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前面就是通往家中的路,中午的陽光刺眼地打在灰白路面上。
家門就在眼前,艾小梅三步并作兩步闖進去,無論是前院還是后院,所有地方都寂靜無聲,只有慢慢咀嚼草料的騾子,和自然盛開的花朵在空中搖曳,艾小梅習慣性四處張望了一下,她什么也沒看到,所有的擺設都如離開時擺放妥當。
艾小梅打開衣柜準備換衣服,下意識地看了柜底一眼:
那是她放撿來的燒焦殘肢的地方。
它不在那里。
女人停下了所有的動作,慢慢地轉回頭來,心中焦慮的灰色驟然變為深黑:
有人來過了?
她四處張望,一眼看到,那黑乎乎的東西,就躺在離柜子不遠的地面上,好像是被什么人無意掃落在地。艾小梅伸手把它撿了起來。
然而,就在她把那難看的肉團撿起來的一瞬間,感到地面突然輕輕向上輕彈,傳出一聲極微小的“咔噠”聲,就像是觸動了什么機關。
艾小梅把肉塊塞進包袱,再度直起腰來的時候,眼前就覺得一陣發花:在她的視野里,無數細弱的光芒閃耀著輕微的光芒,幾乎要把整個房間充斥了一樣,織成了一張密密的大網。
這是什么?!艾小梅撿起一支晾衣桿,猛地刺了窗戶一下,就聽見極其輕微的“嗖”,有什么東西從眼前劃過,艾小梅維持著剛才的姿勢沒有動,一股疾風貼著她的鬢角打在對面的墻上,她清楚地看見:
那是一支制作精良的箭矢。
從窗外射進來的?
艾小梅冰冷地看著那箭刺進去的地方,怒氣漸漸充滿了她的四肢,她拔出了自己的短刀。
她不可能看錯,家里院中,確實沒有活人的氣息,但那也就是說,很可能有人趁自己不在,在自己的家中設置了機關。
什么樣的機關?有多少?觸發條件是什么?
這些艾小梅統統都不知道,但是她進來的時候安然無恙,可見這些機關并不是要阻止她進入,那么,是要阻止她離開嗎?
她轉過身,用晾衣桿戳了一下離開的地面,沒有反應。但是她將晾衣桿向前晃動,碰到那些幾乎看不見的線時,突然耳邊傳來更多的“嗖嗖”之聲。
這次不是箭,而是無數細小的鐵蒺藜,悉數打在墻上。
艾小梅被困在了房間的角落,一步也動彈不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艾小梅只覺得雙腳發麻,太陽已經從頭頂正中滑落到西側的天空,光線從另一扇窗戶里耀眼地照進來,讓房間充滿了更加詭異的亮色。
女人萬分焦灼之際,忽聽得外面傳來熟悉而迷惑的聲音:
“小梅,你在家嗎?為何大門敞開?”
艾小梅眼前一亮,她聽出了來人,高聲喊道:
“不要進來!!”
聲音頓時也百倍緊張:
“怎么了?”
女人持續高喊:
“略空!我屋中被人下了套!總機關可能在屋外!”
外面的聲音先是一陣沉默,隨即傳來小心翼翼的腳步聲,伴隨著窸窸窣窣的衣服與什么東西的刮擦聲,緊接著,無數暗器瘋狂地從門窗里扎進來,艾小梅只能躲在衣柜旁邊的死角,忍耐著等金屬風暴過去。
幾乎所有攻擊范圍內的家具都被打成了篩子,粉末和碎屑構成的塵埃鋪天蓋地。
終于,風暴停了,空氣中那些閃亮的線全都不見了蹤影。艾小梅高喊:
“略空!你還活著嗎?!”
門板“喀拉”一聲大響,從門框上掉了下來,略空捂著一支胳膊,滿是塵土的蒼白臉頰露了出來:
“沒事了……大概吧。”
略空手臂上的傷口并無大礙,而兩個人查看機關的結果,則發現所有拉線,都是從門窗空隙中穿進來,原本埋在地上,所以人走過去不會觸發,而只要提起壓在關鍵位置的重物,立刻就會彈起在空中,形成蛛網般密集的機關,彈射物則架在外面繃得緊緊的彈弓上。
艾小梅見過這種陷阱,只有一個人做得出來。
他是個瞎子,就在幫會之中。艾小梅曾經親眼看到他僅用手邊的酒壺酒杯和女孩頭上的發繩,就做成了致命的投射武器。同時,她清楚地知道,在整個幫會之中,跟這個瞎子關系最好的,正好是六子。
她拉起略空,饑餓和疲勞以及驚懼一掃而空,語氣兇狠地說:
“走,我們去把那元兇找出來!”
略空不解地看著她:
“你知道?”
“幫會那個老混蛋騙我,我要跟他拼了?!?/p>
有片刻的猶豫,艾小梅想要不要等一下柳澤,畢竟柳澤應該馬上就到自己家了。念及這里,她環顧已經完全破敗的家,迅速地隨便抓了幾樣丟在屋外,就踏上了進城的路。
一路上,艾小梅話很少,略空也沒多講,等快到地點,太陽已經徹底西斜,把天空染成了一片鮮艷的紅色,女人忽然對和尚說:
“你其實不用跟來?!?/p>
略空歪著頭看她:
“如果柳澤知道,我讓你自己一個人去幫會,他一定會跟我絕交的。”
艾小梅咬著嘴唇:
“我可能真的打不過他們?!?/p>
“那就再說,他們反正都要決定殺你的話,你就算逃了,那幫殺人狂也會追來的。”
大和尚說得對。艾小梅豁出去地想:至少要知道他們為什么這樣做。
第十章
艾小梅再度來到地下幫會之時,鼻子里嗅到的卻只有刺鼻的血腥味。
借著夕陽的殘光,在幽暗的院中,。艾小梅看到了不下十個她認識的熟人,但他們此時都已經再也不能跟她講話。
他們以各種奇怪的姿勢,躺在地上,身體被扳成了絕不可能的角度,就像是一頭怪獸闖進了他們中間,把這些曾經殺人成性的大惡之人,一瞬間全部撲殺。
墻上飛濺的鮮血,還有人以此留下了涂鴉,字跡歪扭而猙獰:
為蒼生故。
不對??!艾小梅注視著這怪異的字跡,只覺得熱血在頭頂突突跳動:
沒錯,他們是曾經的惡人,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過,但今天他們卻只是被豢養的狗,被囚禁在這暗無天日的地下,由誰來制裁他們,何時殺死他們,也應該是他們曾經的受害者和官府律法來決定。一個不過是隨便闖進來就以正義之名大開殺戒的怪物,根本不配用“蒼生”二字,掩蓋自己的罪惡行徑。這種人,是比這些惡人更加殘暴,更加該被殺死的壞蛋!
艾小梅又氣又恨,提劍四處警戒之時,腿無意中踢到了一個軟綿綿的東西,就聽得“咕咚”一聲,那東西栽倒在地,發出了低微的呻吟。
什么?還有人活著?艾小梅趕緊湊過來,把對方扶起,大聲呼叫。對方血流滿面的面孔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艾小梅認出了他,是六子!
她激動萬分,緊緊扶住已經意識不清的傷者:
“六子??!誰襲擊了你們?!你到火場去是辦什么事?”
六子似乎是用盡了全力在張嘴,但是艾小梅聽不清他牙齒盡碎的口中說的是些什么。他看著艾小梅,兩只灰敗的眼球吃力地旋轉了兩圈,嘶啞地說了一句:
“不老……不死……怪物……”
艾小梅跪在他的旁邊,吼道:
“不老不死的怪物是誰?是誰?!”
然而六子已經開始抽搐起來,滿口白沫噴溢,一個字也說不出,略空趕緊跑過來,撬開他的牙關,掏出藥強行灌進去,但是為時已晚,六子只是最后劇烈地晃動了兩下,就痙攣著死去了。
和尚沉重地看了一眼女人,兩個人相對無言。片刻后,略空低沉地說:
“我要帶這人回去,看看他究竟是怎么死的?!?/p>
小梅揮揮手,只覺得四肢百骸無一處不難受:
“可以。你先走,我要留下來搜一下這個地方到底有什么問題?!?/p>
“你注意安全?!?/p>
“嗯?!?/p>
略空腋下夾著六子的尸體消失在通道另一端,艾小梅起身,趁著昏黃日色,一口氣將所有燈火捻亮,四下尋找,并且仔細翻檢每一具尸體。她沒有仵作的本事,但卻有相當的砍人經驗。然而經過反復的檢查之后,她在自己能力所及的認知范圍內得出:
這些人都是被極短時間內被一擊,至多兩擊致死。
誰能把這些曾經是殺人狂魔的暴徒們在短時間一一擊斃?艾小梅腦海中迅速劃過一串名單,到底誰有這種能力。很快,她的人名縮減到很少幾個。
所有有過殺人經驗的武林中人,如果他們的地位和能力到了一定程度,他們必然有自己的殺人風格,是鈍器擊殺,是寶劍斷頭,還是刀劈斧砍,如果不是為了蓄意栽贓,他們不會改變自己的模式,而栽贓這種事情,想要模仿其他人的慣用手法,必須花費很長時間才能偽裝的極像,而一旦學的惟妙惟肖,自己原本的風格也就失去了,會在接下來很長一個階段,都與你的被模仿者極為類似,只要再一犯案,基本上就宣告了你是個惡意的學生,很難遁形。
除非……
除非你想假扮的是一個傳說中的人物,沒有人檢查過他的受害者尸體。
艾小梅的腦海中剩下了最后一個名字:
陶逸言。
從她十五歲以后,就沒有人再見過她經手的犧牲品尸體。她的父親在那一年被仇家報復,死無全尸,連一根頭發都沒有剩下,陶逸言如法炮制,把殺死她父親的兇手銷毀到無影無蹤,從此以后,她像是掌握了訣竅,只要是她想處理的對象,通常來說下場只有兩個字:
消失。
沒有尸體,沒有血跡,甚至沒有任何先兆。
陶逸言只是簡單地留一張字條,表示她的任務結束了。
敢于報復她的人,也都會從此江湖不見,就像什么事情都沒發生過。
艾小梅想起那張光滑漂亮的臉蛋,只覺一陣反胃,她忍住不適站起身來,知道自己終究還是要到陶逸言那套豪宅中轉上一圈。
如果真的是她干的,艾小梅想,就算是拼上性命,也絕對不能放過她。
看來只好通知官府來處理這里的事情了。艾小梅起身走出通道,眼前豁然開朗,大廳里原本無人點起的燈火,此時卻至少有一半亮著。
在通道外面,幾個她不認識的男人劍拔弩張,似乎正要沖進去。等他們看到滿身血跡的艾小梅走出來,異口同聲地怒吼道:
“是你?!”
第十一章
傍晚的時候,柳澤按照慣例來找艾小梅。
女人住的地方是城市與農田交界之處,在羊腸小道旁邊,是個獨門獨戶的小院,距離她最近的同樣院落,要在上百步開外,看上去所有的住宅都稀稀拉拉地分布在遼闊的平原之上。
柳澤剛踏上那條小道,就看見前面紅光四起,伴隨著畢畢剝剝的聲響。
他眼前一黑,三步并作兩步沖過去,卻只來得及看見艾小梅的房間“轟隆”一聲,塌落在地面之上。
無數塵埃和火星夾雜著嗆人的煙霧,一時間充滿了整個院落。
柳澤毫不猶豫地挽起長袍,一頭向火場沖去。還沒等他跑出去三步,腰就被人一把死死抱住。
“別過去!”
柳澤怒吼著掙扎,力量之大,幾乎把他背上的人甩出去一丈多遠:
“我要去救她!”
身后的人不屈不撓地撲過來,緊緊地貼在他背后:
“沒用了!”
柳澤氣得發瘋,他回頭就想把這人掐著丟到一旁,但是剛回頭,臉上的表情頓時塌陷:
抱著他的,正是艾小梅本人。
她頭發蓬亂,衣服上全是血跡和破損,氣喘吁吁,像是經歷了連番惡斗。但是,她好好的,完整的,四肢不缺地站在柳澤對面,這就讓男人放下了一半的心。
艾小梅從柳澤的旁邊看了一下還在燃燒的院子,嘆了口氣:
“他們連我的騾子都沒放過,簡直不是人?!?/p>
柳澤只是隔著衣袖攥住她的手臂:
“你沒事就好。”
艾小梅反手大方地抓住他:
“那我們趕緊走吧,他們要是回來檢查尸體就壞了,估計司煊趕到這里時,已經燒得差不多了,看情況也不會蔓延到其他地方?!?/p>
柳澤點點頭:
“到我家換身衣服吧。”
艾小梅眼睛轉了轉:
“你家哪里有年輕女人的衣服,我知道有個地方有,但是你得跟著我去。”
太陽已經完全落入了山巒之中,月亮的清輝取而代之,把道路照的冰冷而明亮。
柳澤一路上聽完了艾小梅原原本本的講述,不禁生起氣來:
“這些事情之前為什么不告訴我?那些斷手斷腳,如果說都是你干的,肯定會有大批人相信,連我都得……”
“是啊,我覺得連你都可能懷疑我,畢竟我有前科?!卑∶纷诹鴿蓮募依镖s出的馬車上,覺得渾身上下的疲勞全都襲來,她干脆靠在柳澤身上休息,讓后者非常尷尬地沒處躲藏。
“那你是怎么從幫會那里逃出來的?”
“拼了命唄。”艾小梅不想回憶自己戰斗的場景,她可不想承認自己因為又餓又累又困而搞得狼狽不堪,“那幾個人都是幫會的外圍成員,是聽說了消息趕過來的,沒有老大那般實力,我脫身還是容易的。”
“現在恐怕方圓幾百里的江湖都知道你艾小梅血洗幫會了?!?/p>
“等傳到幾千里的時候,我就成傳奇人物啦?!?/p>
“幸好略空當時跟你在一起,他能幫你澄清?!?/p>
“阿彌陀佛,他出去的時候怎么就沒碰上那幫人呢,我真是倒霉?!?/p>
“不過,”柳澤猶豫了一下,“我總覺得,陶逸言不是那種人?!?/p>
艾小梅閉著眼睛,有點兒沒好氣:
“連略空都提醒我注意她,你還……是不是,當面質問便知,她若不承認,你拖住她,我去搜她的房間。”
“我怎么拖住她?”
“隨便你,調情也好,甜言蜜語也好……”
“胡扯!”
“我先睡一會兒,你穩著點兒韁繩。”
等艾小梅被柳澤輕輕搖醒時,他們已經來到了陶逸言位于蒲城另外一側的豪宅門前,黑壓壓的大門上密排黃銅鉚釘,石獅子叼著大珠,在夜色中顯得猙獰不堪。
柳澤想要敲門,被艾小梅攔?。?/p>
“不用敲了。”
“為什么?”
艾小梅指著大門旁露出一道縫隙的角門:
“角門沒關好,她家一定沒有人了。我們翻墻進去!”
事實上,陶逸言家中真的一個人都沒有。
艾小梅和柳澤兩個人點起燈火,在偌大的院子中搜了好幾遍,連個鬼影都沒看到。闊大的書桌上還攤開著一本書,旁邊是洗的很干凈的水果,還未燃盡的香爐依然緩緩冒著白煙,到處都是人留下的痕跡,就像是家中的主人本來一切正常,忽然一時興起走出家門,然后就再也沒有回來。
艾小梅把陶逸言的衣服找出來一些換上后,看到墻上掛著和桌上壓著的寶劍,那些應該都是陶逸言的,在窗下還有專門的武器架,上面只是有一個很窄的空隙——她走的時候身上只帶了最基本的防身兵器,成把的暗器和短刀匕首都還在原位,動也沒動。艾小梅憑借自己的經驗,從桌子上擺放的水果腐爛程度判斷,陶逸言應該出去的時間不短,香爐可以燃上幾晝夜不滅,但是香蕉上面卻會很快出現黑點——她至少已經離開一天一夜了。
她到底去哪兒了?艾小梅疑惑地回到柳澤身邊,后者高舉燭臺,仔細地陶逸言攤在桌子上的書,眼睛里逐漸露出了驚奇的神色。艾小梅湊過來問:
“上面說的什么?”
她不太擅長讀書,比尋常人讀的要慢上許多,所以干脆直接問柳澤。
柳澤皺著眉頭說:
“《夷堅志》,講的是有一個女人,她因為長了壞疽,整個臉的下半部腐爛壞死,本來必死無疑,但是她的女兒和下人卻懇求一位神醫,不知從哪里帶來一個新的健康的女人下頰,將其換上,很快痊愈,得享天年?!?/p>
艾小梅聽得一抖:
“這故事怎么這么……”
柳澤也感到不太舒服:
“太怪異了。如有這等奇術,豈不是人斷手斷腳之后,也能用別人的手腳代之……”
話甫出口,兩個人同時面面相覷,幾近張口結舌,不敢相信這冒出來的詭異想象:
真的會有人用別人的手腳肢體來醫治自己的病患?那火場中被丟棄的斷手斷腳,是不是就是因為這個用場,失敗之后才被丟棄?而那些莫名失蹤的少女……
艾小梅掙了半天才說出話來:
“難道說……真的有人……”
柳澤滿臉都是厭惡:
“這種醫術本來就是邪道,奪人之體,填補自己缺陷,那么被奪之人該當如何?這簡直是有違人倫!”
“既然如此,我們更要想辦法查清這到底是怎么回事,陶逸言雖然名聲赫赫,但是你可知道她善醫術?”
“從未聽說。不如這樣,我們去問下略空,他精于此道,必然知曉?!?/p>
艾小梅點頭,兩個人再度從陶逸言家中翻墻而出,徑奔善濟寺。
第十二章
此時月上中天,善濟寺宏偉的廟宇,如展翅之鷹,雄踞在山巒之間,艾小梅和柳澤在大道盡頭從馬車上下來,把馬放去林中吃草,馬車藏在路邊,兩個人輕裝簡行,走到一半艾小梅忽然剎住腳步,像是想起了什么:
“柳澤,我們既然到了這里,不如先去拜訪一下董府?”
男人會意:
“你想親自問問董乙那天火場發生的事情嗎?”
“他對我撒了不少謊,不過我也是沒說真話在先,我想要把事情揭開晾著,看看他到底怎么說。”
“也有道理。”
月色之下,董府的花園幾乎每片葉子都鍍上了銀色,白天里迷人的假山和迂回此時都已經褪色成幽暗的角落,靜的令人不安。艾小梅讓柳澤去打門,自己卻躍上墻頭,在白天的同一個位置窺視。
迎接不速之客柳澤的,出人意料,正是岳斐紜本人,她大大方方地站在男仆的背后,能看得出來她已經行動如常,腳步輕盈,落在地上幾乎無聲。
但在她的身體另一側,重重疊疊的紗布,將她的手臂固定在肩膀之上,在月光下雪白地閃著微光。她伸出另外一只纖手,緩慢地搖了一搖。
她的……手臂……又受傷了?!
艾小梅只覺得自己的后槽牙幾乎都要被咬碎了。
接到小姐的暗示,男仆回應的謙卑客氣:
“柳公子,我家少爺現在善濟寺中,家中均已休息,不便接待,請恕罪。”
柳澤停了片刻,只得回答道:
“既然如此,叨擾了,在下這就離開?!?/p>
兩個人隔著院門客套著,艾小梅注視著那位受了傷的岳小姐,沉默地退回屋中,再度掩上門。
等柳艾兩人會合,柳澤微皺著眉頭,說:
“看來我們要去善濟寺找董乙。”
艾小梅卻拉住他:“慢著,你先看看這個。”
她手里有一個紙團,展開來看,紙張顏色昏暗,上面被誰胡亂涂了幾筆痕跡,字體極為難看,月光之下,柳澤竭力辨認,但最終搖搖頭:
“不行,認不出來。你在哪兒找到的?”
“我下來時,它就卡在房檐的夾縫處,似乎是從下面丟上來的。”
“這也許是小孩子們的惡作劇而已?!?/p>
“我覺得不像。”艾小梅捻著那紙,“我雖然沒讀過多少書,但是我覺得,這紙不像是一般小孩子能拿到的東西。你讀的書多,再摸摸?!?/p>
柳澤聽了她的話,不覺也閉上眼睛,仔細搓摸那紙,果然也覺出了異常:
“磁青紙!”
之前因為在夜色之下,紙張又被揉的很厲害,看上去只是一張黑漆漆的爛紙而已,但是只要稍加鑒別,就能發現其厚重溫潤,絕非市面上普通的印書寫字紙張。
“你是讀書人,來說說?”
柳澤苦笑著望艾小梅:
“這東西是極貴的抄經紙,一張就值一錢銀子。”
“抄經紙……”艾小梅唇邊露出了點笑容,“我們這附近還真的有個廟。”
“那能說明什么?也許是和尚寫壞了,丟掉的?”
“就算哪個和尚吃飽了沒事干,要丟,必然是從外往里丟,按照我們一般丟東西的軌跡,應該直接丟進院中,不會正好卡在房檐的內側,這明顯是從里面往外丟,高度卻不夠的結果?!?/p>
“董府一共就這些人,我上次來的時候,除了那個小姐和管家,根本沒看到別人……”
“等一下,你說你從來沒見過別人?”
“對啊,我也感到很奇怪,為什么董府里沒有女眷來伺候那位小姐呢?”
艾小梅回頭望著已經沒入夜幕的董府:
“我覺得……他們那里很可能有不少人,只是我們看不到而已?!?/p>
“何以見得?”
艾小梅指著院墻:
“以這墻的寬度,董府至少有幾十畝地大小,可是你我看他家的布局,那個前院,小的可憐,那么大面積到哪里去了?”
“也許有后花園?”
“沒有。”艾小梅一口否決,“他們家的背后,依然是連綿不絕的房頂,而且并不是幾進的院子,中間沒有空隙,就是純粹連在一起的房間,這里面一定有奧妙。”
說完,她自言自語似的說道:
“而且,我總覺得那紙團有玄機?!?/p>
柳澤倒是有些不耐煩:
“只是干猜有什么用,我們去一趟善濟寺,找到董乙,也許一切疑問就都揭開了?!?/p>
第十三章
善濟寺的外面,已經挨挨擠擠地搭滿了臨時帳篷,燈光皆無,唯有人類的呼吸聲,此起彼伏地傳來。這些全都是善濟寺臨時收容的災民,艾小梅和柳澤悄悄地從其中穿過,無聲無息地繞過威嚴的佛像金殿,來到善濟寺的后院,燈光通明的偏殿,是和尚們做晚課的地方,略空面色凝重地站在殿中,看得出來他臉上相當憔悴。
看到二人前來,他略有驚異,但依然把二人迎進去,迅速地把他們帶進更加隱秘的房間,支開所有身邊人,掩上門,也不再打招呼,只是直接說道:
“我正好有事找你們,你們所為何故?”
艾小梅看了柳澤一眼,把自己遇上的怪事,一五一十向和尚道來,最后,她問道:
“董乙在你這里嗎?”
略空點頭,吩咐小和尚去把董乙請來。
等待的過程中,柳澤始終一言不發,艾小梅倒是顯得十分灑脫,不時與略空討論最近發生的怪事。說到中途,她忽然問道:
“你們寺里,最近有施主求抄經嗎?”
“有的,董府為了替岳小姐祈福,要供一本《地藏經》,經房正抄著。”
正說著,房門一響,董乙踏進門來,他詢問地先是看了一眼略空,然后看到了柳澤,露出陌生的眼神,隨即掃到艾小梅,頓時陷入了徹底的迷惑。
當然,他第一次邂逅艾小梅的時候,后者穿了一身賣水果用的粗布衣衫,顯得市井非常,而她在陶逸言家里換上的衣裙,則都是極為昂貴的黑色織物,別說,穿上去以后,艾小梅現在的外表堪稱脫胎換骨,與之前的水果販子判若兩人,怪不得董乙吃驚。
但是年輕人很快恢復了冷靜,施禮過后坐下,心平氣和地問道:
“大師請我前來,所為何故?”
略空問他:
“數日前,蒲城大火時,你在我這里談完佛醫后,可去過火場?這位女施主,親眼在那里見到過你的,特來求證?!?/p>
董乙一怔,隨即應道:
“好吧,既然如此,我也只好收回上次告訴這位姑娘的話,我當時確在火場,只是因為某種原因,實在不愿提起?!?/p>
“你遇到什么事情了?”艾小梅按捺不住地提問,她已經顧不上向董乙解釋自己當時在菜市場設局騙他,想來后者也猜到了八九。
董乙看著她的眼神頗為復雜:
“在下到底該如何稱呼姑娘?”
艾小梅咬了咬牙:
“我沒有報過假名字,賣水果是我的主業,騙你的錢是我不對,還望公子海涵?!?/p>
董乙別過頭,面色淡漠,從口氣上來看,似是已經不打算再追究下去:
“我當時拜別了略空大師,一時興起,想要看看蒲城日落時的景色,便信步由韁走到了當時起火的附近,卻沒承想遇到了火災,見大火起時,我想進去能否救人,卻正好遇到了一位險些被砸死的少女?!?/p>
“你救到人了?”艾小梅想起當天的慘狀,不覺追問。
“對。不過,”董乙的臉上滑過一線難堪,“那少女當時……身無寸縷?!?/p>
艾小梅和柳澤對視一眼。
“你還記得那女孩長什么樣子嗎?”
“似乎……有一條腿不方便?!?/p>
艾小梅心想:對了,正是那孩子。但她因何赤身裸體?
柳澤忽然插了一句:
“你救助的那個少女,此時在哪里?”
董乙答得很快:
“她病愈之后,我雖然想要挽留,但是她似乎急著要去見什么人,就先行離開了。”
“她想要見誰?”
“恕在下無法回答,她本來就身有殘疾,卻迫切想走,當然也不便攔阻。”
柳澤這次看了艾小梅一眼,他記得十分清楚,那女孩在失蹤之前,曾經稱自己接下過一項工作。但是什么樣的工作,會害她赤身裸體地出現在火場呢?
兩人不約而同地陷入沉思,沉默了片刻之后,董乙拱手告辭,表示要回去接著讀醫書了,艾小梅也不便挽留,就此告辭。
屋中,三個人開始議論起陶逸言的去向,猜測她是死是活,但總不得要領。她如果活著,此時在哪里,她如果死了……誰能做得到?
正在三個人絞盡腦汁之際,忽然有小和尚敲門,稱主持有請略空。略空急忙起身,囑咐艾小梅暫避此處后,匆匆離開。
片刻,判斷周圍無人之后,艾小梅把手邊的燭火捻亮,從袖中掏出那團被揉的皺巴巴的磁青紙,跟柳澤一起觀望。
“我剛才一直想不出這紙上到底寫的是什么?!?/p>
柳澤抱著肩膀:
“確實寫得太糟了,完全認不出是什么字。”
“因為我們的思路錯了,以為只要上面是些道子,就一定是需要辨識的字?!?/p>
柳澤驚異地看著她:
“那你的意思是……?”
艾小梅把紙團鋪平,調轉方向:
“磁青紙雖然是用來抄佛經的貴重紙張,用金銀泥方能寫的漂亮,但一樣可以用來畫畫,扔這個紙團出來的人,一定是因為某種原因,不能寫下字來,我猜可能是怕被人識別出這是求救信號,并且,這么小的紙,寫字的人卻想透露足夠多的信息,那么寫字就不如畫畫。”
“求救信號,何以見得?”
艾小梅指著上面的痕跡說:
“它是一幅極為簡略的地圖,標示的是董府真正的地形。”
柳澤定睛觀看:
“你怎么斷定的?”
“這上面有一個很小的正方形,而后面則是一個帶有圓弧的巨大的斜圓框,在其邊緣,有個黑點。你還記得我一直跟你說的,我完全無法理解董府為何如此大的空間,前院卻顯得如此窄小嗎?”
“記得?!?/p>
“這個圖形,我剛才跟董乙講話的時候不斷在想,并且將它在腦海中反復重疊,當我轉到一個位置的時候,突然意識到,這些條條框框,與董府的地形莫名有吻合的地方,那個小正方形,就是董府的前院,而廣闊的斜圓框,則是潛藏在后面的廣大區域,至于那個黑點,很有可能就是我們的求救者所在的位置?!?/p>
“這只是你的猜想,根本無法確證?!?/p>
“怎么無法確證?”艾小梅露出一個刻薄的微笑,“再去一趟就是?!?/p>
艾小梅熟練地把臉蒙好,出門時告訴路過的小和尚:
“略空如果問起,就讓他到董府后院來找我吧?!?/p>
第十四章
等他們躍上董府的墻頭時,月已上中天,明晃晃地照的大地雪亮。
艾小梅早已將那副簡略的地圖記在心中,她用手勢跟柳澤示意,兩人徑自落入董府院中,提起氣,躡足潛蹤,飄上董府的正房房頂,開始向后方探索。
果然一如女人猜測的那樣,董府所有的宅院,果然一排排緊密相連,其中只有很窄的走廊穿梭,而并不是像普通豪富人家那樣,以院落相隔,所以他們很輕松地飛躍過一座又一座房屋。但地圖終究還是太過簡單,艾小梅只能判斷大致方位,幸好那個黑點正好點在圖形邊緣上,于是她和柳澤兩人沿著董府的后院跑了一圈,算好了粗略的相對位置,就在那地方跳下來,慢慢地趁著月色搜尋。
漆黑的走廊上,清淺的月色只得一線光影,顯得詭譎莫名。艾小梅向柳澤打手勢,意思是分開搜,會比較有效率,柳澤快速地回了她幾個手勢,那意思是他很擔心。
艾小梅無賴地在面罩后面彎曲著眼睛一笑,用手勢告訴男人:
不,她不需要他擔心,她能照顧好自己。
隨即,她就如鬼魅般潛入了夜色,把有些生氣的柳澤丟在了后面。
全部都是空房間。
這倒是完全出乎艾小梅意料,她甚至冒險點亮火折子窺視,但是無一例外,房間里都空空蕩蕩,一無所有,連把椅子也欠奉。
這是怎么回事?她越搜越疑惑。
就在女人差點兒要被空房間逼得發火之時,忽然就在前方,響起了輕微的“吱呀”聲。這一聲把艾小梅嚇得不輕,她急忙熄滅手中螢火,躲到陰影之中。
在模糊的月光中,她認出來,那是個年輕女人。
從步態和體型來看,幾乎就是岳斐紜,但她與岳斐紜最大的區別是:
她四肢健全,只是略微走路有些不穩,舉手投足,基本上與正常人無異。
岳斐紜剛才還是用紗布裹著肩膀,這是怎么回事?!
艾小梅已經徹底被這個女人震驚了:每次見到她,她都在受傷,而轉瞬之間,受傷的地方又都能痊愈,換成其他的地方有問題……
她腦海中劃過柳澤給她默念,攤在陶逸言桌子上的那個故事,頓時一股寒氣在四肢百骸中流竄,她不想相信這么詭異的事情。
岳斐紜走出來之后,顯然走路姿勢還在調整,但是很快就適應了,以緩慢的速度向前走去。艾小梅按捺不住,悄悄地跟在了她的后面,以她的能力,潛伏在普通人背后的話,幾乎無人能發現。
岳斐紜并沒有走太遠,在這漆黑的走廊里,她卻顯得相當熟門熟路,等她來到一個房間門口,東張西望,似乎是很怕有人跟蹤,艾小梅趕緊伏下身形,屏息凝神。
少女推開右手邊的一扇門,徑直走了進去。艾小梅等了一會兒,聽著沒有異常,也來到門旁,等眼睛適應了黑暗之后,她感到一個白色的人影繼續向前,穩定的腳步聲隨之遠去。于是艾小梅鼓足勇氣,輕輕地跳進了屋中。
就在她的腳步落在地面的一剎那,屋中突然一聲巨響!
艾小梅本能地想要原路逃走,但是為時已晚,從房間的墻壁猛地彈出兩扇鐵籠,在最短的距離嚴絲合縫,把她結結實實地關在了里面。
女人恨得直咬牙:
如今的捕人鐵籠,都設計成從兩側而不是頭頂嗎?!分明頭頂比較有時間躲開??!
鐵籠將她抓住后,自動收縮回轉,將她拖出去幾步遠,“咔噠”一聲扣在墻上,不動了。
艾小梅第一反應比較庸俗,她用力地試著掰了掰鐵欄:精鋼打造,男人拇指粗細,根本不可能掰得動,摸了一下,還有漂亮的斜狀網格,就算撕爛衣服使用"絞技,也不能可能弄斷。
黑暗中傳出一聲慵懶的回應:
“別費力了,你不會比我能干的,把火點起來吧?!?/p>
艾小梅一閉眼睛,無奈地扶住了額頭,她當然認出了聲音的主人,于是乖乖地點著了火折子,并且引燃自己臨時從善濟寺抓走的一根蠟燭,用蠟油粘在鐵籠之上。
在明滅搖曳的燭光之下,陶逸言那張優美,但是讓艾小梅無比討厭的面孔在對面露了出來。看到是艾小梅,陶逸言嘆了一口大氣,似乎無比失望:
“又是你?真是煩人啊?!?/p>
“這話歸我說才對吧,殺手大小姐。”
陶逸言真不愧是教養良好的女殺手,雖然估計已經關了不少時間,但是頭發絲毫不亂,連衣服都顯得非常干凈,關她的鐵籠空間不大,她以非常優雅的姿勢蜷坐在里面,看起來完全不像個囚犯。至于艾小梅,剛才第一輪跟鐵籠的較勁,就已經把她搞得面相兇惡蓬頭垢面了。
陶逸言站起來,看著艾小梅:
“你怎么找到我的?”
“正確的說,是被帶到這里來的?!?/p>
“被那個女人嗎?”
“對,你也是?”
陶逸言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艾小梅:
“你為什么進董府?”
“我撿到了一張求救地圖,畫的爛死了?!?/p>
陶逸言氣憤地哼了一聲:
“能被你這樣的笨蛋看明白,我覺得我畫的簡直好極了?!?/p>
“啊哈!果然是你畫的!”
“你猜出來了?”
艾小梅在鐵籠里擺出一個驕傲的姿勢:
“用來畫那玩意兒的金銀粉,明顯是有人倉促行事,把自己身上的首飾徒手碾碎做成的,最近蒲城失蹤的人里,我估計只有你做得到吧?!?/p>
陶逸言撇過臉:
“算你聰明,我當時只有時間捻爛一副耳環,只能如此了?!?/p>
“跟你這樣的女人產生共鳴,還真是討厭啊?!?/p>
“不好意思我跟你的感覺完全一樣啊哈哈哈?!?/p>
兩個人斗雞一樣在鐵籠里對峙了一會兒,艾小梅首先軟下來:
“好吧,休戰。反正都被關著,交換一下信息吧,大火那天,你去火場干什么?”
陶逸言瞪著她:
“我也想問你同樣的問題來的,不過我先回答吧,我早就發現蒲城有少女失蹤了,早在所有的幾場大火發生之前。”
“你怎么發現的?”
“我救助過一個女孩,她離奇地不見了,我在找她的時候留了心?!?/p>
“你是怎么把失蹤事件和大火聯系起來的?”
“那我就簡單跟你說一下好了?!?/p>
原來,陶逸言在私下生活里,并不完全是個冷血殺手,她心情好的時候,也會結交一些同齡朋友,而在意外發現朋友失蹤之后,她感到十分惱火,遂四處尋找,很快,她就發現,這女孩在死前,曾經在市場跟幫會的六子搭過話,六子給了她一些錢,讓她去一個地方,隨即一去不返。
陶逸言想找機會抓住六子問個清楚,但是老大把六子保護的很嚴密,她一時找不出機會下手,然而就在一次跟蹤六子的時候,她發現六子在貧民區縱火。
這簡直是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幫會何以做下此事?她試圖出手時,卻被人阻止。
“這人是誰?”
陶逸言冷笑:
“這家的公子。”
董乙?艾小梅真真正正地吃了一驚,他去阻止陶逸言?
“他有能力阻止你嗎?”
“很不幸,有?!碧找菅允痔拱?,“這也出乎我的意料。據我的了解,三十歲以下的習武者,能阻止我的人真的很少?!?/p>
“你是在變相夸獎自己是同齡人中的翹楚嗎?”
“不好意思,我就是?!?/p>
這種態度真是太討厭了。艾小梅咬著牙繼續問,免得自己被氣得偏離正題:
“他有說為什么阻止你嗎?”
“他不跟我講話,只是出手牽制我,等我再回頭想找六子的時候,那家伙早跑遠了?!碧找菅曰貞浿敃r的情景,表情千變萬化,“而且,我還發現了一個更奇怪的事情?!?/p>
因為數次都被董乙阻撓,陶逸言又很不喜歡跟人對話,所以她一時惱怒,就開始盯著董乙,結果就在大火當天火場附近,她發現董乙居然在跟一個女孩搭話。
“那女孩大概十七八歲,跟董乙兩個人相談甚歡,然后董乙給了女孩一些錢,讓她上了一輛馬車?!?/p>
“什么?”艾小梅頓時熱血沸騰,“他也在誘騙那些女孩?!”
陶逸言深深點頭:
“我當時只覺得怒火滿腔,要知道,像六子這樣的流氓,能誘拐少女,不過是金錢誘惑暴力威逼,而董乙這種有錢的帥男,讓女孩上他的車,簡直易如反掌?!?/p>
“所以,你當時遇見我,是想雇我砍掉董乙的腿?”
“對。另外,還有一件事,既然你在這里,我們也不妨澄清一下?!?/p>
“什么?”
陶逸言冰冷地問道:
“我在大火燒起之前,發現那些已經沒了人的窩棚里,有一堆斷手斷腳。我第一時間想到了你?!?/p>
艾小梅深吸一口氣:
“絕對不是我?!?/p>
“我猜也是。因為我從你家后院發現的那些,跟那一堆手法不同?!?/p>
“你偷了我的紀念品?!”艾小梅狂怒地抓住籠子,“你還栽贓我?!”
“當然不是!”陶逸言冷酷地打斷她,“我哪有那功夫?我發現有不同之后,完全不想理你,恰好這時,有人跟我談了這件事情,邀請我夜探董府?!?/p>
艾小梅瞪圓了眼睛,她甚至都沒有提問。陶逸言繼續說:
“可惜我來了就身陷于此,也不知道他逃出去沒有,唉。”
原來這就是她匆忙離開家的原因。艾小梅的問題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那個人是……”
她還沒來得及問完,四壁上的燈光忽然齊刷刷地亮了起來,火炬熊熊地照耀著整個房間,兩人被突如其來的光亮閃的趕緊遮上眼睛,她們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笑意說:
“小言不用擔心,我已經逃出來了。”
艾小梅放下雙手,就見站在門旁的,正是略空,他依然是一襲黃袍,姿態瀟灑。
陶逸言似乎很是驚喜:
“你逃出來了?快些把我們放出來吧!”
略空笑著點頭,腳下卻沒動。
艾小梅苦笑著對陶逸言說:
“你個傻蛋,他不會救你的,他當然更不會救我。”
陶逸言一時沒反應過來,只是迷惑地看著燈光下的略空。
艾小梅盯著略空:
“我剛才還想,你到底能跟過來多快。”
略空走近兩步,面上堆滿笑容:
“快又怎樣,慢又怎樣?”
“快說明你要砍掉我們的頭,慢說明你打算餓死我們。”
陶逸言的臉頓時變得蒼白,她不敢置信地看著和尚:
“略空,我們跟你都是四五年的交情,你……”
艾小梅搶在和尚回答之前喝止她:
“交情有什么用?這家伙早就在陷害你了,他讓我成為了血洗幫會和殺死司徒的兇手,把你也掛在了濫殺無辜的繩子上,我們兩個被他交叉詐了,真是高明啊。要不是他說錯了一句話,我還真就把所有罪過都丟在你腦袋上了?!?/p>
略空微笑著看她:
“我說錯了哪句?”
艾小梅笑得相當甜美:
“我在向你說出全部實情之前,你就指出,我已經被陷害成為血洗幫會的兇手,這一句?!?/p>
“我看不出哪里說錯了?!?/p>
“通向幫會的秘密通道,只有一條,你拖著六子的尸體先走,如果那幫男人早就在那里,怎么看也是你比較像兇手吧,但是他們的時機把握的真好,就在你我之間的空隙里闖進來,然后指證我是兇手。而這與我趕到善濟寺,時間間隔不超過三個時辰,你是怎么知道我被陷害了?有人特意通報到善濟寺?還是說,那些男人根本就是你安排的?”
略空露出了些微苦惱:
“看來是我略有疏忽了。不過,你既然當時已經知道我說錯了話,為什么又特意留下你和柳澤的行蹤呢?”
“如果你不跟來,柳澤怎么可能截住落單的董乙?”
略空表情一緊:
“你什么意思?”
艾小梅靠在鐵籠上:
“會有什么效果,我們拭目以待?!?/p>
“什么效果也不會有!”
一個粗暴的聲音打斷了對話,陶逸言和艾小梅齊刷刷扭頭,在明亮燈光之下,岳斐紜站在屋內,背后是一扇黑洞洞的門,她美麗的面孔此時繃得緊緊,怒火焚燒在她黑色的大眼睛中,反而把她襯托的更加嬌俏可人。
艾小梅在心底簡直要發出一聲歡呼,她想要知道的真相,恐怕都要湊齊了。
岳斐紜逼近過來,惡狠狠地瞪著艾小梅:
“這一切本來就快要結束了,但就因為你們兩個非要知道什么真相的混賬,白白葬送兩條人命,毫無意義!”
艾小梅反唇相譏:
“毫無意義?你和你哥殺人如麻,多殺兩個算什么,沒準還能湊個整。”
“我從未殺人!”
“可笑,那些接在你身上的手腳,難道是活人友情捐贈給你的?”
此言一出,猶如炸雷一般,陶逸言震驚地望著岳斐紜:
“難道……傳說是真的……你們……”
第十五章
略空的表情已經完全凍結,他只是慢慢地從背后抽出了戒刀,鋒利的刀刃在屋中閃著微光。
如果現在眼神能殺人,岳斐紜估計已經把艾小梅捅的千瘡百孔:
“你不信?不信的話就給你看看。”
她不顧略空投來的警告眼神,一瘸一拐地走到墻壁旁邊,一把扳下了機關。
頓時,內墻發出嘈雜難聽的摩擦聲,緩緩轉開,本來只是普通大小的房間,頓時向內展開成為一間巨大無比的房屋,燈光次第亮起,而等艾小梅和陶逸言看清楚里面的情形,兩個人幾乎同時背轉頭,吐了。
在里面的墻壁上,釘滿了鐵籠,而每一個鐵籠里面,都懸掛著年輕的赤裸的女孩,她們白嫩的胸口上下起伏,皮膚顯現出生命的光澤,然而每一個人都缺少了一部分肢體,或者是手,或者是腳,正中一排籠子里的女孩,甚至只剩下了軀干。
但是,她們都還活著,就像是做無法蘇醒的夢,沉睡在鐵籠和捆住自己的鐵鏈中,柔弱而頑強地呼吸著,猶如活生生的地獄變相。
艾小梅把胃里剩的所有東西都吐在了地上,她的眼角瞥見陶逸言比她好不了多少,甚至更差,本來見慣殺人場面的女殺手,竟然已經扶著鐵籠搖搖欲墜,像是要昏過去了一般。
岳斐紜冷酷地等她們兩個吐完,隨即厲聲說道:
“這些人全都活著!我保證會把她們妥善送終,我再說一遍,我從不殺人!”
艾小梅忍住嘔吐感,伸手擦掉穢物:
“你這與殺害她們有什么兩樣?截去肢體,茍延殘喘,在你眼里,這些女孩都是牲畜嗎?你本來就很年輕,為什么需要她們的肢體?滿足自己的變態欲望?”
岳斐紜看著她,慢慢地伸手到自己的耳側,抓住了什么,隨即用力一撕,那張柔美的面孔隨手落下——是膠做的面具,艾小梅終于意識到那人偶一般的違和感到底來自于何處。
面具背后,是一張皺紋堆壘的耄耋老婦面孔。尖細如少女的嗓音再度響起時,配上這張臉,再也不會顯得溫婉動人,而是格外可憎怪異。
“我說了,我需要她們。”
她把寬大的衣袖捋上去,白嫩的手臂上沿,有一圈鮮紅色的顯眼痕跡,可以清晰看出,與脖頸處松弛的皮膚相比,手臂柔滑完美,宛如少女。
略空像做夢一般,放下戒刀,慢慢走過去,伸手撫摸上這條手臂,滿臉心醉神迷:
“只要再一次,再一次,就可以實現徹底的重生?!?/p>
艾小梅怒吼道:
“四肢都換過了,你還要換哪里?頭嗎?你換了頭,那還是她嗎?”
岳斐紜望著略空,像是凝注了無數深情:
“多年以前,他們叫我董夫人,這以后,他們會重新叫我岳小姐?!?/p>
陶逸言從半昏迷中勉強清醒過來,看上去像是死了一遍之后又復活的鬼魂:
“董夫人?你就是那傳聞中來自魔教,年輕時未嘗一敗,只是輸給過董乘風,所以嫁給他的那個女人?”
岳斐紜干巴巴地看了她一眼:
“那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
陶逸言痛苦地看著她,她簡直不敢相信,她從小就迷戀的偶像,傳說中的女人,再次出現在她的眼前,竟然已經變成了這樣喪心病狂的瘋子。
“我之前出入董府,其實也存著私心,想見您一面,哪怕就是老態盡顯,您也是我年少時憧憬的對象,我……我沒想到……為什么,為什么要誘拐這么多女孩?略空你不是神醫嗎?為什么不能用一個女孩就可以?要這么多……”
艾小梅既像是喃喃自語,又像是搶先回答:
“那是因為……太難成功吧……這種逆天之術……”
略空根本沒有看她,他的眼神只停留在岳斐紜的臉上:
“沒錯,即便是我,也不能總得到合適的肢體。十次之中,有九次肢體都會腐壞,只能讓你承受白白的痛苦,每一次嘗試,都會引發劇烈的高燒,險些都不能把你從死亡中奪回,但即便是這樣,你也頑強地撐了下來?!?/p>
岳斐紜用她衰老的面孔看著略空,眼神不錯:
“為了你,我會撐到底?!?/p>
艾小梅咆哮著打斷這看上去令人反胃的美好場景:
“所以你們就把失敗爛掉的肢體,丟在火里燒嗎?岳斐紜,你也別太天真了,既然話說到現在,我也想通了,你真的以為,略空只是為了你嗎?”
老女人凌厲的眼神刀子一般射過來:
“你說什么?”
只能破罐子破摔了,就算猜不中,估計離真相也不遠矣,現在一定要通過說話把他們拖住!艾小梅深吸一口氣,把自己的推測一股腦倒了出來:
“為你改頭換面是一回事,但是略空做下此等事體,也是善濟寺刻意為之,你們大概是通過金錢利誘,將那些女孩騙進來,但是處理腐壞的肢體有很多辦法,為何一定要借機縱火?實際上,只不過是寺廟想把貧民窟都燒光,這樣無家可歸的人們,就只能依附于寺廟,替廟里做牛做馬,為他們開荒種地,永生永世,子子孫孫都成為和尚們的附庸,這等好事,只要買通幫會,多燒幾場,真不愧是無本萬利的好買賣。你對略空這王八蛋還抱著愛慕之情?別傻了!別說不可能成功,就算能行得通,他如果換掉你的頭,就等于是殺了你,你一樣還是會死在他手上,說穿了,你不過是個免費實驗品而已。所謂的抄經,其實就是你變相給他錢的借口吧,偌大的董府只得一個仆人,一路來看,連像樣的家具都沒有,可見你把最后的家底都墊上去了,你真是可悲到了極點?!?/p>
岳斐紜的身體顫抖起來,她不由自主地從略空身邊退后一步。但是略空緊緊地抓住她,用可怕的目光瞪著艾小梅:
“你說的不對。”
艾小梅豁出去了,她抓住鐵欄:
“我說的不對?那我問問你,董夫人既然在這里,那么夫妻攜手遠游的消息肯定是假的嘍,董乘風董大俠哪里去了?不會是早就被你們埋在墻里了吧。”
還沒等略空和岳斐紜的回答,就聽見有人在外應道:
“董大俠可沒在墻里,他還好好地活著。”
什么?艾小梅心中一抖,她抬頭觀看,進來的是柳澤。
男人現在看上去相當狼狽,似乎剛剛進行完惡戰,遍體傷痕,每一道傷痕都細而規整,將他的外衣劃的破爛不堪。
艾小梅拼命搖晃鐵籠:
“你怎么了?嚴不嚴重?快說!”
柳澤努力地笑著看了她一眼:
“沒事,皮肉傷而已?!?/p>
然后,他轉過頭,對著屋中宣布說:
“董大俠毫無疑問地活著,只可惜,他已經瘋了?!?/p>
岳斐紜整個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她少女一般的嗓音破碎零落:
“你說什么……?他……他一年前……就死了啊……”
柳澤盯著她:
“一年前,你的丈夫沒有死?!?/p>
“這不可能!”岳斐紜悲鳴起來。
“我和小梅,在來這里的路上,已經商量好,由她吸引略空,我則去堵截董乙。說實話,我也不好說這兩項任務,哪個更兇險一點兒",但是小梅跟我說了一件事情?!?/p>
艾小梅告訴柳澤,無論如何,要想辦法驗證董乙面容的真假。
“她早就懷疑,董乙的笑容看起來非常之假,不像真人,可惜她沒想到,你也是假的。”
在遭遇戰中,柳澤竭盡全力,但是董乙的武功在他之上,最后迫于無奈,柳澤將董乙吸引到之前匆忙布置的陷阱中,用一把鐵蒺藜,擦傷了他的面孔。隨著那道傷口出現,果然,如艾小梅所料,董乙的臉上沒有流下任何鮮血。
柳澤知道艾小梅賭對了,于是他按照女人的囑咐,大聲地跟董乙說:
“原來你早就死了,茍活人間有何意義,殺死你的父母很開心嗎?”
艾小梅給他設計的臺詞,無不精準狠辣,柳澤一邊說,一邊想,日后果然還是不要與這個女人斗口。
但這是一場純粹的賭博,如果董乙面具下的那個人不受動搖,緊接下來,恐怕他柳澤就要命喪當場,于是滿盤皆輸。
幸好,艾小梅的臺詞賭贏了,“董乙”呆在了那里,特別是提及父母,他就像中了邪一樣,大叫著開始去揭臉上的面具。
那場景駭人之極——因為他根本揭不下來。
“那面具不知在他臉上戴了多久,早就與原來的面容粘在一起,揭起來的同時,鮮血順著他的脖子流滿胸膛,他發出的非人慘叫,簡直震耳欲聾?!?/p>
柳澤就連復述一遍,都覺得膽寒。那撕心裂肺的哀號,仿佛現在還回響在他的耳邊。
“面具撕下來之后,他那張臉已經徹底失掉了人形,不過是血糊糊的一團而已,但是他終于能報出自己的真名了。”
艾小梅機械地張開嘴:
“董……乘風?”
“對?!绷鴿沙林氐卣f,“他就是董乘風,他之所以變成了董乙,這之中到底發生了什么,恐怕只有大和尚你才知道了?!?/p>
柳澤把手指對準了略空。
第十六章
董乘風在撕碎了自己的臉之后,就瘋狂地跑進黑夜,柳澤也受傷不輕,不敢再追,他想起之前跟小梅的約定,急忙盡速趕回董宅,按照指示找到了這里。
岳斐紜踉蹌著向后退去,徒留略空站在眾人的中間,表情肅穆而莊重。良久,和尚緩慢地開口,聲音虔誠堅定:
“是的,一年前,董乙就已經死了?!?/p>
“那孩子太傲慢,太輕率,他下山的第一天,就遇到了不該輕視的敵人,但他沒有提起警惕,就這么不明不白地,隨隨便便地死了。”
“這聽上去真可笑,強大的父母,名震江湖的老師,都不能讓他在現實世界里活過一天。等到乘風不放心,前去尋找的時候,等候他的只有兒子冰冷的尸體?!?/p>
“他當時就瘋了?!甭钥盏谋砬槭挚斩?,“我找到他的時候,他堅持認為自己就是董乙,剛剛從山上下來,要去見自己的父母,創一番功業。他看上去思維敏捷精神正常,與常人無異,但根本就是建立在謬誤之上,把愛妻家庭全都忘得精光,完全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我把他藏在善濟寺一個月,想盡辦法,都無法讓他恢復本性,他始終覺得自己只有二十三歲——昔年一代名劍,就這樣死在了自己的妄想之中,可悲又可憐。”
“我能怎么辦?我少年時代,曾經受過乘風的恩惠,是他把我從街上撿回來,送進了善濟寺,我不能就這樣讓他出去暴露在仇人的視野中,所以我給他制作了面具,承認他是董乙,并且告訴你,”他轉回頭看岳斐紜,“死的是董乘風。果然,你聽到這個消息,沒有那么難過。因為你更愛自己的兒子,不是嗎?只要兒子能順利地回到身邊,丈夫的死,也不是那么不能忍受了。”
岳斐紜徹底癱軟在地上,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過了片刻,她才嗚嗚地哭了起來。
重生又能如何?不過是虛妄的夢想,她人生的寄托,可以活到現在的重要支柱,瞬間坍塌。
屋中被真相震懾的三人彼此無言,在哭聲中,艾小梅終于掙扎出一個問題:
“略空,你……到底是為了什么這么做?迷戀董夫人?忠于善濟寺?報答董乘風?”
略空看著她,唇角勾起一個慘笑:
“如果我說,我是為了逆天之術,你信嗎?”
人類之間的感情,不過都是微弱的火花而已,而真正的返老還童,長生不老,才值得奉獻一生,哪怕墊上其他人的命運,也在所不惜。
他死死盯著艾小梅:
“世間萬物皆空,佛祖的輪回轉生只能救得自己,這些受苦的人,我不能親手送他們早登極樂,卻可以給他們虛幻的現實,這難道不是功業嗎?”
艾小梅在鐵欄背后緊咬牙關:
“大和尚,你不是佛門弟子,你從來也沒能踏出家門,你只是個蠢貨而已??上銠C關算盡,空有聰明才智,打下無數誑語,只能墮入阿鼻地獄,受業火焚身,可千萬別說我沒提醒你?!?/p>
她話音剛落,柳澤已然出手,他趁所有人還陷在沖擊中不可自拔,突然沖到機關旁邊,一把扳起開關,頓時,鐵籠洞開,艾小梅和陶逸言摔了出去。
略空閃亮的戒刀銜尾而至,直撲毫無防備的柳澤后背。
兩個年輕的女人同時驚叫,幾乎一起撲了過去。
隨著一聲金屬刺入肉體的悶響,血花四濺。
戒刀從艾小梅的肩胛骨間隙穿過去,在她前心露出了刀鋒。陶逸言只是比她慢了一步,她幾乎是出于身體本能,緊緊抓住了和尚的肩膀。
危急關頭爆發出的力量,一瞬間集中在了一點。
就像是掰斷最柔軟的小樹枝一樣,陶逸言把略空的右臂卸了下來。
隨即是左臂,然后是脖頸。動作一氣呵成,她三年以來,第一次殺人,依然完美流暢,電光石火。這是多少年來,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就算過上多少年,她也絕不會遺忘。
戒刀從略空廢掉的手中掉落,鮮血沿著刀上的血槽,從艾小梅的前心后背噴涌而出。劇痛之下,艾小梅幾乎就地昏倒,她落在柳澤的手中,疼得渾身抽搐。
三個人都被艾小梅的鮮血震懾,然而還有一個人,反應也同樣迅速。
岳斐紜在最后時刻站起身來,用僅存的力氣打開了另外一個機關。
整間大屋,連同里面那些沉睡著的少女,以及死去的略空和崩潰的岳斐紜,一起墮入了地下張開的黑魆魆大口——原來這間密室的地下早就被挖空,形成了巨大的空洞,機關讓支撐著地面柱子倒下,于是房間就徹底塌陷,隨即,烈火四起。
滌蕩一切的火焰,從來一視同仁,無論善惡,都會平等地吞噬。
柳澤一手夾著艾小梅,一手拽住陶逸言,三個人彼此扶持,拼盡全力,在崩毀的地面上奪命而逃,在最后關頭跳出了火坑的范圍。
但是當他們回頭,腳下已如真正的地獄,燃燒起沖天的大火,將一切恩怨情仇罪惡,都席卷干凈。
在妖魔般的夜晚里,半空中傳來讓人心都縮起的凄厲悲鳴。柳澤放下手中瀕于昏迷的艾小梅,和陶逸言一起向房頂上望去。
面目鮮血淋漓的男人,如徘徊不去的鬼影,像是被勁風裹挾的斷線風箏,飄落在烈火之中,他用仿佛是眼睛的地方悲哀地看著三個年輕人,血肉模糊的眼神之中,早已看不出任何銳利清晰的情感。
最終,他也不過是個深愛著兒子的父親而已。
他跳了下去,跟他的妻子一起同赴極樂的彼岸。
火焰只用了一剎那就把他吞沒殆盡。
第十七章
十天之后,陶逸言在郊外的豪宅門外,響亮的敲門聲打破了靜謐的午后。
有人把柳澤請了進去,柳澤徑直走進布置精美的內室,繞過屏風,對著背對著他的女人關切地問:
“好些了沒有?”
陶逸言轉過頭來,一臉甜笑。她捧著自己的左臂,嬌滴滴地回答說:
“還疼。”
“哪里疼?”柳澤坐下來親自觀察。
“哪里都疼!”
這回答讓男人皺起了眉毛,但還是坐下來查看陶逸言受傷的手臂,氣氛一時變得溫暖曖昧。
不過很快,一個生氣的聲音打破了這甜美的錯覺:
“明明受傷比較嚴重的是我吧!只是劃破了皮肉,撒什么嬌?”
聽到此言,柳澤轉回頭,笑著對帳子里面說:
“你皮糙肉厚,死不了?!?/p>
帳子被一把拉開,里面露出了艾小梅氣得鼓鼓的臉,她目前只能躺在床上,所以只好歪過來發火:
“下次再也不替你挨一刀了!”
陶逸言不客氣地插話:
“你不過是跑得比較快而已,分明我是要擋刀的?!?/p>
“呸!誰讓你反應慢。”
陶逸言拍著桌子站起來,看上去胳膊完全不疼:
“你要臉不要,吃我的喝我的,還賴在我家里,趕緊養好傷滾出去?!?/p>
艾小梅無賴地扭過頭:
“我家燒成平地了,沒地兒去?!?/p>
“沒地兒去出去睡大街!”
“才不要!”
三個人亂七八糟地斗口一番之后,又不約而同地回憶起當時恐怖的場景:
當時他們在大屋中看到的,只是一部分已經被切掉肢體的重殘少女,而相當多只是剛被抓來,還未及切割肢體的女孩,都被分散地關在其他房間。柳澤當天夜里迅速徹底搜查了董府,把她們用馬車悄悄帶走,不至于讓這丑陋的真相暴露給官府知道,而幸運的是,他在里面找到那個腿有殘疾的女孩。
“我終于記住她的名字了,她叫做小翠,很可愛吧。”
陶逸言這次也皺起了面孔:
“記那么多女孩子名字有什么意思?”
柳澤笑著望向艾小梅:
“這樣,遣散那些難民的時候,我才有的放矢呀?!?/p>
艾小梅閉上眼笑了:
“多虧你給善濟寺留了個面子,只是隨便找個借口請官府查封了他們,那些難民也重新得到了妥善安置。”
“幫會那邊就讓他們自生自滅吧,誰讓他們要跟略空那樣的人交易,后者只是放出了一個發瘋的董乘風,就基本上干掉了他們所有人。”
“活該?!?/p>
“活該。”
這次是兩個女孩子異口同聲地回應,三個人不禁全笑了。艾小梅撇撇嘴:
“都怪他們,害得我有家不能回?!?/p>
在艾小梅家里布置機關的,實際上正是略空得到幫會默許,從陷阱異人那里學得了能耐,幾乎將艾小梅殺死。從事后抓住幫會中人拷問得來的消息是:
當時略空的主意,本來是要在艾小梅家中伏擊定期到來的柳澤,可是沒承想艾小梅提前回家,他需要把贓穩穩地栽在女人頭上,只好自己現身破壞機關,帶走艾小梅,只好放過柳澤,不然的話,艾小梅估計只能回自己家給柳澤收尸,真可謂一石二鳥之毒計。
想到這里,女人不覺是一頭冷汗,看到眼前柳澤健康完整地坐在那里,下意識微笑地更大了一些。柳澤看著她笑,便放心地站起身來:
“我走了,你好好在這里養傷,最近不要亂說亂動?!?/p>
艾小梅抗議道:
“嘿,我才沒有……”
她還沒說完,就覺得有個溫暖的東西在她的腦門上快速地按了一下。
在腥風血雨里沖殺半天的艾小梅,就這樣呆呆地看著外面,等柳澤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外,才反應過來:
啊,被占了便宜呢。
不過,她還是果斷地在陶逸言嫉妒的表情下,開心地,愉快地笑了起來。
(完)