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王面具

第十一章""光音天人

回到疊溪鎮(zhèn)盧爺爺家，恰好盧爺爺出去找老朋友們打牌去了，幾個人就把依然陷入昏睡中的露佛釋比楊曉石抬到了鄭蜀生的床上，盧嘉則興沖沖地打開電腦，將子啟明交給她的水下攝影機連了上去。很快，電腦屏幕上就出現(xiàn)了大海子水底的景象。

雖然鄭蜀生急于了解《阿含經(jīng)》的秘密，但此刻他的視線暫時被那泛著綠色水光的水下錄像吸引了。如果長庚和子啟明在水底發(fā)現(xiàn)了什么，鄭蜀生就必須做出相應(yīng)的計劃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首次潛入大海子內(nèi)部，子啟明的目的一是對長庚進行潛水訓(xùn)練，二是探查一下實地情況，為下一次潛水尋找線索。加上他們的氣瓶目前不足以支撐他們潛入60米以下的深度，因此他們的錄像基本上只反映了水下疊溪縣城遺址的概貌，而缺乏更多的細節(jié)。

根據(jù)潛水的路線，錄像上最先看到的是蠶陵山埋入水中的下半段，一些巨大的石塊沿著山麓滾落堆疊，也不知是地震時從高處砸下，還是蠶陵山原本的石塊被震散，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就算原本蠶陵山上有什么遺跡，經(jīng)過那場撕裂山體的地震，此刻那些遺跡已經(jīng)蕩然無存了。

顯然并不甘心于這個結(jié)論，攝像機刻意掃過山腳的碎石堆，希望發(fā)現(xiàn)某些痕跡。然而，什么也沒有，沒有木建筑的殘骸，沒有遺存的雕刻，就連那些破碎的石塊上都沒有任何人工加工的痕跡，就仿佛這座蠶陵山自古以來就是一座荒山，從未有人在留下任何足跡。

在觀眾的失望中，潛水者無奈離開了蠶陵山，向著前方的疊溪縣城行進，錄像中也漸漸可以分辨出古城的輪廓。雖然經(jīng)歷過地震，但真正摧毀整個疊溪縣城的卻是沖破堰塞湖的洪水，因此整個遺址中還殘留著不少高高佇立的建筑物，不僅石制建筑基本完好，不少木制建筑在八十年的湖水浸泡中依然挺立，從上方望下去，就仿佛這個震后的城市雖然已經(jīng)受了傷，仍頑強地想要繼續(xù)生存下去。

由于時間有限，子啟明帶著長庚跨越坍塌的城墻，沿著疊溪古城的中央大街一路巡游過去。街道兩旁的房屋都保持著明清時代的制式，不過由于不敢下潛太深，他們視線所及之處，只有屋頂上的磚瓦和在大街中間佇立的各式牌坊，而高清晰度的攝像機也忠實地記錄下了每一座坍塌或者完好的建筑物，放大圖像后甚至可以看到一些被觀察者所忽略的細節(jié)——比如屋檐下被鑄造成鳥頭形狀的銅鈴，或者半截被埋在淤泥中雕刻了魚紋的石碑。

“看這個鳥頭突出的嘴部造型，應(yīng)該是魚鷹，也就是魚鳧，這也是古蜀國的圖騰之一。”長庚盯著屏幕上被放大的銅鈴，沉思著說，“這個寺廟一般的建筑，大概和古蜀國有點關(guān)聯(lián)。”

“蠶叢及魚鳧，開國何茫然。”子啟明念誦了一句李白的名句，習(xí)慣性地反駁，“根據(jù)記載，蜀王蠶叢和蜀王魚鳧之間還有一個蜀王稱為柏灌，而柏灌氏則以鳥為圖騰。想憑借鳥形鈴鐺來尋找蠶叢蹤跡，那也太不靠譜了吧，蠶叢時代古蜀人可不崇拜鳥。”

“長庚哥剛才只說和蜀國有關(guān)，沒說和蠶叢有關(guān)吶。”就連盧嘉都聽出子啟明有些強詞奪理，“其實我覺得這個思路挺好，否則都過了幾千年，疊溪縣城里也不會留下多少蜀國古跡了。當(dāng)然，最好能找到和蠶叢有關(guān)的建筑符號，這樣就可以找到守靈世家或者蠶叢廟什么的，就有線索了。”

“長庚哥？”子啟明笑了笑，“突然改稱呼了？”

“他本來就比我們大好幾歲，是應(yīng)該叫‘哥’啊，直接稱呼名字多不禮貌。”盧嘉被子啟明這一笑笑得有些委屈，紅著臉分辯。

“盧嘉這個提議不錯。”長庚似乎沒有發(fā)現(xiàn)子啟明和盧嘉之間的小摩擦，繼續(xù)看著電腦屏幕上展現(xiàn)的疊溪古城，“要是有一份疊溪古縣城的地圖就好了，這樣潛水勘察不知道多久才能找到線索。”

“對呀，地圖！”盧嘉先是一喜，繼而又皺起眉頭，“不過那是民國時期的地圖，現(xiàn)在估計都沒有了。”

“不知道地區(qū)或者省檔案館還有沒有當(dāng)年的地圖備份。”長庚想了想，又補充說，“還有1933年的報紙。如果那個時候的報紙報道了災(zāi)情，有可能會附有縣城的地圖。”

“真是好主意！”子啟明拍了拍巴掌，對長庚笑道，“所以，你打算去四川省檔案館？”

“不可以嗎？”長庚問。

“也不是不可以，不過天知道要耗費多少時間，而且就算拿到了地圖，又能怎么樣？”子啟明譏笑，“難道地圖上標(biāo)注了一個‘蠶叢廟’，我們就真要去把那個廟的遺址翻個底朝天？別說最后很有可能徒勞無功，就算找到點什么，也是事倍功半！”

“莫非你有事半功倍的主意？”盧嘉眼前一亮，連聲追問。

“主意說不上，只是提供一個試行方案。”子啟明看著躺在床上的露佛釋比，“我想先給他做一次催眠。如果成功，大概就可以找到線索。”

“為什么露佛釋比會知道線索？”長庚奇怪地問。

“這是我的事。”子啟明才不會告訴長庚，露佛釋比身體內(nèi)的另一個人格曾經(jīng)與自己有所交流，至于具體的催眠內(nèi)容，子啟明就更不會透露了。

“不行，我不同意。”長庚忽然搖了搖頭，“露佛釋比現(xiàn)在病情很重，只能接受平靜睡眠的催眠暗示。像你那樣的誘導(dǎo)性催眠，很有可能加劇他的病情，得不償失。”

“得不償失？”子啟明冷笑起來，“你知道什么叫得失？我們現(xiàn)在的目的，不就是為了堪破你老爸叫我們來的目的嗎？給他做一次催眠怎么了，說不定我們能在水下找到他發(fā)病的原因，從而根治了他的瘋病呢。”

“我的目的，原先確實是為了弄清父親讓我來疊溪的意圖，但自從遇見了露佛釋比，還有鄭蜀生，我的目的就又多了一個：治好他們。”長庚緩緩地說，“所以我不會同意以加重他們的病情為代價，去換取一個極小的可能性。”說著，長庚的目光轉(zhuǎn)向鄭蜀生，最終停留在楊曉石身上。很顯然，楊曉石的癥狀再加重的話，清醒的時間會越來越少，最終變成什么模樣，根本不敢想象。

“好啊，你要當(dāng)圣人，我不攔著你。”子啟明正想摔門而出，冷不防鄭蜀生忽然開口，“先不說這個了，我們來談?wù)劇栋⒑?jīng)》吧。”

“對，我們來討論一下《阿含經(jīng)》吧。”長庚竟然也響應(yīng)起鄭蜀生的提議，“我相信，我們可以交換一些有價值的信息。”

子啟明腳步一頓，確實，自己沒必要和長庚鬧翻，這個哥哥還有用。于是在盧嘉的勸解下，子啟明走回原位，冷冷地坐下。

“你們應(yīng)該都看過《阿含經(jīng)》原本了，不過經(jīng)文晦澀，我先來說一說自己理解的意思，看看是否有錯漏的地方。”長庚說到這里停了下來，見大家都不反對，就接下去說：

“眾所周知，釋迦牟尼創(chuàng)建佛教時，印度社會上流行的乃是婆羅門教。婆羅門教將人們分為四大種姓，分別是婆羅門、剎帝利、吠舍和首陀羅，其中婆羅門自稱是由大梵天的口中出生，而其他種姓則是從大梵天的雙臂、腹部和足部出生的，因此婆羅門種姓最為高貴，對其他種姓頗為蔑視，也同樣蔑視由剎帝利種姓出身的釋迦牟尼所創(chuàng)立的佛教。”長庚說到這里，見鄭蜀生眼中有些迷茫的神色，便安慰他說，“這些只是背景，弄不清也沒關(guān)系。”

“接著說。”鄭蜀生點點頭，輕輕勾起唇角。

長庚的眼睫一沉，鄭蜀生的反應(yīng)似乎很自然，卻不知道為什么讓長庚感到有些古怪。“我只說重點。”長庚抬起眼，不緊不慢地說下去，“根據(jù)《阿含經(jīng)》的記載，釋迦牟尼在世時，有兩個婆羅門皈依了佛教，因此被其他婆羅門瞧不起。于是釋迦牟尼就對這兩個弟子說，所謂婆羅門等四大種姓是從梵天身上生出的說法是不對的，所有的種姓都是父母所生，不分貴賤，由此釋迦牟尼就談起了人類的起源，也就是《阿含經(jīng)》的主體內(nèi)容。”

“人類的起源？”鄭蜀生顯然被這個說法驚住了，喃喃地重復(fù)了一遍。

“不錯。”長庚點點頭，“釋迦牟尼告訴弟子，在上一個大劫末期，天地崩壞，大地上一切生命都已滅絕，唯有第二禪之第三天上還有生命，那里被稱為光音天，那些生命被稱為光音天人。

“光音天人有幾個特征：第一、他們不吃五谷，而以念為食;第二、他們的身體會發(fā)出特殊的光，并靠光進行交流，不需要語言;第三、他們具有足神通，可以在天空中飛行;第四、他們不分性別，‘自然化生’。

“當(dāng)時地球上到處都被洪水覆蓋，無法居住，等到洪水漸漸退去露出陸地，光音天人就降落到了地球上，自稱為‘眾生’，也就是最早的人類。那個時候他們還像以前的樣子，以念為食，用光交流……”

“等等！”鄭蜀生再度打斷了長庚，“你所說的以念為食，究竟是什么意思？”

“就是說……他們的食物是念力，也就是精神力。”長庚回答。

“誰的精神力？不是除了光音天人沒有別的生命了么，總不能自產(chǎn)自銷吧？”子啟明早在閱讀《阿含經(jīng)》的時候，就覺得這點說不通，當(dāng)下也提出了自己的質(zhì)疑。

“這個我也存疑。不過既然是經(jīng)過宗教和藝術(shù)加工的佛經(jīng)，距離事實總有一些差距，我們可以慢慢分析，去偽存真。”長庚說完，見大家沒有異議，就繼續(xù)往下介紹，“光音天人來到地球之后，最開始保持了他們自己的特性，然而慢慢地，他們也開始飲用‘甘泉’，食用‘地肥’和‘粳米’。結(jié)果飲食越多，他們的光音天人特性就越少，身上的光芒沒有了，飛行的能力消失了，還出現(xiàn)了男女之別。那些較少食用地球食物的光音天人，面貌顯得比較美麗，于是引起了驕傲和嫉妒;而那些較多食用地球食物的光音天人，則醉心于收集更多食物，于是又引發(fā)了偷竊和爭斗。不過也正因為需要飲食，光音天人才發(fā)明了耕種的技術(shù)，并選出王者來保障社會的公平，由此派生出各種各樣的分工，也就是婆羅門、剎帝利等四大種姓的由來——這就是《阿含經(jīng)》中釋迦牟尼所說的人類的起源。”

“然后呢？”見長庚住了口，一副就此休息的樣子，鄭蜀生不滿地問，“你說的這些究竟有什么意思？跟我們大家有關(guān)系嗎？”

“有沒有關(guān)系確實不好說。”長庚承認，“我本來也只是和露佛釋比嘗試找些線索，并沒有把握能找到什么。”

“可是你們確實找到了什么！”這一次，鄭蜀生已經(jīng)不單單是和長庚說話，下一刻他的眼睛已經(jīng)盯住了子啟明，“我知道的，你們發(fā)現(xiàn)了更多的東西。”

“動動你的腦子，長庚哥哥發(fā)現(xiàn)了什么不是很清楚嗎？”子啟明戲謔地看著鄭蜀生，忽然噗一聲笑了出來，“哦，對了，我忘了你越動腦子，就會病得越厲害，還是別動腦子好了。”

看著鄭蜀生眼中明顯出現(xiàn)了怒色，卻又強自克制，長庚皺了皺眉，頗為反感子啟明這種高高在上玩弄他人的姿態(tài)。于是他也不待鄭蜀生要求，自行解釋說：“最初我只是聽露佛釋比說，如果他能被我無夢催眠，他的癥狀就會改善，而他越是思索或者情緒波動，他的癥狀就會顯著加重。考慮到一些正常的思考和情緒并沒有刺激作用，只是腦電波的強度增大，我提出了睡眠療法，盡量減少腦部活動以避免癥狀惡化。”

“那你怎么會想到《阿含經(jīng)》的？”子啟明有些感興趣地問。

“我做了自我催眠，搜索自己記憶中聽說過的類似癥狀。然后就想起來，以前聽父母親討論過類似的案例，而他們同時也提到了《阿含經(jīng)》！”長庚頓了一下，抬起頭，深潭般的眼睛毫無掩飾地望向子啟明，那平和的目光奇異地穿透了子啟明的墨鏡，仿佛兩柄鋒銳的長劍刺進了子啟明的腦海，“如果我沒有記錯，除了世上流傳的《阿含經(jīng)》五十卷，在夢帝家族里，還珍藏著一本《阿含經(jīng)別注》，里面記載了更多的信息。啟明，你看過嗎？”

“當(dāng)然看過！”被長庚挑釁般的目光一刺，子啟明下意識地生出了一爭高下的心思，生怕自己的重要性被旁人忽視，“我是未來的夢帝，是家族的少主，我想看什么資料，只要打個電話過去，就會有人把掃描件發(fā)送給我。”

“那方便透露一下內(nèi)容嗎？”長庚收回了目光，眼睛像平常一樣習(xí)慣性地微微下垂，似乎淡漠，又似乎在思索。

“告訴你們也沒什么。”子啟明權(quán)衡了一下，覺得那本別注里的內(nèi)容并非機密，就遵守合作原則和盤托出，“那本《阿含經(jīng)別注》是南朝時期一個叫惠清的和尚寫的，寫完以后因為被誣為旁門左道，惠清一氣之下就把著作埋入了塔中，直到清朝時那座古塔傾頹才得以面世。第八十七代夢帝聽說之后，不惜重金購得此書，珍藏至今，并掃描后得以永久保存。”

“原來是孤本。”鄭蜀生點了點頭，怪不得連長庚都不知道。

子啟明沒有理會鄭蜀生，他此刻眼中只有長庚——只有顯示自己掌握著更多的資料，他才能壓制住這個搶占自己風(fēng)頭的哥哥，才能證明自己比他更強！于是子啟明故意慢慢說：“惠清和尚的書里大部分都是談?wù)摲鸾探塘x，沒什么意思，唯一有趣的，是他自稱曾經(jīng)遇見過光音天人。”

“真的？”盧嘉驚訝地叫道，“真的有光音天人？我還以為只是神話傳說呢。”

“任何神話都有它真實的依據(jù)，只是用扭曲和夸張的形式呈現(xiàn)出來。”長庚顯然早已預(yù)料到這一點，倒沒有太過意外。

“可是光音天人不是不會說話嗎？那個和尚怎么和他們交流？”盧嘉好奇地看著子啟明，期盼他說下去。

“惠清和尚的原話是‘以念通’，就是說他們之間只是靠意念交流。可究竟他是怎么遇見的光音天人，他卻語焉不詳，只說是自己打坐冥想時突然靈犀大開，因此得以遇見了光音天人……”

“那你怎知不是那和尚在說瘋話？”鄭蜀生忽然打斷了子啟明。

“那你怎知那和尚并不是在說瘋話？”子啟明有些惱火，卻架不住盧嘉打圓場，繼續(xù)說，“根據(jù)惠清和尚的記錄，那光音天人從上一個大劫末存活至今，不食人間煙火，因此得以保全原身。而他在人間游蕩的目的，不是為了回到光音天上，而是為了‘化身’，也就是繁衍。和尚問他世上可還有其他光音天人，他說還有很多，只是世人的肉眼凡胎根本看不到他們。不過光音天人之間好像并不團結(jié)，他們特立獨行，散居各處，只是松散地受到‘天王’的節(jié)制，而所謂天王，其實就是‘化身’生出他們的直系祖先。”

“我有點聽懵了。”盧嘉噘了噘嘴。

“我猜大概是這個意思。”長庚隨手拿過一支筆，在紙上畫出了一個示意圖，“光音天人沒有性別，是無性生殖，類似于細胞分裂：一裂為二、二裂為四……從而組成一個家族樹。由于他們壽命很長，最上端輩份最高的光音天人就被稱為‘天王’，理論上對子子孫孫有統(tǒng)轄權(quán)，但實際上他們卻是各自為政，否則勢必會形成一股力量而為人類覺察。之所以他們存在千萬年卻不被人類察覺，除了無法被肉眼看見外，只可能有兩個原因：一是他們太高級，懂得隱藏自己;二是他們太低級，只有最基本的生存和繁衍需求。”

“哎呀，你這么說我就明白了。”盧嘉歡喜地點著頭。而子啟明卻沉吟不語：長庚這么快就從自己的敘述中分析出這么多東西，這種能力絕非自己可比。

“分析得很有道理。”鄭蜀生也凝視著長庚畫的圖示，沉著嗓子問，“可這些，跟我和露佛釋比的病又有什么關(guān)系？”

“對，長庚哥哥研究光音天人，到底得出了什么結(jié)論？”子啟明也乘機追問。雖然他掌握的信息比長庚還要多，但始終沒有猜透長庚研讀《阿含經(jīng)》的真實目的。

“我的猜測是——”長庚的目光緩緩掃過這間并不算寬敞的房間，仿佛想要捕捉到虛空中任何一點特異之處，“我們身邊，就存在著光音天人！”

“啊！”仿佛觀看恐怖電影一樣，盧嘉失聲驚呼了一聲，隨即用手捂住了臉。肉眼無法看見的光音天人就在身邊窺視自己，如鬼如魅，這個念頭讓盧嘉想想就不寒而栗。

“你憑什么這么說？”鄭蜀生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顫抖著聲音問。

“有兩個原因。”長庚看看熟睡的楊曉石，又看看緊張的鄭蜀生，最終眼睛落在了虛空之中，仿佛他的話，原本就是為了說給那看不見的存在，“第一，光音天人以念為食，這個‘念’可以理解為精神力、腦部活動，還有記憶，所以露佛釋比和鄭蜀生的記憶在不斷喪失，思維和情緒起伏越大，病癥就會越嚴重，只能通過深度無夢睡眠來緩和。第二，在瓦屋山的蠶叢墓內(nèi)，我也曾經(jīng)受過某種不明力量的攻擊，被我擺脫之后那種力量才襲擊的鄭蜀生。如果我沒有眼花，我似乎是看到游蕩在墓中的一縷光芒，而《阿含經(jīng)》中的光音天人，就是能夠在空中飛行，且發(fā)出光芒。”

“你的意思是，是光音天人襲擊了露佛釋比和鄭蜀生？”饒是子啟明見多識廣，對于這個猜測還是覺得太過玄幻，“可他為什么只蠶食這兩人的念力呢？難道念力也分為不同菜系，我們的腦電波不合他的口味？”

“這個不是很清楚，不過從我自己的遭遇看，顯然光音天人最開始想要選擇我，被我擺脫了才選擇的鄭蜀生。”長庚沉思著說，“其實這個確實只是猜測，我也沒有多少把握，所以說出來請你們參考。”

“照這樣說，一個光音天人只選擇一個吸食念力的對象的話，我們這里應(yīng)該有兩個光音天人才對。”子啟明圍繞著鄭蜀生轉(zhuǎn)了半圈，疑惑地問，“可他們究竟藏在哪里呢？”說著，他伸手在鄭蜀生背上一拍，“是不是這里？”

“哎呀，求求你別說了，我今晚肯定又要做噩夢了。”盧嘉被嚇得幾乎快要哭出來了，因為她想起以前自己自作孽去看了一個泰國的恐怖電影，那些附身的鬼魂就是趴在受害人的背上的！

“別怕別怕，我才不信這些怪力亂神的玩意兒！”子啟明滿不在乎地安慰盧嘉，“長庚哥哥就喜歡編故事來裝神秘，你別聽他的！”

“明少，如果你不信，為什么先前瞞著我《阿含經(jīng)》的事情，還說是怕我病情惡化？”鄭蜀生故意裝出一副愚笨的模樣，“我明白了，原來你是怕被那些光音天人知道！其實你是相信的，對不對？”

“好吧好吧，就算我信又怎樣？不管它是什么東西，我子啟明都是遇神殺神，遇佛殺佛！”子啟明伸手拉住花容慘淡的盧嘉，“走，我們到外面透透氣去。”

“確實，關(guān)于光音天人的猜測，目前也只有《阿含經(jīng)》一個孤證，如果想要探求更多的真相，我們必須借助于疊溪古城遺址的發(fā)掘。”長庚說著，見子啟明和盧嘉果然走了，便打開自己的電腦，準(zhǔn)備查找疊溪古城的地圖資料。

見鄭蜀生只是呆呆地坐在一邊，長庚對他笑了笑：“你也不用太緊張，如果實在無法平靜，我可以給你做一個無夢催眠。對了，我和露佛釋比已經(jīng)在鎮(zhèn)子上的一個旅館定了房，這幾天我們不回龍池村，你有什么不適就盡管來找我。”

“我不要催眠！”鄭蜀生一驚，生怕長庚從自己身上看出什么異樣來，然而長庚接下來卻垂下眼盯著電腦，沒有更多的表示了。

半晌之后，鄭蜀生忍不住開口問：“如果……真的是光音天人附身，你們打算怎么辦？”

“我也不知道。”長庚知道鄭蜀生是想起了剛才子啟明“遇神殺神，遇佛殺佛”的宣言，不由笑了笑，“啟明還年輕，說話比較沖動。放心，有我在，不會允許他傷害你們的。”

“不，子啟明是認真的。”鄭蜀生心里反駁著長庚，卻沒有說出口。他走到屋內(nèi)另一張床上坐下，對長庚道，“我想睡一會兒，能不能請你……”

“好，我到外面去。你們好好休息。”長庚拉上窗簾，抱著電腦出去了。

房門關(guān)上，屋內(nèi)的光線又黯淡了一層。鄭蜀生在床上躺了一會，聽不到外面有任何動靜，猜測長庚大概正沉浸在網(wǎng)絡(luò)搜索中，便悄悄地起了身。他躡手躡腳地走到露佛釋比楊曉石的身邊，盯著楊曉石平靜的睡顏，就那么專注地盯著，什么也沒有說。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就在鄭蜀生的心越來越沉下去的時候，忽然，楊曉石睜開了眼睛，對鄭蜀生露出了一個詭譎的笑容。

傍晚時分，長庚喚醒了沉睡的楊曉石和鄭蜀生，而子啟明和盧嘉也早已回來了。幾個年輕人走出盧爺爺?shù)募遥芥?zhèn)上一家飯館吃了頓晚飯，約定第二天繼續(xù)去大海子下探測情況，長庚便和楊曉石去了他們定下的旅館。

夜里十一點多的時候，楊曉石為了“養(yǎng)病”，早已睡下了，而長庚洗了個澡靠坐在床頭，正專心地看著一本介紹三星堆文化的電子書。就在這個時候，外面響起了敲門的聲音。

“誰？”長庚下床走到門口，隔著旅館的木門問。

“是我，長庚哥哥。”門外響起的，竟然是盧嘉的聲音。

長庚打開了門，正看見盧嘉有些忐忑的臉。“發(fā)生什么事情了？”見盧嘉深夜獨自前來，長庚頗感意外。

“我……我想和你談?wù)劇！北R嘉見長庚穿著睡衣，臉有些紅，“去外面談?wù)劊梢悦矗俊?/p>

“好的，麻煩等我換件衣服。”長庚道了聲歉，關(guān)上了門。

由于白天露佛釋比受到了的刺激，晚上又產(chǎn)生了強烈的幻覺，總覺得有人將青銅面具強扣在自己臉上，而面具后的尖針則刺得他痛不欲生，因此不得已之下，長庚再度對他進行了無夢催眠。此刻長庚查看了一下露佛釋比的情況，見他在催眠狀態(tài)中睡得十分安詳，這才放心地換好衣服，重新打開房門：“走吧。”

走出旅館來到疊溪鎮(zhèn)的大街上，三三兩兩的夜市攤點仍在營業(yè)，給這座小鎮(zhèn)的夜晚帶來幾分活力。盧嘉熟門熟路地帶著長庚繞過幾個街角，來到了一個二十四小時營業(yè)的小咖啡吧中。

點了兩杯卡布奇諾，盧嘉埋著頭用小勺攪動著杯子里的泡沫，遲遲沒有開口。

“說吧，找我有什么事？”長庚看著面前略顯稚嫩的少女，溫和地開口。

“我想問……你說那個縱目面具上的花紋有心理暗示作用，是真的嗎？”盧嘉抬起頭，正對上長庚那雙深潭一般的眼睛，立刻又垂下了視線。

“是真的。”長庚簡短地回答。

“這種暗示是不是只對古蜀國的后裔有效，從而產(chǎn)生蠶叢崇拜，對其他血緣的人群則沒有作用呢？”

“不一定，每個人的特質(zhì)不一樣，哪怕并非特定基因攜帶者也會產(chǎn)生影響。”

“可我總覺得心理暗示這事兒太玄了吧，而且還跟基因有關(guān)？”盧嘉舀了一勺咖啡，又緩緩倒回杯子里，“如果畫幾個符號就可以讓人崇拜，那歷史上何必為了爭奪王位殺得你死我活？”

“大自然中心理暗示的例子，其實并不少見。比如說，自然界的動物都知道，越是顏色鮮艷的動物，越有可能帶有毒性，而黃黑兩色間雜在一起，更是嚴重的警告色，哪怕是剛出生的小動物也知道去避開它們。對這種暗示的反應(yīng)，其實早就植根于動物的基因記憶之中。”長庚緩緩地解釋，“當(dāng)然，將這種心理暗示運用到人類社會中，目前我只看到兩例，一例是瑪雅死亡瓶的死亡暗示，一例是蜀國面具的蠶叢崇拜暗示，它們出現(xiàn)的年代都在距今數(shù)千年前，也許它們之間存在著某些不為人知的聯(lián)系，而我也致力于弄清楚這種聯(lián)系。”

“哦。”長庚的話語和他凝練的神態(tài)帶著讓人信服的力量，讓盧嘉只能頻頻點頭。她尷尬地轉(zhuǎn)了轉(zhuǎn)手中的咖啡杯，囁嚅著說：“那么，為什么鄭蜀生說他會將崇拜蠶叢和崇拜啟明弄混，而白天在大海子邊，楊曉石發(fā)病的時候也沖著啟明喊蠶叢的名字？蠶叢和啟明，究竟有什么關(guān)系？”

“這個我確實不知道。”長庚落寞地笑了一下，“我和啟明雖然是兄弟，但我們直到去年才第一次見面……而且你也看得出來，我們的關(guān)系并沒有那么和睦。”

盧嘉點了點頭。雖然號稱合作，但子啟明對長庚的恨意卻從來不加掩飾，就算是瞎子都能聽得出來。“那么，我還有最后一個問題。”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盧嘉終于喝了幾口快要涼掉的咖啡，“不論我有沒有古代蜀人的血統(tǒng)，我是否也受到了縱目面具花紋的心理暗示，產(chǎn)生了蠶叢崇拜？這一點，長庚哥哥能夠判斷嗎？”

“你也產(chǎn)生了蠶叢崇拜？”長庚一驚，“說實話，我沒有看出來。”

“其實看鄭蜀生的癥狀，蠶叢崇拜和啟明崇拜是一體的吧。”盧嘉不敢抬頭，凝神注視著咖啡杯上的一個小點，怯生生地說，“比如說，我一看到啟明就會緊張，覺得他說的話都是對的，他的任何動作和表情都是美好的，哪怕明知道他有時候很任性，很挑剔，也生不出任何怪罪他的意思。看不到他的時候，他的形象總是出現(xiàn)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如果他不告訴我去做什么，我就會覺得前途一片迷茫，而他就像是明燈，可以指引我前進的方向……”

“還有呢？”長庚靜靜地問。

“還有，在他面前我總是害怕自己說錯話，哪怕小小一個失態(tài)都會讓我事后擔(dān)心半天……還有，哪怕我現(xiàn)在僅僅提到他的名字，我都會覺得很有壓力，心跳加快……”盧嘉說著，伸手捂了捂自己發(fā)燙的臉蛋，在咖啡館昏黃的燈光中，她的臉頰異常發(fā)紅，雙眼卻如星子一般閃閃發(fā)光。

“我明白了。”長庚忽然微笑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盧嘉熱切地追問，“或者，我是被催眠了？”

“你的癥狀，不是催眠，也不是心理暗示。”昏黃的燈光中，長庚的笑容竟顯得異常溫暖，“這一切只是因為……你戀愛了。”

“啊？”盧嘉一驚，差點把手中的咖啡杯打翻，“你不是開玩笑的吧？”

“當(dāng)然，我做心理咨詢向來童叟無欺。”長庚難得地說了句玩笑話，“雖然你不是童也不是叟，但我保證我說的是實話。何況……”何況，我也知道戀愛的滋味。不過后面這一句，長庚沒有說出口。

盧嘉細如蚊蚋地嗯了一聲，埋下頭，低聲說：“謝謝你，長庚哥哥。啟明總說你是一個刻板的機器人，現(xiàn)在看來，其實不是……”

“我以前確實是他所說的那樣，不過，”長庚笑了笑，“愛情是會改變一個人的。”

盧嘉點了點頭，想起楊曉石說過，長庚有一個女朋友在北京。如果愛情真的能改變一個人，那子啟明又會變成什么樣子呢？盧嘉無法想象。

“還有什么要說的么？”見盧嘉還是不出聲，長庚看了看時間，忽然說，“出來一個小時了，啟明該做的也做了，我可以回去了嗎？”

“你，你知道？”盧嘉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驚訝。

“你約我出來，不就是為了方便啟明去找露佛釋比的嗎？”長庚淡淡地笑著，“白天的時候啟明就說了，他想給露佛釋比做催眠。”

“對不起……”盧嘉雖然在父母面前有些叛逆，但基本上還是乖乖女，從未經(jīng)歷過設(shè)圈套卻被人當(dāng)面揭穿的尷尬，當(dāng)即羞愧得幾乎說不出話來，“確實是啟明要我引你離開……可剛才我說的那些，都是真的，沒有騙你的意思！”

“沒關(guān)系，否則我就不會跟你出來了。”長庚真心地說出這句話，并沒有任何不悅。盧嘉的演技并不好，很多小細節(jié)都泄露了她內(nèi)心的緊張，不過長庚仍然配合她在咖啡館中消磨了一個小時。露佛釋比仍然處于無夢催眠狀態(tài)，如果子啟明居然能在這種情況下與他交流，那就是超出長庚控制范圍的天意了。

走出咖啡館，長庚將盧嘉送回了盧爺爺家的樓下。看著這個清俊的男人轉(zhuǎn)身而去的背影，盧嘉忽然鼓起勇氣，跑上兩步攔住了長庚：“長庚哥哥，我有一件事情求你。”

“說吧。”長庚點點頭，“我盡力而為。”

“我聽啟明說，你還擁有一次催眠他的機會。”盧嘉不好意思地問，“你在催眠的時候可以問他任何問題，而他也會給予你最真實的答案，對嗎？”

“是的。”長庚沒有否認。作為合作的基礎(chǔ)，他確實和子啟明約定互相做一次不設(shè)防的催眠，只是子啟明已經(jīng)催眠過他，而他還沒有來得及催眠子啟明。

“那我能不能請求……”盧嘉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過分，吞吞吐吐地說，“在你催眠他的時候，請你幫我問他一點問題？”

“你想問他對你是什么感覺？”長庚猜測著戀愛中的少女心態(tài)。

“不，不是的。”盧嘉的笑容黯淡了一下，子啟明是有錢有勢的世家公子，哪里是她這個窮鄉(xiāng)僻壤的小丫頭能夠妄想的。“我其實只是好奇，他明明那么優(yōu)秀，背后還有家族的信任和重視，為什么還是不快樂？他平時總是戴著墨鏡，雖然是為了遮掩他與眾不同的眼睛，但我總覺得還有一個目的——遮掩他所有的孤獨和傷心，這樣才好在人前營造出傲岸的外殼……”

“我明白了。”長庚笑了笑，“這樣吧，等我找到機會催眠他的時候，由你來問問題。”

“我？”盧嘉愣住了。這是真的嗎？長庚真的愿意把這難得的機會讓給自己？

“是。”長庚說著，揮揮手和盧嘉告別。他黑色的背影漸漸消失在闌珊的燈光中，竟比燈光都要顯得明亮和溫暖。

不出長庚所料，就在長庚與盧嘉在咖啡館聊天的時候，子啟明進入了長庚和楊曉石的房間。

由于受到了長庚的無夢催眠，楊曉石在床上睡得很沉，絲毫不曾察覺子啟明的到來。然而子啟明卻知道，被長庚催眠的只是楊曉石原本的人格，而另一個隱藏的人格，卻可以由自己引導(dǎo)出來。

能夠操縱長庚未曾發(fā)現(xiàn)的人格，這種勝利感讓子啟明頗為得意。他站在楊曉石身邊，看了看手上的防水表，盧嘉大概能拖住長庚一個小時，那么自己現(xiàn)在要抓緊時間。

“現(xiàn)在，我數(shù)到三，你就睜開眼睛。”子啟明還是用了老方法，對著緊閉雙眼的露佛釋比下令，“一、二……”

還沒有數(shù)到三，楊曉石的眼睛就迫不及待地睜開了。

“你是醒著的？”子啟明一驚。

“我一直在等您。”楊曉石有些瑟縮地回答。很明顯，他對子啟明仍有懼意，即使子啟明戴著墨鏡，他也不敢直視子啟明的臉。

“等我？”子啟明很滿意自己的權(quán)威。他看著楊曉石臉上與平日截然不同的惶恐神色，微笑著問，“告訴我，你是誰？”根據(jù)子啟明的經(jīng)驗，凡是人格分裂癥患者的其他人格都會具有截然不同的身份，不僅姓名、年齡不同，性別甚至母語都會不同。

“我……我叫蒲集，是蜀國的左卿。”果然，楊曉石口中吐出了另一個截然不同的身份。

“什么時候的蜀國？”雖然心中有數(shù)，子啟明還是要確認一下，畢竟歷史上可不止一個蜀國，相差得有兩千年。

“蠶叢王的蜀國。”那個自稱蒲集的人說出“蠶叢”這兩個字時，偷眼望了一眼子啟明，又露出了一貫的畏縮神態(tài)。

“既然你是從蜀國來的，那么肯定知道疊溪遺址里的秘密吧。”子啟明不能確定楊曉石的人格何時切換回來，只能省略其他問題，單刀直入，“我問你，那究竟是什么秘密？”

“您居然不知道嗎？”蒲集有些迷茫，頓了頓才自言自語地說，“是了，時間太久了，已經(jīng)不是同一個人了……”

“快說！”子啟明催促。

“您指的，難道是蠶陵……蠶陵里埋的那些東西？”蒲集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極力回想。

“蠶陵里面有什么？”子啟明心里一動，“那所謂的‘富貴’，難道指的就是蠶陵里埋的那些東西？”

“是，很大一筆富貴。”蒲集偷覷了一下子啟明的神色，見他毫無反應(yīng)，便醒悟富貴根本無法打動面前這個人，于是他繼續(xù)說，“蠶陵里，有蜀王蠶叢最大的秘密，具體我也說不清楚，您親自去看一看就明白了。”

“那蠶陵究竟在哪里？”子啟明冷冷地問。

“就在大石眼對面那座山里面……”蒲集見子啟明并未露出滿意的神情，又趕緊補充，“那座山上有記號的！為了提醒大家山里面有東西，特地刻了‘富貴’兩個字在上面！”

“你是說，真正的蠶陵在富貴山腹之中？”子啟明的思維飛速運轉(zhuǎn)，頃刻間又想通了另外一件事，“那富貴山對面的蠶陵山，就是你說的什么‘大石眼’？”

“對，那大石眼就是蜀王蠶叢的眼睛，專門用來盯著蠶陵里埋藏的東西。”蒲集點著頭，“不過，好像現(xiàn)在大石眼的樣子變了。”

子啟明沒有開口，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想通了，原來自己在公路邊看到的“蠶陵山”原本是人工雕琢并用石塊堆砌的“大石眼”，高高直立的形態(tài)代表著蜀王蠶叢凸出的眼球。古代蜀人將它樹立在富貴山——也就是真正蠶陵的對面，用意是借助蜀王蠶叢的神力來保護蠶陵中的秘密。然而經(jīng)過數(shù)千年的風(fēng)化和采石，特別是1933年的大地震之后，蠶陵山原本的形狀已經(jīng)崩塌扭曲，再不復(fù)石眼之形。

“您還有什么要問的嗎？”蒲集見子啟明半晌不說話，怯怯地說，“那個露佛釋比意念強大得很，我一會兒又得躲起來了。”

子啟明點點頭，楊曉石確實是個意志堅定的人，難怪這個蒲集只能趁他被催眠的時候，才能暫時奪得這具身體的控制權(quán)。于是子啟明又問出一個關(guān)鍵的問題：“你覺得我像蠶叢？”

“是……是啊……”蒲集又有些顫抖起來，似乎他對蠶叢懷著無法克制的恐懼。

“為什么？僅僅因為我的眼睛？”子啟明對自己與蠶叢的相似頗為好奇，根據(jù)他的調(diào)查，雖然早在商代有蠶叢的妹妹嫁給夢帝祖先的記載，但那已經(jīng)過去三千多年了，和蠶叢相似的那點基因早就所剩無幾了吧。

“不，不僅僅是因為眼睛……”蒲集小心地掃視了一遍子啟明的全身，囁嚅著說，“除了年齡，哪里都像……要是現(xiàn)在你們站在一起，別人肯定會覺得您就是蠶叢王的兒子……”

“你恨蠶叢？”想起白天楊曉石發(fā)瘋時候的反應(yīng)，子啟明單刀直入。

“不不不！”蒲集驚得一抖，隨即大聲說，“我怎么敢去恨蠶叢王，我一輩子都崇拜他愛戴他，為他盡忠竭力……”

“夠了。”子啟明打斷了蒲集的絮叨，反正他已經(jīng)看出來，這一次蒲集說得言不由衷。以子啟明的習(xí)慣，既然無法得到更多的東西，他就不會浪費時間糾纏下去。

“最后一個問題。”子啟明說，“你是光音天人嗎？”

“什么天人？我不知道。”蒲集面露驚訝，以子啟明的觀察而言，他確實是第一次聽說這個詞。

“那你為什么會在楊曉石身體里？你原先難道不是在蠶陵里嗎？”子啟明皺眉。他看看時間，已經(jīng)不多了。

“這個，我也不知道……”蒲集說著說著聲音戛然而止，就仿佛一個和你一起散步聊天的人走著走著掉進了一個漆黑的無底洞，就此消失得無影無蹤。

子啟明咬了咬牙。他知道蒲集最后一句話是撒謊，因為就算人格分裂癥患者自己不知情，被分裂出來的人格卻往往知道自己被創(chuàng)造出來的原因，或因為恐懼，或因為安慰，或因為幻想。而這個蒲集，卻分明是在掩飾著最真實的原因。

可是他該怎么做呢？威脅將蒲集重新關(guān)到蠶陵里去，或者給這個人格做催眠？但是對于已經(jīng)陷入催眠狀態(tài)中的楊曉石，子啟明并沒有把握可以再度催眠這個新生的人格。

見床上的楊曉石重新恢復(fù)了平靜的睡眠，子啟明悄無聲息地離開房間，關(guān)上了門。既然已經(jīng)知道蠶陵的真實所在，那么一切秘密就等到蠶陵里去揭開了。

第十二章""蠶陵之謎

第二天，他們繼續(xù)租了當(dāng)?shù)厝说男∝涇嚕晌ㄒ粫_車的子啟明駕駛，再次來到了蠶陵山附近的大海子邊。

長庚和盧嘉都沒有提昨晚的事情，子啟明更是裝得沒事人一樣。不過當(dāng)子啟明提出今天搜尋的目標(biāo)主要是富貴山時，長庚的眼中還是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子啟明得意地笑了。長庚并不知道楊曉石人格分裂的事情，更不知道那個自稱蒲集的人格會對子啟明俯首貼耳。不過子啟明并不打算把這件事告訴長庚，讓長庚露出迷惑的表情，是子啟明難得體會的成就感。

“走吧，跟著我沒錯。”子啟明換上潛水服，見楊曉石正朝長庚茫然地搖頭，不由又笑了。

面對子啟明孩子氣的表現(xiàn)，長庚不再說什么，默默地換上潛水服跟上。而盧嘉他們?nèi)齻€人，照例在岸上等待。

這一次下水，子啟明胸有成竹，再也不像上次那樣，帶著長庚在疊溪遺址上轉(zhuǎn)悠。他判定好方向，徑直就朝著大海子對面的富貴山腳下潛去。

經(jīng)過昨天的練習(xí)，長庚也掌握了一些基本的潛水技能。他含著呼吸器緊跟在子啟明身后，沒多久就橫跨了大海子，視野里出現(xiàn)了被淹沒在水底的富貴山下半部分。

在水中無法開口交談，子啟明便回頭沖長庚比了個手勢，大意是讓他好好在這里尋找線索。長庚點點頭，雖然不知道子啟明的用意，但還是配合地在這片水域里勘察起來。

由于經(jīng)歷過地震和滑坡，富貴山腳下也堆積著大片的礫石，粗看起來和其他地方毫無二致。但是長庚和子啟明都是觀察力超常之人，他們在不超過60米深的水域內(nèi)巡游了一陣，果然在山坡上發(fā)現(xiàn)了一些不同尋常的地方。

那是幾個小洞，毫無規(guī)則地分布在山麓上。從洞口的形狀來看，那些小洞原本是隱藏在山腹之中的，只是因為地震震落了外圍的石塊，才將洞口暴露出來。至于是否還有更多的小洞藏在山腹中，則需要進一步的勘察。

從位置上看，那些山洞有的高有的低，但由于地震時富貴山整體陷落得厲害，洞口此刻都位于超過60米深的水下，并非長庚和子啟明此刻憑借普通壓縮空氣瓶可以潛入的。因此子啟明只能靠手中的攝像機遠距離地拍攝了一些山洞的畫面，準(zhǔn)備回去放大分析后再確定下一步的行動。

看看氣壓表的讀數(shù)，子啟明準(zhǔn)備返回岸上。他朝長庚比了個上浮的姿勢，長庚卻擺了擺手，再次指向了下方的洞口。

子啟明不明所以，耐著性子順著長庚指示的方位看去，忽然也覺察到了什么。只見未被地震震垮的山壁上，隱隱約約有一些人工雕琢的線條，雖然大部分因為山石崩落而毀壞了，仍然可以猜測那些線條的走向是連接各個山洞，而不同山洞的線條之間，也應(yīng)該是相連的！

子啟明閉了閉眼睛，努力想把這些零散的殘存的線條構(gòu)成一個整體，眼前便仿佛出現(xiàn)了一棵樹的形狀。他無暇多想，只是再度用攝像機拍下了畫面，便和長庚離開了富貴山，回到了大海子岸邊。

一上岸，盧嘉又是第一個跑了上來，興奮地問：“怎么樣，今天有收獲嗎？”見子啟明點頭，盧嘉歡呼了一聲，又報喜一樣地說，“剛才接到電話，你預(yù)定的那些氦氧氮混合氣瓶已經(jīng)送到爺爺家了！”

“太好了，那樣我們就可以潛入更深的地方。”子啟明高興地回答盧嘉，“我正盼著它們呢。”

見子啟明和盧嘉聊得開心，長庚在一旁默默地卸下背上的氣瓶，脫掉潛水服，而楊曉石和鄭蜀生則上來幫忙把潛水用品搬運回車上去。看著兩個人協(xié)作的背影，長庚不知怎么的覺得這兩個人有點奇怪，昨天還是初識一般的客氣，今天卻如同多年老友一般默契，旁人難以察覺的、詭異的默契。

回去的路上，長庚私下里裝作不在意地對楊曉石說：“露佛釋比，你和鄭蜀生好像挺聊得來的。”

“有嗎？”楊曉石自己倒是挺意外，“我們沒說過什么話啊。”

長庚沒再說什么，看來有一些變化，連楊曉石自己都無法覺察。是因為光音天人嗎？長庚看看空蕩蕩的四周，忽然打了個冷顫。

回到盧爺爺家，他們果然看到訂購的十個氦氧氮混合氣瓶已經(jīng)放在了一樓的院子里，足夠兩個人下潛五次之多。子啟明檢查了一下，沒有任何問題，就和大家一起上樓去了。

聽說這次在水底的富貴山中發(fā)現(xiàn)了一些線索，大家都很興奮，迫不及待地將錄像機連在了電腦上。待到那幾個半遮半掩的石洞出現(xiàn)在畫面上時，長庚將圖像尺寸不斷放大，終于隱隱約約地看見，每一個洞內(nèi)都有什么東西。

雖然只是管中窺豹，但長庚還是很認真地將每一個洞內(nèi)看到的形狀畫在了紙上。經(jīng)過拼湊，大致可以猜測每個洞內(nèi)的東西都類似——和巖石相同的顏色，長方形或者正方形，大小幾乎可以把巖洞塞滿，或者說，那些巖洞原本就是為了容納這些東西而開鑿的。

“這是——懸棺葬！”子啟明第一個說出了自己的判斷。他的話一出口，盧嘉、楊曉石和鄭蜀生就頻頻點頭，認為子啟明的判斷不錯。洞內(nèi)長方形的東西應(yīng)該是石棺，而古人懸棺葬的習(xí)俗在中國南方十分普遍，四川省內(nèi)更是發(fā)現(xiàn)了無數(shù)的懸棺。

“我覺得不像懸棺葬。”面對大家都贊同的結(jié)論，長庚卻提出了異議，“根據(jù)我的了解，懸棺葬一般都葬在盡可能高的懸崖上，以免被后人侵擾。而就算是富貴山?jīng)]有經(jīng)歷地震，這些石棺的位置也不可能很高。還有一點，懸棺葬的葬式雖然有六七種，也不乏人工開鑿巖洞來容納懸棺的，但那些巖洞都是在懸崖上開鑿的石槽，懸棺幾乎是露天擺放，像這樣在山腹內(nèi)開鑿巖洞來盛放石棺的，還從未聽說過。”

“那就算是石棺葬吧。”子啟明知道長庚就像本百科全書，也不和他爭論，隨意道，“反正這些山洞是人工開鑿的墓室。”

“確實是墓室，而且石穴盛放石棺，也的確是古代蜀人的葬式。”長庚點了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可是不對，這些絕不是普通的墓室。”他指著電腦屏幕上若隱若現(xiàn)的石刻線條，將視頻截圖一步步縮小，最終展現(xiàn)出富貴山水下山麓的全貌。“鄭蜀生，你去過三星堆博物館，你看看，現(xiàn)在這些形狀組合起來像什么？”

“我？”鄭蜀生一直躲在人群后靜靜地聽著，此刻驟然被長庚點名，不由嚇了一跳。“我不記得了。”生怕自己說錯什么話，鄭蜀生干脆用最有效的方式來搪塞。

長庚沒有再問，只是用筆在紙上描摹起山壁上的石刻線條來。那些線條雖然斷斷續(xù)續(xù)，卻幾乎可以把那些不規(guī)則的石洞都串聯(lián)起來。畫完之后，長庚指著紙面上的圓圈和線條說：“你們看看，像什么？”

“像一棵樹！”盧嘉搶先叫了出來，“這些線條是樹枝，這些石洞像樹葉……不對，樹葉不會有這么大……”

“我知道了，這是建木！”聽長庚提到三星堆博物館，子啟明忽然明白過來，“《山海經(jīng)》中傳說建木是一棵大樹，位于四川，是溝通天地人神的橋梁，也是古代蜀人的崇拜之物。三星堆博物館里就有類似的青銅神樹，光禿禿的枝干上點綴著花卉、果實、鈴鐺之類——難道我們看到的，是一株雕刻在山壁上……不，是山腹中的巨型建木？”

“我認為是這樣。”長庚指著電腦屏幕上的畫面說，“這些石刻線條，其實就是開鑿在山腹內(nèi)的通道，將一個個石室串聯(lián)起來。如果將依然藏在山腹中沒有暴露的石室和通道算進來的話，它們沿著山腹向上延伸，形成了一個立體的建木圖形，可見這個地方帶著很強的宗教儀式的含義，那么埋葬在一個個石棺里的人，絕不可能是普通蜀人，他們肩負著溝通天地人神的橋梁作用。”

見盧嘉和楊曉石聽得頻頻點頭，子啟明蹙起了眉頭。長庚并不知道富貴山對面的蠶陵山原本是蜀人開鑿的大石眼，專門就是為了守護或者鎮(zhèn)壓富貴山山腹中埋藏的石棺，可是他的猜測，已經(jīng)距離真相很近了。

“據(jù)我猜測，以前那個瘋子就是在這片地方撈到那件青銅面具的，而那件帶著尖刺的面具，原本就應(yīng)該戴在某個石棺的主人臉上，只是由于地震，石棺被毀，那件面具才散落出來。”長庚繼續(xù)分析著，忽然聲音一沉，“說不定，這些石棺內(nèi)所葬的人，全都戴著那種直刺顱腦的青銅面具！”

“啊！”聽到這個推斷，盧嘉驚訝地叫了出來，“不會吧，他們?nèi)际潜幻婢吆竺娴募獯提斔赖模窟@又是為什么？”

“不知道，或許是某種巫術(shù)儀式，讓他們的靈魂可以通過溝通天地的建木，到天上傳遞某種信息。”長庚搖了搖頭，他的猜測也只能到此為止了。

“好啊，我們明天就可以進行深潛，進入那些石洞，打開石棺來看個究竟。”子啟明也有些興奮起來，一旦揭開了石棺之謎，長庚的父親岳與倫指引他們來到疊溪的用意也就可以揭曉了。

那些石洞里，絕不可能只是一些帶著面具的尸體那么簡單。

“一定要小心啊。”盧嘉擔(dān)憂地看著子啟明，“那地方好陰森，別有什么不干凈的東西才好。”

“有我和長庚哥哥聯(lián)手，有什么東西是好怕的？”子啟明倒是對那些石室石棺毫無所懼，仿佛那些都是可以玩弄于鼓掌間的東西。實際上，他真正有所畏懼的人，是長庚。哪怕他們現(xiàn)在暫時聯(lián)手，以后為了夢帝家族，他們也注定是對手。

“既生瑜，何生亮？”子啟明的心里忽然冒出這句話來，又被他懊惱地揮去了。他才不要做周瑜。

又過了一天，他們再度回到了大海這邊。不過這一次，子啟明和長庚背上背負的氣瓶已經(jīng)不是普通的高壓空氣瓶，而是特制的氦氧氮混合氣瓶，也就是說，他們第一次可以潛入60米深的水下了。

雖然裝備完善，臨下水時子啟明還是提醒長庚，由于潛入水下60米后會發(fā)生氧中毒現(xiàn)象，嚴重時會在一瞬間奪去人的生命，所以一旦出現(xiàn)什么不良反應(yīng)，千萬不能逞強，而要迅速上浮休息。

見子啟明難得地對哥哥表現(xiàn)出友善的關(guān)心，一旁的盧嘉頗為欣慰。她看著子啟明和長庚一前一后沉入水中，忽然緊張得蹲下身捂住臉，幾乎要哭出來了。

“別怕，他們不會有事的。”楊曉石蹲在了盧嘉身邊，輕聲安慰。

“就是，這次不會有事的。”鄭蜀生站在一邊，有點不耐煩地說。

“這次沒事，可下次呢？他們可是準(zhǔn)備下去好幾次的。”盧嘉抽抽噎噎地說，“我上網(wǎng)查過，深潛是非常危險的事情，何況他們要去的是那么詭異的地方。”

“相信我，這次沒事。”鄭蜀生說完，轉(zhuǎn)回頭望向水波浩淼的大海子，“不過以后怎樣，就得看他們今天的表現(xiàn)了……”后半句話，鄭蜀生沒有說出口，只是在心底發(fā)出了一聲陰冷的笑。

確實如岸上人所愿，長庚和子啟明的下潛非常順利。隨著三聯(lián)表上的水深讀數(shù)不斷增加，40米、50米、60米……他們距離富貴山腳的那些石洞也越來越近，終于，他們踩上了最近一個洞穴的石壁，而一具厚重的石棺也在水下探照燈的映射下赫然在目！

子啟明打了個手勢，和長庚一起脫下了腳上的蛙蹼，露出了便于行走攀爬的潛水靴。他們借助掛鉤抵抗住水中的浮力，小心地從山石崩塌的洞口鉆進了墓穴之中。

不出所料，墓穴中另有一個真正的入口，并未封閉，而是與外面的通道相連。而那些恍如樹木枝干的通道，則雕鑿著層層階梯，在山腹中從山腳一直往上延伸，不知道何處是盡頭，也不知道串聯(lián)了多少個尚未被地震毀壞的墓室。

這些逼仄的墓室很簡陋，除了石棺外什么也沒有，甚至墓室墻上也沒有任何標(biāo)記，只有粗陋的開鑿痕跡。子啟明和長庚將掛鉤固定在山壁上，試圖合力打開一個石棺的棺蓋，卻發(fā)現(xiàn)那棺蓋十分沉重，他們兩人根本無法打開。

水中無法通話，只能靠肢體語言交流，好在長庚和子啟明都是察言觀色的高手，因此往往一個手勢就已足夠。于是他們放棄了這個墓室，從入口鉆出，沿著長滿水草和螺螄的通道往上搜尋。

那山腹內(nèi)的通道內(nèi)雖然雕刻了石階，但幾乎垂直延伸，原本極為陡峭極難攀爬，不過此刻沉入水底，上浮倒是極為容易。抬頭望去，上方是一片深不可測的黑，并沒有天光從水面上透下，可見通道的盡頭依然在山腹之內(nèi)。這種在通道內(nèi)上浮的感覺，就仿佛兩粒豆瓣在一個巨大人體的消化道內(nèi)穿梭，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就會被攔截，腐蝕，最終被四周吸收殆盡。

兩個人在樹枝一般的通道內(nèi)搜尋了幾個墓室，都是一模一樣的粗糙，除了石棺外空無一物，不過在鍥而不舍的搜尋后，他們終于找到了一個被地震破壞的石棺，棺蓋碎裂成了幾塊，兩個人合力就可以清除。

雖然知道石棺內(nèi)此刻已經(jīng)充滿了湖水，棺內(nèi)物品多半受到了破壞，長庚和子啟明還是頗為興奮。他們一鼓作氣將棺蓋掀開，終于可以將水下探照燈照進了石棺之內(nèi)。

石棺內(nèi)，是一具人類的尸體。雖然受到數(shù)十年湖水的浸泡，仍然可以看出大概的輪廓。尸體的手腕上戴著玉石手鐲，腳踝上也帶著金屬的腳鐲，耳朵上環(huán)狀的耳環(huán)在棕黑色的頭發(fā)下若隱若現(xiàn)。尸體上的衣服已經(jīng)朽爛不堪，看不出材質(zhì)，但從腰帶上殘存的玉片來看，這個人生前的地位肯定不低。不過石棺內(nèi)并無其他隨葬品，倒似乎這個人死后就匆匆入葬，連死后的姿勢都是扭曲的，甚至連雙手十指，都保持著箕張的形狀——不，這分明就是一副想從石棺中掙扎逃命的姿勢，難道當(dāng)初他被塞入石棺的時候，并沒有真正死去？

更令人震驚的是，這具尸體的臉上，戴著一個面具。那面具方頤闊口，雙耳平展，眉心處有一個騰空欲飛的夔龍紋凸起。雖然水底幽暗，依然可以看見銹跡斑斑的面具上有光點閃動，那是殘存的金箔。不難想象，這個青銅鑄造的面具上原本覆蓋著金箔，只是后來不知被什么人將金箔剝?nèi)ィ涣粝铝虽P蝕得幾乎失去了原形的青銅面具，依舊牢牢地扣在尸體的臉上。

長庚和子啟明對望了一眼。從面具的形制，他們已經(jīng)可以猜出，面具下方必定有一根半尺多長的尖刺，直刺入尸體的眉心之中，深入顱腦。有了這個想法，他們誰也不愿貿(mào)然將那面具摘下，只是默默地離開了墓室，繼續(xù)往上搜尋。

這山腹中的通道分支眾多，就仿佛真的是一棵枝葉繁茂的大樹。不過這一次長庚和子啟明不再左顧右盼，而是垂直往上，沿著主干道向最上端浮去。

終于，他們來到了通道最上端的一個洞穴。從三聯(lián)表的讀數(shù)可知，他們從水下80米上浮到水下50米，證明這株雕鑿在山腹內(nèi)的“建木”，高度超過十層的大樓。

最上端的洞穴呈橫向展開，同樣帶有明顯的人工開鑿痕跡。兩個人鉆入洞穴后，子啟明憑借自己高超的潛水技能，一馬當(dāng)先往前方探查，而長庚跟不上他的速度，就半途停在洞穴中部，仔細觀察四周的環(huán)境。

這是一個管狀的洞穴，嚴格說起來更像是一條長廊。長庚借助探照燈查看洞壁上的鑿痕，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便伸手在洞壁上一摸，洞壁上竟掉下了一塊石頭來！

長庚雙手握住那“石頭”，用力一掰，“石頭”竟斷為兩截，漸漸消融在水中。原來這并不是石頭，而是涂抹在石壁上的灰泥，因為被湖水浸泡了幾十年，已經(jīng)酥軟剝落。長庚又用力在石壁上一摳，更大塊的灰泥應(yīng)手而落，露出了原本被灰泥遮蓋的鮮艷色彩來。

原來，這個洞穴的石壁上有壁畫！而這些壁畫，卻被人用灰泥故意遮蓋了起來！想到這里，長庚取出潛水刀，小心而迅速地開始剝起石壁上的灰泥來。

大片大片的線條和色彩從灰泥中脫穎而出，組成了一幅幅生動的圖畫。不過長庚不敢花時間細看，只是趁著氣瓶內(nèi)氣壓充足時多剝離出一些壁畫，然后就可以用水下攝像機錄制下來，到了岸上再細細觀看。

忽然，一只手搭在了長庚的肩膀上，他轉(zhuǎn)頭一看，正是子啟明。不過子啟明剛才說從右邊往前游去的，怎么現(xiàn)在是從洞穴的左邊出現(xiàn)了？

屈起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子啟明做了一個潛水中表示狀態(tài)良好的“OK”姿勢，不過從他兩根手指組成的“O”型，長庚忽然明白，這個洞穴，原來是環(huán)形的，難怪子啟明可以從一端游到另一端。

子啟明也發(fā)現(xiàn)了石壁上的壁畫，當(dāng)即幫著長庚一起清理，又用錄像機將那些壁畫都錄了下來。他們專心致志地做著這項工作，也只有在這個時候，他們表現(xiàn)得像是真正的配合默契的親兄弟。

長庚也不知道工作了多久，直到他清理灰泥的手臂忽然被子啟明重重拍下。子啟明指了指氣壓表，又伸出手指往上指了指，隨即停止拍攝和清理，當(dāng)先游出了洞穴。

長庚此時才反應(yīng)過來，自己此刻是在水下50米，而不是在陸地上。在陸地上，他可以一口氣將洞穴內(nèi)的壁畫都清理出來，而在水中，他卻必須趁氣瓶內(nèi)的氣體還未耗盡，趕緊浮上水面，否則輕則損傷身體，重則葬身水底。

想清楚了這點，長庚不再留戀，尾隨子啟明沿著通道往外游。由于最上方的環(huán)狀洞穴別無出口，他們不得不按照來時路線，先沿著通道不斷下行，再從某個被地震毀壞的墓穴中離開富貴山山腹。

子啟明一邊潛游一邊觀察著自己的氣壓表，幸虧他潛水經(jīng)驗充足，才不至于被那些壁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從而忘卻了危險。想到自己算是救了長庚一命，子啟明得意之余卻又不禁幻想，如果自己那時候不提醒長庚，任由他耗盡氧氣死在湖水之中，又會如何？其實似乎也沒什么，只是媽媽那里……算了，他已經(jīng)不在乎媽媽了。子啟明自嘲地笑了笑，因為這些天他一直和長庚待在一起，為防止媽媽來尋找長庚，他干脆將媽媽的電話設(shè)成了黑名單，而凡是來自陌生號碼的來電也一概不接。這種做法雖然不便，但想到能讓偏心的媽媽更為著急痛苦，子啟明就會有一種自虐的快感。

這次他們潛水時間比前兩次都長得多，上岸之后子啟明和長庚都休息了好一陣才緩過氣來，而若是再晚一些，只怕他們兩人都會因為無法呼吸而在水中窒息了。

眼看盧嘉眼圈紅紅的又是擔(dān)憂又是埋怨，子啟明心頭一暖，笑著對她說：“怕什么，我這種潛水高手還會有事？”

“我不管，反正不許你有事。”盧嘉噘著嘴，蠻不講理。

“好，我答應(yīng)你絕不會有事。”子啟明鄭重地說著，仿佛發(fā)誓一般握住了盧嘉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盧嘉臉一紅，嘴邊卻漾出了笑，根本沒有抽回手的意思。

眼見他們倆將其他人都當(dāng)成了透明的空氣，長庚一邊大口地做著深呼吸，一邊露出了微笑。子啟明的性格乖戾惡毒，若是他能夠愛上盧嘉這樣活潑善良的女孩子，不啻于是一件好事。

然而其他人卻未必如長庚般欣慰。楊曉石默默地搬運著潛水器材，仿佛他根本沒有注意到盧嘉和子啟明的小動作，然而他的眼神卻更加寂寞。至于鄭蜀生，與楊曉石一樣借助埋頭干活來遮掩心中的情緒，偶爾射向子啟明的眼神卻如同毒箭一般犀利：“且容你再快活兩天，你的好日子馬上就要結(jié)束了！”

這一次，盧嘉將子啟明的筆記本電腦也帶了過來。所以不等返回盧爺爺家，幾個人就迫不及待地將水下攝像機中的視頻播放出來。

最開始出現(xiàn)在鏡頭中的是石穴中的石棺，當(dāng)放映到棺內(nèi)的古蜀人尸體時，盧嘉害怕地蒙住了眼睛，卻又好奇地從指縫里偷看。而楊曉石一看到那蒙在尸體面部的金箔面具，頓時覺得心跳如鼓，眼花耳鳴，不由得捂住胸口后退了幾步，坐在遠處的石頭上大口喘息。

跟盧嘉和楊曉石相比，鄭蜀生的反應(yīng)最是平靜。他仔細地觀察著石棺和棺內(nèi)的一切，仿佛不經(jīng)意地問長庚和子啟明：“你們把他的面具摘下來了嗎？”

“沒有。”長庚回答。而子啟明則像沒有聽見鄭蜀生的問話一樣，自顧和盧嘉竊竊私語。

“原來這面具上應(yīng)該有一層金箔的，卻不知道怎么的被人剝走了？”鄭蜀生奇怪地問。

“那就不知道了，或許是盜墓賊，或許是守陵家族的人監(jiān)守自盜。”長庚雖然是在對鄭蜀生說話，但也同時在分析給子啟明聽，“不過他們卻給我們帶來了一個便利——破壞了密閉石棺的榫卯，讓大量湖水涌入棺內(nèi)，從而抵消了水壓，讓棺蓋比在陸地上更容易開啟。”

“可我們兩個抬著還是費勁。”子啟明哼了一聲。

“我想過了，下次去帶一根撬棍，一個人就可以把棺蓋打開。”長庚顯然一直在琢磨這件事。

“你想把那里的棺材都打開？”子啟明忽然有些煩躁起來，“打開棺材干什么？”

“既然要探查真相，就探查徹底。”長庚淡淡地說，“而且下次我還想親手摘掉一個面具，看看那面具下到底是什么古怪。”

“不行！”子啟明驀地厲聲阻止，“那面具絕不能摘！”

“為什么？”長庚沒料到子啟明會爆發(fā)出如此強烈的反應(yīng)，奇怪地問。

“因為……”子啟明的腦子飛速運轉(zhuǎn)著，既要說清楚重要性，又要刻意隱瞞那個叫做蒲集的人格從蠶陵轉(zhuǎn)移到楊曉石體內(nèi)的事實，“因為……因為那個在水里撿到面具的瘋子就是因為這個面具而瘋，他把面具送給楊曉石后，楊曉石也變得不對勁。你不覺得這面具下藏著某些陰邪的東西嗎？”

“你這樣說確實有道理。”長庚點了點頭，從撈到面具的瘋子到收藏了面具的楊曉石都出現(xiàn)了幻覺和癔癥，說不定那蠶陵的面具下真的隱藏著極大的危險。

鄭蜀生一直在細心地傾聽著子啟明和長庚的對話，聽他們決定放棄揭開更多的蠶陵面具，不由心下頗為失望。他按捺住自己的焦急，假裝隨口說：“面具下能藏什么妖魔鬼怪？這些迷信說法你們莫非還真相信了？”

“誰迷信了？”子啟明沒好氣地哼了一聲，“不過我就是不想揭開，怎么樣？”

“那我可以去揭。”鄭蜀生忽然鼓起勇氣說，“我也可以潛水的，我不怕。”

“不行！”子啟明斷然拒絕。

“為什么不行？”鄭蜀生微怒，“你不要瞧不起人好嗎？”

“潛水裝備是我買的，我說不行就是不行！”子啟明的語氣十分無禮，不知怎么的，他現(xiàn)在對鄭蜀生越來越反感。

“好了好了，別吵啦！”盧嘉見勢頭不對，連忙出聲緩和，“還是好好看錄像吧，那些壁畫好古怪啊！”

她一提到錄像，果然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大家再度圍攏在筆記本電腦前，看盧嘉點擊打開了“建木”頂端環(huán)形石室的那一段視頻。

借助暫停功能，石室內(nèi)的壁畫一幅幅地展現(xiàn)在眾人面前。因為子啟明在拍攝這段錄像時已經(jīng)統(tǒng)觀過壁畫的內(nèi)容，所以這一段視頻完全是按照壁畫的順序拍攝的，每一幅壁畫的內(nèi)容連貫得就如同連環(huán)畫一般。

第一幅壁畫上畫的是一個少年在地上睡覺，而他上方的天空中，則有兩頭長著翅膀的怪獸在打架。它們長相略有不同，一個身形粗壯，另一個長著長長的胡須，犄角互抵，互不相讓，兩頭怪獸周圍都圍繞著大片的火焰，犄角之間更是擦出了不少光芒，從天而降，其中一道金光正好落在了地上熟睡少年的額頭上。而這幅壁畫的旁邊，還有用篆書所寫的五個字：“先王靈感圖”。

“啊！”看到這幅壁畫，反倒是站在人群外圈的露佛釋比楊曉石第一個驚呼出來，“這是——縱目人！”

“縱目人，你是說這里的先王就是少年蠶叢嗎？”盧嘉驚訝地問，“可他閉著眼睛，看不出是不是縱目啊。”

“應(yīng)該就是他。”楊曉石提醒大家，“還記得我講過的戈基人傳說嗎？他們說大地上原本沒有縱目人，是一天水牛和山羊打架，牛角和羊角擦出的火花把牛和羊都燒死了，就出現(xiàn)了縱目人。”

“對呀，這畫面上的兩頭怪獸，確實一頭像牛一頭更像羊。”盧嘉點著頭笑了，“剛聽你講這個傳說的時候，我們還說這故事沒邏輯呢。”

“這種靈感和感遇類的神話很多，不過主要用意都是一樣的——主人公在少年時遇見過不可思議的事情，所以具有了超越凡人的能力。”長庚用比較中立的語氣做了一個小結(jié)，示意盧嘉展示第二幅壁畫。

第二幅圖中的人物驟然多了起來，有的在耕種，有的在打鐵，有的在采藥，還有的在砌城墻。而在這些人物之中，處于最中心地位，身形也畫得最為高大的則是一個男人。他披著用百鳥羽毛編織的大氅，手中拿著一根權(quán)杖，顯然是一個王者。而這幅圖側(cè)面的五個篆字則是：“澤被蒼生圖”。

“你們看這個人的眼睛。”盧嘉指著那個王者模樣的男人，驚喜地說，“他應(yīng)該就是蠶叢沒錯了！”果然，雖然只是寥寥幾筆，這壁畫上男人的眼睛卻明顯地比其他人要凸出，似乎身邊那么多人在做事，他一瞬間都可以收入眼底。

“我們也沒說他不是蠶叢啊。”子啟明笑著將盧嘉垂落的一縷長發(fā)撩到她肩后。他和長庚都瀏覽過后面的壁畫，自然知道這些壁畫描述的正是蠶叢的生平事跡。

“對，正是蠶叢教會了戈基人，也就是古代蜀人各種生產(chǎn)技術(shù)，讓他們從落后的原始社會一下子進步到奴隸制國家。”楊曉石也在一旁補充，遣詞造句帶著濃厚的中學(xué)歷史課本色彩。

第二幅壁畫沒有疑問，盧嘉將畫面切換到了第三幅壁畫。

和前一幅其樂融融的大生產(chǎn)圖景比起來，第三幅壁畫就詭異很多了。雖然壁畫上也有很多人，但那些人都小如蠶豆，一粒粒擠擠挨挨地聚在一起，恭敬地納頭叩拜。而將這些蠶豆般的小人們包圍的，竟是一個個碩大無比的面具。那些面具一律方頤闊口，雙耳平展，眼球凸出，懸掛在大殿柱子的上方，居高臨下地注視著眾人，而真正的蜀王蠶叢，則坐在大殿最上方的寶座上，面目和周圍的面具頗有相似。就仿佛那些碩大的面具每一個都是蜀王蠶叢的化身，可以代替他籠罩在每一個蜀國臣民的頭頂。而這幅壁畫的名字，叫做“萬民歸心圖”。

“注意那些面具眼睛周邊的花紋。”長庚忽然說。

經(jīng)他這么提醒，大家便都看出來，那些面具側(cè)面的花紋都是一致的，而且和那天鄭蜀生在湖邊泥地上畫出來的面具花紋一模一樣！

“看來真像長庚哥哥說的那樣，這些花紋帶有很強的心理暗示功能，能夠催生出古代蜀人的蠶叢崇拜心理。”盧嘉先是恍然大悟，接著卻又冒出了疑問，“可是既然是蠶叢教會了蜀人各種先進生產(chǎn)技術(shù)，他憑資歷也可以得到萬民擁戴，為什么還要用這種心理暗示的手法呢？”

“這個并不難理解。”子啟明搶先回答，“就算是功勛再卓著的帝王，后期都會因為集權(quán)而對下屬產(chǎn)生極大的不信任感，性格也往往會變得猜忌刻薄。蠶叢采取的這種心理暗示的手法，可比歷史上那些嚴刑濫殺的暴君高明多了！”

“還有一種可能。”長庚補充說，“如果心理暗示的方法奏效，蠶叢的子孫也可以沿用此法，從而達到家族后裔永保大權(quán)的目的。”

“怪不得就像楊曉石說的那樣，當(dāng)蠶叢被推翻之后，所有有關(guān)他的面具和人像都被砸毀了。”盧嘉若有所思地點頭。可是蠶叢既然這樣強大，又是怎樣被推翻的呢？

“你們不覺得這幅圖還有一個疑點嗎？”見盧嘉想要翻到下一幅壁畫，楊曉石連忙開口。

見大家都望向自己，楊曉石有些尷尬地伸手在自己額頭上一指，“這些面具的額頭都缺少那根豎立的夔龍紋，而我家里收藏的那個面具，還有你們在瓦屋山蠶叢墓里拿到的面具，卻都有夔龍紋。”

“其實那究竟是不是夔龍很難說。”子啟明撇撇嘴，“那些命名的專家只是看它像夔龍就胡亂取了個名字，可實際上他們壓根兒不知道為什么面具的額頭上要多那么個東西。”

“那你知道嗎？”盧嘉期待地問。

“看下一幅壁畫你就明白了。”子啟明賣了個關(guān)子，而盧嘉果然迫不及待地翻到下一幅壁畫去了。

下一幅壁畫嚴格來說分為兩半，左半部分畫著兩個人，女子穿紅，男子穿白。穿紅的女子張牙舞爪，狀若瘋癲，而穿白的男子則躺在地上一動不動，恍如死人。但是卻可以看到一道金光從男子的眉心飛往女子的眉心，似乎那女子的瘋病就是因為男子造成的。

而在畫面的右半部分，一群人沖過來抓住了瘋癲的紅衣女子，更有人一手揮舞著大錘，另一手握著長長的釘子，朝著女子的眉心釘了進去。而那個原本就躺在地上的白衣男子，臉上則已經(jīng)被覆蓋上了一個黃金面具，那面具方頤闊口，雙耳平展，眉心上更有一道似龍似鳳的突起，他的身邊，有四個人正抬來了一座石棺。

在壁畫的右上角，露出了蠶叢斂眉垂目的臉。這張的臉的表情頗為嚴肅，甚至帶著凜凜的殺氣。而在蠶叢下方，則用篆字書寫著這幅壁畫的名字——永鎮(zhèn)魘魔圖。

“原來那個東西叫魘魔，不是你們說的光音天人。”盧嘉驚呼著說，“看這個樣子，魘魔是傳染的？”

“你是說這個？”子啟明指著畫面左邊金光從白衣男子的眉心傳遞到紅衣女子眉心的圖像，分析說，“其實我覺得這幅畫還有一種解釋，就是那個男的沾染了魘魔，從而從他體內(nèi)分化出了另外一個女子的人格。”

子啟明此言一出，讓盧嘉吃了一驚，而旁聽的楊曉石和鄭蜀生，更是當(dāng)即就變了臉色。

“看起來我們就是沾染了魘魔。”楊曉石慘然一笑，“是了，這個魘魔是傳染的，我應(yīng)該就是從那個瘋子那里傳染了，所以自己才會變成瘋子。”

“這魘魔究竟是什么東西？用那種帶刺的面具就可以鎮(zhèn)壓嗎？”鄭蜀生迷惑了一下，忽然咬牙切齒地笑了笑，“難不成，你們也想把我和露佛釋比用鐵釘釘死？”

“當(dāng)然不會。”見鄭蜀生的反應(yīng)陡然警惕敵對，長庚連忙說，“那是古人不明所以才采用的方法，現(xiàn)在科學(xué)發(fā)達，自然可以找出魘魔的真相，再對癥治療。”

“那魘魔的真相究竟是什么？”鄭蜀生追問。

“據(jù)我猜測，大概是一種病毒。”長庚沉吟著回答，“這種病毒可以在人體之間傳染，不知不覺地侵蝕人的大腦。由于人類的大腦不同區(qū)域有不同的作用，所以病毒侵蝕的位置不同，每個人的發(fā)病癥狀也不一致，有的會喪失記憶，有的會產(chǎn)生幻視或者幻聽，還有的會引發(fā)多重人格癥。而古人無知，只是知道發(fā)病根源在大腦，就采用了尖釘刺腦的做法來避免傳染，實際上肯定能找到更有效的方法來消滅這種病毒。”

長庚這個分析有理有據(jù)，就算每個人都覺得還是差點兒什么，一時也找不出反駁的理由。見大家都不說話，盧嘉便隨手想要翻出下一幅壁畫來，卻發(fā)現(xiàn)這幅壁畫大部分都是空白，只有一個小小的角落里躺著一個面目模糊的嬰兒，而蜀王蠶叢和另一個哭泣女子的臉則被什么東西蓋住了大半。

“這些壁畫原本都是用灰泥遮蓋起來的，由于時間關(guān)系，我們沒能全部清理完。”長庚解釋，“等我們今天休息好了，明天再下水去繼續(xù)清理。”

“這個孩子好像是死了。”盧嘉怔怔地盯著那壁畫的局部，聲音有些發(fā)顫，“看樣子，那個哭泣的媽媽像是王后，難道這個孩子是她和蠶叢生的？”

“沒錯，他是蠶叢的孩子，我在瓦屋山蠶叢墓中見過他的小棺材。”子啟明說，“不過嚴格地說，這不是嬰兒，是胎兒。他還沒有出生就死了。”

“蠶叢的心可真夠狠的，連自己的親生骨肉都不放過！”鄭蜀生忽然忿忿地感嘆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是蠶叢殺了他？”子啟明猛地一抬眼，那雙精光四射的眼睛隔著墨鏡盯住了鄭蜀生。

“我……我猜的！”鄭蜀生最初有些慌亂，繼而鎮(zhèn)靜下來，“猜都不可以嗎？”

“這些壁畫，為什么要用灰泥遮起來？”見子啟明和鄭蜀生又有些不對付，楊曉石適時地轉(zhuǎn)移了話題。

“難道是因為這些圖畫歌頌了蜀王蠶叢，引起后來推翻蠶叢的人不滿，所以故意遮起來不讓人看？”盧嘉猜測。

“不對。”長庚搖了搖頭，“你們看這壁畫上的字體是篆書，色彩和線條也帶有明顯的漢代壁畫特征，可見是在蠶叢死后近兩千年的時候繪制的。那個時候不僅古代蜀國不存在了，推翻蠶叢的人，也就是后來的蜀王柏灌的后人都煙消云散了，后世更不可能有人因為忌諱而故意遮蔽。”

“那你說為什么要把壁畫遮起來？”盧嘉追問。

“從這些壁畫的色調(diào)來看，分明經(jīng)歷過多年的風(fēng)化剝蝕，而那些涂抹的灰泥非常容易清除，根本沒有損害原壁畫一絲一毫。”長庚說到這里笑了笑，“所以我覺得，這些灰泥是守陵家族的人為了保護的目的才故意涂抹上去的，否則再過些年，這些壁畫就再也無法保存?zhèn)魇懒恕！?/p>

“守陵家族一心一意要將壁畫上的內(nèi)容傳世，證明壁畫內(nèi)還有很多重要的秘密。”盧嘉興奮地說，“等明天你們再下水，應(yīng)該就可以攝下壁畫的全貌了，說不定后面還有更驚人的發(fā)現(xiàn)呢。”

“其實我現(xiàn)在就有一個奇怪的發(fā)現(xiàn)。”長庚接過盧嘉手中的筆記本電腦，將“先王靈感圖”和“永鎮(zhèn)魘魔圖”分別調(diào)了出來，平鋪在一起進行對比，“你們看到了嗎？”

“看到什么？”盧嘉好奇地問，“這兩幅圖有什么聯(lián)系嗎？”

“你們看，在‘先王靈感圖’中，天空中打架的怪獸帶來了金光，金光進入了少年蠶叢的額頭。而在‘永鎮(zhèn)魘魔圖’中，白衣男子卻通過金光將魘魔傳染給了紅衣女子。”長庚用鼠標(biāo)在兩幅圖的金光上各自打上了一個圈，“看到了嗎？這兩幅圖的金光畫法，是一模一樣的！”

“你的意思是……蜀王蠶叢其實是魘魔的第一個感染者，蜀國其他人其實是被他傳染的？”子啟明第一個理解了長庚的用意，“那蠶叢感染的魘魔又是從哪里來的？”

“不知道。”長庚搖了搖頭，“不過在上古的傳說中，人們常常用怪獸、火光、法寶等等來解釋超越他們理解的現(xiàn)象。”

“說不定這兩幅圖上金光的畫法只是湊巧一樣，根本沒有那個意思。”盧嘉大膽地猜測。

“如果是極為普通的表現(xiàn)手法，是有可能只是巧合。”長庚又用鼠標(biāo)在‘永鎮(zhèn)魘魔圖’中白衣男子的面具上畫了一個圈，“可是兩幅圖的金光都故意畫成似龍似鳳的形狀，和面具眉心上豎立的夔龍紋極為相似，所以我覺得不是巧合。甚至我們看到的瓦屋山蠶叢面具和疊溪青銅面具上的夔龍紋，都很有可能就是代表魘魔的意思。”

“通過面具的鎮(zhèn)壓，讓魘魔永遠被固定在這里，無法逃逸？”子啟明聯(lián)想起前前后后的線索，很快想通了這一點，“那么如果摘下面具，魘魔就會再度出來傳染人類？就像那個瘋子撿到面具被傳染，繼而再傳染給露佛釋比一樣？”

“可是都幾千年過去了，這些病毒還能傳染嗎？”盧嘉驚問。

“很多種類的真菌或病毒只要條件合適，可以一直存活下去。”長庚看了看面如土色的楊曉石和鄭蜀生，安慰地說，“別擔(dān)心，明天我和啟明再下水去探查壁畫，說不定還有新的發(fā)現(xiàn)。如果真的是病毒，那反倒就好辦了。”

“我確實寧可是病毒，那樣我會更容易接受現(xiàn)實。”楊曉石痛苦地揉了揉眉心，“否則如果繼續(xù)瘋癲下去，我寧可你們真的用鐵釘釘穿我的額頭，再蓋上面具埋進石棺里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