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騅不逝

天元三年，突厥木桿可汗率十萬大軍壓境。大將周崇殿前請命，率十萬西北軍關(guān)前迎戰(zhàn)。

周崇設(shè)伏斷龍峽，迎擊木桿。經(jīng)此一役，突厥五萬先鋒傷亡過半。周崇與可汗大戰(zhàn)三百回合，兩敗俱傷。周崇跌落山澗，木桿重傷昏迷，突厥傷兵敗逃于都斤山，史稱渚州大捷。

帝聞此訊親繪青騅圖，題曰：足輕電影，神發(fā)天機，策茲飛練，定我戎衣。

【1】

在我生活的小鎮(zhèn)上，最熱鬧的地方莫過于集市上的日和茶館。這日和茶館最吸引人的不是那飄著幾片茶葉的茶，也不是炒的焦糊的咸味花生米，而是常駐日和開壇說書的焦大先生的三寸不爛舌。

小鎮(zhèn)上的人唯一的娛樂就是聽焦大先生說書，茶余飯后大家都喜歡賴在茶館里。今天開場焦大先生先講了一段三國里的“美髯公千里走單騎，漢壽侯五關(guān)斬六將”。

我聽得入迷，專注的連呷口茶水的工夫都不曾耽擱。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焦大先生驚堂木一拍，今天的本子講完了。堂下眾人意猶未盡，又起哄讓焦大先生再來一段。

平日里焦大先生大多一笑而過，領(lǐng)了館主的薪酬便離開茶館。不過今日不同，只見胡子拉碴的焦大先生雙目微瞇，驚堂木再次一拍。

“既然大家厚愛，焦某今兒個就為大家講一段新編的本子。話本名三個字《青騅傳》。這本子雖名青騅但說的并不是那寶馬的故事，而是本朝周崇大將軍的故事！”

焦大先生話音剛落，我口中的茶水就噗地一聲噴了出去，噴了前面坐著的人一頭一臉。我連忙道歉，但心中的震動卻是克制不住。

焦大先生顯然沒注意到我這里發(fā)生的小插曲。此刻他已經(jīng)開始講了起來。因為是新本子，所以大家聽得很是入迷。開篇無外乎是什么才子佳人，花前月下的這種噱頭，賺足了眼球。我饒有興味的聽著，時不常把有些糊的花生米丟兩粒進嘴。

“話說那周崇身長八尺有余，劍眉星目，器宇軒昂，文武雙全，英姿勃發(fā)。不知道奪了多少女子的芳心。就連圣上的侄女清塵郡主都曾對將軍芳心暗許……”

喉間傳來一陣癢意，我用手捂住嘴悶咳了幾聲，這一咳嗽又引得周圍人一陣白眼。喉嚨中的那股癢意仿佛止不住了，我站起身跌跌撞撞的沖出茶館，扶住茶館門口的柱子。

我終于壓制不住喉中的癢意，劇烈的嗆咳起來。噗地一聲，一道血箭噴在地面上。這一吐血，大街上本就稀稀拉拉的行人立刻避我三丈遠。

終于咳出來了！我松了口氣，用袖子擦了擦沾了血的嘴唇。這一吐血我聽書的興致立刻全無。本來還想聽聽那說書人怎樣編排周崇呢！現(xiàn)在看來只能等待日后了。

離開茶館，我抄了幾條小路七拐八拐晃晃悠悠的走到一處宅子的后門。

我撣了撣沾了血跡的衣袖，正了正身上粗布灰衣的領(lǐng)子。

這處宅邸在滿是草屋荒舍的小鎮(zhèn)上顯得格外的氣派。三進院落的青石屋，院落中還建著一個非常雅致的小花園。我很喜歡這個小花園，因為它傾注了我很多的心血。

當(dāng)然這宅子不可能是我的.它屬于鎮(zhèn)上唯一的一戶大戶人家，“鳥不過”太守的爹李員外家。而我只是李員外家的——花匠。

【2】

這個小鎮(zhèn)離伏俟城不遠，屬于關(guān)外地界。小鎮(zhèn)原先的名字我已經(jīng)記不得了，不過來往的客商都叫這兒“鳥不過”，寓意這里連鳥都不愿意來。久而久之，鎮(zhèn)上的人也這么叫了。

生活在這兒的人，遠比關(guān)內(nèi)的人痛苦。貧窮落后不說，還總是飽受著馬賊和突厥蠻子們的欺凌。

李員外是這小鎮(zhèn)中唯一的一個大戶，擁有一個三進的院落。所以他家需要很多下人。而我就是李員外家的一名長工。平日里也就是整理一下李員外家的院落，拾掇拾掇花草什么的。任務(wù)不算多重，一個月還給一兩銀子的月例，這在小鎮(zhèn)里算得上是一個肥差了。

我晃晃悠悠的進了府內(nèi)的偏門，本想抄小路直接溜進廚房里去，不想?yún)s正好被一身青色夾襖的李管家堵住了。

“小莫啊。你這來得可夠晚的。”

“管家大人你起得好早。”我訕笑著。

李管家的吊梢眼斜睨了我一下，語氣不陰不陽的：“今兒園子里那些花差不多都可以搬到暖房去了。”

我嘴角一抽。園子里可有好幾百盆花呢！

“其實那些花不用這么早搬進去的。”

管家挑眉：“怎么不能搬？我說能就能。”

我急忙點頭：“是！是！您英明。我這就去。”

人在屋檐下，哪有不低頭。李管家手中掌握著月例，我總不能和錢袋子過不去不是？

我向著花園跑去，卻又在半路拐上了去廚房的小路。

在廚房幫工的小五子給我留了一塊昨夜剩的白面饃饃。

這可是金貴東西。鎮(zhèn)上的人除了李家，還真沒有人能吃得上。

拿著一小塊白面饃饃，就著隔了夜的蛋花湯。我狼吞虎咽的解決了早飯。

“重哥……剛李管家去堵你了。沒事吧？”小五子一邊團著黃面窩窩頭，一邊問道。

我正好咽下最后一口饃：“堵上了。這廝讓我把花園里的花都搬到暖房里去。”

“他這小鞋可是夠狠的。”小五子低聲哼哼了一句。

“別管他了。”我拍了拍小五子的肩，“謝謝你，五子。”

等我去花園的時候，縱使有了心理準備，看著院子內(nèi)那擺的整整齊齊的好幾百個花盆，也是腦仁一疼。

三天前這李管家就讓我把這些花搬來搬去折騰了一遍。這廝就是看不得我清閑。怕一月給一兩銀子虧了是么？

我嘆了口氣，壓住嗓子眼兒的癢意，擼胳膊挽袖子的開始搬起。搬了約莫五十盆花，我就累得氣喘吁吁滿頭大汗了。嘆了一句歲月不饒人之后，我也只能鉆進涼亭內(nèi)偷偷閑了。早前五子在我的荷包內(nèi)塞了一把大廚炒的五香味的瓜子，此刻正好用來打打牙祭消遣一番。

“鳥不過”地處北地，白天短，約莫著戌時三刻天色就暗了下來。我瞧了眼天邊的火燒云，明個兒應(yīng)該是個大晴天，這花也不急著搬，就從李府溜了出來。

在街邊喝了一碗疙瘩湯，我的荷包內(nèi)只剩下一個銅板了。上個月因為打碎了兩個花盆，就被李管家刁難硬扣了一半的月錢。剩下的月錢我兌了銅板，這大半個月的消耗下來也有些經(jīng)不起了。這不，這月尚有十天過頭，我便混得即將身無分文。看來明日起就只能辟谷修行了！

我苦笑幾聲，晃晃悠悠地回到了城西的住處。

【3】

打開破敗的木門，我用火折子點燃木桌上的一盞油燈，昏黃黯淡的光芒將我的身影無限放大，映在光無一物的墻壁上。

我伸手拿過柜子上擺著的一個小酒壇，拔開瓶塞，一股辛辣之氣直沖鼻腔。那勁道激得我瞇起了眼睛。晃了晃，酒只剩下小半壇了。嘆了口氣，我端起酒壇輕啜了一口。辛辣的酒氣伴隨著濃郁的藥草味充斥了我的胸腔。

“我釀的藥酒可不是給你這么糟蹋的！”清潤的聲音從門口處傳來。

我咂了咂嘴，回味著口中的味道。這種味道雖然比不上京都十里巷的佳釀，但也算不錯了！

“你不會拿我的酒與十里巷的相比吧？”來人回身掩上了破敗的木門，走到了我的面前。

“你怎么來了？”我抬頭看著來人。

他嗤了一聲，伸手搶過我手中的酒壇：“我要是再不來，這虎骨酒便一滴也剩不下了！”

“你還真是小氣！”我翻了個白眼，懶洋洋地躺倒在床上翻了個身。

“我倒是想大方！到時候沒有了這東西，疼死你才好！”

“莫林，明日你請我去日和聽書吧！”我實在是想把那書聽完。

我的后背上突然傳來一股大力，拍得我一口氣險些上不來。

“你還真是蹬鼻子上臉了。脫衣服！明日潮氣重，我怕你受不住。”

我認命地脫下衣衫，莫林把那唯一的一盞小燈拿到床邊，將酒倒一些在手中，開始在我后背上敲打起來。火熱的感覺從莫林拍打過的地方傳來。那力道舒服極了，我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我這一睡便睡到了第二天的早晨，莫林昨夜什么時候走的我都不知道。

早上一醒來，全身的骨頭縫針扎似的疼。我的心中感激不已，要不是莫林昨夜來按摩驅(qū)寒，今日我少不得得下不了床，不能下床便是又給李管家一個扣工錢的理由了。

我揉了揉眼睛，掙扎著從鋪著薄褥的土炕上爬起身。

將就著用水缸里剩的那點水洗了洗臉后，我對著屋內(nèi)的銅鏡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灰色粗布短衫。

我這一出門，外面的寒氣嗆得我一咳嗽。

隔壁李二柱家開的是豆腐店，離著老遠就能聽見他家那頭拉磨的老驢的叫聲。

“喲，癆病鬼要出門了啊！”隔壁家出門倒水的王大嬸吊著眼睛看著我。

我沒打算理她，轉(zhuǎn)身用銅鎖掛了門。

一副力巴人裝扮的李二柱從屋內(nèi)端著一屜嫩白的豆腐出來了。看見我笑著一點頭。

“重哥這是要去李員外家了么？”

李二柱對我不錯。我壓抑住咳嗽點了點頭。

“嗯！這兩天天就快冷了。要把李員外家的花園好好拾掇拾掇！咳……咳！”

我捂了捂嘴。

李二柱從架子上拿了塊豆腐用荷葉包了遞到我面前。“重哥，新點出來的豆腐。你嘗嘗味道咋樣？”

他做的豆腐冠絕小鎮(zhèn)，哪里還用的著我嘗味道。這孩子是憐憫我無人照拂。真是個好人啊！

我也不推辭，抬手想要接李二柱遞過來的荷葉。

突然炸在耳邊的大吼聲嚇得我一抖。

“夭壽仔，敗家么這是？”

這時橫里來的一只手，一把將豆腐奪去。

抬頭，李二柱的娘親幺嬸正不是好眼神兒地剜著我。

把手中的的荷葉摔在案板上，幺嬸紫蘿卜似的手指狠狠地在李二柱的腦子上點了點。

“一塊豆腐一枚銅板。你這敗家玩意兒，跑這兒裝大尾巴狼了是不是？你這么東送西送的，咱娘倆兒喝西北風(fēng)去么？”

李二柱躲不過他娘的手指，被戳的腦門生疼，脾氣也上了來：“娘啊！一塊豆腐算個球？都是鄰里鄰居的，一塊豆腐而已給重哥嘗嘗又能怎么樣？”

“你這敗家玩意兒！就和你那不爭氣的爹一個德行。”

我一看幺嬸那一手掐腰的樣。這幺嬸接下來肯定又要數(shù)落起沒完沒了。

幺嬸是個寡婦，年紀輕輕的就守了寡，一個人拉扯大了李二柱。一個女人當(dāng)家不易，肯定受了不少委屈，不變得尖酸刻薄，這孤兒寡母的早讓人欺負得渣渣都不剩。

我從荷包內(nèi)掏出一枚銅板遞到李二柱手里，然后拿過幺嬸手中的荷葉。

“我先去李員外家了！”我揮了揮手，向著城東頭的李員外家走去。

“重哥……”李二柱的喚聲在身后響起。

我沒回頭地揮了揮手，繼續(xù)向著前方走去。

其實此刻的我臉上掛滿了愁容。看著手中的豆腐，我苦笑一聲。這下好了！最后一枚銅板也花出去了，我真變成身無分文了，一會兒得想著去賬房那兒問問可不可以先預(yù)支一部分工錢出來。

【4】

昨天那堆花還沒有搬完，想起那些花，我此刻還沒等干活就已經(jīng)覺得手臂酸痛。喉頭的癢意已經(jīng)克制不住了，我劇烈的嗆咳起來。之前與我擦肩的行人立刻向著一旁躲去。

我擦了擦嘴角的血漬。看來這“癆病鬼”的稱號我是逃不了了。

等我挪到李員外家的時候，已經(jīng)過去小半個時辰。

我剛尋思溜到廚房，就被府內(nèi)的陣仗嚇了一跳。

我揪住管馬棚的阿九。他看見是我，沒好意思把我推開。

“出什么事了？”

“今天聽說有貴客要來！”他甩下一句后，就迅速的提著桶去了后院的井口。

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什么貴客能搞成這么個架勢？

正尋思著，我的冤家李管家穿著那身青色夾襖站在我的面前。

“小莫子，你還真是悠閑啊！”

我精神一凜，決定為五斗米折腰，對著李管家諂媚地笑著：“小的這就去搬花！”

“還搬什么花？沒長眼睛么？”李管家見我諂媚，嘴上雖然呵斥著，但是心情好了幾分，“去正廳幫忙吧！狗奴才，眼里就是沒有活兒。”

我點頭哈腰地賠著小心，然后向著正廳走去。

正廳內(nèi)大約有十來個下人在收拾，就連椅縫的灰塵都有人專門拿那種小刷子刷。

我一進去，就被以往跟在李管家身邊的李福拽了過去，加入了擦椅子大軍。

我拿著小刷子掃著鏤空木椅上的灰塵，耳朵卻聽見李員外那中氣十足的聲音。

“這墻上得找幅畫什么的，不能讓少爺失了顏面！”面色紅潤，心寬體胖的李員外跟個大爺似的坐在椅子上訓(xùn)著話。

李福聞言湊了過去：“老爺，咱家哪有名人字畫？”

李員外挑眉：“小姐房里有的是名人字畫，隨便拿一幅過來就行。”

李福應(yīng)了一聲顛顛兒地跑了出去，片刻后果然拿回來一幅。

我眼睛往那里一瞟。這李福手倒是挺快，也不管那畫畫的是什么就掛在墻上了。

這時，門外呼啦啦地進來一群人。李員外的兒子此刻正隨侍在一個華服高冠豐神俊朗的男子身邊走了進來。

我的手抖了一抖，竟移不開眼睛。

他注意到我的視線，清冷的眸子淡淡地掃了我一眼。

心中壓抑的三年的感情無法抑制地奔涌而出，在我耳邊發(fā)出激烈的轟鳴聲。

萬俟琰，告訴我你為什么會在這里？

“你們都下去吧！”李太守揮了揮手，示意我們離開。

我克制住心中的欲望，低著頭跟著那些下人從一側(cè)退了出去。

我隨著仆役們退出了正廳，心中的激蕩卻久久不能平復(fù)。

他來這里做什么？

看他身量纖細的不少，這三年來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

原以為今生不會再見了，不想竟能在這里見到。

真好。現(xiàn)在即使死了也不會遺憾了。

“重哥，你一會兒是不是要去小廚房？五哥給您留了早飯。”走在一邊的小六子扯了扯我的袖子。

我回過神來，嗯了一聲后，提步向著廚房走去。經(jīng)過花園的時候，里面的一到熟悉的聲音看得我頓住了腳步。花園內(nèi)都是昨兒個尚未搬完的花。因為是秋天所以地上擺著的多以菊花為主。

那人身上披著桃粉色的大氅，淺綠色的水波紋百褶裙下面是一雙翠綠色的繡鞋。這副裝扮在以白色為主的菊花中間格外的顯眼。

以我的角度正好能看見她的側(cè)臉。原本熟悉的飽滿雙頰此刻竟然瘦削到看不出以往的一絲痕跡。

許是覺察到我的視線，那人回過頭來，竟與我對視起來。那人看見我的那一刻臉上寫滿了驚訝，可下一秒?yún)s在看清了我的臉后，神色淡然地轉(zhuǎn)向面前的一盆花。

你果然認不出我了。明光啊明光！祁陽繁華，錦衣玉食，可是你卻為何出現(xiàn)在這里？

認不出也罷。過去的都已經(jīng)過去了，現(xiàn)在的我還是做莫重的好。

想及此，我內(nèi)心輕松地走向那些花。今兒個要是還不搬好，那就不僅僅是這個月辟谷了。

【5】

第二天一早，我又在隔壁李二柱家的驢起來工作的時候醒來了。我翻開屋內(nèi)的水缸，發(fā)覺昨晚見底的水缸，竟然又被裝滿了水。現(xiàn)在想來最有可能做這些事的就是李二柱了，他還真的是個好人。

我就著缸內(nèi)新挑的水洗了臉，早早地去了李員外家。

到了李府，因為昨天的花沒搬完，李管家又借故刁難了一番，最后我只能忍氣吞聲的回到花園繼續(xù)搬起花來。

一邊搬著我一邊數(shù)落著李員外。這李員外肚子里明明沒有多少墨水，偏生還得學(xué)那些文人伺候個風(fēng)雅的花園，還在花園里養(yǎng)了蘭花菊花什么的。在這極北之地，那些花根本就不易存活好么？

“臭流氓！”突然一道嬌滴滴的聲音響起。這熟悉的聲音激得我汗毛倒豎。

來人在我的耳邊吹了口氣。我激靈靈地打了個冷戰(zhàn)。

我本就疼的腦仁更疼了，最后無奈地道：“大小姐，小的工作繁忙。”

“你哪里工作繁忙了？”

我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李管家讓小的把花都搬回暖房去。”

大小姐李嫣站在涼亭里拄著胳膊看著我：“這花不什么時候搬都行么？”她向前探了探身子，粉紅色的衣袂拂過我的鼻子，“聽說王老板家來了不少好貨，里面聽說有周將軍的墨寶！”

周將軍……我的嘴角一抽。

這小姐也不知道為什么偏偏傾慕那個早就化為白骨的周崇。三年前，大將周崇在斷龍峽大敗突厥可汗燕都，保了邊疆安寧。突厥固然三年未曾南下，但周崇也喪命于燕都掌下，為國捐軀了。一個死鬼，真不理解這李大小姐折騰個什么勁！能不能別讓人家死了都不安寧？

坊間傳言，這個將軍寫了一手好字。據(jù)說他有的時候忘了帶銀子，就會現(xiàn)場題一幅字相抵。如果這幅字是真的，恐怕八成也是這么來的！

“臭流氓你陪我去吧！”

“李管家會為此扣小的工錢的。”

“他敢！”

“小的大字不識一個！”

“我要把你偷看我洗澡的事情告訴我爹爹。”

我的拒絕噎在了喉嚨里。那次絕對是一個誤會，我只是在錯誤的時間不小心闖入了她的閨房，看到了正要寬衣解帶的她而已，她何苦這么念念不忘的。反正我和她從生理到心理都是一樣的。偏生后面這句話我不能告訴她。這臭流氓的名頭我少不得還得背一段日子。

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jīng)站在東街第一家的古董店內(nèi)了。我眼睛瞟到架子上擺的齊刷刷的玉飾朱釵，心中感嘆：為何馬賊來的時候沒有抓住這廝，卻非要在那家徒四壁的窮人身上刮油呢？果然老天無眼！

“這就是周將軍的墨寶！”老板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盒子，這精致的盒子勾起了我的興趣。老板打開了盒子，掏出一個卷軸，然后小心地打開。

打開竟然是一幅畫，里面繪了一個種了海棠的院落，最亮眼的是畫中角落那個喝的微醺醉臥榻間的高冠華服的英俊青年。我心頭一顫，視線險些被畫中人吸了去。

“看這落款兒真的是周將軍！”李嫣驚呼一聲，“你給個價錢吧！”

老板張開了五指。

李嫣挑眉：“五百兩？”

我心中五味雜陳。這畫竟然值五百兩銀子，那可是我現(xiàn)在五十個月的例銀！

只不過這畫竟然能流落在外……我的眼睛瞟到一旁貨架子上擺著的銅鏡，里面有一張忠厚老實的臉正看著我。我眨眼，他也眨眼。

我吐了一口氣。暗道，你還當(dāng)你是哪個風(fēng)流倜儻意氣風(fēng)發(fā)的將軍么？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你現(xiàn)在做好莫重就夠了！

這邊李嫣已經(jīng)和老板談妥了。我來不及反應(yīng)，就被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李嫣拉回了李府。等到了她的房間門口，她才放開我的袖子。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不按常理出牌的大小姐又抽了什么邪風(fēng)？我站在門外等著，這大小姐稀里嘩啦地在房中掃蕩了一圈后，把一個精雕的紅木匣子扔到我手里。

這一小匣子還挺沉。

“拿小心著點，這都是小姐我的寶貝。”

然后我又跟著她屁顛屁顛地回了店鋪。再回來的時候，手中就只剩下了一個裝畫的盒子。

小丫頭環(huán)兒看著大小姐拿著畫愛不釋手的，忍不住說道。

“小姐。拿那么多金銀珠寶去換這么一張破紙值得么？小的看這紙糊窗戶倒是正好。”

我心下偷笑。糊窗戶什么的，這小丫頭的想法倒是和我出奇的一致。

一想到某人的臉被糊在窗戶上的樣子，我就忍不住想笑。不過，相信整個天下也不會有人敢把他的臉貼在窗戶上吧！

這時，李大小姐瞟到了一旁偷笑的我。

“你還站在這兒做什么？還不快去搬你的花？”

我悻悻地收回看著畫的眼睛，有氣無力地走回了花園。因為白天一直被李大小姐拉著在外面跑了，所以沒什么機會見到萬俟琰和明光，我也樂得不見。

到了晚上，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家，路上正好經(jīng)過回春堂。

那杵在門口正抻著懶腰打呵欠的家伙，看著我這幅樣子后忍不住笑出了聲。

我沒好氣兒地瞟了他一眼：“你張這么大嘴小心風(fēng)呲著牙。”

“還是那么不討人喜歡的樣子！”莫林的丹鳳眼瞟了眼我有些紅腫的關(guān)節(jié)。

“今兒莫大夫不打算施個粥什么的么？”

“瞧你那點出息。”莫林走進屋內(nèi)，片刻又走了出來。然后扔給我一個瓶子。

“這回又是什么？”我拔開瓶塞，一股辛辣之氣直沖鼻腔，嗆得我一哆嗦。

“這回多放了幾種藥材。晚上回去記得擦上。”他說完就轉(zhuǎn)身進了屋，只留給我一片灰色的衣角。

我站在人越來越少的大街上，看著手中的瓶子，心思百轉(zhuǎn)千回。可惜萬般心思，最后還是歸于了沉寂。

【6】

第二天一早，我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從床上爬起。也沒吃早飯就到了李府。吃了幾口五子留的隔夜湯就一塊白饃，也算是果了腹。

忍住臉上的苦相，我開始了苦力工作。繼續(xù)將花一盆盆地搬到暖房里去。

正當(dāng)我出了一身虛汗的時候，一道悅耳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這花是誰擺的？”

“啊？”這熟悉的聲音嚇了我一跳，“怎么了？”

一抬眼，明光正站在我面前目光灼灼地看著我。

“擺這花的人是個高人！擺位遵從奇門遁甲之術(shù)。這是誰擺的？”

我面色遲鈍，心中巨震。我倒是把明光的好眼力忘了。

不動聲色地搬起陣眼位置的那盆花，我一臉茫然地看著明光。

“這花是小人擺的！可是小人就是隨便瞎擺的啊！”我努力地露出一臉蠢相。

“真的么？”明光那熟悉的懷疑的小眼神險些使得我招架不了。

我裝作顫巍巍地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硬生生的嗓子眼兒內(nèi)逼出一絲哭音。

“小人究竟犯了什么錯了？小人真的不曾偷過懶。今日如果還不能把這些花搬到暖房去，小人這工怕就是干不長了。”

“你現(xiàn)在就干不長了。”

清朗的聲音在背后傳來。我轉(zhuǎn)過頭去，熟悉的身影逆著光向著我走來，就像是天上的神祇。

“沒想到李員外竟然是如此樂善好施之人，在府內(nèi)竟然還養(yǎng)了這種無用之人。”

李老爺?shù)暮勇N了翹，一臉我看見了李管家時的表情。

“還不是可憐這家伙身體不好，所以讓他幫忙拾掇一下花草混口飯吃。”

“留這種病重之人在府中，長此以往恐怕沖撞府內(nèi)的貴人們！”

好你個萬俟琰。三年不見，見了面就給我來了這么一出。

我的嘴角抽了抽。

果然下一秒……

“你這奴才沖撞的貴人還不快滾。”李老爺臉色不善地看著我，“管家，讓他立刻卷鋪蓋走人！”

“老爺。”我喉間的哭音轉(zhuǎn)了三轉(zhuǎn)，“小人……小人真的……真的不能沒有這份工作啊老爺。”

“老爺不收留小人，小人就只能橫死街頭了。”我用衣袖拭了拭眼角的淚水。這哭說真也真，這個月的月錢還沒有結(jié)，下個月我可不想繼續(xù)辟谷了。

“吵什么吵！”見我哭哭啼啼的，萬俟琰饒有興味地看著我。感受到萬俟琰的玩味，李老爺胡子顫了顫，臉色變得鐵青起來。

“能擺出奇門遁甲的人可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就橫死街頭的。”說這句話的人是一直站在邊上看熱鬧的明光。

“啊？……小人真的不懂什么奇門遁甲啊。你這女人怎么就揪著不放呢？”

“閉嘴！”李老爺?shù)哪樕与y看。“管家還不把他攆出去！”

“老爺你別趕我走啊！”我啪的一聲把手中之前那盆充做陣眼的花扔在地上，花盆摔了個粉碎！

“攆出去！”李老爺咆哮著，涵養(yǎng)已經(jīng)徹底不見了。

我知道此事已經(jīng)沒有回轉(zhuǎn)的余地了。我眉間哀痛，一手按胸。

“天老爺！”我悲呼一聲，踉蹌下又將幾盆花掃到了地上。

這時幾個有力的家丁已經(jīng)過來將我攙起，我看著那已經(jīng)被破壞了雛形的陣法逐漸離我遠去。

刻意地忽視了那投注在我臉上的熟悉視線。

砰地一聲，李府的大門在我鼻子前三寸處關(guān)上了。我心中思緒百轉(zhuǎn)千回，最終還是舒了口氣晃晃悠悠地走回住處。

路上經(jīng)過王老頭的疙瘩湯攤子的時候，我陡然想起今日還未曾進食。這食物的香氣飄進鼻腔內(nèi)，那饑餓感更是強烈得可怕。

我忍不住湊到正在鍋中翻攪著的王老頭身邊。

“又來了？”

“嗯！”我低低地應(yīng)了一聲，眼睛都恨不得掉進鍋中去了。無意間的一瞟，我注意到王老頭那灰突突的看不出字跡的招牌。

“王老頭，我和你商量個事。”我向前湊了湊，“我為你重寫招牌，你給我一碗湯如何？”

王老頭滿是褶子的眼皮一翻，昏黃的眼珠瞟了我一眼。

“得，一碗湯換一幅招牌也算值。”王老頭拿過一個碗，盛了滿滿一碗疙瘩湯給我。我欣喜地接過，食物的香氣讓我心神一震。

古有酒醉，有茶醉，殊不知還有食物香氣醉人。

喝完湯，我腹中溫暖。這兒離東街不遠，我迅速地沖到古董店里，借了那學(xué)徒刷漿糊的大毛刷和學(xué)徒練字用的一塊墨錠子。

用王老頭的碗化了錠子，我把毛刷子拿水涮了涮，然后扔進那個化了墨的碗內(nèi)。

這時候王老頭已經(jīng)把招牌摘了下來。我看著擺在桌子上的灰布，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最后拿過毛刷，筆走龍蛇一蹴而就。招牌上書三個大字“珍珠湯”，落款處寫了“再世人”三個字。

辭別王老頭，暫時解決了口腹之欲的我晃晃悠悠地回了家。還沒等我開家門呢，隔壁的李二柱湊了過來。

“重哥，回來了？”

“嗯！你收攤了啊！”

“剛才有一堆官兵過來說要征兵。我被征用了。”

“什么？”我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

“重哥你也在名單之上。”

“開什么玩笑？你是家中獨子，原則上你不應(yīng)在征兵范疇內(nèi)啊！”軍中規(guī)矩我最了解。家中獨子不服兵役，這是規(guī)矩。李二柱怎么可能會在名單之上？

“不知道。”李二柱低下了頭，“我要是當(dāng)兵了我娘咋辦？”

我嘆息不語。

“哎？等等！”我突然捕捉到了關(guān)鍵詞，“你說我也在名單之上？”

“是啊！重哥你還不知道么？”

我瞪大眼睛：“我并沒有看到啊！朝中為何突然征兵？難道要對哪兒用兵嗎？”

“這咱老百姓哪知道！”李二柱憨憨的摸了摸腦袋，“我就是擔(dān)心我娘無人照拂。自從知道這個消息我娘就一直哭，才剛睡下。我當(dāng)兵了娘可咋辦？”

“這可真是個難題啊！”我皺了皺眉。征兵都征到“鳥不過”這個地界了。外面的形勢究竟怎么樣了？難道燕都又卷土重來了不成？

再次被征召入伍我倒是沒什么感覺，只是想起過去的那十幾年感覺還真的是恍如隔世。只是不知道這副身體能否扛得住軍隊的操練。

征兵的文書一下達，所有在名單的人都要去衙門報道。第二天一早我就在幺嬸的嚎啕大哭中和一步三回頭的李二柱去了衙門口。此時衙門口還很是熱鬧，我看了一下人數(shù)，小鎮(zhèn)的男子們差不多都被抓了壯丁。

一個穿著軍服的小將官正坐在衙門口的桌子前畫著名單。每個被征兵的都能拿到十兩銀子。隊伍很長，但是我和李二柱排得比較靠前，很快就到我們了。

我拿著手里沉甸甸的一錠銀子，看著那個將官勾掉我的名字。我把那十兩給了李二柱，讓他給幺嬸捎回去，不然幺嬸的日子不好過。沒想到搞得李二柱這大小伙子眼圈紅紅的。

這回征的新兵都要帶到伏俟城操練，我和李二柱都成了火頭軍。李二柱是因為做豆腐有一手，而我則是因為身子太弱。這回征兵最讓我驚愕的是，我在新兵中見到了莫林，他自請成為了軍醫(yī)。我知道他是為了我，這人情我可能這輩子都還不起了。

訓(xùn)練的日子雖然很平靜，但是我還是敏銳地嗅到了空氣中那近乎凝滯的壓力氣息。

果然三天后傳來了消息。

突厥木桿可汗阿史那燕都率二十萬大軍壓境。

【7】

燕都其人狡詐無比，我最為了解他。畢竟我們做了那么多年的對手，盡管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是那個威風(fēng)凜凜的周崇。

這次他能卷土重來，肯定是有備而來。

天朝戍守西北的西北軍建制二十萬。當(dāng)年我“身死”后，被新皇縮減成了十萬。此時燕都二十萬大軍壓境，僅靠那十萬西北軍肯定是不夠的。這次和我一起被強征入伍的有十萬人。也怪不得連李二柱這樣的獨子都被征召。朝廷如此倉促的征兵，這下的可不是一步好棋，朝中肯定是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這次越王萬俟琰是來當(dāng)主帥統(tǒng)領(lǐng)西北軍的。自從突厥壓境的消息傳遍伏俟城之后，氣氛變得緊張了，伏俟城的氣氛幾乎就要凝滯了。萬俟琰三日前就一直居住在軍營中間的帥帳里。

今日的晚餐是小蔥拌豆腐，熗炒土豆絲，油燜小蘑菇，再配上五子蒸出來的白面饃饃。

我拎著食盒徘徊在帥帳前。我已經(jīng)很久沒有和萬俟琰獨處過了，說實話我很緊張。最后還是守門的衛(wèi)兵看不下去了，一把把我推了進去。

我踉蹌了一下，一頭栽進了帥帳。再抬起眼睛，就對上了一雙寒星一般的眸子。

萬俟琰此刻正看著兵書，我定了定心神。將食盒擺在萬俟琰的面前，把菜一一擺在桌上。

“吃過了嗎？”萬俟琰一把放下手中的書。

我一僵，隨即搖了搖頭。

他鼻子里發(fā)出一聲哼聲。我抬頭望去，卻正好對上萬俟琰的眼睛。這對視駭了我一跳，我急忙轉(zhuǎn)過臉去。

“一起吃吧！”萬俟琰的聲音不知道為什么，變得格外的溫和。

我搖了搖頭，覺得有點喘不上氣。

萬俟琰也沒說話，只是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蘑菇。

“我有一個朋友，她最討厭吃的東西就是蘑菇！所以我也不吃蘑菇。”萬俟琰的話說得很慢，拿著筷子的手也非常好看。

我正沉迷于萬俟琰清朗的聲音，下一秒那一筷子蘑菇遞到了我的嘴邊。我被蘑菇的氣味駭了一跳。

“吃！”萬俟琰的筷子往我嘴的方向遞了遞。

我看著萬俟琰的眼睛，他的眼睛深處是深深的寒意。

我吞了吞口水，咬著牙把那箸蘑菇吃了。那氣味險些讓我直接吐出來。我咬著牙忍住了，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格外的自然。

萬俟琰冷冷地看著我的反應(yīng)，然后用筷子又夾了一筷子蘑菇。我險些就要逃跑。但是萬俟琰最后把蘑菇喂進了自己的嘴里。

我看著萬俟琰那張冷淡的臉，不知為何心有些悶。

“王爺……”我剛一出聲。

“出去！”萬俟琰的表情冷得快要掉渣了。

我急忙跌跌撞撞離開了帥帳，連食盒都忘了取回。

剛出了帳門我就一口嘔了出來。我幼時食菌中過毒，從此再也聞不得菌類的氣味，這一口我能忍到現(xiàn)在實屬不易。吐了一會兒，我搖搖晃晃地回了廚房。

后來聽當(dāng)天當(dāng)值的衛(wèi)兵說，我吐的時候，萬俟琰就站在帳門的另一邊。我走了之后，所有的菜都被他摔了出去。

回到廚房，李二柱正在用鹵水點著豆腐。李二柱做豆腐的手藝真的很不錯，不過這兩天我發(fā)現(xiàn)了另外一個人在這方面也很有天賦。

我沖著李二柱身邊的那個嬌小的身影招了招手。

“小李子！”

“我說過不讓你這么叫我！”那個嬌小的家伙氣急敗壞地湊了過來，小眉毛都皺到一起了。

我壞笑：“難道我要叫你大小姐嗎？”

她一把捂住了我的嘴。這個人就是李老爺家的小姐李嫣，這回征兵她不知道怎么就混了進來。可能是長得太小的緣故，這丫頭片子也被分到了廚房。

她自從看到李二柱點豆腐之后，不知為何就迷上了做豆腐。這不，準能在李二柱的身邊看到她。

李二柱在豆腐屜上蒙上了屜布，側(cè)頭看了我一眼：“王爺?shù)牟退瓦^去了？”

我嗯了一聲，拿起一張干巴巴的大餅撕了一小塊塞進嘴里。干巴巴的餅就像鐵條一樣，我覺得我的舌頭都快被劃破了。

李二柱一把搶過我手里的餅：“重哥你身子不好還吃這個？這個我吃！五子給你留了白面饃饃。”

我心中一喜，這五子還真是會做事。他蒸的饃真的是又香又軟。我剛到蒸鍋前面，外面一陣喊聲傳來。

我和李二柱探出頭去，微黑的營地內(nèi)此刻傳來了一片火光。有一隊騎兵和營地內(nèi)的士兵交起手來。不過此刻大部分戰(zhàn)士都在就餐，縱使應(yīng)對得很及時，那騎兵也已經(jīng)如尖錐一般扎入了營地。

我的身子雖然壞了，但是視力還是好的。我站在廚房門口的破筐上向外望去，看清了那伙騎兵后，我險些從筐上跌下來。

竟然是燕都！盡管他戴著頭巾，但我仍然能認出那雙紫眸。

【8】

這伙騎兵為首之人正是突厥可汗阿史那燕都。不過此刻能認出他的人幾乎沒有。誰能想到堂堂突厥可汗能帶著一小股騎兵夜襲天朝軍營呢？

我看著燕都拿著彎刀闖進了營地，心中不由一揪。燕都所行的方向正是帥帳，萬俟琰可未必有擋得住燕都的身手。

等我意識回歸的時候，人已經(jīng)離帥帳很近了。我在地上抄起三顆石子后，繼續(xù)向著帥帳跑去。

此刻萬俟琰應(yīng)該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營盤內(nèi)的異動了，早就拿著劍迎了出來。我看見這一幕不由得暗斥他一句，這哪有人自己迎出來的道理？

燕都砍翻了幾個士兵后，就沖著帥帳沖了過來。萬俟琰迎了上去，二人戰(zhàn)了幾回合。

“越王殿下？”燕都用口音純正的中原話說道，不過他口氣中的鄙夷十分的明顯。

萬俟琰眼神冰冷，握著軟劍的手變換了個姿勢，整個人氣勢凜然一變。

“你是燕都？沒想到突厥可汗竟然大駕光臨，小王有失遠迎！原來您想要去我國都城一游？小王怎能不滿足你的要求？”

燕都笑容不減，眼神卻多了幾分落寞：“你不是她！她不會這么花言巧語！”

“她？”萬俟琰挑了挑眉。片刻后他一臉恨意的看著燕都，“殺死她的人不就是你嗎？今日我倒要替她報這個血海深仇！”

說著他就沖了上去，長劍凌厲的攻向燕都。燕都用彎刀擋下了萬俟琰的攻擊。

我躲在一邊看得心驚膽戰(zhàn)。燕都刀法很不錯，但是最厲害的還不是這個。最厲害的是他的掌。我當(dāng)年就是被他一掌震斷了經(jīng)脈，墜落懸崖，摔了個骨骼盡斷，要是沒有莫林我早就死了。

燕都在馬上……我想了想后一把將手中的石子射了出去。

只聽燕都的馬嘶鳴一聲，整個前身高高地揚起。萬俟琰借勢一劍刺向燕都，燕都極力躲閃但身上的毛裘仍然被劃了個口子，鮮紅的血液浸濕了毛裘。

燕都的視線轉(zhuǎn)向了我這頭，我平靜地看著他，看著他的眸子逐漸地睜大。

燕都僵硬地擋住了萬俟琰的招數(shù)，但視線卻不離我這頭兒。我知道我的身份瞞不住了。那射出石子的手法是我獨有，與燕都交戰(zhàn)多年，他不可能認不出。

那手法當(dāng)年的我用著輕松，但是以我現(xiàn)在的身體要承受太多。我努力地咽下喉嚨中上涌的腥咸，沖著燕都露出一個淺淡的笑意。

萬俟琰和燕都的身影逐漸模糊，我終于忍不住逆血的翻涌，下一秒我整個人沉入了黑暗中。

【9】

我想起了我和萬俟琰的初遇。那年我剛剛班師回朝，準備上朝接受封賞。卻沒想到在宮內(nèi)偶遇了他。這一眼望去，就丟了一顆平常心。

盡管那人總是警告我不要和萬俟琰來往。但是送出去的心又怎么可能受得了羈縛？

這羈絆，就算死過一次也未能忘懷。可見銘心刻骨！

其實三年前我本該死了的。

先不說燕都打在我胸口處的那一掌。光憑我從那山上掉下去，全身骨頭碎了大半，肋骨碎片刺穿了我的肺，這就足以要了我的小命。

要是沒有莫林，可能我早就死了。縱使這樣我也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年，骨頭雖然長好了，但骨痛和咯血的毛病還是落下了。

等我能夠恢復(fù)行動的時候，世間早已經(jīng)沒有周崇這個人了！那個叫周崇的將軍已經(jīng)于斷龍峽馬革裹尸為國捐軀了。

我不是沒有想過回到萬俟琰的身邊。只是莫林告訴我，我的情況看起來雖然不錯，但實際上已經(jīng)傷了根基。我就算是能活著，也不會有超過三年的命！

就算是回去了，我也不可能永遠待在他的身邊。那么與其讓他三年之后再傷一次心，還不如從今以后讓他忘記我。

至于這偷來的三年時間，我就在這個小鎮(zhèn)安了家。

死遁之后，沒了那人的束縛我活的愜意輕松。后來聽說那人為我刻了碑立了冢，還封了我一個定國公。知道了我也不過莞爾一笑，畢竟周崇的事情已經(jīng)與我無關(guān)，我現(xiàn)在只是莫重！

全身骨頭傳來的疼痛，突然到險些讓我嘶吼出聲。意識逐漸回籠，我感覺到一只手正在用毛巾擦拭我額頭的汗水。

我一下子直起上身伏倒在床頭，喉嚨中發(fā)出咯咯的聲音，下一秒一口逆血噴濺而出。

我身邊的人驚呼一聲，擁住了我的身體。

我側(cè)臉望去，抱住我的人是萬俟琰。

原來此刻我是在帥帳之中。

燕都呢？我想起昏迷前的事情了。燕都來過了。

“崇……你怎么樣？”萬俟琰緊張的喉嚨都啞了。看著這家伙眼底的青黑，我有些心疼。這家伙是多久沒休息了？

“王爺你……”我一開口嗓子就啞到不行。

萬俟琰一把直起身：“你不要叫我王爺！”

“崇……你是我的崇嗎？”萬俟琰的眼圈紅了紅，整個人透著一股難言的脆弱。

我摸了摸臉，那張人皮面具還在我的臉上。

我搖了搖頭：“王爺，我是莫重！”

“莫重？”萬俟琰愣了愣。

“我是莫重！”我重復(fù)了一遍。

萬俟琰的臉色變了變，最后小心翼翼地把我扶回去躺好。

“好吧！重你先好好休息。我……我去處理一下公務(wù)！”萬俟琰小心地為我掩好被子，然后略顯踉蹌地離去了。

我攥緊了手中的被子，心疼得仿佛就要裂開一般。

【10】

我睜開了眼睛，外面有著低沉的說話聲。我仔細地聽了聽，外面好像是在商量著軍事。我聽著外面的幾人低沉的談話聲，將布局聽了個大概。

燕都的軍隊已經(jīng)全面逼近，而新兵訓(xùn)練未成，天朝最大的依仗還是在那十萬西北軍身上。

三年前我在斷龍峽設(shè)下了同歸于盡之局，雖傷了燕都，卻也折了自己。這次萬俟琰他們是要引燕都入甕。不得不說萬俟琰找了一個好的軍師。

只是這個軍師聲音耳熟得很啊！我有些玩味地彎起了嘴角。

接下來人聲遠去，萬俟琰說要去視察，這群人好像就都離開了帳子。帳子內(nèi)安靜極了，約莫過了幾十息的時間，細微的腳步聲傳來。

一道身影出現(xiàn)在我的床前。

我睜開雙眼，看著來人的臉。

“師兄……”我的嘴角微彎，這是一個充滿了嘲諷的弧度。

來人還是那張我所熟悉的平凡書生臉，此刻一見真是恍如隔世。

“師兄這回不當(dāng)說書人，改當(dāng)狗頭軍師了嗎？”我撐坐起身，這一動我就有些頭暈眼花了。

他替我在后背墊上軟枕，我靠在枕頭上喘了幾口氣，眼睛才重新看清楚他。師兄叫沈懷仁，是那人身邊的謀士。這個名字可能很陌生，但是如果提到那個日和茶館口沫橫飛的焦大先生，所有人都應(yīng)該有點印象。

沈懷仁面無表情地按了按我的脈門：“你只有不到三年的命了！”

我抿了抿嘴角，口氣極其平淡：“我知道！”

沈懷仁放開我的手：“主子讓越王來西北軍，含義你應(yīng)該明白吧……”

我眉宇凝重：“他就這么容不下他嗎？”我想了想后問道，“還有誰在這兒？”

沈懷仁搖了搖頭。我知道規(guī)矩。他都在這里，來的人肯定不少。

我和沈懷仁都是一人調(diào)教出來的。當(dāng)年周國國破，我和母親被擄回天朝為奴。是那人將我收為奴才細心調(diào)教。當(dāng)年我不愿被困在高墻中，便和那人定了五年之約女扮男裝。我雖為周國遺民，但我是個女子，帶兵之事他用著也算放心。學(xué)成后他便將我捧到將職，幾次大戰(zhàn)過去我也算在軍界站穩(wěn)了腳跟。

那次殿前請命是我第一次背叛他。

彼時我和萬俟琰正將彼此奉為唯一知己。我怎么舍得他就此陷入彀中？

他和萬俟琰是兄弟，皇家兄弟鬩墻手足相殘的事情還少么？

三年前我能代替萬俟琰立了軍令狀出征，這次我還能救得了他嗎？

“他還好嗎？”我忍不住問問那人的情況。原本以為今生殊途，畢竟跟了他十幾年，牽掛還是在的。

“他要我?guī)慊鼐　?/p>

我驚愕：“他知道我沒死？”

“這世上沒有事情能瞞過主子！”

我沉默了三秒，按住了沈懷仁的手：“師兄，我不能回去！剩下的時間我想陪在他的身邊。”

“越王必須死在戰(zhàn)場上！主子準備讓清塵公主和親。”

“什么？他要讓明光和親？”我驚呼出聲，沈懷仁急忙給我一個噤聲的手勢，“這是賣國！燕都狼子野心不可能滿足，平白害了明光一生。”

我的聲音壓低了不少，但是質(zhì)問的意思還是很明顯的。

“主子自有決斷。我今天說得太多了。”沈懷仁看了我一眼，“清苑公主年前去了你知道嗎？”

我的手一抖：“什么時候？”

“年前十月初七沒的。主子一直讓人好好照顧她，一點沒受罪！”

我的嘴唇抖了抖，我母親一生坎坷，經(jīng)歷了亡國之痛又淪為敵國宮奴。我身為子女未能盡孝真是不孝。

“節(jié)哀！”沈懷仁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輕咳了幾聲，努力地壓下了心中的傷痛。

“至于回京的事情我希望你考慮一下。主子對你的愛護你也是知道的。這次回京，主子準你恢復(fù)女身。碧落院也給你拾掇好了。”

“他是要我留在宮里嗎？”我輕聲嘆息。“師兄你明知道我是不愿的。”

“你打小就是個有主意的。時候不早了，我不宜久留。”

沈懷仁看我懨懨，安慰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離開了大帳。

【11】

我強撐著起身，走到外面的沙盤前面。看了一眼沙盤上的痕跡，西北的地圖早就刻在了我的腦海中。我走到萬俟琰的桌案前，拿過紙筆開始描繪起來。

這次如果成功的話，我就有把握能夠拖著燕都一起死。

我和沈懷仁同出一門，他定的計策基本上沒有問題。我要做的只是憑我多年來對燕都的了解，在這個計劃上添加改動一些而已。

過了大約小半個時辰，我放下了筆。這時帳外傳來人聲，莫林端著托盤掀開了帳簾。

“你來了？”我沖著莫林笑了笑。

莫林一直走到桌案前，把托盤擺在桌子上。桌上還攤著我剛剛畫出的軍圖，莫林淡淡地掃了一眼那張圖，然后把藥碗拿起來遞給了我。

我聞著那股苦澀的味道，忍不住皺了皺眉。

“快喝吧！我真是敗給你了。”莫林從懷里掏出一塊桂花糖糕。

我看著那塊糖糕，忍不住挑起了嘴角。

將藥一口飲盡，我把藥碗還給了莫林。莫林把藥碗收拾好，然后為我把了把脈，過了大約十息的時間莫林放下了手。

“你不能再用內(nèi)力，否則你可能三年的命都沒有了。你的身子也經(jīng)不起大的動作了。”

“我知道。”

“那你還動手？你是傻的嗎？”莫林砰的一聲敲中了我的頭。

我捂著腦袋委屈地看著莫林：“那時候哪有時間想那么多？”

“你就不想想你自己的身子嗎？真是夠了！再病倒我就不管你了。明天要下雨，別忘了擦藥酒。”說著莫林從懷里摸出一個小壇子扔給了我。

“莫林。”我接過那壇藥酒看著莫林，“我母親沒了。”

莫林拿著藥碗的手一抖。

“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

莫林是我家的家奴，我母親的事情我不相信他不知道。

“知道了為什么不告訴我？”

莫林嘆了口氣，把托盤重新放在桌案上：“你那時正險死還生，我怎么可能說出來？”

那時我的身體的確十分糟糕，數(shù)度瀕死。莫林為了吊住我的命早就操碎了心，我母親的消息縱使他知道他也不會告訴我的。

“等這次的事情完了，我們就回京城吧！”我握住莫林的手。

莫林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

我把軍圖塞進羊皮袋子中，重新回到床邊躺好。約莫著過了一個時辰，萬俟琰就回到了帳子。和萬俟琰一同回來的還有幾個人。這幾個人我都很熟悉，西北軍的幾個將校都跟在萬俟琰的身邊。

幾個人圍在沙盤的前面，看著沙盤上的西北地形圖。燕都的二十萬軍隊都聚集在關(guān)外十里處，距離伏俟城也不過百里距離。

上次燕都突襲西北軍營就是為了一探西北軍的軍情，誰能想到堂堂可汗會做出這種瘋狂的事情。不過這對于燕都來說是再正常不過的行為，這家伙過去比這個更瘋狂的事情都做過不少。

這次他們打算誘敵深入，然后在半路伏擊敵軍。燕都未必肯上鉤，此時就需要下移劑猛藥了。

我躺在床上思索著，燕都這人聰明非常，太過復(fù)雜的局反而困不住他。這個時候，可能漏洞百出的局更有可能困住這條龍。

這時我聽到外面的這些人中有一個人提到了“天下巴谷”。聽聲音，這人應(yīng)該是我曾經(jīng)的副將秦寬。“天下巴谷”是關(guān)外進攻伏俟城必然經(jīng)過的一個山谷。這個山谷地形險要，作為埋伏之地是十分合適的，但我覺得這個地方未必適合作為決戰(zhàn)之地。我們能知道這個地方適合埋伏兵，燕都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除非那個地方有吸引燕都不得不去的東西……

我正想著，有人繞過屏風(fēng)走了過來。我睜開雙眼，萬俟琰看見我醒來，臉上明顯帶著幾分喜色的迎了過來。

“崇，你怎么樣？”

我撐坐起身，萬俟琰兩步走過來把我扶住。我看著萬俟琰眼下的青黑色，心中一陣憐惜。

“莫林剛剛給我送過藥了。喝完了好多了。”

“崇你的身體究竟怎么樣？我問莫林他怎么都不肯說。”

“他那人就這樣！我沒有事情。王爺這兩天都沒有好好休息，要不要在這兒休息會兒？”想想上次抵足而眠，現(xiàn)如今已恍如隔世。

“崇你希望我上來嗎？”萬俟琰的眼中劃過一抹喜色。

我點了點頭，整個人往里面錯了錯身體。萬俟琰躺在我身邊，視線一直膠著在我身上。

“王爺……”我看著不肯閉上眼睛的萬俟琰，忍不住想要出聲。結(jié)果剛一出聲，萬俟琰就閉上了眼睛。

我唇邊揚起一抹淺笑。過了一會兒，萬俟琰的呼吸就變得平靜悠長。我留戀地看著他的睡臉，想要將他的容顏看的更清楚，記得更深刻。

這次，就讓我再任性一次吧！

【12】

萬俟琰這一覺一直睡到了晚上，他醒來的時候我正披著衣服在他身邊看著兵書。

萬俟琰先是一激靈，然后在看見我的眼睛之后才松了口氣。我嘆了口氣放下了手中的兵書。

“王爺，我什么時候能回廚房？我一個小兵總在您的帥帳也不合適啊！”

萬俟琰坐起身子：“崇你在說什么？你病了在帥帳中休息又有何不可？”

“這與理不合。我是莫重，不是王爺所說的那人。”

“崇你……”萬俟琰的眸色冷了下來。

“王爺息怒。莫重這就離開！”我說著就要越過他下床。

萬俟琰一把握住了我的手腕：“你身體不好，你在這里休息。我去外面。”

說著萬俟琰就先跳下床，蹬上靴子就沖了出去。

我看著萬俟琰的背影，心中仿佛陷落了一個角落。

接下來的幾天，萬俟琰基本上沒怎么在帳子里待著。不過每天晚上他都堅持回來睡覺。每當(dāng)我提起我是莫重不是周崇的時候，萬俟琰都會打斷我的話，然后躺在我身邊直接睡了過去。

我看著萬俟琰那睡夢中仍然倔強的表情，忍不住在心中嘆息。

這家伙的性子還真是和孩子一樣！

今天萬俟琰就要帶著五萬西北軍前往“天下巴谷”設(shè)伏。秦寬帶著另外五萬西北軍和三萬新兵繞道天下巴谷另外一端，形成包夾之勢。其實萬俟琰應(yīng)該坐鎮(zhèn)軍中。設(shè)伏這種事情太過危險，可偏偏他非得要親自涉險。可惜此刻我沒有立場阻止他這么做。因為我現(xiàn)在是莫重！

外面五萬人已經(jīng)整齊列好，就等他一聲令下。我側(cè)耳傾聽著帳外的聲音，卻聽不到什么。回過頭來的時候，他已經(jīng)一身戎裝走了進來。

我看著一身金鎧威風(fēng)凜凜的他，視線忍不住被他吸引，可是我不能和他相認。我閉緊雙眼，裝作睡覺的樣子。

接著我感覺到他走到了床邊，空氣寂靜了幾秒后，他的一只手撫上我的臉頰。

“我自小就沒有朋友，身邊所有人都只看重我得到了父皇的寵愛，這么多年只有他是真心和我做朋友。皇兄對我忌憚頗深我是知道的，三年前本該是我死，可他寧愿背叛皇兄在朝堂上立了軍令代我出征。”

“她曾經(jīng)說過她一定會回來陪我下完那盤棋。我等了她好久，可是傳回來的卻是她戰(zhàn)死沙場的消息。”他說到這里頓了頓，嗓音沙啞了不少。

“我等了三年，這三年我無時無刻不在后悔。三年她從來不肯到我的夢里，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忘記了她的模樣。我害怕極了！我怕我再也想不起她。”

“皇兄說讓我來西北。我想到能來她生活過的地方看看很不錯，最起碼我不會再忘記她。但我沒想到在這里遇見了你！”

“崇……我就要出征了。你摘掉面具讓我看看好嗎？我怕我再也想不起你的樣子。”

我呼吸微微一滯。

萬俟琰不是庸人，我的變化他自然能夠感覺到。我感覺到了他視線的灼熱。

我忍住不出聲，大約過了幾十息的時間。我感受到了他的失落。

盔甲摩擦的聲音傳來，他站起了身。

“這世上裝睡的人，你永遠也叫不醒！”

我嘆了口氣，跳起來后直接一掌切在了他的脖子上。他軟倒在我的懷里，我把他放倒在床上，手腳麻利地解開了他的鎧甲。

萬俟琰身量和我差不多，我把他的鎧甲穿在我自己的身上。這時有人進了帳子，我一個箭步退到屏風(fēng)邊。那人的視線完全被床上的萬俟琰吸引了，我直接把劍抵在了他的動脈上。

“別動！”我低喝一聲。

“你是誰？”低沉而又熟悉的聲音。

秦寬！我心中一喜。

“小寬子！”

我感覺到這個人一僵。

秦寬的聲音有些顫抖：“將軍？”

“是我！”我收起了劍。秦寬回過頭來，看見我的臉的時候一呆。

“別擔(dān)心，是面具！”我小心翼翼地把臉上的面具撕了下來，露出了真實的容顏。周人皆美貌。我容貌像了我母親，自然是十分不錯的。周國女子體態(tài)修長婀娜，并不像北地的女子身材嬌小。在莫林的幫助之下，還真沒幾個人懷疑過我的性別。更何況我的性格中還遺傳了父親，帶著一股子豪氣。

秦寬這個漢子看見我的臉之后，先是露出驚色，幾息后就虎目含淚地看著我。我們來了一個男人味十足的擁抱，而這家伙的力氣大得我肋骨都發(fā)出了咯咯的聲音。

“時間緊急，我要代替越王去‘天下巴谷’。”

“那越王怎么辦？”

“你帶著他！”

“什么？”秦寬顯然被我嚇到了。

“燕都此人必須由我對付。萬俟琰就交給你了！”在秦寬身邊萬俟琰是十分安全的。

“將軍！”秦寬看著我的眼神有些變化。

“別擔(dān)心！”我拿起萬俟琰的黃金面具戴在臉上。

我最后看了躺在床上的萬俟琰一眼，走出了帳子。

【13】

“天下巴谷”距離伏俟城不過五十里的距離。距離我們駐軍的地方大約三十里。我?guī)е迦f西北軍經(jīng)過急速行軍，終于在一天后到達了“天下巴谷”。

我?guī)е婈牼従彽南蛑葍?nèi)行進。一種詭異的感覺襲上了我的心頭，我做了個后退的手勢。

這時，一個大笑聲在空蕩的山谷間回蕩著。我抬頭看去，在一座小山坡上一人正策馬緩緩而出。

燕都！我的眸子微微一縮。

“不枉我在這里苦守三天。越王殿下終于來了！”燕都的眸子帶著一種特殊的情緒。

看見燕都身后立刻傳來驚呼聲。我抬手之后，底下安靜了下來。

我冷靜地和燕都對視著。

燕都眼神陰鷙地看著我：“越王殿下肯定疑惑我為什么會在這里等你吧！”

這時有一個人騎著馬行到他的身邊。

我握著韁繩的手掌忍不住一緊。

他怎么會在那里？

燕都神色輕蔑，高聲道：“越王殿下很吃驚嗎？殿下為何不摘下你的面具讓本汗看看你吃驚的臉？”

我把手放在臉上覆著的金面罩上，心中有種情緒噴薄欲出。深呼吸幾次之后，我揭下了面罩。

我看到了燕都和他身邊那人驚愕的表情。

“燕都，我回來了。”我的手指劃過我臉上從左眼角一直到下巴的巨大傷疤。

這是那年跌落山崖后留下的傷疤。不過我本來五官柔和，配上這傷疤倒是多了幾分詭異。

“周崇？”燕都的紫眸瞳孔微縮，他的聲音有著幾分顫意。老朋友回來了他難道不開心嗎？

“燕都，好久不見！”我溫柔地笑了笑，接下來我轉(zhuǎn)向了燕都身邊的人，“莫林，你告訴我你為什么會在那里？”

其實早在看見燕都在這里，我就知道了西北軍里有內(nèi)鬼。只是我沒想到這個人是莫林。

莫林為什么會在這里？

“少主……”莫林驚愕地看著我的臉，叫出了三年沒叫過的稱呼。

莫林是我父親家族中人，是我母親的家奴。原來他一直沒有放棄光復(fù)大周的打算。

燕都彎刀一橫：“周崇，就算你在這里也擋不住我南下之心。”

“莫林，你是打算讓燕都進關(guān)嗎？”我看著莫林的臉，“放蠻族進關(guān)的話你就是中原最大的罪人。”

“少主……”

“不要叫我少主。”我抽出長劍直指燕都。

這一仗可能會十分的艱難。我身后有五萬西北軍，他們在聽到燕都叫我周崇后早就一片嘩然。

我運氣大喝：“天朝所屬，隨我殺盡蠻狗。”

我身后的喧嘩聲立刻停止，一切仿佛都和三年前一樣，有一瞬間我甚至以為這三年的一切都是夢一場。

燕都的眼神帶著我讀不懂的復(fù)雜，他彎刀一橫，整整十萬大軍呈猛虎下山之勢撲擊下來。整個山谷中彌漫著厚重的灰塵。

大約幾十個呼吸的工夫，燕都就殺到了我的面前。我橫劍架住了燕都的彎刀。就這一下我手中的劍就險些脫手而出。墜崖之后我的身子早就大不如前，斷了的經(jīng)脈雖然接上了，但是力氣就微弱了很多。

我強握住長劍，燕都整個人都靠近了我。我努力地抵住燕都壓過來的彎刀。

“周崇，歸順我。我許你一世榮華。”

燕都這是要策反我嗎？我冷笑：“不可能！”

“歸順我，本王放過這五萬人。你帶出來的兵總不會想讓他們?nèi)繎?zhàn)死吧！”燕都的言語透著幾分懇切。

“以少勝多并非不能，可汗太過自信。”

“三年前我的掌法震斷了你的筋脈。你不可能勝過我。歸順我，我為你治傷。”

“周崇不會賣國求榮。”我一劍格開燕都的彎刀，力道太大我的呼吸急促了幾分。

我用余光關(guān)注著其他人的情況，形勢對我們很不利。還是原本定下的計策，只是突厥人反客為主而已。突厥人居高臨下猛虎出欄，這局是個必死之局。

燕都自然也看到了周圍的情況，趁機游說我。

這時，有炮擊聲傳來。

我松了口氣。

當(dāng)年我藏在這里的十門紅衣大炮，幾乎散盡了我的家財，不過好在還有用上的機會。

燕都回過頭看著我。我回以微笑。

我的西北軍原本就未全部進入山谷，此刻少部分靠近山谷的人也都退了出去，只剩下千余人隨我擋在山谷的谷口。

“我真是看輕了你。周崇怎么可能沒有后手？”燕都的聲音簡直就是從嗓子眼兒里憋出來的。

“只是偶然罷了。”我笑得淡然。

“撤退！”燕都大喝一聲，策馬欲走。

我執(zhí)劍擋在他面前，袖中紅光一閃，一道紅彈直沖云霄。

接下來轟隆隆的聲音不斷，我在地動山搖中微笑。

【14】

十門重炮對于十萬大軍不痛不癢，用它出奇制勝顯然不現(xiàn)實。我的命令是用炮轟山。“天下巴谷”兩側(cè)的山屬于天屏山系，山勢陡峭，怪石嶙峋，用炮轟山會造成山崩！

我的目的是活埋這十萬突厥人。

這千余人是我的親兵。在萬俟琰定計的時候我就已經(jīng)做好了準備。莫林的背叛固然讓我驚愕，但我還有這個下下計。

三年前我沒能帶著燕都離開這個世界，這次一定萬無一失。

燕都兇狠地向著我沖來，我握緊了手中的劍。燕都擋開我的長劍，彎刀架在我的脖子上。

此時碎石已經(jīng)如同天罰一般滾落下來，成為了我們的背景。

“周崇，你就這么想要讓我死嗎？”燕都的紫眸泛著一絲紅光。

我扔下了手中的劍，平靜地看著燕都。

“可汗是周崇的敵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炮聲轟轟不斷，突厥大軍死傷人數(shù)正在逐漸增加。

燕都的彎刀架在我的脖頸：“你信不信我先殺了你？”

“周崇能讓可汗陪葬，死而無憾。”

“你……”

幾塊碎石向著我們砸來，燕都一把將我扯到背后，用彎刀打飛那幾塊碎石。

我伏在燕都寬廣的后背上，鼻端是燕都清爽的氣味。和滿身胡臭味兒的胡人相比，燕都的氣味聞起來很舒服，帶著一股青草的香氣。這個后背其實我不是第一次接觸了。只是那時我還不是將軍，他也不是可汗。

如果說萬俟琰知道我的身份是多年相處后的水到渠成，那么燕都就是個偶然。初到北地就被燕都將身份識破，沒想到這家伙在其后幾年的交鋒中并未提及此事。如若不提陣營，燕都的確是個真漢子。

三年前的同歸于盡其實并沒有那么慘烈。我墜崖的時候，燕都拼著中箭也要拉住我。我不理解燕都的心態(tài)，可能只是惺惺相惜吧！

我咽下口中的腥甜，這咯血的毛病還真是討厭。

燕都努力地把我護住，躲避著滾落的碎石。我不知道燕都為什么選擇保護我，我明明是想要殺了他的人。

“我早就知道你是個瘋子。沒想到瘋的那么徹底。想我死也就罷了。你竟然還打算捎上自己！”燕都一邊劈開碎石一邊碎碎念。

“可汗對我是起了愛才之心嗎？”

“我對你是關(guān)雎的心！”

我一愣，燕都的中原話十分的標準，所以我一點也不懷疑他話中的含義。這家伙說的是真的嗎？

我瞪著燕都長著青色胡茬的下巴：“可汗在說笑嗎？”

“我從不說笑！”燕都低頭看著我的紫眸中，情緒滿滿的就要溢出來一般。“回到于都斤山我就娶你。”

我用手捂住嘴，把血吐在手心里：“你別以為你這么說我就會放過你！”

“傻瓜。我?guī)闾映鋈ィ　?/p>

“根本就逃不出去的！”我設(shè)的是必死之局，根本不會有峰回路轉(zhuǎn)的可能。

燕都向著遠處看了看低聲道：“我?guī)闳ゴ笈诘奈恢茫　?/p>

這時突然有一道寒光掩在碎石中向著這邊沖來。

燕都用彎刀隔開刺過來的寒光，摟著我轉(zhuǎn)了個身。

“五子？”我看著那個拿著短刃的男人。這人竟然是廚房那個蒸白面饃饃手藝很好的五子。

“重哥，我奉命帶你回京。”五子拿著短刃做出了攻擊的姿勢。

“你是……？”

“我的代號是十字風(fēng)。三年前開始暗中保護你。”五子平凡的面容上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那人的暗衛(wèi)都有代號，沈懷仁是七竅心，而我是青騅。這個十字風(fēng)應(yīng)該也是暗衛(wèi)中的一員，是那人派到我身邊的嗎？

我搖了搖頭：“我不會和你回去！”

燕都眸子陰晴不定的看著五子，五子是殺手出身，燕都此刻必定是十分忌憚。

五子握著短刃攻了上來，正巧這時一陣地動山搖，我們上方的山石直墜而下。

在天昏地暗間，最后的記憶就是燕都將我緊緊地壓在了身下。

【15】

我睜開了雙眼，眼前卻漆黑一片。這就是死了的感覺嗎？

一陣腳步聲傳來，有人拿著一盞燭火靠近了我。我迎著光芒看去，有人端著東西走了過來，我嗅到了飄過來的濃郁而苦澀的味道。

“莫林……”我的聲音沙啞的嚇了我一跳。

“少主不要說話！”莫林把碗放在一旁，走過來輕輕地扶起我，我靠在墻壁上看著他。

莫林拿過來一個小碗喂到我的嘴邊，我喝了一口。那苦澀的滋味在我的口腔內(nèi)蔓延。一口飲盡之后，莫林又遞過來一個碗。這回是清水，我急忙喝幾口緩解一下苦澀的感覺。

“我不是墜崖了嗎？”

莫林端著碗的手一抖。

“我記得我被燕都打下了山崖。莫林是你救了我嗎？”我想抬起手按按突突跳動的額頭，卻沒想到我的手臂被木板夾住了。

莫林眼神復(fù)雜的看了我?guī)酌腌姾蟮溃骸吧僦鞯氖直蹟嗔恕Ｎ規(guī)湍雍昧耍　?/p>

“噢！”從那么高的山崖下摔下來，骨頭斷了很正常，幸好我的脖子還沒斷。斷龍峽的戰(zhàn)斗太險了，現(xiàn)在想想也是后怕。

“那少主你好好休息！我還有藥草沒有處理。”

“你去吧！”我靠在墻壁上努力的活動著僵硬的腦子。

可能是睡得有點久，我的腦子有些不太靈光。可能是莫林的藥有安神的作用，過了一會兒我就累了。莫林進來扶著我重新躺好，這一覺直接睡到了大天亮。

這里是山上的一個草廬，是莫林外出采藥時用來暫時棲息的地方。我身上的骨頭斷了幾根，所以一直臥床休息。外面究竟是什么情況我也不知道，問莫林他卻什么都不肯說。

我的肋骨斷了幾根，一呼吸都嘶嘶的痛。右手手臂斷了，這幾天我一直都是用左手扶墻在地上走走的。

今天莫林出去采藥了，可能晚上才會回來，我便下了山。這山離小鎮(zhèn)并不遠。走了一個上午，當(dāng)日頭升到頭頂上的時候，我終于到了這個小鎮(zhèn)。

走到一個小攤前，我想要歇個腳便坐在了靠邊的椅子上。

這時，一個老漢走了過來。

“又來了？”又？我一愣。

“我給你盛碗疙瘩湯吧！”這老漢不一會兒就端了一個碗回來。

我看著面前散發(fā)著熱氣的疙瘩湯一愣。難道我曾經(jīng)來過這里？我摸了摸臉上，卻摸到了一張人皮面具。草廬里沒有鏡子，我也沒有感覺出來臉上戴了面具。

我四下張望著，卻看到了老漢攤子前面掛著的招牌。

那字很眼熟啊！難道說還有誰字體和我一樣嗎？

“老伯，你那招牌的字看起來不錯啊！”

老漢笑了：“你竟然還夸自己？那就是你的字！”

“我的字？”我一愣，我完全不記得來過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伯，最近發(fā)生什么事了？”我問道。

“最近還真的沒有什么大事情。突厥人回了老家，而越王殿下依然帶著幾萬人天天挖著一個小山谷。”

“越王帶人挖山谷？”我覺得腦袋里面突突的疼著。萬俟琰為什么會在這里？

這時候不是飯點，沒什么生意，老漢就坐在我的面前陪我聊了起來。

“是啊！好像是山崩了。突厥大軍大半被活埋在山谷下了，而他們可汗好像被救了回去。不過據(jù)說傷得很重？”

“山崩？”我一只手揪住了頭發(fā)，我的腦袋現(xiàn)在很疼，好像有什么東西噴薄欲出了一般。

“嗯！在天下巴谷。”老漢點了點頭。

腦袋疼得都快木了，我看到老漢攤位前拴馬樁上栓的驢，跑過去解開了驢的韁繩，騎著驢就向著城門處行去。

“我的驢！”老漢追了幾步。

“回頭還你的驢！”我遙遙喊了一句，就騎著驢走遠了。

我騎著驢驢不停蹄地向著天下巴谷的方向行去，等到天色微暗的時候才到了那個位置。

遠遠就看到了那邊隱隱攢動的人影還有嘈雜的聲音。看來萬俟琰的確是在這里挖山。誰能告訴我這家伙這是抽了什么邪風(fēng)？為什么一想起天下巴谷我的腦袋就這么疼？

天下巴谷的谷已經(jīng)沒了。道路都被碎石掩埋了，兩旁的山好像也矮了不少。我策著驢上了一個靠近那里的小突破。

遠遠的我看到一個穿著黃金甲的人正帶著人不停的挖著碎石。不停地有人將被砸的血肉模糊的尸體搬到谷口。

那人遠遠看來，身材很像是萬俟琰。我忍不住下了驢深一腳淺一腳的向著那人走去。

此刻那人正用雙手挖著碎石，手上的鮮血將石塊都染紅了。他的手掌的皮膚早就磨沒了，不少地方露出了深深的白骨。

“你傻嗎？挖碎石不用鐵鍬用手。”

我感受到那人的挖石頭的手掌一頓，整個人都僵在了那里。

“周崇……”萬俟琰幾乎是一把就轉(zhuǎn)過身來。

這下我看清了萬俟琰的臉。這家伙怎么把自己搞成這樣了？憔悴的都快脫了形了。

“萬俟琰你怎么把自己搞成這樣了？這下面是有金子嗎？你還至于用手挖？”我看著萬俟琰那凄慘的雙手忍不住道。

“你沒死？”

“我為什么死了？”

“你沒死！”萬俟琰一把將我摟在懷里。那力道大的，我剛接好的肋骨好像又錯位了。

“你竟然打昏我！我恨你。周崇我恨你！我受不了第二次的。”

我感覺到有溫?zé)岬囊后w順著我的肩膀向下流淌。

萬俟琰哭了？

“我不記得了？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你不記得了？”萬俟琰驚愕的看著我。

“嗯，我不記得了！”

【終】

我失憶了。

那天之后萬俟琰帶我回了伏俟城。一路上他和我說了我忘記的那些事情。可是我還是想不起來。

可能是萬俟琰那一抱的原因，我的肋骨又錯了位。縱使有軍醫(yī)幫我正了骨，我還是發(fā)燒燒了一個晚上。

我的記憶還停留在我被燕都一掌打下了山澗。萬俟琰說那是三年前。可是我對那三年完全沒有印象。

萬俟琰見我想不起來，就勸我實在想不起來就算了。我現(xiàn)在也懶得動腦，所以就不再回憶了。

聽萬俟琰說，天下巴谷一役，突厥士兵逃出來的不足三成。重傷的燕都被突厥兵帶回了于都斤山，暫時不能處理突厥國事。而燕都子嗣尚還年幼，突厥內(nèi)部便開始了內(nèi)斗，一時半刻恐怕暫時沒有心思南下了。西北人民的生活重新變得寧靜祥和。

伏俟城內(nèi)有家豆腐店做的豆腐又嫩又滑，老板姓李，他娶了一個小鎮(zhèn)太守的妹妹。他倆好像也認識我，因為每次我去買豆腐他倆都不要錢。老板娘總是纏著我讓我給她寫這寫那的。我想著不能欠他們太多豆腐錢，就給他們寫了招牌和三年份的對聯(lián)。后來老板娘送了我一幅畫，我看是我離開京城之前送給萬俟琰的那幅，不知為何它流落了出去，現(xiàn)在竟然又回到了我的手中。

我現(xiàn)在不再叫周崇，而是叫做莫重。能擺脫周崇的身份我也樂得逍遙，所以就以莫重的身份陪在萬俟琰的身邊。

過了幾天莫林找了過來。不知道為什么，萬俟琰和莫林好像互相看不順眼。好像是因為莫林在山谷下面埋了炸藥。如果不是我的炮點燃了那些炸藥，我好像不會傷的那么慘。

不過我不會怪莫林的，算起來這家伙救了我不止一次了。

他來了之后我們促膝長談了一晚上。莫林那么做其實也是為了我，我用一晚上勸他放棄了復(fù)國。畢竟周國皇室就剩我一個女眷，還復(fù)什么國啊？

我的身子好像很不好，天天被逼著喝著那些藥使我很不愉快。

萬俟琰看我煩悶，決定和我去游山玩水。

當(dāng)年我們聊天時，曾經(jīng)約好了。他日若能放下重擔(dān)，必要共游天下一番，現(xiàn)在便是履約的時候了。

我歡天喜地的列了長長的一張單子，萬俟琰看著那張單子哭笑不得.

半月之后，萬俟琰留書一封后，帶著我離開了伏俟城。從此二人二馬，浪跡天涯，輕歌縱馬，此生逍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