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新仇舊恨
按照原定的計劃,子啟明和長庚每天只潛水一次,然而這次在水下的發現太過誘人,于是子啟明決定,下午和長庚再下一次水,一鼓作氣將壁畫全部清理出來,揭開富貴山中剩下的秘密。
將租來的小貨車開回疊溪鎮,幾個人找了個飯館飽飽吃了一頓,就返回盧爺爺家午睡,順便更換新的氦氧氮混合氣瓶。
趁無人注意,盧嘉悄悄落在后面,扯了扯長庚的衣袖:“長庚哥哥,我能不能請你趁啟明午睡的時候,給他做一次催眠?”
“馬上就做嗎?”長庚有些奇怪地看著面前的女孩。雖然他答應將這次催眠的主導權讓給盧嘉,卻沒料到盧嘉這么急切。
“嗯。”盧嘉點點頭,帶點兒怯意地說,“不知道為什么,今天你們下水后我一直心驚肉跳的,總怕發生什么意外。我……我不想再那樣提心吊膽的了,我想早一點了解他,知道他所有的快樂和不快樂,那樣就算是……就算是他以后離開我,我也……”說到這里,盧嘉驚覺自己說錯了話,連忙呸呸兩聲,伸手捂住了嘴。
看著盧嘉患得患失的模樣,長庚溫和地笑了。“沒事,就是因為你太在意啟明,才會胡思亂想。”說著,長庚看了看堆放在院子里的那堆潛水裝備,繼續寬慰,“再說了,啟明的潛水技術真的很好,不會出事的。”
“我知道。”盧嘉埋下頭,找不出理由反駁長庚,然而內心的擔憂卻依然揮之不去。
看她堅持的樣子,長庚沒有再拒絕:“好吧,一會兒我征得啟明的同意后,就給他做催眠。”
“我還有一個請求。”盧嘉誠懇地看著長庚,“我上網查過了,催眠不僅可以探知對方的記憶,還可以借機舒緩他們的負面情緒。長庚哥哥,希望你在給啟明催眠的時候,想辦法讓他快樂一些,不要老是給自己那么多壓力。”
“好的,這也是我的愿望。”長庚對盧嘉笑了笑,不由代子啟明感謝上蒼,給他安排了這樣一個善良的好姑娘。
對于長庚的催眠提議,子啟明并沒有反對,反正這是他和長庚訂立的盟約,哪怕他再恨長庚,出于夢帝繼承人的驕傲也不會毀約。
打發楊曉石和鄭蜀生去了別的屋子休息,子啟明拿起手機,在上面按了幾下。“半個小時。”子啟明將手機屏幕上的倒計時在長庚面前一晃,隨即舒舒服服地靠在床頭,挑釁一般望著自己同母異父的哥哥:“如果我沒有猜錯,你迫不及待要催眠我,是想從我這里知道媽媽的聯系方式吧?”
“沒錯。”長庚并沒有否認,“等這邊事情一了,我就會去見媽媽。”
“我還以為你不找到你爸就不會去見媽媽。”子啟明哼了一聲,“原來你這么沒骨氣。”
“對自己的媽媽,需要講什么骨氣?”長庚略有些憐憫地看著面前桀驁的少年。
這種憐憫的眼神讓子啟明的驕傲受到了損害,他不甘地冷笑了:“媽媽思念你不過是因為你離開了她。如果你一直在她身邊,她未必會對你滿意。”
“你說得對,媽媽是個對自己和對別人都要求很嚴格的人,對自己的孩子期望更高。”長庚輕嘆,“不過就算不滿意,她畢竟是我們的媽媽,她始終是愛我們的。只是她的身份決定她的表達方式會與眾不同,作為孩子我們需要仔細體會,卻不應該懷疑她的愛。”
“不,不是這樣的!她不愛我,她寧可違背母親的天性也不愛我……”子啟明用力地搖著頭,目光凄迷。
“不會的,一定是你沒有領會她的愛。”長庚的語氣耐心而不容置疑,“現在,好好回想一下你和媽媽相處的點點滴滴,你一定能夠從一些細節里感受到她深藏的愛和期望。現在,閉上眼睛,讓那些記憶一幕幕在你眼前出現。”
見子啟明真的閉上了眼睛,陷入催眠狀態之中,長庚打開房門,讓一直躲在門后的盧嘉進入了房間。
“想問什么你就問吧。”看著靠在床上馴順得如同綿羊一樣的子啟明,長庚如約將主導權交給了盧嘉。
“我,我其實沒有什么特別要問的……”盧嘉第一次看見子啟明如此不設防地出現在自己面前,驟然緊張起來。她想起子啟明以前偶爾提到自己缺乏家庭溫暖的話語,原本準備的幾個兒女情長的小問題就再也說不出口來,只好順著長庚剛才的話題說,“就問問他為什么和媽媽關系不好吧。我想,這是他所有不快樂的根源。”
“好,現在你已經想起了所有和媽媽在一起的經歷。”長庚原本也有些擔心盧嘉若是把握不好,會讓子啟明從催眠中醒來,見盧嘉想問的問題和自己一樣,便接下了話頭,“你對媽媽最早的記憶是什么?”
“媽媽喂我吃飯……”閉著眼睛的子啟明果然慢慢開口,似乎在竭力回憶著這段塵封的往事,“我坐在餐椅里,脖子上系著圍兜,圍兜上還印著棕色的小熊……媽媽一勺一勺地把飯喂到我嘴里,那是用大米熬的粥,里面有肉末,有剁碎的蔬菜,還放了油和一點鹽……我覺得實在太好吃了,就對著喂我的媽媽笑了起來……”
聽到這里,盧嘉欣慰地笑了笑,而長庚的臉上也露出了輕快的表情。他們倆懷著同樣的想法,只要用催眠勾出子啟明記憶中被忽略的母愛,子啟明對媽媽的看法就會大為改觀,從而解開他對媽媽不滿的心結。
然而,就在他們臉上的笑容剛剛浮現的剎那,子啟明的聲音卻突然變了。那聲音顫抖、尖銳,很明顯是子啟明在模仿女人的聲調:“你笑,笑什么笑?”
“怎么了?”覺察到子啟明的身體受驚一般抖動了一下,長庚用催眠時獨有的誘導語氣問。
“媽媽把碗摔在了地上。”盡管在催眠中,子啟明的嘴角又露出了習慣性的冷笑,“然后她一把推開我的餐椅,快步想要離開,卻被爸爸拉住了。爸爸問她怎么了,媽媽說:‘我討厭他的笑,那是惡魔的笑容!以后,我再也不想看見他!’說著,她就打開門走了,只剩下爸爸將嚇哭了的我從餐椅里抱出來,攬在懷中……”
盧嘉愣住了。在她的想象中,幼年的子啟明必定白嫩清秀,他甜甜一笑實在不知道有多可愛,可啟明的媽媽為什么會討厭孩子的笑?又怎么能將自己天使一般的親生兒子說成惡魔?如果這就是子啟明對媽媽最早的記憶,難怪他長大后會和媽媽發生更多的矛盾。
“你爸爸是誰?”長庚雖然和盧嘉同樣詫異,卻比盧嘉更容易控制自己的情緒,敏銳地抓住了子啟明敘述中的線索。畢竟長庚只知道媽媽被迫和他們父子分離,都是因為夢帝家族數千年來只保持族內通婚,但媽媽被抓回夢帝家族后被迫嫁給了誰,長庚卻一無所知。
“我爸爸叫子司危,算輩份是我媽媽的堂兄。”子啟明回答。
“這……這不是亂倫嗎?”盧嘉心中一驚,忍不住脫口而出。
“不是的。夢帝家族從商朝開始綿延三千年,雖然實行族內通婚,但夫妻的血緣關系都在三代之外。”子啟明顯然研究過這個問題,輕而易舉地回答了盧嘉的問題。
“你爸爸媽媽關系好嗎?”長庚緩緩地問。
“好,也不好。”子啟明的臉上露出迷惑的神色,“媽媽對爸爸總是很客氣,爸爸也總是一副好脾氣,他們之間從來沒有吵過架。但是,但是我從很小就看得出來,我的爸爸媽媽和別人的爸爸媽媽不一樣,他們住在不同的房子里,而我大部分的時間,只是和爸爸在一起。”
“這是……分居?”見子啟明一直沉浸在催眠狀態中,盧嘉的膽子也大了起來,開始有意識地插話。
“應該是,因為我從未聽說他們離婚。可媽媽確實從未盡到一個妻子和母親的義務,她不做飯,不洗衣服,成天只做自己的事情,哪怕我生病的時候也很少來看我。家里的事情,全都是爸爸在打理。”子啟明的眼前似乎閃現出了十幾年來的畫面,眉頭漸漸蹙了起來。
見子啟明又要陷入對媽媽的埋怨之中,長庚及時地引開了他的思路:“媽媽給你送過禮物嗎?或者,她獎勵過你嗎?”
“獎勵……是啊,她曾經獎勵過我……”子啟明緊閉的眼皮下眼珠急速地轉動,仿佛當時的場景正生動地展現在他面前,“媽媽有一張非常寶貝的照片,連睡覺也不會離身,照片上是一個三四歲模樣的小男孩。我小時候曾經以為那是我,想拿來看卻被媽媽一把推得遠遠的。我問她那是誰,她從來不回答,可我就算很小的時候就看出來,媽媽喜歡那張照片上的小男孩,卻不喜歡我……”
仿佛呼吸間被氣流噎了一下,子啟明停頓了片刻,又繼續說:“我想要媽媽喜歡我,就算再嫉妒那張照片,再在心里幻想過無數遍將它撕成碎片、扔進火堆,或者用圓珠筆將上面的男孩畫成花臉,也始終什么也不敢做。不過有一次,媽媽突然找不到那張照片了,她厲聲地責問我,懷疑是我故意毀掉了照片,還揚起巴掌想打我。結果我沒有哭,她自己反倒捂著臉哭了起來。我本來很委屈,看見媽媽哭了卻突然覺得媽媽很可憐,于是賣力地幫她找了起來,終于在她的一件衣服口袋里發現了那張照片。媽媽很高興,第一次對我露出了笑容,還答應我給我親手織一件毛衣,當作獎勵。”
“媽媽織的毛衣,一定很好看很暖和吧?”長庚一邊問,一邊默默地回想著。在七歲被迫離開媽媽之前,他也穿過媽媽親手織的毛衣,而且不止一件,是很多件。
“嗯,很好看。我記得那毛衣的花色,是米白色和棕色相間的條紋,要是穿在我身上,肯定會很好看……”子啟明說到這里,忽然露出了一絲怨恨的笑,“可惜,媽媽沒有織完,我永遠也沒能穿上它……”
“好了,不用再說了。”長庚敏銳地覺察到子啟明又有了不好的聯想,連忙想要打斷他的回憶。
可是催眠中的子啟明已經完全沉浸在了回憶中,他以一種強有力的偏執抗拒了長庚的命令,帶著宣泄的狂熱繼續說下去:“那是媽媽第一次說要送我禮物,我激動得晚上睡不著覺,腦子里想的全是怎樣讓媽媽更開心,以后還能送我更多的禮物。然后我就想起來,電視劇里有句臺詞,大意是‘家人的愛是女人最大的幸福’,于是我就琢磨怎么讓媽媽得到更多家人的愛……”
長庚和盧嘉默默地聽著,誰也沒有出聲。此時子啟明的記憶就如同開閘的洪水,只能任其宣泄,才不會郁結在心。
“我想起來,有一次媽媽靠在沙發上午睡,曾經哭叫著從噩夢中驚醒。可我和爸爸住在其他房子里,媽媽晚上都是一個人睡覺,想必會更加害怕,而且我從同學口中得知,他們的爸爸媽媽晚上都是睡在一個房間里,而且是同一張床上。所以我就想,如果爸爸晚上能陪媽媽睡覺,媽媽肯定會很高興,那我也會更加高興。于是我找個機會偷偷配了媽媽房門的鑰匙,趁著夜里爸爸喝醉的時候,將爸爸領進了媽媽的臥室里,再從外面鎖上了臥室的門……”
“那個時候,你多大?”長庚見子啟明呼吸急促,顯然神經極為緊張,便岔開話題舒緩他的情緒。
“八歲?不,是七歲零十個月……”子啟明迅速給出答案,又繼續剛才的敘述,“等爸爸媽媽從臥室出來的時候,爸爸給了我一巴掌,媽媽卻一句話也沒有說……可是,她卻拿起了那件織了一半的毛衣,抽出毛衣針,開始拆了起來。那些漂亮的白色和棕色條紋就那樣一段一段地在我面前消失,變成地上一堆蚯蚓一樣彎曲纏繞的毛線,垃圾一樣惹人厭惡!等我反應過來撲過去哭著求她別拆時,媽媽只是冷冷地推開我,用她一貫的口氣說:‘走開,我不會給小惡魔織毛衣。’——那是她第二次當面稱呼我為‘惡魔’,每一次我都記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神里有厭惡,有憎恨,甚至還有恐懼!難道我真的是一個惡魔嗎?連我的親生母親都如此憎惡我?!”子啟明說著猛地捂住了臉,修長的手指死死壓住了自己的眼睛,“我猜,她是憎惡我這雙異于常人的眼睛吧,所以她從來不肯正眼看我!這雙眼睛是她的恥辱,不,我整個人都是她的恥辱!”
長庚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子啟明顫抖的肩膀,寬慰著這個同母異父的弟弟:“至少你的父親很愛你,你從小那么優秀,肯定一直都是他的驕傲。”
“是的,爸爸一直都很愛我。哪怕我后來被家族送到上海去讀國際學校,爸爸也專程到上海開了一家心理診所,目的就是為了照顧我。”提到父親子司危,子啟明的口氣明顯和緩了。他放下捂著臉的手,臉上慢慢露出了微笑,“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爸爸開始教授我催眠術。他總是很有耐心,每當我取得一點進步,就會高興地獎勵我,不過我最喜歡的獎勵還是去東方明珠上的旋轉餐廳吃飯,我喜歡那種從高處俯視大地的感覺,那會讓我覺得我是一個國王,而下方的大地和臣民都是屬于我的……”
“你爸爸的催眠術一定很厲害吧,所以才把你教得這么厲害?”見子啟明終于高興起來,盧嘉有意順著他的話題問。
“不,他的催眠術在夢帝家族內差不多是末流,也只能開開心理咨詢診所賺點生活費。我雖然喜歡他,內心里卻又有點瞧不起他,覺得他一輩子就是個沒出息混日子的男人。所以我有時候也能理解媽媽,她那么美那么聰明,肯定瞧不起一無所長的爸爸。而爸爸每天除了上班和做家務,唯一的愛好就是喝酒,他說喜歡那種微醺的感覺,其實他就是在逃避現實……我曾經私底下開過他的玩笑,說他有一項催眠術是最拔尖的,那就是自我催眠,所以哪怕媽媽再嫌棄生活再潦倒,他也有本事讓自己整天樂呵呵的……”子啟明說到這里,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輕松的笑意忽然變成了凄厲的冷笑,“我一直瞧不起爸爸,特別是當我的催眠本領超過他之后,更是對他頤指氣使缺乏尊重……直到有一天我才知道,他的催眠術是很強的,比我見過的所有人都要強!”
“真的嗎?”長庚暗暗納罕。當初媽媽受家族所迫離開自己父子,據說就是夢帝要將她婚配給家族中最厲害的傳人,從而強強結合孕育出最強大的后代。難道子啟明口中這個名不見經傳的父親子司危,就是個深藏不露的催眠高手?
“說說,你爸爸究竟怎么強?”盧嘉難得有機會聽子啟明講起家事,幾乎忘了這是在催眠中,興致勃勃地問。
“那是我在上海國際學校就讀的第三年。國際學校里的學生很雜,不是外國人就是有錢有勢的中國人,可是沒有一個人長著我這樣特別的眼睛。同學中,有一個人高馬大的男生外號叫‘超人’,他仗著體力在班上充當霸主,我卻不買他的帳。‘超人’對我恨之入骨,揚言要找人狠狠揍我,甚至要摳出我的眼睛,卻每次都被我找機會避開了。可最后一次,他帶人把我堵在了教學樓的走廊上,揚言要把我從三樓扔下去!”
“后來呢?”盧嘉忍不住擔憂地問。她可以想象子啟明童年時期的模樣,清瘦、白凈,大而突出的眼睛,倨傲獨立的個性,這似乎有些荏弱的男孩,又能怎樣從弱肉強食的校園霸凌中逃脫?
“結果,從三樓掉下去的是他,不是我。”子啟明倨傲地笑了,“那個時候我的催眠術已經有了小成,讓一個光有肌肉沒有腦子的家伙自己跳下三樓并不是難事。也是那個家伙運氣不好,我原本只想摔斷他的腿,誰知道他竟然摔斷了脊椎骨,從此一輩子都得坐輪椅了。”
“那,后來怎么樣了?”盧嘉的心提了起來,畢竟子啟明說過,他的同學每一家都有錢有勢,這回把‘超人’摔殘廢了,他家里豈會善罷甘休?
“后來,爸爸征得家族同意,打算向‘超人’家賠償道歉。可他家不接受賠償,反倒雇了黑社會團伙,揚言要把我也弄殘。無奈之下,爸爸連夜帶我逃離上海,車在高速公路上卻被黑幫的車撞進了護欄。等我們從即將爆炸的汽車里逃出來時,周圍已經圍上了二三十個拿著家伙的暴徒。眼看沒辦法逃了,我只好用催眠術控制了他們的頭兒,讓他下令放我們走。可是‘超人’家的賞金太高,又事先囑咐過他們提防我的‘妖術’,所以那群暴徒根本不管頭兒的死活,不顧一切要把我廢了。”子啟明說著,攥緊了身下的床單,“不過三拳兩腳,保護我的爸爸就被他們打倒在地,而我也被他們按在地上,打算用鐵棍敲斷我的脊梁骨。”說到這里,子啟明重重地喘著氣,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沒事的,都過去了……”盧嘉知道子啟明現在身體健康,可見當初那群黑社會并沒有真正傷害到他。可子啟明的神色,卻為什么依然這么怨毒?
“是的,確實沒事了……因為就在我的臉被摁在地上的時候,我聽見了一陣奇特的聲音——是夢帝家族特有的催眠音!那種催眠音是從喉嚨深處哼出來的,具有大規模催眠的效果,可以同時催眠幾十上百人。可是這種催眠音非常難學,我那時候不會,爸爸也從來沒有成功過。我正疑惑是誰來救我了,周遭的那群家伙已經像聽到緊箍咒的孫猴子,一個個扔掉了鐵棍,抱著腦袋蹲在了地上。”
“太神奇了!”盧嘉沒有想到催眠術居然還有這么神奇的功效,而一旁的長庚卻只是微微一笑——這種催眠音,他也能發出,甚至不是用口,而僅僅是用鼻腔。去年子啟明指使人綁架他時,用膠帶封住了他的眼睛和嘴巴,可他還是憑借鼻腔里哼出的催眠音,成功地逃出生天。
子啟明并沒有理會盧嘉的贊嘆,只是自顧自地說:“我爬起來,才發現那催眠音居然是爸爸發出來的!可是看他緊張的樣子,他也是情急之下才成功發出了這種聲音。于是趁著催眠音效果還在,爸爸一把拉住我跳進了黑幫的一部車里,終于沿著高速路逃出了上海,回到了家族總部。”
“那后來沒事了吧?那家人還有沒有再找你?”盧嘉擔心地問。
“我確實沒事了。因為我是夢帝家族未來的繼承人,所以家族用盡全力也要保護我的周全。很快,我就被送到了香港的國際學校,夢帝爺爺還專門指派了幾個保鏢保護我的安全。可是、可是等我放假從香港回來的時候,才知道……”子啟明的喉頭哽咽了一下,重重吸了一口氣,“才知道爸爸已經死了。”
“啊!”這次不僅盧嘉嚇了一跳,連心如古井的長庚也大吃一驚。
“‘超人’殘廢,總要有人認罪,于是家族就安排爸爸代替我進了監獄,也算同時給了黑幫一個交代。可爸爸那時因為超能力發出催眠音引發了強烈的神經衰弱,腦部發生病變,加上不適應監獄里的勞動強度,不久就發生了腦溢血,死在了醫院里。”子啟明一口氣說到這里,終于緩緩地下了一個結論,“爸爸是為了救我才死的。”
“你別自責,爸爸他做這一切都是因為愛你。”盧嘉趕緊安慰。
“我現在并不自責,因為我根本不需要自責。”子啟明的臉上忽然浮現出一縷古怪的笑,“剛知道爸爸死訊的時候,我不吃不喝,只想陪他一起死了,連媽媽親自給我送飯來我也不理不睬。結果夢帝爺爺親自來看我,劈頭蓋臉第一句話就是:‘你是夢帝未來的繼承人,你沒有毀滅自己的權利!’”
“‘可我的生命是爸爸給我的。’我自暴自棄地回答說,‘夢帝爺爺,我當不了您的接班人。我爸爸資質平平,我將來也不可能有高的造詣,您就別管我了。”
“聽了我的話,夢帝爺爺怒不可遏,幾乎要用他手里的拐棍揍我了。‘你會成為最優秀的夢帝,這是你不可推卸的使命!’夢帝爺爺接下來的話讓我嚇了一跳,‘子司危根本不是你的爸爸,只是你的保鏢,他為保護夢帝繼承人去死是應該的!’”
“他不是你的爸爸?”長庚這句話與其說是疑問,不如說是證實了自己的想法。他從一開始就覺得,當初夢帝家族千方百計將媽媽追回去,絕不可能只是讓她和一個普通的家族成員結婚,如果子司危只是那么平庸的話,子啟明也絕不會從小就被當作家族繼承人加以培養。子啟明的親生父親,必定另有其人。
“是的,他不是我的親生父親,他只是家族專門指派來照顧我保護我的人,他也不是媽媽真正的丈夫。可我的親生父親究竟是誰,卻沒有人告訴我。”子啟明的拳頭再度攥緊了床單,仿佛在積攢著力量,“夢帝爺爺還說,只有我以后繼承夢帝之位時,才會得知所有的真相。所以為了這個真相,我必須刻苦磨煉自己,必須成為古往今來最偉大的夢帝,沒有人可以搶奪我的位置,岳長庚也不行!”
見盧嘉猛地回頭盯著自己,長庚無奈地搖搖頭,意思是自己根本沒有爭奪夢帝之位的意思。
“那關于你的親生父親,你找到什么線索了嗎?”盧嘉關切地問。
“我查了自己出生的醫院,是在澳大利亞的墨爾本,那里最擅長的是人工授精技術。所以我借著去學潛水的機會,專門去那家醫院查閱資料,然后發現……”子啟明剛說到這里,放在床頭柜上的手機忽然發出了一陣清亮的鈴聲,而子啟明的眼睛,也霍然睜開,只一瞬間就從催眠狀態中清醒了過來!
難道是半小時的時間到了嗎?長庚看了看表,還剩下八分鐘,而子啟明手機的鈴聲也并非倒計時鬧鐘,而是真真切切的來電鈴聲!只是一般來說,被催眠的人根本無法聽到外界的電話鈴聲,更不要說被鈴聲解除催眠了,除非——子啟明和先前自己被他催眠時一樣,一開始就設定了解除催眠的信號。
他究竟在等什么電話?誰的電話?
就在長庚疑惑之際,子啟明已經從床上跳下,一把抓住手機走出門去。很顯然,他并不希望通話內容被外人知曉。
“喂,我是子啟明。”子啟明的聲音有些顫抖,卻跟剛才強行中斷催眠狀態毫無關系。因為他知道手機上這個來電號碼顯示的分量,如果沒有十萬火急的情況,沒有人會用這個號碼與自己聯系。以至于他早已把這個號碼的來電鈴聲設置成與眾不同的音樂,就算在催眠狀態中也可以覺察。
“啟明少爺,您好,這里是夢帝辦公室,我是子三垣。”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人平穩低沉的聲音。
“有什么事嗎?”子啟明強作平靜的問,但他內心知道,家族內部必定發生了極為重大的事件。而子三垣,正是夢帝辦公室的秘書長,掌握著家族最核心的秘密。
“就在剛才,天樞夢帝突發中風,醫生說只有三個小時的黃金搶救時間。”秘書長子三垣說,“家族希望您在三個小時內能夠回來。”
“三個小時?”子啟明心里迅速盤算了一下從疊溪鎮到家族總部的路程,無奈地回答,“我現在在四川執行任務,三個小時內無法趕到。”
“哦,那好的,我會通知相關人等做好預案。”電話那頭的男人并沒有表示驚訝或遺憾,只是例行公事地說,“如果三個小時后預案生效,啟明少爺就不必急著趕回來了,我會電話通知您情況的最新進展。”
“我能不能問一下,預案中的第二繼承人是誰?”子啟明鼓足勇氣問。
“對不起,啟明少爺,這個是家族機密,恕我不能奉告。”秘書長說完,掛斷了電話。
子啟明恨恨地放下手機,腦中思緒一片混亂。他想起了自己稱為“爺爺”的現任夢帝子天樞,那個深居簡出的老人自己其實并沒有見過幾面,每一次見面卻都給他帶來了極大的震撼。特別是當子天樞親手將鐫刻著“夢帝”二字的甲骨掛在自己的脖子上,諄諄勉勵自己好好歷練,將來繼承夢帝之位時,子啟明就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要完成這位長者的囑托——尋找岳與倫父子的下落,阻止他們毀滅夢帝家族的企圖。
可是現在,夢帝子天樞隨時都有可能死去,而按照家族的傳統,只有在上任夢帝臨終時陪伴在他身邊的人,才有資格成為新一任的夢帝。那么也就是說,如果子天樞搶救無效死亡,新一任的夢帝就絕不可能是子啟明,而是家族內不知哪一位成員。隨著新任夢帝的即位,子啟明原本的繼承人身份就很有可能被剝奪,那么他距離那個位子就會更加遙遠了!
可是他必須成為夢帝,這不僅關乎他獲知自己生父秘密的資格,更是他從小夢寐以求的理想!因為只有他成為了家族之首的夢帝,一向對自己漠然無視的媽媽才會正眼看待自己,才會不將自己視為惡魔而是家族堂堂正正的領袖!而他學習了夢帝之術后,必定能夠戰勝長庚,向媽媽證明他才是她最優秀的兒子,讓她為以前的所作所為感到后悔和羞愧!
“怎么了,你還好嗎?”見子啟明只是捏著手機站在窗邊發呆,盧嘉小心翼翼地走過來問。
子啟明看了盧嘉一眼,沒有說話,忽然大踏步地走回房內的筆記本電腦前,開始在網上查詢機票。可是無論他如何搜索,算上他從疊溪趕回成都的時間,無論如何無法在三個小時內到達夢帝家族總部。想到自己多年來的努力就要功虧一簣,子啟明一把合上了筆記本電腦,將手中的無線鼠標狠狠砸在了墻上。
盧嘉沒見過子啟明這幅狠戾的樣子,嚇得走到長庚身邊,示意他去問個究竟。長庚卻搖了搖頭,子啟明對他嫌隙頗深,他此刻更不能去過問子啟明的秘密。
不過子啟明砸鼠標的響動卻驚動了另一間屋內休息的楊曉石和鄭蜀生,兩個人不明所以地走到門口來想要看個究竟。長庚拉著盧嘉從房間內出來,將門口看熱鬧的楊曉石和鄭蜀生堵了回去:“沒事,讓啟明自己靜一靜。”
“不是說今天下午再潛一次水嗎?是不是該出發了?”鄭蜀生有些迫不及待地問。
“今天不去了,明天再說吧。”長庚淡淡地回答。
“可馬上就要揭開蠶陵的謎底了,還有什么比這個更重要?”鄭蜀生不甘地追問。
“什么事情更重要,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長庚說完這句話,見子啟明并無異議,便順手關上了房門。
看著長庚消失的背影,子啟明精光閃動的眼睛中露出了深深的恨意。雖然他已經不記得剛才在催眠中自己做了哪些回憶,但那些埋藏在潛意識中對長庚的嫉妒和憤恨卻如同泛起的沉渣,帶著經年累月的數量攪渾了他的腦海。如果不是因為這個人的存在,子啟明想,自己不會從小被媽媽嫌棄和憎惡,自己的脾氣不會變得如此孤傲和冷酷,自己不會沒有一個完整健全的家,爸爸也不會因為自己的桀驁而死去,甚至現在,自己也不會因為和長庚糾纏在一起而失去了繼承夢帝大位的資格!自己一生的不幸,其實都是由這個叫做岳長庚的人帶來的!
心中憤恨的火苗越燒越旺,子啟明咬了咬牙,腦海里忽然冒出了一個惡毒的念頭。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啟明,吃飯了。”
是盧嘉。子啟明打開門,對面前滿面關切之色的女孩露出了一個微笑:“好。”
飯桌設在盧爺爺家的客廳里,除了盧嘉炒的兩個菜,還有從外面飯館里點的外賣。子啟明看了看坐在桌邊的長庚、楊曉石和鄭蜀生,沒有說話也沒有表情,只是默默地端起飯碗開吃。其間唯一的一次開口,是鄭蜀生又提起揭開富貴山中那些尸體的面具時,子啟明想也不想地斷然否定:“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那你說呢?”鄭蜀生不死心地又轉向長庚。
“我也贊同啟明的觀點,暫時不要動那些尸體臉上的面具。”長庚雖然對面具下的真相頗為好奇,但看子啟明那么堅決的樣子,也傾向于謹慎對待未知的風險。就算要揭開面具,也得等到弄清楚所有的秘密以后。
吃完飯之后,長庚和楊曉石就離開盧爺爺家,回他們的旅館去了。子啟明正想幫盧嘉收拾碗筷,手機忽然又響了起來,果然還是那個特殊的鈴聲!子啟明強自撐出的平靜再也無法維持,他按下手機接聽鍵,徑直跑出小樓,來到了小院的偏僻角落里。
“你好,我是子啟明。”子啟明對著電話那頭開口,只覺得自己的心都快隨著這句話從口腔中吐出來了。
“啟明少爺,您好。”電話那頭的子三垣還是用他一貫低沉穩健的聲音說,“我現在通知您,天樞夢帝已經轉入ICU病房,家族正式指派了新任夢帝,繼任大典將在三天后在舉行,希望您能夠找機會回來參加。”
“既然夢帝爺爺還沒死,第二繼承人預案就不能生效,三天后也不存在繼任大典!”子啟明力圖平靜地說。畢竟,代表繼承人地位的“夢帝”甲骨吊墜還掛在他的脖子上。
“天樞夢帝確實還活著,但隨時都有可能腦死亡,我們無法再等下去。”子三垣冷靜得有些冷酷地說,“為防不測,新任夢帝從現在開始已經二十四小時守候在他的身邊,所謂繼任大典,其實不過是個形式。天樞夢帝何時離世,新任夢帝何時登位。”
“新任夢帝是誰?”子啟明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冰冷了,卻含著最后一絲希望問。
“根據新任夢帝的意思,暫時不透露他的身份。”夢帝辦公室的秘書長依然是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但聽到子啟明耳中卻似乎多了一些嘲諷,“您三天后回來就知道了。”
三天后,那么自己還有機會……子啟明掛斷了電話,心中默默地數過家族內有可能競爭夢帝之位的人選,卻發現他們沒有一個人可以與自己比肩,如果自己愿意,他完全可以強行將夢帝的位子奪過來。實際上,子啟明目前唯一無法戰勝的對手,是長庚,他同母異父的哥哥,也是他的最大的敵人。
雖然一直想通過長庚找到他失蹤的父親岳與倫,但這些天相處下來,子啟明相信長庚確實也不知道聯系岳與倫的方法,而且沒有更多的線索去尋找他。那么長庚現在對自己來說,已經沒有任何可利用的價值,剩下的反倒都是潛在的威脅了。
既然打算爭奪夢帝的位子,成為家族未來的保護者,子啟明絕不容許這世上存在威脅自己的東西。
長庚也不能。
子啟明的視線掃過堆放在院內的潛水設備,最終落在那些尚未啟用的氦氧氮混合氣瓶上。他的嘴角,忽然露出了惡毒的笑意。
他走上兩步,蹲在了一個尚未啟用的氣瓶前。
與此同時,一個黑影躲在院子的角落里,悄無聲息地將子啟明所做的一切看在了眼里。黑影的臉上,同樣露出了惡毒的報復式的笑意。
“既然你執意不肯揭開富貴山中那些尸體的面具,那留著你也沒用了……”黑影盯著子啟明的身影,無聲地磨著牙齒。
螳螂捕蟬,黃雀在后。
第十四章 生死之間
盧嘉沒有想到,看上去神秘矜貴、無所不能的貴公子子啟明,竟會有那樣不堪的童年。盧嘉經歷過父母的離異,也領受過父母的白眼,所以她更能想象,當一向孺慕的母親帶著恨意說出“惡魔”兩個字的時候,神經敏感的子啟明會感受到多大的痛苦。
如果不是因為童年陰影帶來的性格缺陷,那此刻的子啟明,應該就會像神之子一樣完美無缺了吧。盧嘉側頭看著身邊坐在駕駛座上的子啟明,目光不由有些癡了。深陷情網的少女心中燃燒著熱烈的火苗,如果她愛的人需要,她甚至會毫不猶豫地焚燒自己。
若是平時,子啟明看到盧嘉飽含仰慕和關愛的目光,必定會報回以調皮而愉悅的表情,哪怕只是眨眨眼,勾勾嘴角,也能讓盧嘉感受到兩人之間心心相印的默契。可是這一次,子啟明只是緊緊地握著那輛小貨車的方向盤,目光直視著前方,抿成一條線的嘴唇泄露出了他內心的緊張。
他究竟在緊張什么?盧嘉有些不解,是因為即將揭開富貴山中最后的秘密,還是因為昨天那兩個神秘的電話?
轉頭看了看后座,長庚、鄭蜀生和楊曉石都一言不發,仿佛坐車和開車一樣,都需要全神貫注才行。盧嘉忽然有些氣悶,這些男人的心里似乎都藏著一些秘密,唯有她自己坦坦蕩蕩,卻有被隔絕世外的落寞。
長庚本來提議直接開車到富貴山附近的湖邊,卻被子啟明以道路崎嶇拒絕了,依然將裝著潛水裝備的小貨車停在了富貴山對面的蠶陵山腳。隨后在鄭蜀生和楊曉石的幫助下,長庚和子啟明分別穿上了潛水服,又背好了各自的氦氧氮混合氣瓶。
臨下水時,子啟明習慣性地檢查了一下自己和長庚的氣瓶氣壓,指針都穩穩地指向400大氣壓。一般來說,氣瓶中的高壓混合氣體要超過200大氣壓潛水員才能下水,剩余50大氣壓時就應該上岸,否則一旦在水中出現某種狀況,氣瓶中的混合氣就不再能保證呼吸之用,潛水員會出現窒息的風險。
“有問題嗎?”長庚轉頭看了看子啟明,似乎隨意地問。
子啟明心中一震,仔細盯著長庚,卻沒從他臉上看出任何異常的神情來。于是子啟明輕舒了一口氣,狀若無事地回答:“沒事。”說著,子啟明不經意地揉了揉自己的胃部,似乎覺得那里隱隱作痛,應該是因為神經過于緊張造成的。畢竟,他要實施的,是一場謀殺。
長庚點了點頭,慢慢走入了湖水中。子啟明跟在他旁邊,眼光掠過長庚背負的氣瓶上一道小小的劃痕,那是子啟明昨天晚上親手做的標記。
“啟明,一定要小心啊!”盧嘉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不能釋懷的擔憂。
“放心,我不會有事。”子啟明頭也沒回地回答了一句,而他的眼睛,則假裝不經意地掠過長庚的身影。昨天晚上,他偷偷地打開了一瓶氦氧氮混合氣瓶的閥門,將里面的氣體排出,并破壞了氣壓表,使得氣壓讀數永遠提留在400個大氣壓,而實際上,長庚的氣瓶里現在充滿的,只是普通空氣。
自然界中的空氣大約含有79%的氮、21%的氧,還有不到1%的其它氣體。對于生活在陸地上的人類而言,這樣的空氣成分恰到好處,但是對于潛水員來說,這樣的空氣卻是非常危險的。除了子啟明給長庚說過的氧中毒之外,大量的氮氣也會對潛水員的大腦產生不良影響,這種影響類似于醉酒,所以一般稱為“氮醉”。氮醉的程度會隨著下潛的深度不斷加深:從潛入30米深開始,潛水員的思考開始變得遲鈍;40米,精神無法集中;50米,頭暈目眩,出現幻覺;60米,喪失判斷力;70米,喪失行動力……
而此時此刻,大海子中心的子啟明正率領著長庚,幾乎以垂直的方向迅速下潛。以前他們也用普通高壓空氣瓶下過水,但那時為了緩解氮醉現象,他們下潛的速度并不快,稍有不適就會上浮以減少氮醉現象,而且始終不敢下潛太深。可是這一次,子啟明卻緊緊攥著長庚的胳膊,拖著他不斷深入湖心,三聯表上的水深讀數也迅速從30米變為40米、50米……子啟明盤算著,只要再下潛幾米,耽誤的時間再長一點,長庚就會因為氮醉而陷入昏迷,而他就會放開長庚的胳膊,任由他懸浮在這冰冷的十一月的水底,直到長庚因為窒息而死亡。然后子啟明自己就會獨自進入富貴山腹,鑿去最后覆蓋壁畫的灰泥,看到有關蠶叢的最終的秘密……最后,他會攜帶著這個秘密回到岸上,假作惋惜地告訴大家長庚因為潛水意外而死亡。
然后呢?然后,掃除了長庚這個前進道路上的障礙,子啟明就離開疊溪鎮直奔家族總部,在新任夢帝繼任大典上向那個僭越的家伙提出挑戰,奪回原本屬于自己的夢帝寶座,從而獲得知曉自己身世秘密的資格……那個時候,媽媽看著這么出色的自己,一定會深深后悔她的所作所為,流著眼淚請求自己的寬恕。而自己一定會捐棄前嫌,和媽媽緊緊地擁抱在一起,感受著他從未體驗過的母親懷抱的溫暖……
想到這里,子啟明的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忽然,手臂被用力一扯,將子啟明從美好的幻想中拖入了冷冰冰的現實里。子啟明慍怒地一掙,赫然發現長庚攔在自己身前,焦急地做著向上浮的手勢。
看來,長庚是感覺到危險了。子啟明冷冷一笑,反而拽著長庚往更深處潛去。他今天原本就是要長庚命喪在此,怎么可能聽從他的請求,放任他浮上水面求生?
然而長庚卻猛地掙脫了子啟明,繼續比劃著上浮的手勢。子啟明仰面躺在水中看著長庚急促的動作,不由咧嘴笑了——是了,他就是要看到長庚這個樣子,打破了平日令人生厭的氣定神閑,在生死之間露出這種驚慌失措的丑態來!雖然是自下而上地仰望著長庚,子啟明卻覺得仿佛找到了和爸爸在東方明珠旋轉餐廳上用餐的感覺,那是站在高處俯瞰螻蟻的優越感,更何況,那些螻蟻的命運就拿捏在自己的手里!這個時候,他就是高高在上的王者!
見子啟明不動,臉上反倒露出癡迷的笑容,長庚果然有些著急了。他折回身拉住子啟明的胳膊,想要拖著他一起上浮,然而長庚的潛水技術畢竟無法同子啟明相比,僵持之下,長庚反倒被子啟明又往水下拉去。
見長庚掙扎著還想往上浮,子啟明情急之下合身抱住了長庚,一頭撞在長庚的腦袋上。只要再堅持一下,再堅持一下!子啟明忍受著如鼓的心跳和暈眩的大腦,拼命對自己說,很快,很快,這個從小就占據了媽媽所有的母愛,長大后又對自己的權威產生威脅的家伙,就會從世界上消失,葬身在這片湖底的地震廢墟之中了!
可是,有哪里不對!在被長庚一耳光打到臉頰上時,子啟明忽然警覺到了什么。長庚打他的力量并不大,由于湖水的阻力更是幾乎毫無痛感,可他的腦袋卻為什么會這么暈?還有剛才他所感受到的長庚死后發生的一切,為什么會那么真實,真實得幾乎讓他忘記了自己還在水下的事實?毫無疑問,那些只是他的幻覺,可為什么他會到了無法分辨幻覺和真實的地步?
氮醉!忽然,這兩個字如同霹靂一般在子啟明頭腦中炸開。
可是自己怎么可能出現氮醉呢?子啟明迷惑了。他現在身上所背負的氦氧氮混合氣瓶是特制的深潛用氣瓶,它將大量的氮和小量的氧換成惰性氣體氦,從而避免了氮醉和氧中毒的癥狀。昨天他和長庚都用過這種氣瓶,效果非常好,沒有任何不適,可今天他怎么會出現嚴重的氮醉了呢?
莫非是他弄錯了,錯背負了昨夜特意做了手腳、準備致長庚于死地的那個氣瓶?可是不應該啊,下水之前,他明明看清了長庚氣瓶上那個劃痕記號。更何況,看長庚綿軟無力的樣子,應該和自己一樣處于深度的氮醉之中!
難道自己的氣瓶也被人動了手腳?若是平時,子啟明大可推斷出是誰在他身后下了黑手,可是現在,只略轉了轉念頭,他就感覺頭疼欲裂,根本無法思考。
不過子啟明畢竟是訓練有素的名仕潛水員,雖然頭腦一片混亂,仍然憑借本能想要上浮,用以緩解氮醉的不適。然而才上浮了幾米,子啟明就意識到了一個更為嚴重的事實——他的氣瓶里空氣已經所剩無幾,根本不足以支撐他浮上五十米以外的水面。此時此刻,就算他用力從呼吸器中吸取空氣,也吸收不到足夠的氧氣來緩解四肢的麻木和頭腦的混沌。
子啟明吃力地看了看氣壓表,上面顯示的還是400個大氣壓,和下水之時竟然一模一樣!毫無疑問,他的氣壓表也被破壞了,而這種手法,竟然和他暗中陷害長庚的手段毫無二致!
難道他就要和長庚一樣,死在這片湖水包裹中的疊溪遺址里了?真是諷刺,他憎惡了長庚那么多年,居然要和他死在一起……想到這里,子啟明滿心不甘。他竭力吸進了呼吸器中最后一口空氣,打算奮力一搏。只要大膽放開上浮速度,他完全可以在呼出肺部最后一口氣時浮上水面,唯一的危險,就是令所有潛水員心驚膽寒的減壓病——由于上浮太快造成的骨壞死或者腎衰竭,可以在上岸兩個小時之內奪走人的性命,或者造成生不如死終生不愈的病痛。
然而就在子啟明打算破釜沉舟的時候,有什么東西湊到了他的臉上,讓他忍不住睜開了眼睛。一看之下,子啟明不由吃了一驚——長庚竟然吐出了自己的呼吸器,將它遞到了子啟明嘴邊!
子啟明疑惑地盯著長庚,一時間不明白他的意思。如果將兩個人剩余的空氣只供一人使用,那安全浮上水面的可能性就加大不少,可是另一個人呢,勢必會因為長時間的窒息而死亡。
幾乎是憑借著下意識的驕傲,子啟明一把將長庚遞來的呼吸器揮到一邊,然后繼續上浮。然而長庚卻鍥而不舍地追了上來,再度朝子啟明揮舞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器。見子啟明還是沒有反應,長庚摘下自己的護目鏡,用護目鏡的膠帶將自己的手腕和子啟明的手腕纏繞在了一起。
子啟明不知長庚要做什么,本能地想要甩開他,長庚的臉卻湊到了他的面前,那雙在水中大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了子啟明。
雖然隔著護目鏡,子啟明仍然被長庚的眼神扎得一顫。眼看長庚又用手做了一個向上浮的姿勢,子啟明陡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將呼吸器交給自己,自己則要負責帶他浮上水面去!
口鼻中似乎再也吸取不到一絲空氣,胸肺間憋悶得似乎要炸掉,求生的本能讓子啟明一把扯下自己的呼吸器,伸手抓過了長庚的呼吸器,貪婪地呼吸著長庚氣瓶內殘留的空氣。幸虧他昨夜為了保證把長庚騙入深水,給氣瓶放氣時放得并不徹底,現在才有剩余的空氣可支持最后的呼吸。相比而言,那個給子啟明氣瓶放氣的家伙則缺乏經驗,幾乎將氣瓶內的壓縮氣放了個空。若是平時,子啟明只要一下水就能察覺異樣,及時上岸,偏偏他今天心神不寧,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如何對付長庚身上,這才著了那人的道兒!一念及此,子啟明惱羞成怒,恨不能立刻上岸去,將那個背地里陷害自己的家伙揪出來。
由于連接氣瓶的呼吸軟管長度有限,子啟明使用長庚的呼吸器后,長庚就不得不依附在子啟明身邊。此刻長庚已經無法在水中呼吸,只是最后朝子啟明做了一個上浮的手勢,就閉上了眼睛。
他這是什么意思?舍己救人嗎?子啟明才不相信長庚會犧牲自己來幫敵對的同母異父弟弟脫險。他仔細觀察了一下長庚的口鼻,發現幾乎沒有任何氣泡和水流的痕跡,就仿佛他一直刻意屏住呼吸一般。而他緊閉的雙眼,無力下垂的四肢,則讓他看上去更像是一個死人。
他是想一直憋氣,直到自己帶著他回到水面上?子啟明暗中納罕,可是他這樣憋氣,又能憋多長時間?
子啟明看了看三聯表,顯示目前水深60米,而為了防止上浮過快造成的減壓病,每分鐘上浮距離不能超過18米,也就是說,就算一切順利,也必須經過3分多鐘,自己才能浮上水面。
一般人憋氣時間僅為一兩分鐘,長庚就算心智堅強,沒有經過專業訓練憋氣也難以超過3分鐘。何況浮上水面后,他們距離岸邊還有一百多米的距離……在這些過程中,只要自己刻意多耽擱一陣,長庚那口氣就再也無法憋住,大量的湖水就會涌入他的肺部,讓他很快死于窒息。他就那么放心把性命交到自己手上?難道他以為自己不會下手對付他嗎?子啟明這些念頭不過電光火石般一轉,手腕一翻,已經不由自主地握緊了長庚的手腕,帶著他一起往上浮去。
有了長庚氣瓶中殘余的空氣支撐,子啟明刻意放慢了上浮的速度,甚至在上浮到一定深度后,故意在水中懸浮不動。這是你自己自找的……他看著身邊長庚熟睡一般的臉,期待著從那張令人憎惡的平靜的臉上看到突然炸開的驚恐神情。是的,當最后一口氣再也憋不住時,長庚會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居然還停留在深不可測的湖水中,那個時候,任憑他的心志再堅強也會崩潰,他就會像所有溺水的庸人一樣,在水中瘋狂地掙扎、嘶嚎,然后更多的湖水就會從他大張的口鼻中汩汩灌入他的體內,最終將他變成一句丑陋的尸體……而這一切,作為始作俑者的子啟明什么都不用做,只要靜靜地看著就好了。
長庚的氣瓶內所余空氣也有限,沒過多久子啟明又感到了熟悉的窒息感。他盡力屏住呼吸,抵御著胸肺間燒灼一般的劇痛,看了看手腕上的防水表。時間已經過去快五分鐘了,可是長庚還是沒有一點憋不住氣的感覺,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子啟明試探性地拍了拍長庚的臉頰,發現長庚的頭立刻軟綿綿地歪到了一邊,就仿佛這個人真的喪失了生命一樣。子啟明心中一動,莫非長庚已經死了,否則為什么這么久都不見他試圖呼吸?這種人類與生俱來的本能,根本無法靠意志力來克制。
無法測驗鼻息,子啟明便將目光投向了長庚的右腕,那手腕正用護目鏡的膠帶和自己的左腕纏繞在一起。子啟明扯下右手的防水手套,小心地用指尖測試著長庚的脈搏——脈搏幾乎沒有,仿佛一潭死水,然而就在這片死水中,卻不時有魚兒從水中一躍——長庚并沒有死,只是將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都減到了不可思議的緩慢速度!
驟然之間,子啟明想起來了:去年自己刑囚長庚時,他就是靠這種近似于死亡狀態的自我催眠避免了泄密。想不到一年之后,他又故伎重施,再次進行了自我催眠!可是那時候是在陸地上,現在是在幾十米深的水中,就算自我催眠可以將呼吸頻率降到最低,畢竟還是會吸入湖水,哪怕堅持的時間比普通人要長久,他終究是挺不了多久的!
看來這場比拼,終究還是自己會獲勝!子啟明想要大笑,嘴里含著的呼吸器中卻再也吸不進氧氣來,顯然是氣瓶里剩余的氣體也已經消耗殆盡。而氮醉產生的影響似乎還殘留在他的身體中,讓他如同一口氣喝下兩斤白酒的醉漢,腳步虛浮,目光迷離,在黑暗的水底兜著圈子,甚至一時間意識不到自己身在何處。
此時此刻,唯有立刻浮到水面上才有生機。子啟明打起精神,想要扯開纏繞在自己和長庚手腕上的膠帶,右手卻根本不聽使喚,腹中原本隱隱的絞痛也顯著起來。頭暈腦脹之中,他索性想要帶著長庚一起上浮,眼前卻一片迷離,甚至無法調節充氣背心的壓閥,也無法判斷哪里才是水面的方向。他只覺得自己像是一條被砍掉了魚鰭的魚兒,被人關入了一個封閉的碩大魚缸,無論哪個方向都是漆黑無盡的水,無論哪個方向都無法突破這片黑暗和冰冷。
不,這絕不是氮醉造成的暈眩!因為氮醉雖然反應巨大,但越往上浮反應就會越輕,何況他剛才已經上升到了水下三十米的位置,在這個深度氮醉反應完全可以消失。子啟明閉了閉眼睛,凝聚起最后一點點清明,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了早餐喝下的那杯豆漿,那是鄭蜀生自告奮勇到早餐店去買來的……
鄭蜀生!
從未有過的憤怒和恐慌包裹了子啟明。他吐出口中早已無用的呼吸器,狠命咬著嘴唇想要保持清醒,手腳卻依舊無法動彈,腦部更是腫脹得幾乎要爆裂一般。他已經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身體了!
“媽媽……”子啟明在心里默默地喊了一聲,隨即意識到媽媽或許根本不會在意自己的死活,說不定還會為小惡魔的死感到慶幸。他自嘲地一笑,放棄地閉上了眼睛。這種放棄,并不意味著子啟明的心志不夠堅定,而是在經過理性的判斷之后,知道無論如何無法逃生,從而追求一種死亡的尊嚴。子啟明可不愿意多年后人們發現自己的尸體時,看到自己留在世上最后的樣子是那么驚慌失措,丑陋扭曲。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子啟明恍惚覺得自己的左手腕抬了起來,而且正朝著調節浮力的閥門上按去!他猛地睜開眼睛,竟發現長庚不知什么時候從自我催眠中醒來了。
迫于人體的極限,長庚的自我催眠設定的時間并不是很長,原本想著只要足夠子啟明浮上水面就可以了,卻沒料到子啟明故意停留在水中,白白耽擱了近十分鐘的時間。而當長庚醒來后,立刻發現子啟明和自己一樣,陷入了溺水的痛苦,甚至可能失去了知覺。他當即使勁搖晃子啟明的手臂,又掙扎著撲過去打開子啟明充氣背心的上浮閥門,終于結束了兩個人在水中的懸浮狀態,開始向水面上浮去。
好在他們當時已經離水面不遠,不到兩分鐘功夫就浮上了水面。口鼻出水的那一刻,子啟明恍如覺得自己從地獄回到了人間。雖然最后這兩分鐘備受煎熬,幸而溺水時間不長,以子啟明的水性一切都可以克服。反倒是頭腦中因為藥性帶來的暈眩和腹痛,讓他的動作不甚協調,不過靠著充氣背心的浮力,要回到岸上也不是難事。
正貪婪地大口呼吸中撲面而來的空氣,子啟明卻聽到身邊爆發出一陣激烈的咳嗽,咳嗽的間隙,傳來長庚微弱的聲音:“啟明,幫幫我……”
子啟明回過頭,發現長庚正躺在水中浮浮沉沉,不時發出虛弱的咳嗽聲,竟是連仰頭呼吸的力氣也沒有了。算起來,長庚的溺水時間差不多有十五分鐘,換作其他人早已經溺亡,就算長庚自我催眠時放慢了呼吸,他的肺部此刻也已經灌入了大量的湖水。
有那么一瞬間,子啟明就想拉起長庚一起游回岸上去,可他很快就否決了這個念頭。子啟明沒有忘記自己除掉長庚的初衷,而看長庚蒼白脫力的樣子,就算借助充氣背心懸浮在水面上,最終也會因為心肺功能失調、腦水腫或者其他溺水并發癥而死去。這樣的死,甚至不是子啟明親手造成的。
“我很累,幫不了你。”子啟明冷冷地說著,扯開了兩人手腕上連接的護目鏡膠帶,放任長庚再度被涌來的水浪淹沒了口鼻。
看著子啟明轉身自顧自地游開,長庚終于明白,子啟明是打算將自己拋在這里等死了。而在陣陣的嗆咳中,長庚也漸漸回想起先前在水下子啟明奮力阻撓自己上浮,反倒將自己往水底拖去的一幕幕場景,還有他自我催眠超過十分鐘后,他們依然懸浮在水中的事實。長庚終于不得不承認,子啟明從一開始就想置自己于死地。
心中一片冰涼,竟比包裹住身體的湖水還要讓長庚絕望。他努力忘記以前子啟明對自己的折磨,試圖以兄長的身份來了解他、關愛他,力圖彌補兄弟二人之間的裂痕,對于子啟明的傲慢和無禮,他也處處容讓,甚至在水下生死攸關之際,將自己賴以生存的呼吸器給予他,將自我催眠后毫無防御的自己托付給他,希望能用這最大的信任喚醒子啟明對自己的手足之情,可是結果呢,換來的不過是子啟明三番兩次的陷害——他是鐵定了心要置自己于死地啊!
奮力從水中掙扎著冒出頭,長庚努力想看清前方漸漸遠去的背影,卻發現頭痛欲裂,視線一片模糊,這正是長時間缺氧造成的顱壓升高腦部水腫的癥狀。而劇烈的胸痛和呼吸困難讓長庚明白,這是自己生死之際最后的機會,一旦子啟明游出了自己能力范圍之外,很快自己就會因為身體的各種并發癥死在這片大海子之中。
調動起自己殘存的全部潛能,長庚壓抑著幾乎毫不間斷的嗆咳,沖著前方的背影大吼了一聲:“子啟明,你回來!”
“我才不會回來……”子啟明聽到了這聲呼喚,臉上頓時露出了一個冷笑,然而比這冷笑還要快的,是他下意識轉頭的動作。
一切變化,都在于子啟明的一轉頭之間。
仿佛正負極的磁石相遇就會毫不猶豫和對方粘在一起,子啟明的目光也不可避免地迎上了長庚的目光,只一碰撞,就再也難以逃離。
盡管還戴著護目鏡,子啟明還是能感覺到長庚的眼光穿透了鏡片,直接進入了自己的大腦。那是何等銳利而強勢的目光,帶著奮力一搏孤注一擲的決絕,可以穿透任何障礙,粉碎任何抵抗,將目光中蘊含的命令直達對方大腦的最深處,直接繞過意識而作用在神經之上。
那命令直接而簡單:回來,帶我上岸。
子啟明猶豫了一下,試圖抵抗這命令。但長庚的目光仿佛帶著王者的威嚴,讓子啟明的猶豫瞬間冰釋。終于,他吐出一口涌到嘴里的湖水,折返身朝著長庚游去。
此時此刻,盧嘉和楊曉石正在岸上百無聊賴地等待。因為預計長庚和子啟明返回的時間還早,兩個人心里并不著急,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今天唯一反常的,是鄭蜀生在長庚和子啟明下水后不久,就借口身體不舒服自行離開了。他爬上湖邊由破碎的石塊堆積而成的斜坡,徑直走到了蠶陵山半山腰上的213國道邊,攔了一輛過路車,隨即消失在通往疊溪鎮的方向。
“鄭蜀生究竟哪里不舒服?”盧嘉奇怪地問楊曉石,“我看他平日里好好的呀。”
“不知道……”楊曉石想了想,不知從哪里抓出了一根線索,“他好像是夜里失眠。”
“那倒是有可能。”盧嘉同意地點點頭,“我有一次看見他在藥店買安眠藥來著。”
鄭蜀生經常借口獨自散步,跑藥店去買安眠藥,甚至一天之內跑幾家藥店去買安眠藥,疊溪鎮僅有的幾家藥房,每天都要被他轉個遍。楊曉石的心里閃過這個念頭,卻下意識地替鄭蜀生隱瞞,似乎自己答應過鄭蜀生,不會把這件事告訴其他人。可自己又是什么時候答應他的呢?楊曉石迷惑了,最近他的記憶有些混亂,已經分不清哪些事情是真實存在過,哪些只是自己的想象。
“在想什么?”見楊曉石發呆,盧嘉奇怪地問。
“嗯,他說……他說安眠藥限購,每次只能買一點點。”楊曉石斟酌著回答。
“他的脾氣,好像是越來越古怪了。”盧嘉回想著認識鄭蜀生以來他的變化,從最開始木訥老實的程序員,到后來別具魅力的憂郁男子,而現在,他的老實和魅力似乎都消失了,整個人變得陰沉而乖戾,就仿佛一條沉默溫順的大狗,眨眼之間就會變成狂暴兇狠的狼。
“有嗎,我覺得還好。”楊曉石下意識地為鄭蜀生辯護了一句。
“你們倆走得近,你當然覺得還好。”盧嘉看了楊曉石一眼,心想,這兩個人也算是同病相憐。
楊曉石沒有回答,只是叉開十指頂住了額頭,心中恍惚記起鄭蜀生曾經給自己說過什么,而他臉上的表情,是說不出的怨憤猙獰。可鄭蜀生究竟給自己說過什么?或者這一切,僅僅是他神志不清產生的幻覺?
“楊曉石,你怎么了?”盧嘉有些驚慌起來。此刻只有她和楊曉石在一起,萬一楊曉石的瘋病發作,那可怎么辦?
“別怕,我不會傷害你的……”仿佛身體里有另外一個人要鉆出來,楊曉石抱住頭蜷縮起身子,用最大的力氣說出這句話。此時此刻,他只覺得自己的腦海中升騰出了一片泡沫,那白色的泡沫蔓延到何處,自己的思緒就會被遮蔽在何處。漸漸地,那些白色的泡沫簇集在一處,不斷從海面上拔高,最終形成了一個高大的人形。那人形面目模糊無法辨認,只能看清他開合的嘴,聽到他渾濁的聲音:“滾開,現在該我出場了!我才是這具身體的主人!”
“不!”楊曉石低吼了一聲,仿佛意識到某種最可怕的情況,猛地朝那個白色泡沫組成的人形撲了過去。他手足并用,啃咬翻滾,巴不得將對方撕扯成碎片。可是盡管他可以把大把的泡沫從那人身上扯下,海面上又有新的泡沫堆積在一起,填補了那人身上的空缺——這是一個永遠無法殺死的對手,楊曉石焦慮地嘶吼著,可是哪怕不能殺死對方,他也絕不愿被對方殺死!
對楊曉石來說,他經歷的是一場生死之戰。而在一旁的盧嘉看來,楊曉石只是反手抱著自己,就似乎要把自己的身體撕裂一般。他嗬嗬地喘著粗氣,頭上冒著冷汗,就仿佛在進行一場殊死搏斗,只不過這搏斗的對象,就是他自己。而他的眼神,也一會兒痛苦,一會兒猙獰;一會兒堅韌,一會兒怨毒。
“快,用石頭砸我,砸昏我!”在搏斗的空隙里,楊曉石大聲朝盧嘉吼道。他快要支撐不住了,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暫時中止這具身體的行動能力,讓誰也無法操縱。
盧嘉從地上抱起了一塊大石頭,比劃了幾次卻始終不敢往楊曉石頭上砸。看著楊曉石奮力掙扎的模樣,說不定什么時候就會化身為傷人傷己的惡魔,盧嘉心里只剩下了一個念頭:“啟明,啟明你快回來吧,你現在就回來吧!”
仿佛是這祈禱發生了效用,大海子的水面上果然出現了兩個重疊在一起的人影,不斷地朝著蠶陵山的方向移動。“啟明,你們回來了?”盧嘉揉了揉眼鏡,確定了那兩人都穿著黑色的潛水服,當即顧不上楊曉石,朝著水邊跑了過去。在她的心目中,只要離子啟明更近,就會更加安全。
距離不斷縮短,盧嘉也看得越來越分明——水中的子啟明游得非常吃力,甚至是狼狽,因為他只有一只手臂可以用來劃水,而另一只手臂,則拖著一動不動的長庚。眼看一向水性極好的子啟明不斷被水波嗆到,筋疲力盡的模樣仿佛隨時都會連同長庚一起沉下水去,盧嘉不由大驚失色。可是她并不會游泳,只能站在岸邊干著急。
子啟明也覺得自己從未如此狼狽過。此刻他胸腔悶痛,腹如刀絞,頭暈眼花幾乎沒有了力氣,只能憑借求生的本能手足并用在水里掙扎,就仿佛一條被人痛打的落水狗。可是盡管他覺得自己隨時都支撐不住,他的體內還是不斷壓榨出一股又一股的力氣,讓他不斷縮短著與陸地的距離。
終于,子啟明昏花的眼中看清了盧嘉焦急的臉,他用最后的力氣朝盧嘉露出了一個寬慰的笑,隨即眼睛一閉,伏倒在了湖岸邊。
見子啟明的半個身子還泡在水里,盧嘉趕緊跑過來拉他,卻根本無法拖動分毫。盧嘉此刻才發現,即使是在昏迷中,子啟明也牢牢地攥著長庚的胳膊不曾放松,就仿佛他把這個同母異父哥哥的生命看得無比重要,哪怕自己會因為救長庚而死去也在所不惜。
看來,啟明雖然口口聲聲說憎惡長庚哥哥,真正緊要的關頭卻拼死救他,這真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盧嘉覺得自己的心里頓時充滿了對子啟明的憐愛和柔情,她掰不開子啟明攥住長庚的手,只好轉而托起子啟明的頭,不讓他的臉埋在湖水之中。
“啟明,你醒醒,你沒事吧?”盧嘉使勁掐著子啟明的人中,見他又緩緩睜開眼睛來,不由舒了一口氣,“你哪里不舒服?我這就打120找救護車!”說著,盧嘉掏出了手機,開始撥號。
然而她還沒能按下接通鍵,一只手猛地伸過來,將盧嘉手中的手機一把搶了過去!盧嘉驚愕地回頭,正看見楊曉石獰笑著將手機重重地砸在了石頭上,頓時將手機摔得四分五裂!
看著楊曉石通紅的眼睛,仿佛隨時都會滴出血來,盧嘉尖叫一聲想要退后,卻立刻又鼓起勇氣,擋在了子啟明身前。因為她看得出來,此刻楊曉石的眼光,完全落在了子啟明身上,那是復仇的野獸準備撕碎仇人的眼光。
“啟明,快跑!”盧嘉大喊著,一頭朝瘋癲的楊曉石撞去,讓毫無防備的楊曉石一個趔趄,臉上的表情也陡然生硬,仿佛一時間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楊曉石,你醒醒,別讓那個壞人格占據了你的身體!”盧嘉明知道這樣喊起不了多少作用,但為了給子啟明爭取逃跑的時間,她只能孤注一擲。
楊曉石的身體僵直,臉上表情不斷變換,似乎兩個人格還在做著最后的較量。見有機可乘,盧嘉使勁架住子啟明的肩膀,扶著他站了起來,一步一步往停在岸邊的小貨車挪去。匆匆的回顧間,盧嘉看到長庚依然一動不動地半泡在湖水中,閉著眼睛生死不知。可是這個關頭,盧嘉已經無暇顧及長庚了。
等到兩個人終于鉆進小貨車的駕駛室,盧嘉一口氣稍稍松懈下來,只要他們開車離開,瘋狂的楊曉石就不能對子啟明造成傷害,而子啟明現在的情況,必須立刻去醫院。
開車離開固然是最好的選擇,但坐在駕駛座上的子啟明剛咬牙坐直,又力不從心地趴在了方向盤上。“盧嘉,我……我中毒了,快撐……撐不下去了……”子啟明斷斷續續地說出這句話,豆大的冷汗已經一滴滴地砸在了方向盤上。
“你中毒了?你怎么會中毒的?”盧嘉脫口而出這兩個問題,隨即醒悟現在不是追究原因的時候。她的腦子飛速地轉了轉,側身想打開車門,“我這就跑到上面的公路去攔車,找人來救你!”
可還不等盧嘉開門,楊曉石已經不知什么時候來到了車旁。他一言不發地抬起地上一塊石頭,猛地一砸,車窗玻璃頓時化為碎片,冰雹一般砸在了駕駛室里的兩個人身上!
“報仇,報仇……我要殺了你,我忍了那么久,現在終于有機會殺你了!哈哈哈哈!”楊曉石的眼睛再度呈現出可怕的血紅色,顯然是那個潛藏的人格占據了上風。他瘋狂地笑著,不顧破碎的玻璃將他的皮膚劃得鮮血淋漓,將雙臂從車窗的破洞中探入,想要掐住子啟明的脖子。
“蒲集,我不是蠶叢!要報仇……你找蠶叢去!”子啟明情急之中喊破了這個人格的身份,在對方稍一愣神之際,抓住盧嘉從另一邊車門滾了出去。
此刻他們身邊除了煙波浩渺的大海子,就是通往213國道的一條石頭路,再無其他地方可以藏身。于是盧嘉只能奮力攙扶著虛弱無力的子啟明,踩踏著崎嶇的石頭朝上方的213國道逃離。
子啟明的體力已經全部透支,穿著潛水服在岸上活動又極為不便,全身的重量似乎都壓在了盧嘉身上,兩個人幾乎是每走幾步都會磕絆在石塊上。然而盧嘉不敢停步,也不敢回頭看,不論楊曉石是不是下一秒鐘就會撲上來,她都會在前一秒鐘朝著救命的213國道靠近,哪怕多靠近一步也好……
身后楊曉石的咆哮聲再度傳來,凜冽的拳風掃到了他們的發梢。盧嘉驚恐地閉上了眼睛,全身每一條神經都緊繃得幾乎要斷裂。她知道,就在下一刻,楊曉石會猛撲上來,將她和子啟明壓倒在凹凸不平的石塊上。而一旦喪失了行動能力的子啟明被壓倒,楊曉石就會如同瘋虎一樣撲上來撕咬他,以盧嘉的力氣,怎么可能對付得了瘋狂的楊曉石?
就在盧嘉絕望得幾乎崩潰的時候,身后忽然傳來了一陣古怪的吟唱。那吟唱不知是從口中還是鼻中發出,帶著遠古時代譜寫的奇異音調,一下子就抓住了聽眾全部的注意力。那一瞬間,盧嘉仿佛靈魂出竅,只是呆呆地扶著子啟明,忘記了舉步前行,也忘記了躲避身后楊曉石的襲擊,腦子里除了那奇異的聲音,其他都成了一片空白。就仿佛那聲音是從極寒之地吹來的罡風,將經過的一切生物剎那間凍成了冰雕,無法行動,也無法思考。
吟唱之聲由遠而近,越發清晰起來。盧嘉怔怔地聽著這個聲音,只覺得自己仿佛置身于宇宙洪荒之中,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聽不到,但心靈卻可以體會到周邊浩瀚無際的廣闊天地。那是一種萬事萬物不再縈繞于心的解脫,那一刻,她化生成了宇宙中的一粒塵埃,自由自在地漂浮,無牽無掛,無憂無慮,每一個細胞都感覺到寧靜安詳,歡喜充實,只希望這一切能夠變成永恒。
然而就在她恣意遨游的時候,吟唱聲忽然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壓抑不住的咳嗽聲。剎那之間,宇宙幻滅了,寧靜消失了,被冰凍的身體再度復蘇,被屏蔽在思維之外的一切又驟然回到了腦海之中!盧嘉只覺得腿一軟,架著子啟明一下子癱坐在地,然而心心念念第一件事,卻是急急轉頭,想要看清剛才那個聲音的來源。
她看到了長庚。剛才還泡在水里生死不明的長庚不知什么醒了過來,而且從湖邊一直爬到了他們的身后。也許并不都是爬,因為那樣的話距離太遠而速度太慢,所以盧嘉并不能確定前半段路程他是否是走過來的。不過盧嘉現在能確定的是,最近的幾米路,長庚確實是爬過來的,因為他此刻正蜷伏在地上,艱難地用手臂支撐著身體,咳得如同寒風中的秋葉。隨著他撕心裂肺的咳嗽,紅色的血沫從他口中不斷嗆出,盡數滴落在他身下的砂石中。因為長時間溺水而受到重創的肺部,此刻已經無法保證充足的呼吸,更不要說支撐剛才帶有集體催眠作用的吟唱了。
長庚的吟唱一停,不僅盧嘉回過了神,原本身體僵硬的楊曉石也緩過氣來。他看了看埋頭咳嗽的長庚,又看了看無法動彈的子啟明,忽然發一聲喊,舉起一塊石頭就朝子啟明頭上砸去!
眼看那塊石頭就要將子啟明砸個頭破血流,盧嘉情急之下也不知哪里來的力氣,猛撲過去將楊曉石攔腰撞開,而那塊石頭,也正砸在了盧嘉的后背上,疼得她一下子咬緊了牙關。然而疼痛反而催生出更大的力氣,盧嘉借著去勢,挾裹著楊曉石一起跌倒在地上。
“滾開!”見盧嘉還想壓住自己,楊曉石驟然發力,一把便將盧嘉掀了開去。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繼續朝著子啟明的方向走去。
“蒲集,你這個糊涂鬼,報仇……找錯了人!”子啟明捂著腹部,竭力撐出一個不屈的冷笑,“蠶叢已經死了三千多年了,他的尸骨都化成灰了,我怎么可能是他?”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就是他!就是你命令我的親弟弟用鐵釘將我釘死,再蓋上面具埋進棺材里面去!”楊曉石一把扯下子啟明的護目鏡,盯著他微微凸出的眼球,“其實不僅是這雙眼睛,連你的樣子,你的氣味,還有你發出的其他生物信號,分明就是蠶叢,你再否認也沒有用!”說著,楊曉石雙臂一張,已經勒住了子啟明的脖子,要將他生生地當場掐死。
盧嘉尖叫一聲,想要將楊曉石的手臂掰開,卻無法撼動分毫。情急之下,盧嘉撲到長庚身邊,對著依舊咳得抬不起頭的長庚急道:“長庚哥哥,你快想想辦法啊!”只要此時長庚還能發出剛才那種迷惑神志僵化動作的吟唱聲,子啟明就有救了。
“扶我,咳咳……過去!”長庚的手死死壓住胸腔,艱難地呼吸著,盡管有盧嘉的攙扶卻依然無力站起。于是他只能用拳頭死死抵進口中,暫時止住咳嗽,終于凝聚起精神力吐出幾個字來——
“楊曉石!”
雖然只是短短三個字,對于正在行兇的楊曉石而言卻不啻于晴天霹靂。那個被蒲集人格打倒的楊曉石人格此刻正蜷縮在意識的角落里,渾渾噩噩無所作為,直到長庚這直貫腦海的呼喚恍如當頭棒喝,才提醒了他的存在,讓他從無所作為的混沌狀態中重新有了自我意識。當“楊曉石”的意識蘇醒之后,他本能地又開始爭奪對這具身體的控制權。在看不見的地方,“楊曉石”猛撲過去,再度與身體里的“蒲集”搏斗起來。
眼看楊曉石勒住子啟明的胳膊松了開去,盧嘉瞅準機會沖過去,在楊曉石的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在楊曉石本能一縮之際,盧嘉抱住子啟明,將他拉出了楊曉石的控制范圍。
“楊曉石,你答應過我……咳咳,哪怕活得辛苦,也要,也要活得清醒!”長庚用手抹去嘴角的血沫,撐住一口氣繼續說,“不論你身體里的是光音天人,咳咳咳咳……是魘魔,還是別的什么,都是外來的入侵者,咳咳……只有你,楊曉石!只有你才是自己的主人,你有能力打敗他,你的意志能夠獲得勝利!”
帶有催眠意味的話語一句句鉆入楊曉石的腦海,給“楊曉石”的人格帶來了無窮的鼓勵。不知不覺地,楊曉石體內的兩個人格力量對比發生了扭轉,他抱著腦袋在石頭地上不斷翻滾,眼中的血紅色漸漸褪去了。
“現在,你看到了一個籠子,很結實的鐵籠子,咳咳咳咳……”長庚還是不放心,將肺部涌來的血沫奮力咳出,用最后的力氣命令,“對,抓住他,將他關進籠子里面去!”
“我……我做不到……”楊曉石的手指深深陷入了自己的頭皮之中,似乎恨不能穿破頭骨將那個名為“蒲集”的人格抓住,卻始終徒勞無功。
“你自己說過……如果不能將他關進籠子,咳咳,就把你自己……你自己關進籠子!”長庚帶著幾分冷酷地問,“你記不記得,你那時還說過什么?”
聽到這句話,楊曉石的口中發出了一聲凄厲的哀鳴。“我要做個正常人,我要做個正常人!我不甘心,不甘心當一個瘋子!”他聲嘶力竭地重復著這兩句話,額頭上青筋暴起,雙目圓睜,汗濕重衣,仿佛被拋上岸的魚一樣在地上抽搐掙扎。終于,似乎最后一絲力氣也被消耗干凈,他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了,唯有眼睛和嘴巴還大張著,喘著粗氣無神地盯著天空。
“你累了,咳咳,好好……睡一覺……”長庚說到這里,手臂再也支撐不住身體,跌倒在滿地石塊上,爆發出一陣無法止歇的咳嗽聲,紅色的血沫再一次浸濕了身下的石塊。
“快去……攔車!”子啟明見楊曉石果然閉上眼睛再無動靜,用力一推盧嘉,“他……快死了……”
誰快死了,是楊曉石,還是長庚哥哥?盧嘉的腦子里嗡地一聲,想也不想地朝著山坡上方的213國道跑去,一邊跑一邊沖往來的車輛揮舞著雙臂:“救人,快來救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