眼睛忍不住閉起來。
“果然被你料中了。”愛蜜莉苦笑,“這一趟旅行,連換衣服的機會都沒有。”
不知怎么地,她悲從衷來,輕輕靠在弗洛斯特的肩膀。弗洛斯特并沒有推開,他知道此時此刻,唯一能給她安全感的只有他結實的臂膀。在這荒郊野外,他們是生命共同體。
此時愛蜜莉才注意到,弗洛斯特的藍牙手套還穿戴在手上,雖然雙手被綁,但挪動還算自如。弗洛斯特朝她露出一個慧黠的笑容。
“在改造O.N.Box的過程,我把聲控也考慮進去,以免麻煩。像現在這種意外情況,我只要開口說‘開啟’,O.N.Box自動會打開蓋子,釋放出妮兒。”
果然在他一聲令下,O.N.Box的盒蓋自動開啟,光學圣女妮兒的納米粒子也源源不斷噴出。
“你真是……太聰明了!”愛蜜莉贊嘆道。
“是未卜先知。”
弗洛斯特命令妮兒變化成劍,納米粒子從氣體凝具成固體,硬度猶如純鋼。結晶劍繞過他的背,把繩索割斷。解開后,他順便將愛蜜莉的繩索也松脫。然后手一揮,妮兒的劍將柵欄橫切成兩截,弗洛斯特抬腿向前猛踢,柵欄就崩坍了。他拉著愛蜜莉的手,輕輕地跨出牢籠。
經過幾戶食人族的房舍,黑夜已深,四周寂靜無聲,天際烏云遮蔽了月光,連星河都黯然失色。空氣靜得連牛蛙的鳴叫聲都能聽分明。
弗洛斯特突然注意到不遠處,幾個婦女拉著小孩,抬著一個長條狀的東西走進林木間,光著腳丫踩過雜草,發出細微的窸窣聲響。
愛蜜莉立刻蹲下來,躲在蘆葦叢后面,頗感緊張地問:“她們在干什么?”
“噓,別出聲。”弗洛斯特用手指比個閉嘴的手勢。
婦人們把那東西放在地上,弗洛斯特辨認得出是具裹著草席的老人,且身軀下側有大片暗紅色沉淀,那是尸斑,判斷是死去5到6小時的尸體。他在警局法醫解剖室看過不少這類尸體。
人死后,心臟停止跳動,血液循環自然停止。血液受到地心引力的影響向下沉積,將會造成微血管擴張、破裂的現象,進而浸潤到其它組織細胞。直至發展到從體表可以清楚觀察到到暗紅色、紫紅色斑塊痕跡,就稱之為尸斑。尸斑可以用來推測死亡時間和尸體是否被移動。
接著,那些婦人架起了枯木條,將尸體放在棚架上點火燃燒,火焰磷磷,燒烤著老者的軀體,發出“嗶啵”的跳動聲,然后像烤雞一樣,會有油滴到碳火中,讓火焰更加猛烈。
燒了15分鐘后,她們不再添干柴,而是將火勢撲滅,開始支解半熟的尸體,圍在老者身邊吃了起來。比較肥軟的部位分給小孩食用,年長的婦人則用刀子剖開頭顱,挖出乳白的腦漿吸吮。
看到這邊,愛蜜莉整個人顫抖到無法克制地貓拱背,五指緊掐住弗洛斯特的臂膀,害怕得差一點尖叫。弗洛斯特輕輕蓋上她的雙眼,安慰著:“別看,那只是她們的一種儀式。”
“什么儀式?”
“雷比莉曾經告訴我,這個部落只有男人可以吃肉,他們出外狩獵的野生動物,僅供男人食用,婦女與小孩吃農作物。只有當部落有長輩去世時,她們才能吃那些長輩身上的肉,這是她們唯一獲得動物性蛋白質的來源。”
愛蜜莉嫌惡的表情,只差沒嘔吐。
“吃自己的長輩……多惡心的事啊!”
弗洛斯特低聲說:“其實從遠古人類的遺骸,或上古神話的內容得知,食人文化一直是存在于人類的歷史中的。希臘神話中的克洛諾斯,他有個毛病就是吃孩子。當他的妻子生下宙斯時,因為擔心再被丈夫吃掉,就用布裹住一塊石頭謊稱這是新生的嬰兒。克洛諾斯錯吃了石頭,這才讓宙斯躲過一劫。”
“考古學家也在西班牙發掘出80萬年前的人類化石,經研究證實,這些史前人類是食人族,他們的遺骸是在西班牙北部的阿塔普埃卡山洞里發現。頭骨很多,軀干骨和四肢骨卻很少,且大部分頭蓋骨都有傷痕。可以確信是連皮帶肉受利刃、圓石割裂所產生。”
弗洛斯特繼續侃侃而談:“撇開因為戰爭因素或糧食短缺造成易子而食的現象,食人族的迷信在于吃掉敵人,以獲得對方的力量。婦女吃掉自己的長輩以表示懷念。人吃人,在現代人看來是極為野蠻、可怕的行為,但在原始人的心目中卻是十分自然的事。”
“為什么任何恐怖的事到了你腦中,就轉換成一篇大道理?”愛蜜莉抗議道,“你就不能像一般正常人那樣,對該害怕的事恐懼、對該譴責的行為憤怒?”
“這就是我啊!我就是這樣的思考邏輯!倘若我不是這樣冷靜的個性,如何保護你?”
愛蜜莉激動的情緒平和下來,他說的沒錯。
越是危險的環境,越需要保持冷靜,才能化險為夷。過去無論遇到多么糟糕的情況,弗洛斯特總是有辦法用他的聰明才智解決問題,而不是跟著她一起驚慌尖叫。
這是安全感的來源,讓她信賴的原因。他本來就是奇特的男子用怪異的方式提供給她幸福與愛、夢想與勇氣。
她慢慢卸下了防衛,繼續忍著尸體燒焦的臭味,蹲在蘆葦叢后。
弗洛斯特看到那些婦女輪流啜飲頭顱里的腦漿,突然意識到,這就是阿曼得到大腦海棉病變的原因。這種同類相食的風俗代代相傳,只要其中一代體內蛋白質產生變異,吃過的人都會將那些變異的普利子蛋白吃到體內,不斷增生取代正常蛋白質。這種普利子通常集中在大腦與內臟。
吃人的儀式結束后,婦女們將未食用完的部分裝進竹筒內帶回家里,雖然她們是食人族,吃肉的地方仍然講究隱密,吃的對象也有審慎考量。
弗洛斯特保持警戒,確定那群婦女回房才領著愛蜜莉,穿過蘆葦往前行。
5
快到部落出口時,突然從暗處飛來一枝箭射中愛蜜莉的腿,愛蜜莉慘叫一聲往前跌倒。弗洛斯特還來不及反應,一群男性野蠻人帶著武器沖到他們面前,把愛蜜莉包圍。
受傷的部位痛得讓她站不起來。那群男性野蠻人用聽不懂的土著語言交談,顯然他與愛蜜莉是他們的敵人,吃掉敵人是食人族固定的殘酷法則。他們合力抓住愛蜜莉往外拖出去,弗洛斯特繃著臉怒斥:“放開她!放開愛蜜莉!”
他射出妮兒的觸手,將愛蜜莉搶回來,那些野蠻人看到一團白霧狀的女人,雙手竟然可以伸那么長,還能緊緊抓住人,驚恐萬分地嚷嚷:“Maliko!Maliko!”邊吼叫邊拿出弓箭,拉長弦,紛紛朝弗洛斯特射擊。
弗洛斯特在雷比莉診所那邊,已經聽她說過“Maliko”的意思,土著們把他視為魔鬼,非殺了他不可。妮兒瞬間變化成屏障,擋掉不少兇狠的箭,但仍然有一支箭避開屏障,穿過弗洛斯特的肩膀,射中他后面的樹木。
愛蜜莉受傷已經讓弗洛斯特非常緊張,右肩這一箭更讓弗洛斯特憤怒,他揮出妮兒,準備向土著們攻擊,逼退他們。突然一個極熟悉的女性聲音從土著人群背后傳出:“弗洛斯特住手!別傷害他們!”
那女人從人群中走出,野蠻人像劈開的紅海般被她推向兩旁。弗洛斯特吃驚地看著那女人,那個被譽為“人道醫療界的奧黛莉赫本”,雷比莉,竟毫發未傷地出現在眼前。
“你還活著?”弗洛斯特睜大了眼。
雷比莉艷紅的唇膏,此刻顯得有點血腥:“我當然活著。這些土著都是我的學生,跟我交情不錯,根本不會對我出手,尊敬得很。”
弗洛斯特冷靜地看著眼前這個女人,從她的眼神,完全看不出亮光,只有無盡的黑暗。
“原來你一直都在演戲!”愛蜜莉忍著腳傷罵道,“假裝很仁慈,收留那些病人,骨子里跟這群食人族沒兩樣!”
雷比莉沒有生氣,反而是從鼻孔呼氣“哼”一聲,一臉不在乎。
“小姑娘,這是個禿鷹的時代,沒必要那么生氣。今天不是你吃我,就是我吃掉你,高樓大廈的旁邊,擁擠的貧民窟。股市里殺進殺出,賺錢都是大戶,套牢的都是窮人,吃人的現象每天上演,你假裝沒看見罷了。”
她轉向弗洛斯特道:“你說,我分析得貼不貼切?”
弗洛斯特寒著一張臉,根本不想響應。看來整個計劃,無論愛蜜莉取水被抓,或是他誤觸陷阱,都是雷比莉精心策劃的陰謀。無論這個真相有多么令人難以置信,他都必須接受。
“你到底想要什么直接說!不需要拐彎抹角!”弗洛斯特生氣道。
雷比莉冷笑道:“射中愛蜜莉的箭上涂有蛇毒,半小時之內不注射解毒血清,她就會心臟痲痹而死。而血清,方圓數百里,只有我的診所有。”
“你!”弗洛斯特怒不可遏地喝斥:“好狠毒!”
愛蜜莉被她這一說,馬上感覺到呼吸困難,腿部肌肉酸軟無力。她咬著牙說:“你比那些食人族還野蠻!他們吃人,還有條件限制。男人只能吃狩獵來的野生動物,除非對方是敵人或魔鬼。女人跟小孩只能吃死去的家屬,其它外來客都不準許。而你是吃自己的朋友!”
“趁你還有力氣,就盡量罵吧,我會對你下毒手,只因為你是弗洛斯特在乎的人。你唯一的價值,就是讓我可以要脅弗洛斯特交出O.N.Box!”雷比莉轉向弗洛斯特說,“如果你不想拖延時間,就爽快地把O.N.Box交給我!”
事到如今,弗洛斯特只好把胸前的裝置卸下,愛蜜莉猛搖頭說:“不要給她!我寧可中毒而死,也不愿讓她詭計得逞!”
雷比莉不敢走過去拿,仍提防弗洛斯特反悔,會突然把妮兒射向她,于是她叫躲在后面的小女孩說:“奈瑟!你幫我去拿!”
小女孩皺眉頭,頗不情愿地靠近弗洛斯特,從他手中拿到那個儀器。雖然是鋼制,其實還算輕,但奈瑟仍然渾身發抖,因為她不喜歡雷比莉的態度。小女孩的表情,在弗洛斯特眼底看得出她的緊張,也終于明白最初在診所,奈瑟拉他的衣角,其實是要提醒他提防雷比莉。
難怪當時雷比莉會用土著的語言斥責奈瑟,目的就是不想讓他知道談話內容。
奈瑟想將O.N.Box交給雷比莉時,雷比莉顯得很不耐煩地說:“幫我拿著!站在一旁!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辦!”她從外套的口袋拿出針筒,拔掉針筒上的塑料套,里面已經灌入粉紅的液體。
她確定弗洛斯特已經不具攻擊性,拿著針筒慢慢靠近弗洛斯特。
“你知道這里面是什么嗎?”雷比莉陰險地說,“里面有阿曼的血液跟死者的腦漿。”她將針管移向弗洛斯特的頭部說:“就像你說的冰九理論,我只要把這里面的異體蛋白質從你的太陽穴插入,很快就能感染你的腦部,變成海棉腦,我好想看天才變白癡的模樣啊……”
“我沒說過我是天才,假如我那么聰明,應該早就拆穿你的假面具。”
“要不是你堅持不吃我提供給你的牛肉漢堡,連水都不喝,我何苦拿針筒來直接將普利子注射進你體內?你一定早就懷疑那些食物有文章!”
弗洛斯特再度證實他沒看錯,杜娜的那些表情,是暗示他不要吃雷比莉給他的任何東西。
甚至他都不排除,阿曼整個家族的病,都是雷比莉故意造成的。
雷比莉握緊針筒,惡狠狠地說:“嫉妒,是你永遠無法了解的兩個字。像你這樣聰明又幸運的人,怎能了解被迫轉系的人心里的怨念!”
原來,她還在意被唐博士退學的事情。弗洛斯特反問道:“后來,你不也靠自己的努力轉進醫學院?還發揮愛心到偏遠地區行醫。現在你卻心懷怨恨懲罰相信你的朋友,這樣做,不就跟你當初的理想背道而馳?”
“理想……多么奢侈的東西。沒有錢,什么人都救不了!”她提高音調說,“你以為那些表面和善的大企業,私底下不會為了牟取暴利,賣地溝油給百姓吃?”
又是那套人吃人的禿鷹理論,弗洛斯特看她講得情緒都激動起來,連針筒都搖搖晃晃。
“當我向那些打著慈善名號的企業家募款時,不是碰釘子就是拒于門外。導致一些邀請來的駐診醫師領不到錢,紛紛求去。”她越講越憤慨,“后來某個企業家的兒子,因為吃了太多英國狂牛癥疫區的牛肉而罹患新型庫賈氏癥。他向我拜托,只要我有辦法醫好他兒子的病,他會無條件捐給我一億美金!”
新型庫賈氏癥與狂牛癥,都是同樣被普利子蛋白感染所造成的大腦海棉質病變。
“所以……你早就打聽過O.N.Box的相關報導,邀請我來的目的,也是想了解O.N.Box能否治療大腦海棉病變?”
雷比莉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她覺得已經透露太多。“看在是老同學的情份上,讓你死之前知道所有秘密,應該死而無憾了吧!”雷比莉再度用力想將針筒插入弗洛斯特的太陽穴。
一道刀光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針筒擊碎,汁液噴灑出來,有些彈到雷比莉的眼睛,她“哇”的一聲,往后踉蹌幾尺:“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她轉頭想看清楚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原來是奈瑟手中的O.N.Box蓋子打開,射出妮兒,而她的觸手又結晶變化成刀,切斷了針筒。
“奈瑟!是你操縱的?”
弗洛斯特亮出他手上的藍牙手套說:“你好象一直沒注意,O.N.Box的主要操縱配件是我戴著的手套。連盒蓋都可以靠手套上的按紐開啟。”
雷比莉猛力用袖子擦拭眼睛,深怕透過眼角膜,讓普利子入侵她的大腦。弗洛斯特好心地遞上手帕,她一把就把手帕搶了過去:“你先別得意得太早!只要我不給你蛇毒血清,你的愛蜜莉遲早會因為你莽撞的愚昧行為,付出生命!”
她轉頭向后面的土著怒斥:“你們還杵在后面干什么?趕緊拿起弓箭將這男人射死!”
一聲令下,所有土著都拿起弓箭朝向弗洛斯特。弗洛斯特正準備再度使用妮兒的絕招,卻聽見部落入口處有人向天空開了一槍,槍聲響亮,所有土著都嚇得抱頭鼠竄。
是杜娜帶著哈里森警官以及幾位員警前來,哈里森警官氣喘虛虛地喊道:“弗洛斯特!你沒事吧!”
“你怎么知道我們被困在這里?”
哈里森警官指著杜娜說:“是她打電話,通知海防警察署,海防通知我,我馬上跟他們一起坐直升機過來援救!”
他注意到躺在旁邊的愛蜜莉臉色發黑,問道:“愛蜜莉怎么了?”
“先搶救愛蜜莉!”弗洛斯特向哈里森喊道,“她中了蛇毒!得趕緊送到山下的診所治療!雷比莉,快告訴我,你使用的是那一種蛇毒?”
雷比莉狂笑起來:“為什么要告訴你?讓你最在意的女孩毒發身亡,是對你最殘酷的報復!”
杜娜說:“送到山下恐怕太遲……”她從醫藥箱拿出針劑說:“出發前我就帶來血清,馬上就可以幫她施打。”她跨過眾人,微胖的身軀敏捷地奔向愛蜜莉,為她施打血清。
弗洛斯特等待她施打完畢,問道:“你怎么知道她中的哪一種蛇毒?”
“是眼鏡蛇。”杜娜說,“在你們還沒來赫拉拉島之前,我親眼目睹雷比莉小姐指導村民如何從眼鏡蛇毒牙里萃取毒液,然后將箭尖沾上毒汁。”
雷比莉怒氣沖沖地指責說:“吃里扒外的家伙!竟然敢背叛我!”
她沖過去想搶杜娜的醫藥箱,卻被哈里森警官制止,將她戴上手銬:“雷比莉小姐,警察都到了現場,你還想繼續撒野?”
隨著愛蜜莉氣色稍微平復,弗洛斯特緊繃的神經也放松,他問杜娜:“所以,雷比莉的計劃,你全都知道?”
杜娜點頭,弗洛斯特再問道:“那么,山上部落突然爆發大腦海棉病變,跟雷比莉有沒有關連?”
“根本就是她把那些狂牛癥疫區的牛肉制品,分送給部落的婦女與小孩食用的。為了怕她們的男人知道,進食都在診所內進行。那些婦女與小孩原本就非常缺乏動物性蛋白質,每個都吃得很高興。”
雷比莉抗議道:“這是人體實驗!懂不懂!我是抱持科學家的精神來從事這項實驗!藥理學界都是這樣做的!”
“雷比莉,你事前明知道那企業家的兒子,因為食用受感染牛只而罹患腦病變,在這前提下,提供同樣受感染食物給其他人食用就是犯罪,完全不符合科學精神。”弗洛斯特糾正她的說詞。
“好了,我都聽明白了。雷比莉小姐,我們得請你去海防警署接受偵訊,讓你的行為受到法院審查,屆時你會了解世人是如何認定你的行為科不科學的。走吧!”哈里森指揮其它警員將雷比莉押走。
她經過部落門口的時候,所有食人族的男女老幼都朝她吐口水,用不堪的言語辱罵她,直到這一刻,族人們才了解她才是真正的Maliko。
弗洛斯特轉頭對杜娜說:“謝謝你機靈地報警,還有提供必要的血清。”
她拘謹地回說:“弗洛斯特先生,請你不要誤會雷比莉小姐,她本性很善良,最初真的想對偏遠地區的居民付出關懷。只是她個性急躁,又遇到太多出爾反爾的奸商,讓她對人性漸漸失去信心,才會試圖采取激烈的手段來得到捐款。”
“嗯,我懂。”弗洛斯特說,“理想跟現實撞擊的結果,總有一顆單純的心會粉碎,那是成長的代價。”
6
奈瑟愉快地走過來,將那鋼殼制的O.N.Box還給弗洛斯特。弗洛斯特將它重新配戴于胸前,摸摸奈瑟的頭說:“你好乖喔!”
奈瑟也回了他一個純真的笑容。
下了山,到了診所,弗洛斯特特別介紹德國議員佛蘭斯基給哈里森認識。哈里森同意先用直升機載運佛蘭斯基先生,到都會大型醫院接受更完善的治療。
佛蘭斯基被抬上救護擔架,準備送往岸邊的直升機前,對弗洛斯特說:“如果你有機會遇到伊查克,請你告訴他,爸爸很想念他,請他無論如何,都要跟我聯絡。”
弗洛斯特首肯:“我會的,你放心。”
送走佛蘭斯基與雷比莉后,愛蜜莉虛弱地靠在弗洛斯特身邊,臉上充滿幸福的笑容。
“你干嘛用那種詭異的笑容看著我?”弗洛斯特疑惑道。
“不知道是誰對雷比莉說,除了我的料理,其它人烹調的食物都不吃。”
“我不記得有誰說過那么不科學的蠢話。”
“那……是誰又說過,我被歹徒要脅的價值,是因為你在乎我?”
弗洛斯特噘嘴說:“啊,不是那個剛被押走的笨女人嗎?笨蛋說的話,你也信,真是無藥可救。”
“對啊,就是這么無藥可救。”
愛蜜莉緊緊抱著弗洛斯特的手臂,滿臉都是甜蜜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