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蜉蝣之羽

2015-01-01 00:00:00百末旨
看小說 2015年2期

[01]

夕陽斜在鎏金瓦礫上,蒼山映雪,眼底一片亮色,山間雕樓畫棟縱橫交錯,宮墻舍苑鱗次櫛比,恍然是一個小巧別致的宮廷,便是李唐皇陵之所在。整個皇陵的主體倚山而造,在山間建造屋舍,供人居住,李明德又命人鑿空山體為墓穴,獨留一條主道與外連同,獨辟一處,專為白蘞所造。

楚無霜站在棧道盡頭,目視著親衛幾人同時開啟機括,巨石緩緩升起,夕陽奔涌進墓穴外室。楚無霜走上幾步,把親衛堵在入口,一臉正色不茍言笑:“此地為白皇后棺槨所在,為表敬重,不宜多人叨擾,我獨自進去,你們守在此處聽我號令。”

幾名親衛鄭重點頭,楚無霜拔步往前。

楚無霜本是長安城大家楚家的子嗣,由于是側室庶出,縱有滿腹才華,卻也并不受器重。李明德既任皇帝之位,聽聞皇后白蘞墓穴不得安寧,穴內機括時常在夜晚發出響動,卻從未追查到任何人。便欽點楚無霜為御史,查明是由。楚無霜這官階不高,卻是個事必躬親的差事,倒也似頗受重用。

楚無霜只身往前,腹誹道:“說不安寧什么的……死人住的地地方還怕鬧鬼不成?”他以為陵墓穴內必然森嚴詭秘、靜默如死,不料入室便有撲面而來,緊接著一片姹紫嫣紅的景象跌進眼底。楚無霜一手按在劍柄之上,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只見內室天頂高遠,腳下通道漫長,能燃百年不滅的長明燈光撲散下來,旖旎如稀薄春光。滿室遍布的蒼翠,是在李唐罕見的植被,穴內更像是一座小型的森林。

李明德起兵之前,常年駐守邊塞孤城,那里終年白雪皚皚北風呼嘯,春光如曇花一現。白蘞嫁與李明德后于孤城相守的十數年,而今斂入此處,猶如重歸故里。

楚無霜靜立片刻,前方似有輕薄而急促的呼吸聲傳來,他握劍入手,徐步前行,審慎地掃視著兩側的空林,目光宛如狩獵的獵犬。

層層疊疊的枝葉阻住了視線,楚無霜走走停停,敏銳地憑聽覺搜尋著那輕微的呼吸聲,不知不覺,便棄了直徑,繞進了樹木之間。

楚無霜朝呼吸傳來的方向看去,落眼的不過是株低矮喬木,他的視線卻能給人一種“我看見你了”的錯覺。楚無霜驟然朗聲說道:“我知道你只有一個人,想要來皇陵盜墓,只怕盜錯了地方,此地只有些花草而已,你若是自己出來,我便是放你一馬也無妨。

沒有回音,呼吸聲越來越清晰,楚無霜直覺距離目標越來越近。然他前進,喬木便后退,一人一木始終距離咫尺卻觸碰不到。楚無霜拔劍,流云在劍身上奔跑,青鋒上泛著清冷煙光。喬木映著劍鋒開枝散葉,有如經冬歷春,繁衍出茂盛枝葉,被霍亂劍光一攪,頓時亂紅紛飛,美艷得驚心動魄。

楚無霜不由得皺眉:“幻術?”

亂象中,聽見窸窣的響動,是布靴踩踏落葉的聲音,楚無霜追逐著聲音的方向,一劍揮出。天頂的長明燈熄了一瞬,楚無霜周身的樹木都旋轉了起來,輕盈迅捷的腳步聲頓了片刻,女子的尖叫聲短促而尖銳,楚無霜辨識出了她奔跑的方向,疾風一般掠過,在半空轉身,將女子撲倒在地。

黑暗中,一排利矢流星般颯沓而至,直取兩人之所在。楚無霜一手按住身下掙扎的人,空出一只手持劍,握住劍柄飛速旋轉起來。劍光如匹練,與箭矢碰撞出四濺火花,在黑暗里錚然有聲。

水止云停之后,楚無霜被人一把推開,才驚覺方才掌中之物帶著女子獨有的溫軟,他頓時明白過來,目光搜尋著那女子。

長明燈重新亮起,楚無霜剛起身,足下震顫,腳下地面龜裂開來,變成了支離破碎的浮板,浮板之下,深潭波光妖冶,幽綠詭譎。楚無霜正站在通道的盡頭,欲要彎腰去扶人,只見眼前一花,那人就地一滾,撲通一聲,落入潭中。

楚無霜抄手立在潭邊,好整以暇地目視湖面水光:“水下沒有出口,若有機關,不慎觸發只怕你性命難保啊?!?/p>

姑娘從水里探出了個頭,對著楚無霜的方向噴出一口水箭,緊接著驚呼一聲,一下子沉了下去。

楚無霜悠然不迫:“何必這么折騰呢,天寒水冷,藏在水里畢竟不是長久之計!”

姑娘再次奮力掙扎著探出頭來,以噴出水箭的力氣吼道:“救命,我不熟水性!”楚無霜沒料自己估算失誤,不及細想,脫了外袍就縱身躍入水中,抓住女子,奮而游出水面。

女子渾身透濕,臉色蒼白如紙,蹲在地上瑟瑟發抖,濕淋淋的衣服緊貼在身上,姣好輪廓展露無余。楚無霜嘆息一聲,撿起自己的外袍,伸手朝女子遞去。正當此時,平靜的水面再次泛起漣漪,楚無霜目光緊鎖水面,一個男人的身形在水里若隱若現,男人游到岸邊,白皙精壯的手臂拽住藤蔓,以魚躍龍門般的力道把自己彈上岸。

男人不著寸縷,趴落在地上,水珠順著身體的曲線流動,巨大的響動引得那女子看過來,這一看過來視線仿佛被黏住了,竟就不挪開了。楚無霜咳嗽一聲,手臂一轉,本要遞給女子的衣服已經披在了男人身上:“你是什么人?”

男人說道:“不是你喊我上來的么……其實水也不算太冷?!?/p>

楚無霜當時并沒想過這里會有第三個人在場,知道男人是誤會了,然而視線與男人甫一接觸,楚無霜腦中一道驚雷奔嘯而過,他猛然把男人從地上拉起來,握住他的肩膀使勁搖晃:“白寧楓!你還活著?”

男人順勢裹緊了袍子,濃密睫毛上沾著清亮水珠,眼中猶帶著莫名其妙的情緒望了楚無霜一眼。他推開楚無霜,走到湖邊,借湖面照著自己的模樣,摸著自己的臉頰幽幽地感嘆:"""“原來長成了這個樣子。”

“你說什么呢?”

白蘞的弟弟白寧楓素有傾國傾城之名,他自己卻為此煩不勝煩:堂堂七尺男兒,長得膚如凝脂、明眸善睞,諸多后宮嬪妃看了都自慚形穢,行軍打仗還得帶個狐假虎威的面具。

這時候女子淡定插話:“他是草木化靈,我想你是認錯人了?!?/p>

楚無霜皺眉,上下打量著眼前的男人:白寧楓與其姐姐眉眼驚人相似,甚至美艷更甚。那種冠絕天下的美艷,仿佛是一把絕世的利劍,帶著冠絕天下的肅殺,又似是水中琉璃,精致得不似能長存于世間。而眼前這個人眼神清湛水天一色,像是從他的眼睛里一眼能看到他的靈魂。楚無霜對女子的話將信將疑:“你又是什么人,可知來皇陵盜墓是死罪?”

女子不卑不亢:“我不是來盜墓的!我叫南靜,是個大夫?!?/p>

楚無霜在她身上感覺不到惡意,只下意識地問:“那你是來這里做什么的?你那時候對我用的可是幻術?”

“我不懂幻術,只是隨身帶了一些‘綺羅香’,迷惑人的雙眼以備不時之需。我能看出他是草木之靈化為人形,順便一提,我最近在研究能讓靈體長時間在陸地生存的方法。聽說此處生長著只有南方才能長出的植物,我過來采摘幾位草藥。”南靜似乎怕楚無霜不信,從衣襟里數出稀疏幾根草葉,“看,果然被我找到了!”她說話的時候眼里閃爍著興奮的光彩,完全進入了自己的世界,那是因對某物的狂熱與癡迷才有的神采。

楚無霜頓時產生了雞同鴨講的無力感:“就算你不是來盜墓的,也不能把別人的陵墓當菜園子進出吧?”南靜顯然并沒有將他的話放在心上,她對靈體的興趣甚濃,舔著臉問白寧楓,“你為何會長成這幅模樣?”

男人一臉無辜:“我只是不小心就長成了這樣?!?/p>

楚無霜額角青筋曝出:“我送你們出去,以后不要再來這里?!?/p>

男人往后退了一步:“我要找一個人。”楚無霜跟南靜一起疑惑地打量他。男人臉上有為難之色:“我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在我還不能化形的時候我在這里見過她,那時候她跟你說的‘白寧楓’在一起。我沒有實體,不能說話,無法接近她,于是我拼盡全力,凝聚成白寧楓的模樣,想要跟她相見。”

目測又一個有執念的精神病,楚無霜按著性子:“要找人的話,至少也要先出去再說?!?/p>

男人露出猶豫神色:“你帶我出去找她?”

面對著同樣的一張臉上從未出現過的臉色,楚無霜苦笑:“你長成他的樣子,我想要拒絕也很難吶。不過你得保證,盡量聽我的,不許亂來。”

[02]

自從白寧楓回來之后,隔三差五被皇帝召見,兩人一整日閉門不見外人,白寧楓常日暮而歸。那一張臉顛倒眾生,妖孽惑主,比起白皇后在世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流言起于宮闈,群臣私底下激憤不已,卻又只得以流言待之,發作不得。

這日寒風肆虐,北風如刀。城樓之下,從邊關回來的將領騎李唐良駒,身后雄兵萬千,立于風雪之中,俱不畏寒,神駿非凡。

側首一人目不斜視,身形頎長,擐唐猊鎧甲,披紅錦百花袍,在眾位將領之中算不得高大威猛,甚至稍顯單薄,于萬千人之中鶴立雞群,恬淡如泉,清冽如刃。

李明德拋下身后親衛跑下城樓,白寧楓亦步亦趨。

白寧楓跟著李明德與她擦肩而過,視線堪堪與她一觸,白寧楓只覺心里仿佛被小鹿撞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東西被揭開了,泛起一層層的漣漪,而后浮現出朦朦朧朧的景象來——這張臉與記憶中的那張臉重疊,但卻比記憶中多了棱角與風霜。

那人也注意到了白寧楓的目光,卻只一剎那,便將心頭訝異壓下,平靜著收回了目光。

李明德站在英宣面前:“有將軍鎮守邊疆,我李唐邊疆無患。將軍此行路途勞頓,我已備下酒宴,為將軍勞軍。”

英宣拱手為禮:“既為人臣,自當殫精竭慮。為陛下分憂,乃是臣子本分。”

白寧楓本已走過去,此時又走了回來,在葉燃跟前抱臂而立,目光像是被黏住在葉燃身上,片刻未曾離開。

葉燃對此舉頗為詫異,剜了一眼白寧楓,卻礙于天子面前不得失禮,只以眼神流露出薄怒。

這一眼令白寧楓驚訝莫名,他睜大了眼,甚至還往葉燃面前邁了兩步小碎步,歪著脖子看葉燃,表情純良無邪。葉燃初見白寧楓時的驚喜被擊得粉碎,此時被白寧楓看得心里發毛,一種莫名的詭異感盤根錯節糾纏在心頭,空著的手簡直忍不住要去摸腰間佩劍。

在一側的楚無霜終于白寧楓這邊有什么不對勁,一把拉住了他,壓低聲問:“現在別盯著人家看,有什么事情私下說?!?/p>

白寧楓咳嗽一聲,心有不甘地收回了目光,搶著低聲說了一句:“是她!”

“葉將軍?她怎么了?”

“我要找的人就是她!”

楚無霜心里將信將疑:“你說真的……?”

白寧楓很無辜:“你為何這樣看著我?”

“若是葉燃的話我勸你還是死了心吧?!背o霜朝葉燃點點頭,將白寧楓拽出距離葉燃一丈開外以免遭受無妄之災,嘆息著說道,“葉燃十四歲入軍中,至今已七年,屢立奇功,受封威武大將軍。從前白寧楓、葉燃兩人就是青梅竹馬,一個南征北戰英姿颯爽,一個美貌無雙風華絕代,皇帝有意撮合他們,誰料葉燃落花有意,白寧楓流水無情。當時哭著鬧著要嫁給白寧楓的姑娘能從長安城排到孤城,總之白寧楓抵死不從,說什么也不肯嫁,哦不,娶一個漢子……后來雖迫于壓力不得不成了強扭的瓜。沒想到不久之后李明德起兵,李懷瑾既然身死,白寧楓又下落不明,這門婚事就此不了了之?!?/p>

“這么好的姑娘,他居然不答應?”

楚無霜略帶同情地看著白寧楓。

白寧楓認真追問:“那還有挽回的機會么?”

“我看很難……我說你這其實是一見鐘情吧,你到底喜歡她什么?”

“這種男人也比不上的英雄氣概……在我還是個魅靈的時候,就打動了我!”

楚無霜慢慢吞回一口將要噴出的凌霄血。

[03]

楚無霜難得空閑小賭怡情,贏了幾局心情甚好,剛走出賭場,就被人迎面一撞,力道之大,縱使他也后退了半步。他起初以為是遇到了賊,一把揪起那人的衣領,那人一轉臉,楚無霜“呃”了一聲,不由納罕:“南靜?你這么慌不擇路,出什么事了?”

南靜二話不說抓住楚無霜的手臂:“先跑路,回頭跟你說!”

“在那里!”

楚無霜遙遙望去,幾條壯漢追著南靜跑過來,看衣著工具,似乎是郎中。其中一人指著南靜跟楚無霜:“她還有幫襯,難怪如此囂張了!我們追,打斷他們倆的腿!”

狀況不明,楚無霜自然不會跟這些跑江湖的打架,被南靜拉著跑,苦笑道:“你能告訴他們我們不熟么?”

話雖如此說,楚無霜反手抓住了南靜的胳膊,足尖在小茶樓的桌面一點,手臂使力,將南靜一把拽上來,借力一躍,上了民舍的屋頂。

堂堂御史,被幾個跑江湖的追得滿街跑,還跑得風生水起。楚、南兩人在房頂奔跑的舉動不一會兒就引起了不少人的圍觀,那些追趕南靜的郎中上不去房頂,只能在街巷里七萬八繞,束手無策,眼睜睜看著他們在遠處下了屋頂,像水滴融入到川流,再也找不到蹤跡。

確認后面的人追不上來,楚無霜問:“你對他們做了什么?”

南靜說道:“我砸了他們的攤子唄。他們幾個江湖郎中,學藝不精,亂開藥方,我看不過眼,拆了他們的臺子,他們覺得顏面無光,就倒打一耙追得我滿街跑。”

如南靜這般莽撞無謀癡心醫術,竟然也能平安長到這么大,楚無霜佩服之情溢于言表:“你可真……勇氣可嘉?!?/p>

兩人說話間不知不覺走到了楚家的主宅,可巧在門口撞見了葉燃,三人見禮后一起往里走。

前腳邁過門檻,就聽見里面的打斗聲,正是楚無霜的二哥楚律的聲音:“楚無霜也配稱我兄弟?!他不過是我父親跟小妾所生,連入我們楚家的族譜都不配!”

南靜觀察楚無霜的臉色,楚無霜面色波瀾不驚,直到轉過墻角,看見了在楚律跟前的白寧楓。白寧楓正替楚無霜反駁了楚律,他反駁的方式就是一拳狠揍在楚律臉上。兩人你來我往,拳腳相加,下手均不留余力。白寧楓哪有什么實戰經驗?皮肉又比楚律細嫩得多,不一會兒就已經被楚綠打得額角青紫,他手背抹掉唇角一點嫣紅血跡,怒視楚律,飛起一腳旋踢,被楚律抓住腳踝,摔在墻上后又滑到地上。

白寧楓被摔得五臟六腑都移了位,歪躺在地上半天動彈不得,楚律得勢不讓,朝白寧楓走去。

楚無霜見狀不妙,箭步上前拉住楚律:“二哥,住手!”楚律一把甩開楚無霜。楚無霜趔趄兩步,葉燃與楚無霜對視一眼,瞬間明白楚無霜的意思:“你們自家兄弟的事兒,我們自然不插手?!?/p>

"楚無霜旋身沖到白寧楓跟前,手臂一橫,擋住了楚律的拳頭:“二哥,你既已得勝,何必還窮追不舍,真的要把事情鬧大才滿意嗎?”

白寧楓只覺得眼前一花,好容易眼睛才重新有了焦距。他顫抖著扶著楚無霜,站直之后,又推了一把楚無霜:“讓開,我還沒事?!背o霜仍然在兩人之間不動如山,將白寧楓護在身后:“寧楓?住手,你不是他的對手?!?/p>

楚律打鼻腔里哼出聲:“聽聞白公子年少便驍勇善戰,我還當是什么人物,如今一試身手,不過浪得虛名?!?/p>

楚無霜壓低聲音在白寧楓耳旁叮囑:“你只管打他就是!”

白寧楓不明其意,依言行事,他出拳出腳全無章法,但凡楚律格擋,楚無霜都一面破著楚律的格擋,楚律但凡對白寧楓出手,楚無霜便先白寧楓一步反擊回去。楚無霜早年從軍,歷練身手了得;楚律卻仗著世家出身,不過是長安城紈绔中的紈绔,打架方式簡單粗暴。論起打架,三個楚律也定不了一個楚無霜。如此,一場勸架完全變成了楚無霜對楚律的單向毆打。楚無霜占盡便宜,猶自面目和善、言辭懇切:“二哥,有話好好說,別動手?!?/p>

酣暢淋漓后,楚無霜一腳蹬在楚律胸前。楚律被他這一腳瞪得胸口悶疼,踉蹌四五步,才勉強停?。骸盁o霜,楚家在你顛沛流離的時候收留了你,你如今卻要對兄長動手?”

楚無霜不卑不亢,眼底一片幽深冷然:“真是抱歉啊二哥,比試拳腳難免有控制不住力道的時候,得罪之處還請見諒。”

葉燃扶起白寧楓,把他身體的大半力道轉移到自己身上,指桑罵槐地責備:“勝敗乃兵家常事,既然戰事不利,自然該望風而逃,打不過人家還打什么打?”

楚律硬拼拼不過楚無霜,楚無霜身后還站著葉燃、白寧楓跟南靜,楚律眼見自己討不到什么便宜,狠狠瞪了他一眼,對著楚無霜啐了一口,含恨離開。白寧楓見他動作,身往前傾,手掌作勢又要打他,被楚律溜得快。

楚無霜斜了一眼楚律的背影,問白寧楓:“你怎么樣?”

白寧楓也不客氣,紅著眼抱怨:“渾身都疼?!边@回到輪到楚無霜愣了,幸而南靜查看了一下白寧楓的傷勢:“都是皮肉傷,我這里有一些外敷的藥,擦擦就好了。”

楚無霜:“知道你打不過他,還跟他打。”

白寧楓不解:“不打一架怎么知道我打不過他!再說他那么說你,我都氣不過,你居然沉得住氣?”

夕陽投射在楚無霜臉上,襯著他臉色淡漠如金:“其實他也沒說錯,只是出身這事兒又豈是我自己能決定的?!彼肓讼?,終于決定緘默不言,順勢把手搭在白寧楓的肩膀上,“謝了啊兄弟。”白寧楓被他這一下拍得嘶啞咧嘴,不解道:“可我們不是兄弟啊?!?/p>

“并不是只有有血親關系才能稱得上兄弟。你與我機緣巧合之下萍水相逢,卻能推心置腹,這種關系,不是兄弟又是什么?”

葉燃聽他們說話,心頭疑云重新聚起,猜疑地盯著白寧楓,陷入了沉思。楚無霜見狀問道:“葉將軍來府上有什么事么?”葉燃這才收回了目光,搖頭:“沒事,我路過而已?!?/p>

[04]

冰雪消融,萬物花開,正是李唐碧城將要春耕時節。長安城卻收到來自碧城的急報,說此地發生過一場地動,聲震四野,地動山搖,之后疫病猖獗,不少居民染疾,百姓終日惶恐不安。

碧城兩面為山,是從西南方入李唐的唯一通道,巖層堅固,又地處陸地中心,數百年從未有過地動,城高百仭,固若金湯。消息一傳開,便有流言甚囂塵上,說李明德弒親奪位,天怒人怨,故而天降災禍。李明德聽聞之后勃然大怒,在朝堂之上問誰愿平災禍、定民心。葉燃毛遂自薦,楚律的祖父舉薦楚無霜,稱“無霜略有偏才,愿為皇帝盡綿薄之力”。

楚無霜得到消息的時候正在曬著太陽擦拭劍鋒,眉頭也不皺一下,漫不經心應了聲好。

依《李唐山河志》描述,碧城是李唐的南面的一座小城,是李唐春天最長的地方,加之山明水秀,一年之中有不少時候呈碧綠之色,因此以碧城為名。然而楚無霜、葉燃一行人一入碧城便能感知城內一片沉寂,毫無生氣,到此地界如入空城。

碧城的守將蔣鐸早已出城相迎,葉燃跟楚無霜馬不停蹄,探查了一下守城將士的傷病情況,便往城內巡查,白寧楓以手掩鼻,緊隨兩人身后。一場疫病導致民生凋敝,亂象叢生,市集關閉,一路走過來,看不見多少行人。房屋里倒是時不時聽得見人聲,卻多是因病痛而產生的呻吟和失去親人的嚎哭。饒是葉燃也不由心生惻隱,神色動容,正瞅見白寧楓左右顧盼,一臉茫然不知所措,怒問道:“你到底是來干什么的?”白寧楓恍然:“自然是見你們都來了,我才跟著來的!”

葉燃哭笑不得。楚無霜詢問蔣鐸:“這疫病持續了多久,可有應對之策?”

“從最初上報至今有十多日,但病情發展很快,染疾者起初只是肌膚上有可疑斑點,繼而開始產生潰爛,潰爛一旦開始就無法遏止,由皮膚滲入到五臟六腑,染疾者死時往往腸穿肚爛,死相慘不忍睹……我也召集城內醫者商量治愈之法,至今并未有應對之策?!?/p>

“現在城內染疾人數有多少,士兵染疾人數如何?”

蔣鐸搖頭:“大約有上百名兵士染上疫病,城內每天都有人染病,到底有多少人尚且無法得知?!?/p>

楚無霜點頭,命令道:“普通疫病都會因為接觸者蔓延開來,先單獨辟出一些住所,把感染時疫的病人都集中到一處,與未染疾之人隔離開來。另外,把城內大夫都召集來城樓,商討治愈之策。”楚無霜交代完畢,跟葉燃同時回過頭看著白寧楓。白寧楓愕然:“你們看著我做什么?”

楚無霜:“我與葉將軍接下來去城內巡視,你先回去歇著?!?/p>

白寧楓不服:“我也要和你們一起去!”

一直沒做聲的葉燃忽然發話:“你要是再跟著我們拖慢我們的行程,我就命人護送你回長安?!卑讓帡骶镒欤拮约簺]有向李明德討要個一官半職,也不至于如此處處受制于人。過分柔美的臉上展現出些許孩子氣,楚無霜哭笑不得:“說不定有其他事情需要你幫忙,就當是養精蓄銳好了?!?/p>

葉燃不再理會白寧楓,楚無霜在一旁查看地形輿圖,一邊詢問守城事宜,時而皺皺眉,若有所思。葉燃朝他走近了兩步:“有什么發現么?”

“我們進城之前勘探過兩旁山脈,并未有任何地裂痕跡,那么他們所說的夜間地動究竟是何等情狀或許只有等到夜間我們親歷,才能明白其中關節。至于地動與這次疫病有沒有聯系還難下定論。在發疫病之前,城內可出現了什么可疑的人?”

蔣鐸搖頭:“碧城一向是交通要塞,游客、行商往來絡繹不絕,但爆發疫病之后已經禁止人進出。”

葉燃追問:“你的意思是有可能是人力所為?但單憑人力引起地動與疫病,需要付出多大的代價,這么做又是為何?”

楚無霜思忖:“現在還說不準,但利用月象可影響浩瀚海的潮汐,推算星象可左右戰事的勝負……如果遇上高明的術士,事情可就棘手了??墒翘热羰侨藶?,他們為何要選擇對碧城下手呢?”

碧城兩側山巒聳峙,放眼回望,衰草接天,枯葉萎地,宛如日暮黃昏那不可避免的遲暮之色。葉燃疑惑道:“此地春陽地暖,郊野卻還是荒蕪一片?!背o霜應道:“這也正是我為什么覺得地動與疫病有關?!?/p>

二人行至一院落,只聽見里面有喧鬧傳來,楚無霜下馬,大步走進去,見士兵們正要搬運走染疫的病人,不料卻遇到了頑抗。

院落里住的百姓悍勇無匹,手抄鏟、鋤、菜刀乃至鍋等一切可以作為武器的東西,對士兵們兵戈相向,士兵自然亦不示弱,訓練有素地紛紛拔刀。楚無霜淡淡掃視,就已經看到他們之中有的人身上已經出現了幽綠色的斑紋。

正對峙之間,楚無霜大喝一聲“住手”,已經驅身直入,一劍掃開了士兵手中的兵戈,長身立于那些病人跟前:“我們奉命來碧城,必會竭盡全力治愈你們。你們自然也不愿意將疫病傳染給你們的家人吧?”

“我們不需要你們救,尊者會拯救我們?!?/p>

“尊者?”

“我們信尊者,他會給予我們新生!”

葉燃手按劍柄:“可笑,此地死寂至斯,你們口口聲聲說的尊者只怕早就躲去避難了吧?”

“不許你侮辱尊者!”那些人七嘴八舌卻又異口同聲,爭先恐后,歇斯底里一般撲向葉燃,像是要把她撕碎。楚無霜一把把葉燃護在身后,眉頭緊鎖:“看來說是沒用的,遇到這種即使綁也要綁來?!?/p>

“你說,他們口里的尊者,是什么人?”

“但凡尊者,不過是常人絕望時候的寄托而已,怪力亂尊者之說,怎么能信?”一陣穿堂風從室外吹來,拂動楚無霜的衣擺,他驀然回首,燈火闌珊處一抹翠綠身影悄然而立,南靜正默然不語也看著他,靜美如荒漠中的一泓清泉。楚無霜從來沒覺得南靜如此令人賞心悅目,當即喜形于色,迎了上去:“你怎么來了?”

南靜倒未見得有什喜怒:“聽說碧城爆發時疫,就來看看有什么能幫忙的,沒想到恰好你們也在?!比~燃跟白寧楓也跟在南靜身后進來,舒了一口氣,促狹地望了望楚無霜:“南大夫這份雪中送炭的情誼,楚御史可得好生感懷才是?!卑讓帡髡0椭劬?,不明其意地望望葉燃,又望望楚無霜。楚無霜咳嗽一聲,正色道:“救人要緊,葉將軍還是別開玩笑了?!?/p>

南靜當即隨幾人去臨時搭建起來的帳篷里查看病人,之后已經匯集在此的大夫們交談:“這不像是普通的疫病,而像是中毒。”

“哦?”

“我仔細看過,他們身體上的斑點……倒像是尸斑?!?/p>

“據他們說癥狀是從肌膚而入,但我依我把過的脈象,更像是內臟已被侵入病癥,而后才漸漸發作出來?!?/p>

“可有治療之法?”

南靜點了點頭:“我不太肯定這是什么毒,還需要再仔細查。我這里有一些治療普通潰爛的藥物,我先開一張房子,往里面加入幾位藥,先試試看?!?/p>

[05]

是夜,楚無霜并沒有感受到傳聞中的動靜,他在一片寂靜中醒來,窗外如有暮靄升騰起來,朦朦朧朧將視線變得短淺,天幕有零星星芒閃爍,飄渺如隔岸的歌聲。楚無霜披衣起身,臨時搭成的帳篷仍然亮著燈火,外有士兵盡忠職守。楚無霜掀簾而入,只見那抹翠綠身影蹲在地上,就著昏暗燈芒查給病人把脈。

楚無霜悄悄走近,低聲詢問:“這么晚了還沒休息?”

南靜被他嚇了一跳,揉了揉眼:“沒事,潰爛蔓延得很快,早一刻找到治療方法也許便能多救得一些人?!?/p>

楚無霜側眼看去,南靜睫毛濃密如蝶翼,盡管臉上有掩蓋不住的疲憊之色,仍一絲不茍地翻看著病人的傷口,時不時停下來做一些記錄。楚無霜感激地看了她一眼,還未開口,南靜道:“醫者本分而已,你那是什么眼神?好惡心!”

楚無霜緩緩笑道:“我并沒有認為你是為我而來啊。”南靜不理他的調侃:“你既然這么閑,不如來幫忙。”

最后一個查看,楚無霜站在帳門口,作勢接南靜手里的包袱:“完事兒了,出去透透氣吧。”南靜猶豫了片刻,把東西交給他,兩人并肩走在護城河的河堤上,涼風習習,吹散些許疲累。

天色詭譎。厚厚的云層堆積著,把天空壓得很低,視線捕捉不到星芒,似乎在沉沉黑暗里前行。流水上有燭光搖曳,映起薄薄的水光,一盞孤燈順水飄來。南靜咦了一聲,臨河遠眺,霧氣氤氳之中,護城河面上百花燈搖曳生姿,順水飄搖,凄美如同夢幻的花開。

楚無霜順著她目光看去,感應著這有若實質的哀傷之情,恍恍惚惚被勾起了昔年回憶:“昔在高堂寢,今宿荒草鄉。一朝出門去,歸來夜未央。那是他們在悼念死去的親人,希望親人的在天之靈獲得安息?!?/p>

南靜沉默了片刻,再次抬起頭的時候淡漠神色里映了薄薄水光,像是被河面燈光點燃一般熠熠生輝:“我一定竭盡全力治愈這里的人?!?/p>

“謝謝你。”

“謝我什么?生老病死,人壽有盡時,對于一個醫者來說本就是極其稀松平常的事情,我只是盡一些人事而已。”兩人一時無言,沉默片刻,南靜忽然問道:“我怎么看都覺得楚家只是拿你當擋箭牌,如今你年歲漸長,又在朝中當值,想必不必要再受這種晦氣,為什么肯為楚家如此賣命?”

“因為……有一個對我很重要的人,希望我能留下?!?/p>

“母親?”

“是長兄?!背o霜搖了搖頭,他想起小時候在外飄零,突然出現了一個自稱是楚無霜兄長的人說要帶他回家,楚無霜渾渾噩噩就跟著那人回到了楚家。那時候父親已經因病故去,祖父和二哥都視楚無霜如眼中釘,然則長兄如父,這位長兄堅持說他身上流著楚家的血液,自然應該回到楚家。那人在朝中是從二品的武官,教他習武,逼他讀書,告訴他這個家里一切他該知道和不該知道的事情。就是這樣一個人,在若干年后出征之前不忘叮囑說,我要出遠門他們必定會找你茬,但無論他們怎么說,你都是我弟弟。那人來了碧城,然后一去不回,只最后留下的笑容歷經記憶洗淘,從未沾染歲月纖塵,亦未褪色半分。

最后一盞燈消失在視野里,第一縷朝陽刺破水面薄霧,打在對岸山上。嶙峋怪石間,產生了一面若有若無的光壁,巨大圖騰在朦朧水霧間若隱若現。圖騰浮在浮在半空中,發出幽幽的光暈。楚無霜盯著那個圖騰,連南靜也發現了:“那是什么?”

“看樣子應是什么法陣的一部分……”楚無霜摸著下巴思忖,腦海里的記憶迅速翻騰起來,他忽然拉著南靜跑起來。

南靜不明所以,夢游一般被楚無霜拖著跑了一路。到得城樓,楚無霜不用人通報,大大咧咧拍著門喊蔣鐸。葉燃跟白寧楓聞聲趕來,就見楚無霜問蔣鐸:“碧城疫病之前可曾下過雨?具體是什么時候?”

蔣鐸肯定得答道:“下過,在地動的第二天,就是這個月初三,當時暴雨如瀑,電閃雷鳴。”

楚無霜點點頭,又問:“還有一事,碧城百姓可有什么信仰?”

“不曾聽說。”

楚無霜:“那就是了。”

葉燃問:“是什么?”

楚無霜不答,反問南靜:“你說這些人不像是染疾,反而像是中毒,他們身體上的尸斑……可以確定是尸毒嗎?”

南靜仔細回憶:“他們脈象極弱,經你這么一說,倒真像是被吸走了生氣一般……”

“葉將軍你隨我來!”楚無霜衣袂飄飛,人已經如疾風閃電一般飛奔下樓。葉燃一吹口哨,從城樓上縱身一躍,穩穩落在奔霄背上,與楚無霜并駕齊驅,兩人絕塵而去。白寧楓在葉燃身后喊了句“等等”,結果卻連葉燃的衣角都沒抓到,氣得吹鼻子瞪眼。

葉燃未曾回顧,與楚無霜騎馬繞過護城河,看見楚無霜所指圖騰:“這是用來召喚死者的圖騰?”

楚無霜:“不,不完全一樣,這些每一個都包含了的對死者召喚的意思,但又不一樣,應該是用來引出尸氣的。我曾在古籍中看到過一種密術,這樣的圖騰應該不止一個,分別布置于碧城四周,形成封閉的空間,控制地底尸氣的流動。我猜測碧城的地動便是山間地下尸氣太過昌盛而引起。尸氣畢竟是人死后所殘存的氣體,對生人有害無益,一旦脫離從地底掙脫行至地面,在利用雨水降落下來,便能造成大范圍的尸毒?!?/p>

葉燃:“你之所以問蔣鐸是否下過雨,是因為尸毒跟瘴氣一樣,總會消散不能久存,只有讓尸毒隨著雨水落下才能侵入人體?”

楚無霜點頭:“不錯。”

“此陣如何破?”

楚無霜無聲搖了搖頭,沉默片刻,又說道:“依我看只好將計就計。尸氣引出一些便少一些,若不增加,則無法調動更大的地動。我們既然知道疫病是尸毒所致,至少應該能讓幾位醫者穩住病情。我想布陣之人能將一座城布入陣中,必是野心勃勃?!?/p>

葉燃:“所以必然不是一己之力所致?可據我所知,一切破陣的最好辦法,就是殺死布陣的人。”

楚無霜心念一轉,卻是不置一辭。

[06]

楚無霜與葉燃晝巡查、夜商討,白寧楓想插話也插不上,好容易兩人忙完了,葉燃以勞累為由不再理會白寧楓。

經楚無霜提供的尸毒線索提示,南靜與碧城的幾位大夫很快商議出了對策,傾碧城所有藥堂的藥材,熬制出來湯藥,讓士兵紛發給病人。這天南靜在外面給病人把脈,長隊排到街頭,整個下午事情排完已經是饑腸轆轆,抬眼一見白寧楓站在門外探頭探腦,南靜整理著桌案上的藥材:“白公子找我有事?”

“你跟無雙最近……還好嗎?”

南靜點了點頭,隨即回過神來問:“什么?”

“其實我就是想問問……你絕不覺得……無霜最近跟葉燃關系太親密了?”白寧楓撓著后腦勺,俊美精明的臉上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顯得十分違和。南靜有點不耐煩:“你到底想問什么?”

白寧楓垂下腦袋對手指:“我是想問……到底要怎么樣才能……跟一個女孩子相處,不被她討厭呢?”

南靜手下利落地收拾完東西,才想明白白寧楓指的是誰了:“你問的這個問題,我也不大明白。如果你說的是葉將軍的話……我想她欣賞的應該是關鍵時刻能獨當一面的男子吧?!?/p>

“無霜那種?”

“我只是負責救死扶傷,不負責撫慰你們這些人的心靈的啊?!蹦响o小聲嘀咕,隨即想起這么個免費勞力不抓白不抓,馬上展示出熱情的笑容,“你能幫上她的忙就好了啊。左右你也沒什么事,不如跟我一起去探探病人情況,回來也好跟葉將軍講講病人的恢復情況呢。”

白寧楓一聽,瞬即露出欣悅的笑容,被南靜指使著一起出行。

南靜神色淡定如常,把重物一一交給白寧楓,身輕如燕地雀躍著走家串戶。碧城多數染疫病人都受過她的治療,感懷在心,中途行到一戶人家,南靜打算把包好的藥材交給這家主母,那家主母卻像是活活見了鬼一樣,把他們手里的藥材一把搶過來丟出幾丈遠:“我們不需要你們的藥,走遠些!尊者會讓我們死去的親人獲得新生!”

白寧楓跟南靜面面相覷,這家主母順過門邊掃把:“你們快走快走!別跟我們家扯上關系!若是接受了你們這些人的藥物,尊者就不會再幫助我們了!”婦人反手就去關門,南靜硬生生擠在門檻:“你說的‘尊者’……真的能讓死人復活?”

婦人疾言厲色:“當然是真的,我們都親眼所見!那天老汪家的孫子剛死,大夫已經說沒救了,尊者卻把他救活了?!?/p>

白寧楓在南靜身后勸道:“既然他們這么不知好歹,不如我們走吧……”

南靜沒有理會白寧楓,她露出疑惑的表情:“據我說知,最近居民多因疫病而死,死者常腸穿肚爛……即使如此,你所謂的‘尊者’也能讓他復生?”婦人點點頭。南靜鍥而不舍:“醒來之后呢?跟常人有什么不一樣的,能吃能喝能說話嗎?”

“你們快走快走!”婦人不再回答南靜的話,把她一把推出門外,心驚膽戰地左右探查,確定四下無人,死死關上門。

剛走出院子,南靜與白寧楓分道:“你先回去吧,這事別告訴無雙他們。”

“咦,不告訴葉燃嗎?”

“你告訴她她就又有的忙了,哪里有空理你!”

白寧楓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甩著衣袖走了。

這天楚無霜巡視回來,無意間問起白寧楓:“最近我沒怎么見著南靜,她還在忙疫病的事情呢?”白寧楓嗯了一聲:“我倒是經??匆娝?,她說大多數人都已好轉,但也有尚未痊愈的,經常去居民家里探望?!?/p>

彼時夜色闌珊,南靜蹲在城北老汪家的房后,借開窗的一線,觀望得驚駭不已。

這其實是南靜來老汪家外的第四天,她沒想到這么快就等到了。自從上回聽了那家婦人的話,她就一直無法釋懷,幾次三番獨自前來,躲在暗處觀察“復生”的人的一舉一動。那是個十二三歲的小男孩,能在人的攙扶下走動,但不需吃喝,可以不眠不休,一直目光呆滯,不能言語。南靜竟然是那人“蹭”地一聲站起來往外走,家里人拉都拉不住,人人臉上露出驚駭之色,快步跟了上去。

南靜只覺氣氛詭異,沒多想就跟了上去。路越來越偏僻越來越荒涼,集結到曠野上的人卻越來越多。走在最前面的約莫都是復生的人,后面跟著他們的親人,南靜混跡這些人之中,竟也無一人覺察。

目的地一個潮濕的石洞,內里怪石嶙峋,腳底坑洼不平,頂上有液體垂落,南靜一路低頭埋身于人群之中,借幽暗火光,沉默著亦步亦趨。

眾人都停下腳步的時候,南靜抬眼,只見路的盡頭,一人一身黑袍,身形消瘦頎長,整個人像是隱沒在黑暗之中,與黑夜融為一體,散發山岳一般的壓力,想必就是他們所說的“尊者”。只見“尊者”手腕微抬,便有兩位信眾上前,往復生者的背后潑上幽綠色的液體,繼而一團黑霧籠罩從天靈蓋升騰起來,只那么一個須臾,又回歸身體。

南靜看得清楚明白,這世上絕無重生之術,那并不是讓死人復活的轉生術,“尊者”所使用的方法不過是用尸氣將他們殘存的意識強行封印在體內,尸身便如提線木偶一般受人擺布。她見狀驟然起身,沖出人群之外:“住手!他根本不是在讓你們獲得新生!他們已經死了,自當回歸塵土安息,你何苦讓他們尸身再受糟踐?!”

黑暗中的男人目光微動,宛如古井中泛起一層漣漪,瞬即又消弭于無形。

南靜情緒激動,胸口起伏不已:“南亭!叔父!果然是你!這在南家早就是已被銷毀的禁術!我們南家世代行醫以求彌補當年先祖禁術所帶來的惡果,沒想到你又翻出來用!”

“住嘴!我不是你的叔父!我跟你們南家已經沒有任何關系!”

男人的聲音低沉黯啞,借由山風傳送過來透著威壓之力,信眾紛紛瞪視過來。目光直視著南靜,南靜只覺得周圍空氣一窒,緊接著一道勁風卷積著自己的身體。她飛旋起來的時候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倒流在腦子里,腦內一片空白,只想著叔父莫非真要置自己于死地。

眼見要撞到后面的石柱上,一股溫柔而強橫的力道穩穩扶住了自己。楚無霜站在南靜身后,靜靜握著長劍,任憑狂風吹散長發、衣袂翩飛,他靜立其間,巋然不動,挺拔身姿宛如一株月白的山花。

“什么人?”南亭一揚手,滔天力道朝楚無霜卷積著翻涌而來,入巨大的黑色旋渦令鐘乳洞內飛沙走石,仿佛要將一切化為齏粉。

楚無霜將南靜護在身后,長劍一抖,輕松卸了力道,露出無所畏懼的眼神,聲音清朗而慵懶:“不過會些密術就裝神弄鬼。蝸居在這種鐘乳洞的尊者,真是為所未聞吶!”

黑袍下,男人露出枯如樹枝的手臂,手臂上的筋脈如同藤蔓一樣突出,在夜色里赫然可怖。然而就是這樣枯瘦的手臂,撼動著洞內的天和地。

腳下地面開始震顫,像是有什么東西要破土而出,掙裂地面,撕開山谷。楚無霜深深吐出一口氣,開始吟唱含義不明的咒語。吟詠之聲隨著洞內的震蕩越來越強烈,劍體上有幽幽光暈綻放,流云奔跑于其上,那是從太古洪荒、浩瀚星海汲取的力量,帶著莫測威儀,恍恍然不可逼視。

兩股力道在狹長洞窟里激撞,爆裂出雄渾氣浪。腳下地里宛如有巨龍翻身,洞內搖搖欲墜,有傾塌之勢。

“這里會塌,快出去!”楚無霜提氣大喊,眨眼之間,剛才還茫然無措的人們爭先恐后地往外沖。

狂風卷積著沙石,密雨般朝楚無霜飛射來。他不閃不避,揮劍一斬而下,宛如劈開天地混沌的天光,它帶著摧枯拉朽的力道,所過之處無往不利,將洞中飛沙走石攪碎成漫天劫灰,耀眼得令一切戰栗著退入黑暗。

洞外天空烏云聚攏,遮住了寒月的光芒,整個世界陷入黑暗。一切聲音戛然而止,周圍靜默如死。

楚無霜睜眼,眸眼的寒光像是這個世界唯一的光亮。黑袍者的衣袍鼓動,洞中石壁被震得泥沙俱下,落地即在旋風中凝成猛獸,朝楚無霜當頭拍下。

楚無霜抓住南靜就地一滾,順手將手中長劍就地一插,整個劍身沒入地底,洞中陷入一片黑暗。以劍為中心,一個光陣在地上倏然鋪展開來,散發出幽紫色光圈。光暈之下,大地豁然洞開,像是一道一眼看不見底的傷痕。

巨獸隔岸觀望,似對地下的東西產生了深深的恐懼。

楚無霜叮囑南靜:“抓緊我!”

此時南靜已被勁風吹得睜不開眼,只能依靠本能死死抱住楚無霜的腰身。

氣浪排山倒海,引起山岳轟鳴,猶如千萬匹戰馬奔騰,把山洞中的一切卷進裂痕當中。光芒在一瞬間爆裂開來,有如漫天星光隕落,紛紛在光陣之中匯聚成淵。

楚無霜靜峙如山,他自背后掏出長弓,右手光芒一閃,箭羽已然離弦,在疾風中宛如閃電,將夜的濃稠一層層撕裂開來。

這一箭從巨獸當胸穿過,筆直射穿黑衣人的肩胛,將他釘在墻壁之上。

巨獸身影斑駁,瞬息龜裂,粉塵隨風而散。山洞里的震蕩漸小,恢復了平靜。只聽楚無霜往男人的方向步步逼近:“你敗了。你以尸氣害人性命,又引尸氣入人體使之復生,當真以為自己生殺予奪,能執掌人的生死么?”

“我原以為聚集尸氣已非凡人所能,你何以會用封印之術,破我陣法?”

楚無霜從地上拔出長劍,還劍入鞘,神色依舊淡淡,只呼吸越來越重濁:“我有兄長叫楚安?!?/p>

“就是那個曾孤身直入我教的楚安?”

“我不知道。他很少對我說他的事情?!?/p>

隨楚無霜之后,白寧楓、葉燃人出現在洞口,見滿地狼藉,進來便喊無霜。楚無霜手不自覺地按上胸口,暗中調整著呼吸。南靜搶上前追問:“叔父,我們南家世代行醫不過為彌補從前,你既然離家數載與南家不再聯系也便罷了,何故用此種邪術對普通百姓生殺予奪?”

身著黑袍的男人并不理會闖進來的人,他垂下頭,頭頂的風帽早已在方才的颶風中被吹落,南亭聲音憤怒而悲愴:“你懂什么!你可曾經歷過無法挽回的失去?你可知道永失所愛的痛?我讓他們的親人活下來,多少人對我感激膜拜?”

“嬸嬸她……”南靜正要說話,楚無霜周身驀然散發出凌厲肅殺之氣,令人凜然一窒:“誰有耐心聽你的永失所愛!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狀態就是你所謂的活下來?你不要忘記了是你用尸毒造成他們親人的死亡!為了尋找你所謂的重生方法,就讓整座城池陪葬?這般傀儡軀殼,生不如死!你竟還敢說他們對你感、激、膜、拜?”

楚無霜身形一動,已立于南亭身側,劍刃抵在南亭頸側,只要一個微小的動作,就能將他當場斬殺于劍下。楚無霜目光逼視著男人,目光冷如刀鋒:“你是受什么人指使?”

“你怎么知道我是受人指使?”

“你一個醫者,就算癡心讓人死而復生之術,若無后盾,斷然不至于這等喪心病狂。然而你可曾想過,天下密術博大精深,醫術深不可測,若有使人復生之術,倒也并非全無可能,可為何要讓你來此?”

南亭仿佛被密術耗去了半生精力,在一瞬間垂垂老去,他眸中露出灰白色澤,形容枯槁:“前不久有人告訴我,碧城此處安葬人的方法與別處不同,加之此地山林環繞,尸氣積攢眾多,是汲取尸氣的最佳場所?!?/p>

楚無霜強自壓抑著內心的憤怒:“什么人?”

南亭:“我雖然敗在你手下,你卻也逼問不了我。我不過是個癡心密術的人,至于他們是什么人、有什么圖謀,跟我又有什么關系呢?他們只要能讓我在此地安心鉆研密術便足矣?!?/p>

黑袍瞬息縮如墨點,憑空消失,楚無霜一個趔趄,卻是撲了個空。南靜提步欲追。

楚無霜他本想上前拉南靜回來,不料腳下一軟跌了下去。

葉燃隔空朝白寧楓點點頭,示意自己去把南靜追回來,讓白寧楓上前去看楚無霜。

楚無霜換了個姿勢,平躺下來,從胸口的起伏可以看出他此時即使是說話也耗費了不少力氣。他看見白寧楓坐在自己身邊,說道:“寧楓,我認識你的時候你只是一個剛凝聚成形的魅,是我將你帶到了宮廷中來,你說要找的人現在也找到了。宮廷人心詭譎,朝外刀劍無眼,不能智取也能力勝,只要我還有力氣便會全力保你平安無虞。但人心這事兒……我也許只能幫你到這里了,你能否得償所愿……恐怕只能靠你自己了?!?/p>

“你在說什么呀?你……是不是要死了?!”白寧楓并沒完全消化他的話,只一聽便慌了神。

楚無霜悠悠然閉上眼,白寧楓便推了推他,楚無霜軟著身子,半點回音也無。白寧楓驚慌無度,幾乎跳起來,用盡全身力氣搖晃楚無霜:“無霜!無霜你醒醒!”

片刻后,楚無霜被他吵得不耐煩:“別吵,我體力透支,你讓我休息會兒!”

楚無霜剛睜開眼,就被南靜拿著藥帕子敷在胸口:“好不容易忙完了城里的這些傷病,你又來添亂!”南靜一手按下去,楚無霜只覺胸口一陣生疼,悶哼道:“南大夫,我不是故意的,請手下留人?!?/p>

南靜話鋒驀然一轉:“我叔父他……對不起了。”

楚無霜不解:“你道什么歉?就算是你叔父添了麻煩,可不是替我們解決的這些麻煩的不是你嗎?”

南靜飛快看了楚無霜一眼,指法紛飛,開始縫合楚無霜胸前那一道猙獰裂口:“我叔父曾是我們南家最有天份的大夫,十五歲行醫,妙手回春,從無誤診,救過許多人,被認定是我們南家的下一任家主。誰料在他三十歲的時候,我嬸嬸患上了怪病,叔父閱覽所有典籍、研制無數藥方,最終還是沒能留住嬸嬸。從此叔父不救治任何人,一心鉆研讓死者復生的辦法,他找到我們祖輩留下的密方,曾用尸氣倒灌人體,支撐人體的行動。嬸嬸真的站了起來,只是不會說話,被我爺爺發現了叔父的做法,一把火燒掉了嬸嬸的尸身,叔父一怒之下離家出走,不再與南家有任何瓜葛?!?/p>

楚無霜看南靜拉扯著線頭,忍住嚎叫:“你叔父……對你嬸嬸也算是用情至深??扇巳舨恢硕睦渑⒉欢才?,怎么能算是活著呢?”

敲門聲傳來,不等楚無霜應聲,葉燃已經推門而入:“好些了嗎?”

楚無霜直起身攏上外袍,見白寧楓跟在葉燃身后,點了點頭:“沒什么大礙?!?/p>

南靜在他背后幽幽地道:“肋骨沒斷你就偷著樂吧!”

楚無霜起身動作牽扯到傷口,連聲抽氣,腳跟一落地,聲音忽然停了下來。南靜關切問:“是有哪里不舒服嗎?”楚無霜搖了搖頭,走出門,探頭看外面:“今天怎么這么安靜?”

“連你都覺得不對勁吧?”葉燃解釋道,“情況我跟蔣鐸都聽南靜說了。既然還有勢力環視,我們在明他們在暗,我們只好造成南亭還在城內的假象,嚴陣以待了。具體布置事宜讓蔣鐸他們去辦了,你就安心養傷吧?!?/p>

[07]

明月藏身濃云背后,只露出刀鋒一般薄薄亮亮的光滑。蒼穹滿幕深藍,第一顆流星劃破天際之后,流星接二連三隕落,劃出熾烈的弧線,霎時間星芒如雨,半壁天空猶如被火點燃,璀璨異常。

葉燃登上城樓遠眺。白寧楓在她身側:“隕星雨?你喜歡看這個?”

葉燃仰頭觀望了一會兒,恰逢楚無霜登上城樓:“今夜天星盡搖,恐有亂象,我已吩咐守城將士全神戒備?!?/p>

“葉燃你看!”白寧楓腆著臉,手指遙指遠方天際,葉燃本不打算理他,可不經意掃了一眼,卻見遠處有山道上有依稀火光,她定睛看去,那火光跳躍不定,宛如混雜于星芒之間,煙塵滾滾之下極難辨認。

“是騎兵!”葉燃猛然驚覺,楚無霜也湊到欄桿一側眺望,眉頭微微皺了起來。白寧楓察覺出兩個人的臉色不對:“發生了什么事嗎?”

“他們是朝碧城的方向來的?!比~燃轉身對身后的侍衛說道,“吩咐下去關閉城門,準備迎戰!”

“關城門?”白寧楓,“南靜剛往那個方向出城去了?!?/p>

“她這時候出城做什么!”楚無霜思忖片刻,抬眼望了葉燃一眼,“我去找她回來?!?/p>

葉燃不做聲,只點了點頭:“你去吧,盡快回來?!?/p>

白寧楓疑惑不解:“不是有敵襲嗎?你現在出城……?”楚無霜聞言促狹一笑:“就是因為現在有敵襲我才要出門吶。你想,若是葉燃現在在外面,你去不去尋她?況且城內有葉將軍跟蔣大人,必然萬無一失……”

葉燃打斷楚無霜:“這時候說什么亂七八糟的,快去快回,務必把南靜帶回來。”

楚無霜飄然而去,不忘提醒:“今夜不論如何都不要開城門,哪怕我在外面?!比~燃目送楚無霜出去的背影,一臉肅穆地應了一聲,轉而白寧楓:“你回城內去。”

白寧楓驚詫一瞬,忽然執拗起來,目光筆直望向葉燃的眼。他雙頰因激動而升騰起紅霞,嘴唇微微嘟起,眼神熱切:“是說這里危險的意思嗎?那我更要跟你在一起了!我會保護你的!”

只求你莫成累贅啊。葉燃怔了怔,心里嘆了一口氣——他這樣的表情,讓人怎么拒絕?

楚無霜在山道找到南靜,不由分說將南靜拽上馬背,撂下一句“回頭細說”,一路俯沖而下,弄得南靜手足無措,忍不住抱怨:“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在搶人回去壓寨呢?!?/p>

哪料已經到得城下,兩側山嶺間發出巨響。楚無霜回眼望去,黑色的騎兵團宛如黑色的山洪奔涌,這一瞬,黑色戰甲遮蔽了星芒,仿佛整個世界陷入巨大的黑暗之中,回歸天地混沌的最初。

百里山川如無人之境,地崩山摧之間騎兵瞬息而至。

視線再次清明的時候,騎兵團已突兀在面前。楚無霜瞳孔緊縮:“這是……縮地之術!”縮地之術,借天時地利,使用五行幻陣,化千里行程為短短一瞬,無怪乎根本找不到他們的據點。然而幸好這種術法所需條件甚多,耗費極大心神,數十年間才能得見一次。

楚無霜勒馬回身,與騎兵團遙遙對視。他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呼吸,淡定一眼掃過:騎兵團畢竟孤軍深入,精而不多,以弓、槍為武器。

城樓上倏然有火光燃起,像是被兩股潮水簇擁著,楚無霜與南靜正在風口浪尖。

感覺到南靜抱著自己腰的雙臂更緊了些,楚無霜飛快在她手背拍了兩拍:“別怕,不會讓你有事?!?/p>

萬千人之間,他這聲調平緩的安撫似有淵渟岳峙之能,對峙兵哥鐵馬,心卻稍安。

幾人疾馳而至,與楚無霜擦肩而過,手中長槍迎頭刺出,楚無霜橫劍當胸,槍劍交擊,錚然之聲不絕于耳。楚無霜委身,馭馬于幾人之中折回,長劍畫弧,直取馬腿,近身的人紛紛落馬。一柄長槍直刺楚無霜肩窩,眼見要將他挑落馬下,楚無霜一劍橫掃,鮮血如潑墨霍亂長空。

余下幾人倉皇逃回本陣。陣前箭弩齊齊指向楚、南二人,已盈如滿月。

山間黑潮翻涌,天上皎月清輝。只待將領一聲令下,萬箭齊發,便避無可避。

距城樓尚有數十丈距離,楚無霜心里一沉,回城之前,自己跟南靜足以被射成刺猬。

楚無霜咬牙切齒:“怎么可能……讓你跟我一起死在這里!”楚無霜只覺得心里像是燒著了一團火,這團火蔓延到五臟六腑,幾乎令他眼前一花。楚無霜搖了搖頭,血氣翻涌的感覺更加強烈,他猛提一口氣,雙腿一夾馬腹,戰馬沖進敵陣!

楚無霜手握劍柄飛速旋轉起來,劍身成盾,罩住他與南靜。楚無霜身上掛了彩,鮮血被長衫墨色壓了下去才不顯。南靜伏在他胸前,不知不覺間,衣衫已被濡濕一片。

單騎的悍勇,令人動容。戰馬腦中中箭,嘭地一聲栽倒在地,在地上動彈幾下,再也爬不起來了。楚無霜掃開射來的箭矢,腦子里驀然響起轟鳴聲,一陣眩暈感席卷了他。潮水般的呼嘯聲像是來自靈魂深處,揮散不去,層層翻涌,直至滅頂。

楚無霜后背灼熱有如火焚,劇痛深入骨髓。

他在包圍之中發出困獸一般的咆哮,連戰馬亦被震懾得躑躅不前。

后來南靜無數次回憶起這個瞬間,仿佛時間被拉得很長,每一個須臾都被定格在她的記憶里,而在當時不過一念之間。那一念之間,近身的槍堪堪刺來、飛來箭矢還未落地、隕星墜入深淵,炸出一聲驚雷般的巨響。

南靜只覺得腰側一緊,正要問楚無霜做什么,又覺身體一輕,宛如被一陣風帶起,扶搖直上。

眾人錯愕之時,人已不見。再抬眼,一對白羽翔于遠天,飄渺得仿佛不曾出現過。

南靜俯身回望,城外黑色軍陣如同墨云翻滾,背后隕星燃得天幕亮若白晝,天地倒轉。騎兵箭矢如暴雨,堪堪在腳下落空,只要毫厘之差,自己跟楚無霜都會被射成刺猬。

有濕潤的東西滴在南靜額頭上?!跋掠炅藛??”南靜疑惑著仰起臉,瞳仁里倒影著楚無霜的側臉。絢爛天幕中,楚無霜身后凝聚出來一雙無瑕白羽,像是皎皎月華落入凡塵,美得驚心動魄。

“無霜……凝聚出了雙翼?他是什么人?”南靜在心里喃喃。

與那令人窒息的驚艷形成強烈反差的是楚無霜臉上猙獰而扭曲的神情,他拼命咬緊牙關,聲線緊張而嘶啞,也只有拼命咬緊牙關,他才不至于在半空昏闕,令兩人墜地而亡。南靜這時候反應過來,方才低落下來的水珠,正是楚無霜臉側的汗滴。

黑潮漸漸逼近城樓,城樓上無數箭雨瀑布一般傾瀉而下。

“已經……安全了吧?”楚無霜雙眼好似不能聚焦,只淡淡掃了一眼,半空中,南靜便隨著他漂移。

狂風在耳畔呼嘯,吹得發絲狂亂飛舞,南靜驚得連忙死死抱住楚無霜。

楚無霜背后的雙翼像是枯萎的花瓣,經風一吹,層層散落,碎做塵埃。

高處跌落下去,雖說是楚無霜仰躺著倒下去做了南靜的肉墊,南靜也被震得五臟六腑都要移位,好一會兒才清醒過來,發現自己還趴在楚無霜的胸口:“無霜?”

楚無霜雙唇張合,似乎在說什么,南靜湊到他身前去聽,他話語含混不清,到處噴出的氣體熱得嚇了南靜一跳。南靜試探著碰了碰他的額頭:“無霜?”

楚無霜恍惚之間聽得見南靜的聲音,然而凝翼的位置仍有劇痛叫囂,一根手指也不想動。外傷導致他發著高熱神志不清,被南靜冰冷的手指觸碰上,下意識地往她手背上貼。

凝翼的緣故!南靜飛快在腦子里思索著,他這樣才華橫溢卻從來在家里受到排擠,或許是因為半妖血統的緣故,千般掩飾,一朝顯形,反而陰差陽錯救了自己的性命。

南靜就近取了些水喂給楚無霜,撕了衣角沾上涼水替他擦了擦汗,將他翻身過來,見他背后一片血肉模糊。

南靜伸手碰了碰,尚在昏迷之中的楚無霜像案板上的魚,被刺激得彎折著彈起,又重重栽下去。南靜咂舌:皮肉傷倒還是次要,骨頭有些畸形,是十分棘手的傷。

扒開楚無霜的眼皮看查看。楚無霜醒過來了片刻,眼中泛著迷迷茫茫的光,聲音輕若云煙:“南靜?”

“我在這里?!蹦响o使勁握住楚無霜的手,試圖告訴他不用擔心。

“你……沒事吧?”

南靜心里那塊最柔軟的地方像是被什么給撞了一下,含混地疼著,引得她唇角弧線緩緩上揚,最終完成一個苦笑:“你其實也并不比白寧楓聰明多少?!?/p>

“說什么?”

南靜湊到楚無霜耳邊,吼道:“我說,我沒事。但你后背的傷口必須處理,忍著些!”

楚無霜試圖依靠樹干站起來,頎長身形晃晃悠悠地,站立不穩,卻還要往前走:“不知道城里情況怎么樣了,我得早些回去?!?/p>

幸而南靜就站在他面前,扶住了她:“你冷靜點!我知道你擔心城內的情況,但是城內葉將軍跟蔣都護在,他們誰也不會比我們更危險!你現在站都站不穩,就算能到城樓,也只能是個累贅!”

南靜不知確定自己的話楚無霜聽沒聽見,反正那會兒只覺得肩膀一沉,楚無霜的下巴壓在自己肩頭,緊接著整個身體的重量幾乎都轉嫁到她身上,重得她想直接將他推翻在地。

然而她卻只是吃力地扶住了楚無霜。南靜心里想,這樣潔白無瑕的羽翼,真想再一次見到啊。

水和一切可用的布料都被征用來做傷口處理的道具。南靜握著楚無霜那柄削鐵如泥的劍,狠下心在楚無霜創口鉆進去,剔除著翼骨附近的腐肉。

鉆心的痛令像是令楚無霜跌進了無窮無盡的噩夢,在半夢半醒之間冷汗涔涔而下。包扎停當的時候楚無霜也沒有了聲息。南靜手指伸到他鼻頭下探了探,確定他呼吸平緩,狂亂跳動的心才歸了位。

夜很深了,流星還在間或隕落,星芒如瀑,長長的彗尾將蒼穹割裂得支離破碎。

南靜抱膝坐在楚無霜身邊,男人的一呼一吸都近在咫尺,仿佛天地之間只剩彼此。

這樣深、這樣寂寞的夜晚,只有流星隕落至天明。

碧城緊閉城門嚴陣以待,城下一地橫尸,昭示著前夜的戰況。有士兵在城下逡巡,看見還沒死透的敵人就去補上一刀。

稀薄日光之下,兩條人影被拉得很長。

南靜讓楚無霜一手搭在自己肩上,蹣跚行至城門前。

打從被南靜半拖半扛回來,楚無霜就一直昏睡不醒。城樓下兵戈鐵馬,他在連連噩夢之間全無所覺,將醒未醒的時候隱約覺察床前朦朦朧朧有個人影,瞇著眼瞅了一會兒確定是南靜,本想再次睡過去,卻被南靜的驚呼聲給吵清醒了。南靜幾乎一個箭步沖到他眼前:“你醒了?!有件事,我想跟你說?!?/p>

楚無霜努力睜眼看著南靜,卻遲遲等不到下文:“什么事……這么吞吞吐吐的,可不像你的作風???”

南靜垂下眼去不看楚無霜:“你的翼骨……那天晚上你跌落之后已經畸形了,我只好將畸形的部分給削掉,不知道以后能不能恢復成原來的樣子……對不起?!?/p>

楚無霜只覺得腦子里亂哄哄的,思索了一會兒才明白她說了什么:“原來是這樣,我說怎么那么疼?!?/p>

南靜不確信地問他:“也許你以后就再也不會有羽翼,再也不能飛了啊!你真的……不傷心,不難過?”

“呃……我從小知道自己是半妖之身,幸而從未展露出與人有異的形貌才得以存活至今,沒想到卻因禍得福,用雙翼換性命,已經算是賺了。說起來,還得謝謝你救了我?!?/p>

[08]

不久城內百姓紛紛病愈,碧城全軍將士攻則勢如破竹,守則固若金湯,血刃紛紛伴隨著萬千揚花,這一場持續了三個月余的守城之戰終于塵埃落定。楚無霜一行人再回長安城,已是百花綻放的時節,楚無霜遙遙回望碧城:“我們都要回京了,有什么事皇帝這么著急讓人送手信來,可是發生了什么事?”

“這事兒太大了,”葉燃扶額,將李明德的手信隨手拋給了楚無霜,渾然不拿它當回事,“逼急了我可真敢上京拼命?!?/p>

楚無霜接過手信從頭看到尾,竟是楚家攛掇著希望皇帝給楚無霜、葉燃指婚,兩家結好。誰都知道葉燃跟白寧楓的婚事本是木已成舟,因李明德謀逆篡位才不了了之。眼下李明德只道有心補償功城,適逢楚家有此提議,不如順水推舟,讓他二人永以為好。楚無霜:“這可真是夠……胡鬧的。”

葉燃:“我這就修書于李明德!做了皇帝難道這么閑嗎,要來亂點鴛鴦!”

“有殺氣啊,”楚無霜躬身一揖,展眉笑道:“那么無霜就在此謝過!”

葉燃驟然發作,將楚無霜逼到墻角,低聲問:“他……到是……什么人?”

她猝然發難,楚無霜被葉燃逼懵了一下,旋即開始眨巴眼:“什么?誰?”

“別裝了,白寧楓?!?/p>

楚無霜撓了撓頭,這個白寧楓的專屬動作他做起來也不怎么順手,臉色有點尷尬:“你看出來了啊?”葉燃放開楚無霜:“早就看出來了。你要是喜歡一個人,又怎么會察覺不出他的脫胎換骨?”

楚無霜繼續撓頭:“其實……說來話長。他是草木的靈體所化。他是在皇陵里面凝聚成形的,我那時候讓他走他卻不肯,當時就說,他是為了找一個人才凝聚成這個樣子的。后來就……見到了你。你既然早就知道,為何從不說破?”

葉燃眉頭越擰越深,不知道如何回答楚無霜。楚無霜斜指:“他們來了。你以后去哪兒?”

“回邊疆?!比~燃看見白寧楓越,轉身就打算離開。

白寧楓一臉委屈,楚無霜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人是別人的替代品。其實你的舉動已經感動了她,你只要方法再對一點點,也許她就會跟你走了?!?/p>

白寧楓果然跟在葉燃身后小跑起來:“阿燃等等我!”

南靜也跟上來催促楚無霜:“走啦,命都是我救回來的,不可以只為了楚家連命都不顧啦,以后就給我打工七十年?!?/p>

楚無霜回之一笑:“就這么說定了?!?/p>

南靜眺望走遠的白、葉兩人背影:“我最近很好奇靈體怎樣學會人類這么復雜的情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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